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偃在十八般炼狱里滚了三四天, 终于一点一点脱身。
在某个微风徐徐的早晨,他从蒸腾的岩浆里挣扎出口鼻, 用力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 认清了东南西北上下左右。
低头一看, 自己身上暖融融的, 盖着那件狐裘领子。赤华在他身边抱膝而坐,睡得正熟。
她小巧的鼻翼点在膝盖上,不时翕动一下,罗裙的布料被她吹得一皱一平, 好似潋滟水波。
这几日一直靠她看护。虽然她照顾起人来并不熟练, 但对夏偃来说,已经像是天宫三日游,飘得他找不着北。
她学东西学得很快。汲水、烧水、拾柴、铺床、编织绳索,已经做得像模像样。但代价也不小:她的白嫩的手背上有几道荆棘划出的血痕,衣襟裙摆撕出了小口子,眼睛下面两圈青黑。
可即便是沦落至此, 她也从未放弃了仪容:一头秀发始终打理得干净,用手指梳通顺,一丝不苟地挽成简单的髻,插上白玉质的笄;她每日早晚都去溪边洁面,也许还曾擦净身体,因为夏偃注意到, 她回来时,袖子里的肌肤总是潮湿的;无事时, 她找来粗糙的石块,慢慢将断了的、没断的指甲一一磨平,露出圆而轻巧的指尖,碰他身体的时候,也不会划得疼了。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夏偃扶着钝钝的脑袋,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以前都皮实得像块砖,偏偏这次遇上她,烧得空前绝后,让她见识了最狼狈的样儿。
他忽然全身一震,想起一件极其致命之事:这几天里,他如厕是怎么解决的啊……
这个念头像一股泥石流,把他重新冲进火焰山。他捂脸往地上一坐,思维罢工,拒绝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又昏睡过去了。
*
赤华被他的动静弄醒了,一睁眼,夏偃没好好躺在铺位上,反而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蜷缩在一个树桩后头,脸上神色不太好解读,似乎是痛苦得快哭了。
她默默叹口气,心道,这孩子又逞强了。
这几天他高烧,吃喝睡觉都靠她照顾,唯独如厕这事,死也不让她靠近,非得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还一走走老远,不知藏哪儿去。赤华脸皮不厚,当然顺水推舟,放他自生自灭,但每次不免捏着一把汗,生怕他倒在哪儿起不来;直到看见他头重脚轻、踉踉跄跄的回来,才连忙过去扶一把。
此时此刻,看他这倒地的姿势,估计是又想“自力更生”,奈何心有余力不足。
她忍不住乐了,蹲下拍拍他肩膀。
但她不敢用力,拍得太轻揉了,夏偃没睁眼,反而哼哼两声,大概觉得挺舒服。
她还想换个姿势叫他,忽然却耳尖地察觉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似乎有……什么别的声音。
人声。有人在说着什么。
赤华刹那间寒毛直竖,也顾不得温柔了,脱口大叫:“阿偃!”
荒山野林虽然陌生,但有夏偃在侧,她也并不是很怕。但人声是头一次听到,她纵然再无经验,也不难猜测,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顺手抽出铁剑,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夏偃睁开眼,却没动地方,耳朵贴地,听了一阵,扑哧一笑。
他的嗓音尚且粗哑,低低的安慰她。
“别怕,不是人。是一种叫琴豕的兽。它惯会模仿别的声音——鸟兽、人声、雷雨、风霜之声,它都会。这东西温顺胆小,不伤人。平日里也罕见,想来整个柘林里也没有几头。今日听到,是好兆头。”
赤华半信半疑,“真的?我没听说过。”
她随后自己笑了。深宫里锁了这么多年,认识的鸟兽屈指可数。跟夏偃比,她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么。
再仔细听听,那“人声”果然含混不清,重复着一个调调,越听越像兽音了。
她终于放松了手臂,将铁剑插回鞘里。
夏偃目不转睛地看她动作。她手指极白,握在磨损青灰的剑柄上,对比强烈,好像阴霾的云朵中,栖着一只洁白的飞鸟。
但她的动作生涩无比。剑鞘对了几次才对准。夏偃看得提心吊胆,生怕她用那剑刃误伤了自己。最后终于还剑入鞘,他猛出一口气,比赤华还高兴。
在“危险”来临之际,她毫不犹豫,用这样生涩的动作保护他。
他忽然伸手,轻轻按住赤华手腕。
“你这样持剑,容易脱手,也容易伤到自己。”
其实并没碰到她多少。但这种老师傅般的成熟让赤华莫名局促,想到他掌纹的触感。
还是假装用手撩额发,顺便挣脱了他的手。
她笑问:“那你说该怎样?”
虽然夏偃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每次问他,都跟要他命似的,好像拷问一个雉龄儿童,“你到底是喜欢父亲还是喜欢母亲”,然后看着他瘪嘴要哭——让赤华颇感罪恶。
但她也看出三五分端倪。这孩子定然经历丰富,在霜雪里习练过,在多少困境里摸爬滚打过,是一块锻熟了的铁。
对于“怎么使剑”这种事,他才是专家。
而且是动不动就脸红害羞的专家。得捧着。
她又抿嘴笑了一笑,说:“你教教我,虽然未必有多大用,也让我胆气足些。”
果然,年轻人的一颗纯净心,如同春天的火,一点就燃,一捧就亮。一句“你教我”,夏偃立刻忘记全身酸痛无力,一骨碌正襟危坐,随手折了身边一根又长又直的树枝。
“这样。”
赤华看不出区别。不就是拿东西么?她拿笔,拿针,拿拨火的铜棍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都是这样啊。
都是一只手五根手指,有什么不同了?
她自己琢磨了半天,半是疑惑,半是失望,终于说:“你别怕得罪我。该批评批评。不然——不然我不学了。”
从古到今,只见过先生罚学生——“你再淘气,我不教了,还要打你手心。”
没见过学生威胁先生的。
可有些人偏偏吃这套。夏偃听了这话,像是得了个免死金牌,这才放心大胆,严肃指出:“手臂要直,手腕要有力。比如……”
他甚至都没动地方,手里的树枝轻轻一挑。赤华手中的剑就开始乱晃,眼看要弃她而去。
她慌忙站起来,笑道:“不成,这次不算!我还没准备好!”
说毕,双足稳稳地分开一尺半,眼看鼻尖,鼻尖指着平伸的剑尖,眉尖一蹙,好像前方真有凶悍的敌人。
在摆正姿势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心中似有什么东西打通了。
贵族男子们都要练剑术,练射御,练作战的本事。她不止一次见过荆旷,还有其他几位公子,在剑师的指点下,阳光里挥汗如雨。
她从没想过,自己也可以像他们一样。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入门,哪怕只是伸脚探了探那个高高的门槛。
她这次是认真的,双眼微微弯着,然而眼底并无太多笑意。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凝成一团无形的水晶,悬挂在她面前,将她一张原本就细白的面孔映得晶莹剔透。
夏偃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看着看着,却走神了。
他忽然想,有些人,看起来像是一潭静谧的水,可那份宁静底下,却藏着波澜壮阔,藏着蓄势待发的洪流之力。
她也许,就是这种人吧?
赤华许久等不到反馈,有点羞恼。毕竟这种如临大敌的站姿太过威武雄壮,并非淑女所宜。
“阿偃!”
夏偃从天边云朵里被拽回地面,脑袋像是被狠狠拍了一下,“嗡”的一声。慌忙也站起来。
“我、那个、你……”
他驱散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这才屏息凝神,用目光捋着她周身的线条。
一瞬间看出了三五十个破绽。他上手纠正,碰到她肩臂。肥大的衣袖空空荡荡,被他一捏,捏出一道细而浑圆的手臂的轮廓。隐约还捏出一道迷人幽香。
他像烫了似的,手赶紧缩回去。
又觉得她的腰肢太过柔软,大约是用力的方向不对。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君子样的纠正方式。想用手里的树枝点她身上,又觉得太过无礼,觉得自己像手持教鞭的无良教书先生。
想来想去,他只能用手艰难地隔空比划:“嗯,有点……有点不对,应该……”
赤华聚精会神,弯弯的眼,眼角一道笑纹,“应该怎样?”
她也隐约瞧出这孩子窘迫。少女的顽皮天性在她体内还没完全熄灭。过去都是她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眼下居然有人为她而六神无主,让她有些“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恶劣快意。
她心里也好奇——无关风月,只是想知道,阿偃一路闯出这么多祸事,敢犯法,敢拼命,敢跳象台,不知敢不敢碰她的腰?
夏偃很快给了她答案。他叹口气,放下双手,不再徒劳地比划,而是一本正经点点头:“这样很好。”
赤华轻嗔:“别糊弄我。”
单是摆个花花架子就“很好”了?她甚至还不会举剑挥刺呢。
夏偃神色诚恳:“真的很好。若真有敌人猛兽,见到你这番稳扎稳打的拼命模样,定然会顾虑三思。”
赤华挑眉,“然后呢?”
单是“顾虑”有什么用,等人家反应过来,认出她这个绣花架子,还不是一样的劈波斩浪。一个像样的姿势,不过让她晚死那么一小会儿而已。
但夏偃显然不这么想。他示意她收剑站好。
“这已经足够了。敌人只要有所忌惮,就能给你争取时间。你要做的,就是……”
赤华虔诚地洗耳恭听。要是她手边有笔,多半也蘸好墨,等着记笔记。
谁知夏偃话锋一转,“……就是转身就跑。敌人在愣神,不会马上追你。”
她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又好气又好笑,简直想拿剑鞘敲他脑袋。他以为她是兔子呢!
“怕是跑不出十步,就又让人追上啦。”
夏偃忽然脸红,手中树枝垂地,有些难为情,却又有些得意,小声说:“十步就够了。你只要跑到我身后,不就安全了?”
赤华:“……”
她被这个奇特的思维带歪了,愣愣跟着点点头,傻傻的重复一句:“躲你身后,就安全了。”
夏偃想拿回她手里的剑,她却还习惯性地紧攥着。他几乎是温柔的,轻轻一拂她的手指,剑柄就像条小鱼似的滑了出来。
然后他看都没看一眼,手腕一甩,铁剑脱手,自由散漫地飞了出去——
头顶一棵大杏树,杏花刚落,青涩的杏果儿挂了满枝。却单单有一颗杏子格外早熟,黄澄澄的外皮,在一片青绿中卓尔不群。
剑尖准确无误地掠过了那颗杏子上方。下一刻,夏偃右手收剑,左手捧着那颗早熟的杏果,腼腆一笑,递给赤华。
算是无声回答了她方才那点疑虑。
那不是戏法。赤华低头看那杏子,完整无缺,只是割破了几分几厘的果皮,溢出两滴香甜的汁水。
夏偃懊恼,嘴上还硬:“以往不这样的。我、我身上带箭伤,手劲不稳。下次给你摘个不破的。”
赤华讶异一笑。忽见他眼中闪过温柔与纵容,如同平白年长十岁。
她想,莫不是我看眼花了?
因为那眼神一瞬即逝,好似落地不湿的江南雨。他再转过脸的时候,那点情愫便全然无痕。脸上重新浮起一片稚拙的红。
他欲盖弥彰地撒娇:“我又困了,扶我去睡。”
*
赤华捧着那枚杏子舍不得吃。到了第二天,眼看有点蔫了,才狠心下口。
拇指大的鲜果儿,愣是让她啃出了鸡腿的待遇。眼看日头都移了,还有一半的果肉顽强不屈地留在原处,未曾等到她的临幸。
那果子其实还未完全成熟,舌尖时而甘,时而酸,时而涩。
夏偃病未痊愈,让她赶去睡觉,抱着个树桩子,绵长的呼吸声令人心安。
忽然,赤华耳朵一尖。那呼吸声的后面,似乎又杂了些别的。
这次可不像是琴豕。赤华清清楚楚地听到有人说:“……喏,这条路……”
*
几天里连续担惊受怕,赤华不敢怠惰。
来不及叫醒夏偃。先顺手摘掉了自己的颈链金跳脱,藏了起来;夏偃身上盖件衣服,拖到树桩后面;铁剑原本随手放在火堆边上,赶紧收起来,藏进内层衣褶里。最后吐出口中的杏核,用脚踩进土里。
她待要扑灭火堆,已来不及了。几根长木棍探头探脑地戳出密林,紧接着,脚步纷杂,十几个人鱼贯钻了过来。
忽然看到一座未熄的火堆,都吃一惊。再一抬头,恰和一个美貌少女面对面。
赤华挡在树桩前面,颤声问:“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