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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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华没心思恼他, 也来不及想别的,满脑子只一个字“水”。

万籁俱寂, 火光只照亮方圆三尺, 外面黑得无边无垠, 仿佛吞噬人的深渊。

她咬着嘴唇, 盘算了片刻。然后凭记忆摸索到夏偃堆藏枯枝的地方,抱了一捆,学着他的样子,一点点递进火堆里, 左右轻轻吹吹。火光慢慢明亮起来。

她略为心安, 衣衫盖在夏偃身上,轻声说:“马上有水了。”

她知道附近有小溪,也隐约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她拎起陶罐,拿枯枝扎了火把,点燃了,深吸一口气, 朝那黑暗里走去。

脚底下深深浅浅,时软时硬,时而粘滞,有时咯吱一声,偶尔还似乎踩了活物,她也不敢猜是什么。

到了溪边, 左滑右滑,胳膊伸得酸了, 好歹接了大半罐的活水,总算没把自己折腾进水里去。

她回身就要往回跑。长长的裙摆忽然嵌进石头缝里,一下子绊一大跤,摔在地上。

赤华本能地把那陶罐举高,没让它摔碎。那是唯一一件盛水的器具,碎了就全完了。

作为代价,她自己膝盖重重落在碎卵石上,钻心一痛,死死咬牙。

她用力调整呼吸,心里跟自己开玩笑:“徐侯老禽兽,现在怕是比我痛得多了。”

她爬起来,裙摆扎进腰带,平生头一次露出小腿,小心翼翼地迈步。

夏偃昏睡着。赤华撕下他一点点破衣,蘸了水,敷在他额头,便见他发抖。

他说不出话,忽然微微张嘴,吮她手指上的水滴。

赤华全身一颤,心疼多于恼怒,轻声在他耳边说:“别动,乖。”

不敢给他喝生水。这也是她新学来的知识。早些时候,夏偃刚打了清水来,她口渴要喝,被他制止了:“生水不洁,我饮无妨,你千万别试。”

现在她觉得,夏偃身体虚弱,怕是也饮不得生水。

于是她学着夏偃的样子,火堆上架起陶罐,耐心烧水。

她于这些操作毫无经验,但她又不笨,看过一遍就记住了。此时不过是手忙脚乱些而已。

心焦之下,水热得格外慢。她恨不得变成一根柴,自己扑进去。

等待之时,不住低头看。高高大大的一个男孩子,难受得蜷成一团,嘴唇咬出血,喘气带杂音。稍微清醒一点点,就睁开眼,目光像陈年的胶,迟钝,但不依不饶的追寻着她,凝住了就不肯放,像溺水之人的最后一口呼吸。

她叹了口气,忽而回忆鲜活,忆起当年在“将军府”避风雪的夜晚,那个机灵皮实的小孩。他当时也是瑟瑟发抖,同样用这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她,好像她下一刻就会凭空消失。

赤华出神了好久,胸中似乎养了一只萤火虫,绕着她的心口飞来飞去,最后停在某个地方,微弱地照亮了一个她此前鲜少涉足的念头。

她孤独惯了,不喜欢跟别人有人情上的瓜葛。她不止一次问夏偃,如此不计个人安危的帮她,到底是为什么,他到底要什么。

她口中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虽不言,但早已暗下决心,不管他如何答,不管他要什么异想天开的东西,以后一定要想办法弄来,满足他。

可他每次都简单回答:不为什么。不要什么。

几个生硬的单字后面,是明显咽下肚去的、他自己也急于藏匿的理由。

她并非觉得十六岁的男孩子不懂情爱;就她自己,当年十五岁,荆旷对她什么心思,她心里如同明镜,一清二楚。

可夏偃不一样。当年初遇他时,他对她便是这种神色和态度。当年他才十二岁,难道也和现在一般心思么?

她觉得这事不太可能,甚至有些可笑。

她始终认为,自己何德何能,生了副中人以上的皮相,就妄想着被万人所迷了?

没错,这孩子也许确实曾迷过自己,但他所迷的,大约是她的狐裘、马车、脂粉、钗环、身边的仆从、身上的香气。

反正不会是她这个人。赤华有自知之明,自从扮演公子瑶以来,她说的假话比真话多,假笑比真笑多,喜怒哀乐都按照既定的程式走,从不敢肆意任性地活出一个锦绣韶华的样子。

这样一个无趣、虚伪、淡漠的女人,让人见色起意倒是有可能,但谁会爱呢?

陶罐里的水终于咕嘟咕嘟的开了,赤华起身去取,快刀斩乱麻,切断方才所有的胡思乱想。

*

陶杯盛开水,吹了又吹,自己又试了一口,这才用力托起夏偃后背,递到他嘴边。

“阿偃,饮水。”

让人服侍了一辈子,头一次亲手服侍人,还不太熟练。一半的水洒在他脸上,她用袖口蘸干。

然后换了个姿势。实在是托不住他后背,干脆跪坐到他身侧,将他半搂在怀里,让他靠着。

夏偃也就乖乖靠着。炽热的呼吸吹在她手腕上,吹得她痒,心头慢慢柔软起来。

半杯水进肚,夏偃总算有点枯木逢春的意思,咬着空杯子舍不得放,明显是没喝够。

赤华便要再给他盛一杯。他却拽着她衣袖,忽然埋首在她怀里,昏昏沉沉的叫:“阿母。”

赤华浑身一抖,头一次,就这么让男人没遮没拦的抱着,却没有推拒的心思,反而把他搂紧了些,轻声说:“这儿有我呢。”

她忽然感到一阵理所当然的释然,心头大石落地。这孩子从小是孤儿,对她的那种锲而不舍的依恋,是不是因为把她当成了母亲?她一厢情愿地推测,是不是自己跟他母亲生得相似?

如果是这样却好,那倒省了她猜来猜去。

她再放低声,柔柔地劝:“先放开我好不好?我去给你再盛些水。”

夏偃固执不放手。他全身烧的软绵绵,力气却没打折扣,两只手臂收得紧,好像烫红的火圈。

仿佛是那半杯水给了他力气。他吹气在她锁骨上,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

“我很小的时候,阿母丢下我走了。我父亲安慰我说,她是九天仙子,下凡只是游历,迟早会回去的。”

赤华轻抚他额头,拭掉他发际一层薄汗。一瞬间想起,当年那个小流浪儿,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很是莫名其妙。他问:你是仙子吗?

“后来我当然知道父亲是在哄骗人。”夏偃鼻音深重,“世上哪里有什么仙子……可有一日,我看见一个人,我又觉得,也许真的有仙子,父亲没骗我。”

赤华闭眼,心中那块大石头忽然又浮了起来,让她心烦意乱。

他说话含着热气,尾音拉得忽长忽短,每说一个字都无比困难,像是掏空他仅存的精力。

然而却一点也不像是胡话梦话。反而像是排演了很久,重复了很久,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今日一病,胸中的铁锁烧融,这些念头就像镇不住的妖,迫不及待地涌出来,祸害人。

夏偃苦笑,睁眼看那一簇橙黄色的火。火光映在他眼里,拉出跳跃的细丝,一双黑眸仿佛脆弱的琉璃,随时都可能无端迸出水来。

这些话,唯有趁此时说出来,才不至于引她反感吧?

他在她衣领上擦擦湿漉漉的眼角,低声问:“所以……你什么时候抛下我,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

赤华语塞,如梦方醒,握杯的手有些颤。

夏偃随后自己笑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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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总会走的。我不奢求太多……但,你能不能别……别整日把分道扬镳挂在嘴边吓唬我?”

赤华用指尖擦擦眼角,有些不理解这种奇异的少年心思,却又觉得,再多问一句话也是多余。

她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

夏偃双眸一亮。

但赤华却退缩了。她想说“我不会丢下你”,但冲动只持续了一眨眼工夫。她生性谨慎,不敢做出永久的承诺。

她眼看那明亮的双眸转为暗淡,夏偃固执等着,手中紧攥她腰间玉佩的流苏,修长的手指,不安地捻着。

忽然他双眼闭了,闭得紧紧的。呼吸急促又缓慢,再次昏睡过去。

赤华懊悔,急忙俯首,轻轻理顺他凌乱的长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不会丢下你。”

但已晚了。他已经沉入又一个灼热的梦,梦里无端皱眉,不知听到看到了什么。

她暗恨自己凉薄。抬眸远望,青葱的草木间,两只花蝶翩然而舞,一个高飞,一个追逐,在空中画出道道彩虹,然后消失在几丛叶片之下。

夏偃双唇皲裂。她轻轻放下怀里的人,去陶罐那里盛水。

但却没站起来。他的手仍然紧紧攥着她腰间流苏,梦里不知在跟谁用力较劲,指缝里丝线流淌。

赤华左右动弹不得,只好腾一只手,干脆把那流苏解下来。他愿攥着就攥着吧。

盛出水来,自己先灌了好几杯,缓解心口的灼热。

她忽然意识到,有生以来,除了血亲父母,似乎从没跟哪个人,这样不分彼此地接近过。

她像一只小小的蜗牛,不敢暴露自己的脆弱,不敢剥脱内心的壳。可是今日,她却忽然宁愿从那壳里钻出来,用体温去温暖另外一个人。

她说不出,这份变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

赤华一夜未眠,眼看着夏偃在她怀里辗转难受,时而精疲力竭的睁眼。伸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旧是一团火炭。

等夏偃终于略微清醒,她第一句话就是:“咱们还是出去找医师,别在乎什么危险不危险。”

夏偃马上急了,赶紧摇头。她还嫌被那个间谍巫医坑得不够惨?

“别,”他嘶哑着嗓音说,“徐国说不定已经画影图形,通缉我们了。咱们还是直接离开徐国的好,千万别往人烟处去。”

若真的再被捉入人手,刑罚折磨是小事,只怕永远再见不到赤华了——那和被她抛弃没区别。

昨晚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说了一些心里话,具体的内容他想不起,唯一刻在心里的,便是她一句模模糊糊保证,“我不会丢下你。”

手中还有一段来历不明的流苏,难道是从她身上扯下来的?

他可不敢担这个罪过,赶紧把流苏系腰带上,贴肉藏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赤华见他死活摇头,也有点焦躁。指甲轻轻刮自己的手背。

从小她的所见所闻便是“有病求医”。在荆国扮女公子的那几年,更是见惯了谨小慎微。荆侯生怕她也被传染什么病气,从来都是过犹不及,一个头痛脑热,半个宫城的太医都得给请来,让她拿药当饭吃。

而“讳疾忌医”,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是“等死”的同义词。

夏偃微微笑,说:“你不知,医师都是骗人的……小时候我感风寒,嫌那药苦,偷偷倒掉,过了十几日,自己也好了。我父亲还……还赞那江湖游医医术高明呢。”

至于后来他孤身流浪,更是全凭一身硬朗体质,扛过了多少次大伤小伤。在他心里,赤华这种娇生惯养的贵人才需要医生呢。

他正得意着,突然肩胛剧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赤华收回按在他伤口上的手,语气里带点冷笑:“这儿可是越来越肿了。”

她就算再不食人间烟火,也知道这种伤再不处理,就是化脓发炎,要人命。

夏偃觉得双太阳穴成了火球,眼前一阵一阵黑。没法跟她生气,还得赔笑:“没事,我知道怎么办……烦你去采一点芣苢、白茅、小蓟——都是散瘀解毒,止血定痛的草药,附近都有——回来煮水洗伤,定能见效。我以前受伤都是这么做的。”

说完了,没见赤华吭声。等了好一会儿,睁眼,看她面露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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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不会都不认识吧?采一样也行……”

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花,早就让穷人们发现了各种利用的方法。但凡有个小病小痛,随手一薅,就是天然的补剂和药材。

但在赤华眼里……也不过都是面目相似的野草野花而已。

她恼起来,恼自己什么都不懂。但夏偃的话也给了她灵感。

“我是不认得。但我知道怎么办了。你且等着。”

她跑去重新烧水,然后让夏偃解下包扎伤口的布,水里煮煮,拎出来,湿漉漉的拧在他伤口上。

“啊——”

夏偃一个打挺,痛得差点晕过去。肩颈上青筋暴起,她轻轻按住。

他眼冒金星,绝望问:“你往水里加——加了什么?”

“盐。你昨天从石头上刮下来的。”她声音带点笑意,仿佛对他的痛楚早有预料,“比你的那些草药管用——至少差不多吧。你不愿出去求医,只好权宜一下。”

言外之意,叫你执拗,自作自受。

他说不出话,只晓得浅浅的呼吸,眉眼皱成一团。整个身体以那些伤口为中心,向外散射着一片片飞刀。

她可真狠!

“你……你、你怎知道……”

赤华跟他实话实说:“我见过宫里惩罚奴仆,常常是鞭打得鲜血淋漓,有时候还要泼盐水,加剧被惩戒者的痛苦。很多人撑不到伤口愈合就死了,但我很早就注意到,那些被泼盐水的……嗯,伤口收的快,活下来的倒多些。”

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这么做挺冷血,略微过意不去地找补一句:“我知道你不怕痛,对不对?”

夏偃又气又笑,在她怀里发抖。没想到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几次三番的违法乱纪,王宫里瞒神弄鬼,大军里全身而退,没栽在荆国,没栽在徐国,却栽在眼前这双柔弱无骨的手上,连本带利地惩戒了回来。

又一波盐水。眼前天旋地转,全身好像要裂开,魂魄从皮囊里崩出来,往天上悠悠的飘。咔嚓一声轻响,他无意识地双手握拳,攥碎了手里的陶杯。

她可真是……毫不手软。

对别人,对她自己,都一样。

“痛……”他不装了,哀嚎一声,“要攥着你的手才行。”

他也不知道这后一句话是哪来的灵感。他是没妈的孩子,从记事起,有什么病痛都得自己扛滟。

但因着今日的痛苦,让他终于从记忆深处,捞出一点陈年落灰的温馨场面,重新学会了怎么撒娇。

赤华忍不住一笑,顺他的意,果然攥紧了他的手。他立刻反手一握,反而把她一只玲珑细手包起来八分。粗糙的掌纹,贴着她手背淡淡青筋,轻轻摩挲。

赤华莫名其妙的脸热,想抽出手,又觉得自己已点头了,总不能出尔反尔。想再用盐水浇他一下子,手上却有点没力气了。

她一个劲儿的告诉自己:他还是个孩子呢。小孩子这样,多正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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