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夏偃完全不敢往外面看了, 捂着滚热一张脸,只想挖个洞钻土里。
老底掉了……她肯定什么都猜出来了……
若按人之常情, 他应该很是以此自豪的。但怪就怪在, 这些百姓在赤华面前, 把“白狐”吹得越神, 他越是觉得没脸见人,好像背着她干了坏事,又一一被戳穿。
他人藏起来了,耳朵没废, 听到赤华还在处心积虑的套话。但她的声音已经没那么正气凛然, 甚至带了点笑意。
“……唔,你们说的白狐,未必是我啊……可莫要把人家的事硬套在我身上。”
“还能是谁!”鼠须男已经八分确定,积极地显摆自己的见识,“听说大夏东南山区的村子里,已经没有贵人敢乱圈地了!白狐……”
偷看一眼面前的少女。她眨眨眼, 不予评价。
鼠须男心思机灵,马上想到:白狐行踪隐秘,从不轻易露面。早有人猜她或许是个女子,又或许身份特殊,这才鲜少亲自出手。
这不,两样都证实了!他今日撞大运!
他立刻改口:“……哦, 也许是白狐派去的手下,总之, 他们还组织人修了篱笆和望楼,强盗也少来了呢!”
虎妇人也想起了什么,大口一开,盖过了鼠须男,“听我表姨的堂侄那个二嫁到大夏的嫂子说,有人拐骗了他们村里几个孩子,去做财主家奴仆。后来是让白狐知道了,说是容不得欺负弱小,于是半是威胁,半是花钱,赎了出来——花了多少钱,哎呀,这个可不知道,我又没亲眼见……这也不怪,游侠哪是谁都能当的呢?哈哈,必定是某些有钱人……”
后头还有人低声说:“偃北有两个大家族,为争一块好土地,三十年的世仇,打了不知多少架,闹得周围百姓不得安生。后来白狐路过,靠着声望——唔,当然,好像也动手了,硬是给调停了,拿出个折中的法子。后来人家要谢,白狐也没客气,据说随手抓了一把金首饰就走……”
说话的咽了口唾沫,忽然若有所思,瞥了一眼赤华手边那没送出去的金跳脱。
再往后的七嘴八舌,把白狐描绘得愈发神乎其神,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一会儿又能看天相、测未来……到得后来,说的人自己也不太信,嘿嘿嘿一笑了之。
赤华猛地让人浇了一头陈年八卦,就算她再矜持也端不住了,回了头,用目光揪出那个隐身失败的屁股,严厉叫道:“阿偃!”
*
夏偃磨磨蹭蹭的出来,鼻尖朝地,耷拉着眉毛,揉着耳朵,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一队百姓都“咦”了一声,没想到“白狐”还会大变活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果然!你看你看,果然不是一个人,果然带了随从的!”
大家都悄悄出口气。还好刚才没冒然上去“谋财害命”。否则,惹恼了白狐不说,白狐手下那些本事通天的兄弟们,能放过他们这些不识相的大傻瓜?
“鼠须男”最识相,朝赤华作了个大大的揖——她身边的“随从”倒无视——赔笑道:“是我们不知,白狐夫人原来还在我们徐国也有场子。今日大家冲撞一场,实属误会,嘿嘿。夫人有何正事,我们也不打搅了,嘿嘿。”
管她什么身份,直接改口叫“夫人”,算是百姓心目中最高规格的头衔。
后头的人纷纷点头,都有点讪讪的神色。
赤华憋回去一个笑。回头偷瞄,夏偃已经跪她身后了,垂着头,看着地,不知在深刻反省什么。
她轻声自言自语:“想不到呢,有人深藏不露,却不知做了什么好事,让人闻风丧胆。”
后头嗫嚅半天,才可怜兮兮的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白狐”名声在外没错,可都是扶危济困的美名;今天这些莽撞百姓,只不过是因着惹她在先,心里有亏,怕她算账,这才一个个缩头缩脑,打算溜之大吉。
可在她看来,“白狐”成了让人一听就怕的人物——那不成了欺男霸女的恶霸么!
他保持着“随从”的姿势,弓腰弯背,毕恭毕敬,怂得逼真,小声提醒她:“问问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这些人为什么避难。”
赤华没完全理解,但还是点点头,叫住了虎妇人。
“敢问大姊,你们在徐国不能好好的安居乐业,却是为何要来此避难?又是避的什么难?”
虎妇人已经走出十好几步远,被她一叫,立时转身,眼中闪出点希望的火花。
“白狐”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仅不介意大伙方才的不逊,反而……有结纳的意思?
她赶紧转回来,指指后头的众同伴。
“夫人不知,最近我们徐国出大事,说是荆国派刺客行刺国君……”
赤华轻轻“啊”了一声,手指卷着发梢,示意对方继续。
“……哎,我们小老百姓的,也弄不清前因后果。听说都城里敲锣打鼓的搜寻嫌犯,慢慢的就搜到乡下。我们这些人,都是跟荆国有点关系的,不是有亲戚在彼,就是曾在荆国住过——全都得格外查审!我们只好跑出来……”
赤华不由得好笑。这一群乌合之众的百姓,打个群架也许还在行,哪个像是能行刺国君的?
她说:“你们既然跟这事没关系,又为什么怕被人查了?”
她马上发现自己这问题太天真,颇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思。
虎妇人灰心丧气地说:“让人查?我们可查不起!那些官兵到了我们家,哪个不是要吃要喝,作威作福,把他们伺候舒坦了,才勉强给我们报上去个‘良民’,谁要是敢不听话,当场就绑走了!这还未必是一锤子买卖,再过三两日,再从别处来一拨官兵,就还得再搜刮一轮。我们小民小户的,好不容易去年攒点粮食,吃了一个冬天,自己都马上饿肚子,哪有富余来孝敬那些带刀的?可稍一拂逆,他们整治人的法儿多了,我们邻村就有个被打成荆国奸细的,直接拉去割了鼻子!我们这些人呢,虽然鼻子还在,但也让官兵烫了记号,说以后要是国君有三长两短,我们全都得陪葬!”
她说着,捋起袖子,手臂上赫然一个红肿大疤,还在流脓。
后头百姓们唉声叹气,你一句我一句的抱怨。
赤华本能地一皱鼻子,随后心生恻隐。
徐国的律法里肉刑泛滥,黥、劓、膑、腐俱全,往罪人——哪怕是疑似的罪人——身上烙个记号,以便监视,更是家常便饭。
虎妇人道:“想来想去,也只有……哎,也只有逃出来避避。谁让我们运气不好,非的跟荆国沾亲带故呢!”
她一边说,后头众人一边点头附和:“可不是。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赤华知道他们大概要说“坐以待毙”,但也没多管闲事的纠正,而是陷入沉思。
因着一个假公子,让徐国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倒霉的不止她一个。
她忽然抬眼,看到众百姓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似乎是等她开口说什么。
夏偃在后头悄声提醒她:“骂两句。骂徐侯,骂贵族,骂军兵狗腿子,他们自己没本事,只会乱欺负穷人。”
赤华顿悟。在百姓们看来,这个时候,“白狐”就算不能主持公道,起码得同仇敌忾一下吧?
但让她开口骂人,实在有点赶鸭子上架。她沉吟片刻,才轻声说:“肉食者鄙,枉顾百姓福祉,实在是德不配位,日后必招祸事。”
她自觉做出了极大的牺牲——这话把她自己也骂进去了。
但百姓们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像看耍猴儿戏似的看她。
夏偃提醒她:“骂得太文雅了,大伙听不懂。你应该……”
赤华微微红脸,朝他轻轻白了一眼。你行你上啊。
但夏偃哪好意思在她面前爆粗口,于是也只能默默受了白眼,装没看见。
一群百姓愣了片刻,反倒对“白狐”敬畏有加。她那些文绉绉的词儿,虽然听着有点扑朔迷离,但听语气,总归是顺着自己说的。于是忙不迭的点头,表示赞同。
忽然,那牵狗的大汉欲言又止。随后,又有几个人嗫嚅了什么,神色似乎挺不好意思。
赤华惯会察言观色,马上猜出了百姓们的心思:“白狐”如此和颜悦色地询问他们的难处,跟他们一起骂贵人骂官,那……按照民间传说的套路,下一步是不是就得行侠仗义、主持公道了?
她断然没有这种自投罗网的计划。轻咳一声,身边嗡嗡的声音立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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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君遇刺,这是大事,依我看,咱们做庶民的也莫要多涉足,免得引火烧身。大家既然已经避开了恶霸官兵,不知下一步,打算往何处去?”
一阵风哗啦啦的拨动树叶。众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好了似的,齐齐摇头。
按照他们朴素的愿景,无非是在鸟不拉屎的山林里躲上一阵,官兵没这个耐性,搜捕两天,估摸着也就知难而退了。然后他们再回去重拾家园——至于家园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倒不重要。只要有一双手,两条腿,就能从无到有,什么样的废墟,都能白手起家的复原。
至于官兵若是再卷土重来……
那再逃一次就行。反正已经有经验了。若是不幸腿脚缓慢,被捉去割了鼻子砍了手,也只能哀叹人生不幸,世事无常。
鼠须男耷拉着眉毛眼睛,摩挲着胳膊上的烫伤疤,颇为高瞻远瞩地叹气:“可这回不一样啊。咱们一个个的,都已经盖章成荆国奸细了,以后就算回去,也未必有好日子过哇!”
赤华心中一动,慢慢将手里那白狐裘领子收起来。金饰留在外面。
“诸位……也许还不知道。荆国长公子旷,因着国君遇刺的事,也已被徐侯下令扣押。我只担心,短时间内,此事的风头过不去。你们这次出来‘避难’,怕是要耽搁得格外长些了。”
“白狐”消息灵通,这话谁也不疑。众百姓又是恐慌,又是失望。
“真的啊?那……那怎么办啊?”
赤华似是不经意,轻声说:“若大家原本和荆国有渊源,何不干脆再迁回去?荆国律法宽松,只要你们找片荒地安家立业,官府也不会干涉。”
她顿一顿,眼神指指夏偃,“我俩也是要去荆国的,如若大家不嫌弃,可以顺路。这些零碎金子,可充路费。”
众百姓也出乎意料,从来没想过走这条路。大伙嗡嗡的交头接耳,神色不一。
夏偃听她说到这儿,也才明白她的意图,一下子猝不及防,“这……”
赤华安然回头看他一眼。按她的计划,不管有没有夏偃,都是非回荆国不可的。夏偃不计回报的护送她,她虽感激,却不愿欠下还不起的人情债。如果能说服更多人一道同行,保障路途安全,那么夏偃随时可以退出,不必承担额外的责任。
不过她也知道,这想法于理合适,于情却差了点意思。如果她直接说出这个意图,阿偃多半会伤心,定然会拒绝,说不定还会掉几滴泪,让她心疼。
从另一方面看,他现在病势汹汹,她呢,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只蚂蚱都捉不住。若他俩冒然上路跋涉,艰险不可胜数。多一个同伴,就是多一分安全。
这些筹谋,只是在她脑海里闪了一瞬。她也无暇向夏偃多解释。
周围忽然静悄悄的。赤华抬头,打算再游说两句,却忽然发现百姓们已经齐齐站好,参差不齐地表态:“我们愿意跟白狐!”
跟着白狐,不受欺负。这是从遥远的大夏,一路传过来的民间智慧。
赤华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夏偃,等他反应。
夏偃头脑混乱,喉咙发干,终于忍不住端出自己老底,压着一腔委屈,低声抗议:“我平时招人,都要考核的,可没这么随便!”
*
随便不随便的,反正木已成舟,百姓们在虎妇人的带领下,纷纷表达了“跟着白狐有饭吃”的喜悦之情。
赤华略略问了诸人的姓名。出乎她意料,大多数人没名。
譬如,虎妇人有个死掉的男人,叫犁。于是旁人叫她犁姑。
譬如,那个看似见多识广的鼠须男,因为腿脚活泛,此前在六个国家住过,大家叫他“六翁”。
其余人等,也多半是草木、动物、农具、节气、排行。
大家习惯了无名之辈的身份,因此见到“白狐”,理所当然觉得她就该叫白狐。没人多嘴问她真名。
人多确实好办事。首先,百姓们认得各种草药。赤华稍微一询问,就有人毫无怨言地给她跑腿,采回一座草药之山,给她那位小随从用上。外敷内服,再烧热水,换绷带,歇了半日,夏偃的精神眼看着蹭蹭往上涨。
人家还叹:“年轻就是好,瞧人家小伙子,都伤成这样了,吃点药又活蹦乱跳。这要是换了我们老骨头啊,嘿嘿,床上躺一个月下不来!”
还有人好奇问,这孩子是怎么伤的,莫不是“忠心护主”,乃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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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不顾身”,以至于“光荣负伤”?
赤华还没答,夏偃抢着说:“是是,没错……哎哟,好疼。”
他偷偷求她:“人家都当你是白狐,你别乱说啊。”
赤华不解。下午大伙行路,穿过矮树林的时候,她有意落后,悄声反问:“那么怕人家知道你身份?”
她始终没完全接受这个现实。身边这个半大小子,天真烂漫,孩子气十足,在她面前犯了多少痴傻;在别人眼中,他却那个千里诵义,声名远播,行走于乱世刀锋之间的……游侠?
她像是捡了一只流浪猫,正抱在怀里呵护备至。撸着撸着,小猫摇身一变,成了威风凛凛的虎,朝她摇头摆尾,吓得她闪了脖子。
但他的“虎”样儿也是昙花一现。他眨眨眼,委屈备至的神色,低头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句实话:“我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家见了我年轻,就不爱听我指挥。”
其实也不完全是年纪的原因。要他在赤华面前“当家作主”,冲着一群人发号施令,指挥若定——他宁可死,也不愿这么丢人现眼。
害臊还害得有理有据。赤华嗤的一笑,低声反问:“合着我就老态龙钟?”
夏偃赶紧解释:“不不,是气质,你……”
“你”怎么样,他一下子说不出来。舌头忽然打结,眼神融化在她的微笑里了。
做“公子瑶”的时候,几乎没见过她笑。而现在,短短几天里,她仿佛厚茧化蝶,一下子明媚了许多,不仅不吝惜笑容,还开起玩笑来了。
……但,就算化成了蝴蝶,她也一意孤行的往荆国方向飞。
夏偃撇撇嘴,自己跟自己发牢骚:“专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