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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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华一边说一边打量。对面十几个人都是百姓打扮。有男有女, 年龄各异。多数人手中都握着木棍,既用来行路, 也用来防身。

不是官兵。赤华微微松口气。

但显然也不是寻常的百姓。其中一人手里挽绳, 还牵着一只不听话的大土狗, 舌头歪出嘴, 恶狠狠地朝赤华咆哮了一声。

还有个五大三粗的女人,面貌虎纠纠,一双手上全是劳作形成的茧。

她身后,躲着一个矮瘦男人, 尖头尖脑的像只老鼠, 手里却拎着一把缺口菜刀。他是举着那菜刀来的,看到眼前只有一个弱质女流,神态放松了三分,拿刀的手又垂了下去。

后面十几个,也都是衣衫破烂,只有半数人穿了鞋。他们面有憔悴之色, 但一双双眼睛瞪得晶亮,白多黑少,不友好地一闪一闪,带着些亡命之徒的气质。

赤华猜不透这些人的来历。但见他们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那只大狗则立刻嗅到了熏兔腿的气味,汪汪叫着,跟脖子上的绳索较劲。

她拿出贵族的架子, 沉声再问:“你们是谁?”

那虎面妇人走出几步,答话:“避难的。你呢?”

大概是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看出来双方力量对比悬殊, 她这话说得也放松,甚至带了点傲慢的盘问之意。她嗓门粗大,声音气吞山河。

赤华:“避难?”

而对方也立刻看出她气质不凡,绝非平民。那拿菜刀的鼠须男尖声叫道:“怕是个落单的贵人家眷!看她的发髻!”

赤华在听闻人声时,第一时刻便摘掉了自己身上的名贵佩饰。但束发的白玉笄终究是忘在了脑后,让眼尖的人一眼认了出来。

一听到“贵人”两个字,百姓们有点躁动,交头接耳。

林子里骤然冒出个妙龄少女,全身清爽洁净,容光不可逼视,不用问也知道绝非常人。但在此蛮荒之地,“容貌”又不能拿来当饭吃,纵是九天织女出宫,月上嫦娥下凡,又如何?

于是,短暂的敬畏之情过后,众人看她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转为警惕,眼中敌意渐浓,却也不敢造次乱说话。

赤华未置可否,冷静地将面前十几人扫视了一圈。

反正也无可抵赖了,她就算硬装平民,也装不像。况且就算装得像,也未必能被这群人当朋友。

“既然各位是来林中避难的,那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就请便吧。将来若遇人询问,我就当没见过各位。”

她尽量学着夏偃的语气,用辞都通俗之至,确保这些人听懂了。

百姓中有人点头。那牵狗的却一直微微冷笑,目光把她从头看到脚,带了些贪婪的意味。

他拨掉眼前一个蜘蛛网,悄悄向那虎妇人说了句什么。

虎妇人仰头一笑,大步欺到赤华面前。她不由退一步。

面前一只厚硬的大手,手心摊向上。

“拿来!”

赤华被那声音震得脚下一麻,又惊又怒,反问:“拿什么?”

虎妇人冷笑:“我也不管你是哪家贵人。我们百姓活命不容易,请夫人你施舍点儿吧!”

说是“施舍”,其实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这是以多欺少,明目张胆的顺路发财。

赤华脸上微微激红。她把怒气藏在心底,审时度势,觉得自己没什么拒绝的资格。

谁让他们人多。终年劳作的百姓,纵然瘦弱,但随便一个男男女女,力气怕是都比她大上几倍。就算夏偃醒了,豁出去拼命,他这一身病体,怕是只有挨揍的份。

这么一想,还好他没醒。

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当花钱消灾了。起码这些人不是冲着她的性命来的。

她点点头,一手挽着秀发,玉笄拔`出来,毫不在意地放到那只大手心里。

她甚至能笑一笑,眼角并没有弯。

“祝各位好运。”

虎妇人收了玉笄,仔细看了看,还好奇地用牙咬了咬。

后头鼠须男轻声提醒她:“这不是金子!别咬坏了!”

虎妇人回头骂了一句,将那玉笄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刚要说什么,鼠须男忽然又提醒:“诶,但她身上有玉,说不定也有金子啊!”

百姓抛家弃田的“避难”,自然不可能腰缠万贯,一路上风餐露宿,也吃够了苦头。忽然撞见一个落单的“贵人”,也许还携带大笔财物——心思不活泛才怪。

赤华瞬间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身边带了金珠首饰不假,她也并非守财奴;但若一味妥协退让,谁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如何得寸进尺?

但看一些人的目光已经直勾勾地盯住她全身,似乎是想透过衣料,找出无尽的财富。

另一些人注意到了火堆后面的陶罐陶盘,惊喜地叫出声。

“嘿,她还有吃的!还不少!”

那是逃进柘林的第一日,夏偃大丰收,端了一窝野兔,将兔肉洗剥熏好,作为日后的口粮。未雨绸缪果然派上了用场。当夜他就开始高烧,没再出去捕猎。

于是这几日间,赤华也只靠这些熏肉度日。她食量本小,又有意节省,此时熏肉还剩一大捆,香喷喷的暴露在几十只饥饿的眼睛下面。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吸口水的声音。有人轻声提议:“给拿过来!”

抢金银是犯法,被捉到了得砍手砍脚,百姓们做久了顺民,对这种“罪行”还不是太敢付诸实施;但大伙饿了这么久肚子,抢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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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天经地义。况且也没人看见!

大家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鼓励之色。马上有人上去动手。

赤华回头一看,肝火腾的一下蹿出三丈高,一下子忘记了什么贵人的矜持,冲上去就拦,“不许动这些!”

若在以前,这几口肉她哪会放在心上。但眼下不一样。在夏偃病愈之前,这些吃食就是他俩赖以活命的指望。

比她身上的什么金跳脱、银耳珰,都要珍贵得多。她懊悔不迭,早该把这些吃食藏得更隐秘些。

平生头一次,她懂得了什么叫“护食”。她飞速摸到了铁剑的柄,眼中斜射出冷锐的光,一字一顿地说:“意外的横财,取多了当心招祸!赶紧给我走!”

现学现卖,鼻尖对剑尖,凶狠的眼神映着剑气,坚韧的力量贯穿全身,让人不得不忽略她柔弱的外表,掂量一下跟她拼命的胜算。

众百姓果然愣了,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赤华心砰砰跳。按照“计划”,她此时应该立刻掉头就跑,躲夏偃身后去。

但他还没醒呢!就算醒了,前头这十几二十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青杏儿啊。

有人看出她眼中踟蹰。马上便有那不买账的,低低冷笑。

“嘿嘿,还不知是哪个贵人府上逃出来的奴婢呢,胆敢如此跟咱们说话。这儿可不是城里,她身边也没有保镖狗腿子!这娘们屁事不懂,我看是欠教训!”

“就是!”有人摩拳擦掌,“见者有份,把她抢光了也无妨!咱们已经是法外之人了,见官就得死,还怕个啥?”

“就是!搜她身上!”

人声忽然鼎沸,惊走了几只觅食的鸟。

弱肉强食,身外之物怕是保不住了。百姓对贵人们没什么好感,人身安全也岌岌可危。若她赶紧拱手献出财物和口粮,不知能不能换得平安?

再多的污言秽语,赤华也听不太懂,但觉心沉如铁,起了求助的心思,待要回头,又忍住了。

众百姓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倒没发现树后头还睡着一个人。

她姜赤华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需要时刻依赖别人。甚至,她或许也是能保护别人的。

常人都欺软怕硬。夏偃教给她一条很有用的道理:越是显得害怕,越容易让别人生出宰割吃肉的欲望。

她冷静吸口气,趁百姓们还没达成一致,抢步上前,直面那个带头的虎妇人。

她朗声道:“我知道诸位都是老实的乡亲,今日沦落至此,都有苦衷。我一介弱女,跟大伙无冤无仇,你们若把我伤了杀了,纵然无人看见,也瞒不过天上地下的鬼神。诸位可想清楚了,切莫冲动。”

她的声音并不大,也没有咄咄逼人。然而她搬出“鬼神”两个字来,百姓们的骂声叫声变突然小了不少。

时人迷信,巫祝祭司遍地都是。庶民们命如浮萍,身不由己,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牧民者,反而更加相信超然的存在。

恶犬还在朝她汪汪吠。那牵狗的踢了它一脚,把它往后拉了两步。

赤华趁热打铁,继续说:“至于我是谁家女眷,诸位也不必问。你们只要知道,外面有人在找我。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不出十日,必会让人发现蛛丝马迹,到时候不免牵扯到诸位身上。”她忽然转向那虎妇人,“这位大姊,你说是不是?”

虎妇人一愣,不由得点头。后头几个百姓也偷偷点头。

刚才真是脑子太热了,居然没想到,不管这少女是逃奴还是私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逃出来的,她的主家必定会来搜捕。哪能像寻常庶民似的,没人管没人问,死在外头都没人收尸?要是今天真把她谋财害命了,不定以后哪天就会被人算账!

虽然也有人意识到,这少女的口音奇怪,似非徐国人,或许也并非什么“贵眷”。但她的语言和气质做不得假。于是这点疑问也就咽在肚里,人云亦云的点头了。

赤华慢慢放松握紧的拳头,冲这一群奇形怪状的百姓淡淡一笑,说了第三句话。

“不过,我今日不合挡了你们的路,付些买路钱也是应该的。大伙手里有棍棒有弓箭,沿途的吃食想来不成问题,抢我这一口也没什么意思。我这里还有些金饰,你们拿去熔了,想来能换不少口粮,就当我的见面礼了。那玉笄还请还给我吧。玉质的东西,不是寻常百姓能有的物件,拿到市场上,想来也难以出手,运气不好,还可能让人盯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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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察言观色,眼看百姓们眼中敌意渐消。说到“金饰”的时候,有人掩饰不住的喜出望外。

百姓们平日被欺负惯了,一口粥饭都可能被抢,争夺资源已成习惯。这才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冒出“谋财害命”的念头。

但大家也不是傻子:发一笔横财,然后走人,这才是皆大欢喜的双赢。她一个无害的陌生少女,就算把她欺负到死,自己有什么好处?

赤华意识到这点,越说越有底气。到得最后,“买路钱”也开始讨价还价了。

倒不是她有多珍视那玉笄。她向来重视仪容,没了它,头发都没法束,整天披头散发的,大约没几天就成女鬼,这怎么行。

一边说,一边躬身,隐蔽处取了那件狐裘领子——方才她情急之下,将一部分金饰裹在里面,只怕放自己身上不安全。

洁白的狐毛又绒又软,几小件金饰藏在里头踪迹全无,就算让人抓在手里,也未必能感觉得到。

她破财消灾,一点不吝啬,一束金项链,一对金跳脱,大大方方给了出去,正如以前赏赐下人。

虎妇人犹豫着,没接。

赤华宽容一笑:“纯金的。你可以咬咬看。”

但那妇人并不是质疑她金饰的成色。赤华惊奇地发现,自打她那些金饰拿出来,大半百姓的眼睛只是在上面停了片刻,随后……

全都集中在她手中的狐裘领子上。

那鼠须男看似见多识广。他欲言又止,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看了看赤华,又看了看身后的同伴,最后鼓起勇气,小声问:

“白——狐?”

*

赤华完全没听懂。难道他们还看上这件领子了?

刚想出言发问,只见那鼠须男回头,似乎是向同伴们寻求了认同,结结巴巴又问她:“你不会是——白狐?”

赤华脱口就要问“白狐是什么”,最后一刻悬崖勒马,舌头卷回去,故作深沉地“哼”了一声。

她假装伸手拂碎发,偷偷转了半个脸,余光瞄到夏偃,他总算睁开眼,没动弹,反而朝她拼命摇头,又是眨眼又是皱鼻子,似乎急坏了。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眼前百姓们的反应,让她起了个不得了的猜测。

反而将那狐裘领子收了回去,“什么白狐啊?别乱说。”

她做惯了冷若冰霜的女公子,此时重新摆起架子,一句话里加上慵懒的鼻音,丝毫不泄情绪,反而显得格外暧昧。

皮球踢了回去,百姓们这下张口结舌。

那鼠须男生怕自己猜错,凑上去两步,半是对她说,半是跟同伴们解释:“小人不敢乱说!大夏境内有游侠,名字不知道,旁人都称白狐。虽然小人没见过他何许人也,但曾听人讲,那人总是随身带一领白狐裘,因此而得名……只是、只是……只听说白狐在大夏地界里行走,可……可没来过咱们徐国……”

他声音越来越小,越说越谨慎,不时抬头看看赤华的神色,唯恐讲错一句。

他没讲出来的是,听说那白狐,在大夏声名远播,已经达到了一呼百应的程度,身边更是聚了不知多少身手矫健的流民。他们劫富济贫,作案多端,官府捕盗束手无策。

倘若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女真是传说中的“白狐”,那她身边,这周围方圆三四里,难保没埋伏着几十个厉害的兄弟。

虎妇人没那么忌惮她,粗着嗓门补充:“就是!我说嘛!平民百姓的,谁会随身带那么贵重的狐裘啊?原来……原来……嘿嘿……”

她也没敢说后半句:难怪明明是贵人模样,却要躲在荒山野林里呢。

荒山老林之地,向来只有乡野之人涉足。眼下却多了个恬静而高贵的绝色少女,不知从哪里来——别说是白狐,就算是狐仙,也有人信。

更何况那狐裘领子货真价实,其洁白宽大的程度,整个徐国境内,怕是都找不出第二条相似成色的。

后头十几百姓交头接耳,有的怀疑,有的惊讶,有的敬畏,有的恍然大悟。有那想象力丰富的,已经才思泉涌,编出许多版本的故事来了。

看起来,“白狐”声名远扬,没听过他尊号的,只有赤华一个人。

她满心荒诞,觉得自己像一只兔子,地上跑得好好的,转眼让老鹰抓上了天。原本眼中熟悉的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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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草,一下子全变了。

她偷偷又向后瞄了一眼。夏偃人不见了。

她左右一扫,马上定位到了土堆后头。这倒霉孩子,欲盖弥彰的藏了起来,没意识到露了半个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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