解释?
夏偃第一反应是不信。仙子是从来不在乎她在凡人眼中的形象的。夏偃曾觉得她耽于富贵, 不能免俗;也曾腹诽她不近人情,反复无常——她也都泰然处之, 一点不屑于为自己辩解。
但现在, 赤华居然纠结好几日, 然后特地大清早的跑来屈尊找他, 只因“怕你多想”。
他有点苦涩地想,我就算想再多,又如何呢?
“当初偃国国灭,我记得有人将我藏在安全的去处, 让我等待荆国军队的救援。荆侯会庇护我。”
赤华终于挽起了她那头沉沉的乌发, 玉笄轻巧一别,整个人顿时显得挺拔而稳重。
“我的确等到了。也跟着他们走了。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开心。如果我是男人,我或许能拿起剑来,跟敌人拼个死活,或者就此殉国,也算是干脆。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乖乖当一个丧家之犬, 把脖子上的链子交给别人。
“我只能坐在公子旷安排的马车里,用着别人准备的饭菜,走着自己不认识的路,一步一步,都由不得我自己做主。只有……只有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原定的行程计划被打乱, 我们只好匆忙宿进一个闹鬼的空宅子……只有那一次,我终于按照自己的心愿, 绕过了熟睡的随从,躲过了监视的目光,一个人出去走了走,看到了些有趣的玩意儿……尽管没敢走太远。”
她朝夏偃微微一笑,笑容圆转。
夏偃轻咬嘴唇,心潮澎湃,小声自语:“还看到一个把她当仙子的人。”
“你说什么?”
他忙做出一副无辜样子,“我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带你走远些。”
赤华轻声一笑,不计较他打岔。
“你看,之前的事情我虽然不太记得,但我也知道,十五岁以前,我就是个废物。我只记得读过一些书,训练过优雅的谈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吐,学了多少册厚厚的礼仪。我从来没有为明天而操心过,也没有经历过任何刻骨铭心的挫折……阿偃,你听过这个说法吗?童年幸福的孩子不记事。”
夏偃默默点头。
他记事早。最初的模糊记忆始于襁褓,始于母亲消失的那一天。他记得那天寒霜初降,自己哭得背过气,大人哄他,给他塞了个过年才能吃到的米团子,差点把他噎死。
而后便是贫穷、疾病、天灾、流浪……
被欺侮、被排挤、被掠夺,多少次差点小命不保。
这么说来,他那丰富的童年记忆,实在源于一连串的倒霉事儿。
但他并没有什么自伤之情,反而安慰起赤华:“贵人养女,不都是这样。无灾无难,不饥不寒,多少人毕生所求。”
贵人之女,不需要参政,不需要领兵。她们是一个家族的装饰门面,毕生只有一个任务:风风光光的下嫁或者联姻,做个宜室宜家的夫人,教养出德能兼备的后代。
夏偃有时候跟同伴们胡吹海聊,倘若自己生在贵族之家,现在该是何等废物点心。但许多人满不在乎:废物点心又如何,每天有三顿饱饭吃,有暖烘烘的被窝睡,想来睡前还有人伺候洗脚——就算让他当过年待宰的猪,他也高高兴兴的认了。
他偷偷看赤华,除了肌肤白嫩圆润,她可一点不像……
而且好看得多……
孤独时,他惯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这一类比,刹不住车,忍不住嘴角扬起,轻轻乐一声。
赤华心想,这人在笑话自己。自己果然是遭人笑话的命。
她语气懒懒的:“荆侯待我如亲女。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代替公子瑶远嫁,我想都没想就点头了。他以为我是出于感激,但……没错,我确实感激,想要找机会报答他一二。但我还有些别的想法。我……我不愿就这么做一辈子的废物。我想让徐国付出点代价。唯一的方法似乎就是嫁过去。然后……”
夏偃双目亮了,几乎是企盼的,接话:“复仇?”
那么他果然没看错人!
赤华无奈地看他眼中发光,自己的目光反而暗淡了一些。
“我是深宫里的女眷,百无一用,凭何复仇?我倒是读了不少书,知晓不少兴衰覆灭。但那都是男人的故事。没有一册书可以告诉我,一个女人怎么在一个国家里兴风作浪——嗯,祸国妖姬除外。她们……”
夏偃笑了:“你才不是祸国妖姬的料子。”
居然敢瞧不起她。赤华脸上一红,白他一眼:“你见过祸国妖姬?”
“我没见过。但我知道,祸国妖姬只会迷惑国君,可不会刺杀国君。那不是自己坏自己的事么?”
说得理直气壮,赤华一时语塞,找不出反驳的点。
“……好吧,那方面我确实欠缺修养。我开始留意朝堂上的门道,我打听徐国国君和太子的性格。我早就知道景龙性格暴戾,让人敢怒不敢言。我想,如果我嫁过去,成为一个格外贤淑明理的国君夫人,应该……应该会跟景龙形成对比,应该会被不少人喜欢。然后,再生几个争气的儿子。就算景龙不立他们任何人为嗣,以我积累的声望,我也可以等待时机,夺他的权……再或者,我甚至可以寻访那些流落的偃国血脉——如果有的话——去大夏天子那里申诉复国。这种事,历史上也有不少……
“不管我能做到多少,就算中途死了,最起码我还知道,自己是有点用处的……”
少年女子心比天高,没尝过命运的铁锤,也没有亲眼目睹过血淋淋的失败。不过是老天犯了迷糊眼,烈火里留了她一条小命,她却妄想自己是涅槃的凤凰。
这些计划当然很稚嫩,也不择手段得令人不齿。但反正已经是无法实现的幻想,她也就不介意当笑话说说。
心里憋闷的事太多,早晚要发霉,她早就盼着将这些念头拎出来抖抖,借第二人之口告诉自己,自己有多可笑。
夏偃果然不以为然,但他没笑。
他甚至似乎微有愠怒,问:“你完全没考虑过你自己?你今后这一辈子的开心快活,就一钱不值?说不定……说不定你嫁过去第一年,就让徐景龙给气死了!”
他撩一把泉水,蓦地站起来:“况且,搞乱一个徐国算什么。偃国被灭的罪魁祸首也不是它……”
“我知道!”赤华无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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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偃一愣。
“不会真有什么偃侯之璧吧……”
他在民间,只听过零碎的传说。什么绝世珍宝、王者之运之类。这种事情离他太遥远,他也从没当真过。
赤华随意点一点头,“开战的因头罢了。就算没有玉璧,也会有别的。还有其他那些觊觎偃国富庶的国家,还有不闻不问的大夏……我知道,它们都是毁我家园的罪魁祸首。但——但如果是你,你能报得完这些仇么?就算寻求了公正,毁掉的宫室、死掉的人,能回来么?”
夏偃摇头。他放下心中的朴素的正义感,想象自己和赤华易地而处——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前半辈子被养成了“废物”,他能怎么办呢?
若他不想继续再废物下去……想来想去,以自己的身体为本钱,换一些渺茫的希望,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而且他还未必做得比赤华好呢。
最起码,她在用心,在努力,在试。至于能做到哪一步,全看天命。
他沉默,想起此前赤华的诸多言行不一,诸多自相矛盾,他虽未必赞同,但已渐渐理解。
赤华苦笑:“当然,这些想法,我从来没向第二个人透露一点点。荆侯始终以为,我去替嫁,不过是贪图身份和富贵。
“你问我为何一定要给荆侯报这个讯……除了感激他这几年的庇护之恩,也算是赎个罪吧。他一心想着两国和平,我却拆了他的台,毁了他全部的计划。
“我妄想翻云覆雨,但终究是自不量力。我也完全没料到,别人的心计能深到什么程度。象台……”
她苦心筹谋了这么久,自以为把自己变成了戏台上的布偶,自己缝制面具,自己操控那些千丝百结的线。
到头来,面对老男人□□裸的丑陋欲望,她还不是凭着本能支配,那点可怜的“心计”统统被狗吃了。
山间微有骚动。流民们终于先后醒了。碎叶簌簌响,有人打着呵欠,朝山泉走来。
赤华也慢慢起身。夏偃想扶,她没让。
他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赤华没作声。“倾诉的欲望”当然是个理由。但,还有些她自己也觉好笑的原因。
一直觉得阿偃是小孩,尽管主意多,本事大,但他的心底天真烂漫,未受俗世污染,一言一行,都带着一颗纯粹的心。
正因为此,她时常忽略他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身材,宽厚的肩背,硬朗的声线,只一天不理就茁壮生长的胡子茬。
可她今日受了教训。男孩终究会长成男人。这些“大人的事”,他终究会慢慢的懂。若她始终藏着掖着,他就会开始乱猜。
夏偃没等到她答案,蓦地又问:“你后悔吗?”
“后悔?”她沉思许久,严肃地说:“是有点。倘若我没有一时冲动,就此顺从,乖乖做了徐侯夫人,也许照样能有机会复仇复国。嗯,不过徐侯年老,未必能再有子嗣。就算有幸生了公子,把他教养成人,那时候景龙年富力强,羽翼已成,跟他夺位,不太现实……”
她说得头头是道,目不转睛,眼看着夏偃的表情由震惊转为失望,最后定在“绝望”两个字上,仿佛山无陵,天地合,整个世界灰暗了。
赤华突然忍俊不禁,弯了双眼,掩口大笑:“你真信!我若是那种狠角色,至于沦落到现在这样子!我、好……我告诉你,我是后悔,悔没有给徐侯补上一剑……”
最后几句,还是带着灵动的笑意,却已是温柔的语气。
“……而且还连累你,被他们伤了。实在……过意不去。”
她还是不好意思说“十分抱歉,我很心疼”之类的话,但夏偃心里已然扑通跳,像个被她点燃的蜡烛,发光发热,心花怒放。
他不过脑子说:“那你怎么补偿我?”
赤华脸一红:“补偿?”
这人不是一直宣称他不求回报么?怎么现在开始算账了?
她一直觉得“男人都不可靠”,本以为等阿偃长大了,也许会成为一个特例呢。
但她也没理直气壮到让他无条件为自己付出。那不是占人便宜么,多大脸。
她犹豫了那么一刻,直到听夏偃开口,语气有些忸怩:“伤的地方,好差不多了,但还有点隐隐作痛。你……你帮我看看?”
他往后指指自己肩膀,没敢指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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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那处。
赤华哑然失笑。果然自己小人之心,想哪去了。
*
百姓们得知进了荆国国境,喜出望外,连声感谢。
毕竟,要是没有白狐夫人一路带领,他们大约早就被碾压在某批大军车马里头了。
赤华依旧不认得回荆都的路。但她记得,去替嫁的路途当中,见到不少肥美而无主的地。
她召集流民,折根树枝,指点着山下的沃土,告诉他们,哪些村落可以居住,哪些旷野无人管辖,哪里有哨兵和驿站,需要小心避开。
夏偃发现,她对这些地理图形之类,记性倒是不差。也许,她自从来到荆国起,就刻意训练自己的敏锐脑力,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废物”。
有人问:“你们不……不跟大伙一起?”
直接用了“你们”。这一路下来,众人对于白狐夫人的私生活已有定论。每次看到她跟夏偃在一块儿聊天,都笑嘻嘻地低头含胸,假装自己瞎得彻底。
也看出来了,白狐夫人比较长情,又或者是眼光高,身边的小伙伴始终就这一位,没从他们这群歪瓜裂枣里头每天选一个。
赤华没想到那方面去,只是摇摇头,言明自己另有要事。
虎妇人忽然问:“那,以后怎么找白狐?”
赤华张口结舌。不过她装了这么久游侠,应变能力也节节攀升。随手指一指夏偃:“问他。”
白狐才不屑于回答这么简单的问题呢。
于是几十双眼睛落在夏偃身上。
出乎赤华意料,夏偃居然也张口结舌,没立刻出声。
他抹了下头发,又抹了下耳朵,神态居然有些扭捏。
倒不是他怕泄密。他信得过这些百姓。他们本都是律法管辖之外的“野人”,若敢拿白狐的秘密去官府卖钱,只怕先把自己的命撘在大牢里。
犁姑不客气地催:“怎的,白狐夫人都发话了,阿偃,你别藏私啊。”
赤华也轻声催他:“若这些人可靠,就莫要断了联系,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之处。”
夏偃点头,皱皱鼻子,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看到那条河了吗?河对面便是大夏。你们若要找白狐,只需小心越境,进入大夏,找个无主山洞,若是在里头看到狐狸涂鸦,便可原地等候。”
众人伸长了脖子听,一个个张开了耳朵,默默重复。
犁姑再问:“能等到谁啊?有没有什么接头暗号啊?”
还挺在行。夏偃只好再进一步指示:“若是在那里遇见奇形怪状的人,只需说一句……一句……”
“说一句什么!”七嘴八舌急不可耐。
他红了脸,攥着衣角,咬牙跺脚,攒了半天的勇气,才一口气道:“嗯,他们会问:‘你不冷’?然后你们答:‘我已经把黄鼠狼清理干净啦’。”
众人大笑,议论纷纷,都觉得这暗号对得挺有创意。
赤华“咦”了一声,总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但她知道自己记性不好,也没深究。
夏偃后悔啊。随着组织发展壮大,他给自己手下定了一堆规矩暗号——这不稀奇。不会用暗语的侠盗匪等,早就被官府端了——跟别人不同的是,他少年心性不改,所设计的每一句暗号和密语,都带着些特殊的意义。
而且多半是关于赤华的。只那一晚上的惊鸿一瞥,点点滴滴,他都记得。
反正除了他,没别人懂。手下人反倒都夸他聪明——这种不知所云的搭讪用语,最适合用来对暗号。
就这句“黄鼠狼”,还是暧昧程度最低的。
自己定的规矩,哭着也得实践到底。他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句话,脸如火烧,想即刻找条大江大河,直接钻进去变鱼。
赤华拍拍他胳膊,神色有些好笑:“怎么了?跟大伙道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