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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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头庶民吃东西, 左右手齐上阵,蹲在角落里就能解决一顿;然而赤华怎么能如此委屈, 夏偃觉得, 最起码得有个盘子, 有口酒吧?

泥坯边角料, 让他揉揉搓搓,做成两个宽口薄肚的杯子。

他用陶盘盛肉,陶杯盛水,腼腆笑着, 递到赤华鼻子尖:“没有酒, 将就饮水吧。”

赤华怔怔地接过,心头怀疑,他这几年莫不是学了巫术?

她接过热腾腾的食器,由衷叹气:“我就是个废物。”

夏偃慌忙反驳:“不是不是,这些都很简单的,比你们读诗礼什么的容易多了……”

赤华抬眼, 问:“你读过书?”

不然怎么知道《诗》、《礼》呢?

夏偃难为情,实话实说:“小时候跟父亲读过一点点,识得字,记得些故事。”

赤华微笑:“那就够了。再多的连篇累牍, 都是冗余, 不过是王公贵族们消遣光阴的玩意儿罢了。”

夏偃侧首,偷偷抿嘴笑了笑,心头的小人儿劝自己莫要得意忘形:“安慰我呢。”

赤华已经看惯了他偶尔的自言自语, 懒得追问。她就是奇怪,他活这么大,还没学会把心事藏藏好,放任它们出来晒太阳?

多危险。

*

她拈起一块雉肉。夏偃特地给她留了肥美的腿肉。她仔细翻了翻,寻了一块可以勉强下口,又不至于满口流油的风水宝地,细白的牙轻轻咬了一下。

夏偃屏住呼吸,等她评价。

她没吭声,小口小口地用力咬,极其认真地吞,神色算不上享受。

夏偃沮丧,轻声问:“比你平日吃的差远了,是不是?”

诸侯之馔,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羞用百二十品,酱有百二十瓮 *。羔羊、鱼蟹、蒸饭、脍炙、醢脯、美酒、羹汤,无不精致柔软,正如享用那饮食的人。

人有高低贵贱。平民眼中的无上美味,放在贵族眼里,也是上不得席面,只能拿来喂狗。

赤华从没吃过这么硬的整块肉。用力用得眼泪都出来,终于文文静静地啃完了一根骨,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她莞尔一笑:“这才是食物本真之味,对不对?是不是常年吃这种东西,身体就能像你这样硬朗?”

她意犹未尽似的,抓起第二根雉腿,试着用犬牙撕。

夏偃则拣出剩下的边角料,尽量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

但他的心思并没放在吃食上。吃了几口,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可我就是不明白。徐国人何时知道你是假冒的公子瑶?你们荆国的太医,为什么会跑到徐国去告密?”

进食使人松懈。夏偃问完才意识到,好像又提到昨晚的事了。

*

赤华并不以为忤。夏偃已经完完整整地知晓了她昨晚的狼狈。换个别的男人,难保不会生出什么龌龊的联想;但他——要么是太年轻,要么是太善良,一点杂念没起,纠结的都是无关风月的细节。

她用手指拢头发。一番辛苦奔波,一头乌发早已乱蓬蓬,干脆拆了下来,慢慢梳通顺。

夏偃早就注意到,她有意无意的喜欢拨弄头发——紧张时,焦虑时,思考时尤甚。一袭黑瀑卷着莹白的手指,让他着迷得移不开视线。何时她的青丝直了顺了,她的思绪也就通了。

她慢慢说:“这我也想过。最可能的解释是,那个医师并非临时告密。我猜……我猜,他原本就是徐国的人。”

*

夏偃大吃一惊:“怎么讲?”

“我也是今日顿悟,”赤华看他,“你可知道,荆、徐两国的关系如何?”

夏偃摇头,不敢妄言。对于政事时局,他既不关心,也无关心的门路。

赤华也并非有意诘问,更像是在捋自己的思路。

“没有两方宣称的那么好。我这几年虽然深居后宫,但也零碎听过。曾经有那么几年,两国亲如兄弟,定下了荆侯之女和太子景龙的婚约,约定世代为唇齿兄弟。但后来徐国国力渐强,荆侯却安于守成。徐国多了一个又一个的盟友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荆侯却不愿拉帮结派,只想着无为之治,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夏偃忍不住评论:“这不行的。我都懂,世人皆贪,你不犯人,人来犯你。无为而治,那不是等着让人欺负么?”

赤华微笑:“道理是这么讲。但你别忘了,这天下终究还是大夏的。天下诸侯七十二,分而治之,即便有罪过,也只有大夏天子有资格惩罚。如果有谁擅自发动不义之战,大夏可以号召其他诸侯共同讨伐之。因着这个平衡,天下虽时有兵乱,幸而不多。也全仰仗大夏的震慑力,那些小国寡民也得以安居乐业。否则,怕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天下要陷入大混战了。”

夏偃四处闯荡,也隐约明白这些,只是未曾细思过。今日听她这么一总结,顿时觉得头头是道。

可他马上又想到:“却也不尽然。当年偃国可是被周围几个诸侯瓜分了。大夏……”

“大夏虽未参与,但也是默许的。”赤华语气忽然强硬,不容他质疑,“在对偃国开战之前很久,那些诸侯便暗中传播偃侯行止不端、荒淫无德的谣言。偃国势小力单,难以自辩,加上偃国国君也并非圣人,也许确曾做过一两件不义之事,这才落人口实,招致灭国之祸的。”

夏偃点头,不再唱反调,心中却想:赤华所言之天下秩序,也许千百年之前还算能准确,但放到现在,未免有些过时和理想化。以他走南闯北的所见所闻,诸侯们野心膨胀,时而我行我素;大夏庸碌无为,“天子”也愈发是个摆设。“给全天下主持公道”这副大帽子,未免有些顶不住。

他啃一口柴得发硬的鸡胸肉,把话题从脱缰的边缘拨回来。

“所以,徐国荆国关系转淡,那婚约……”

“徐侯野心大,当然愿意择一个有着强大母家势力的太子妇。但君子一诺千金,已定的婚约不好反悔,只能不冷不热的耗着。荆侯这边,我也曾听他偶尔发愁,若将公子瑶就这么嫁过去,会不会被人轻慢。但他很快没有发愁的必要了,公子瑶十五岁时突发重疾,从此再没从床上站起来过。”

夏偃听着听着,突然醍醐灌顶,叫道:“难道是徐国为顾及颜面,不好退婚,干脆要置公子瑶于死地么!所以才派了一个自家的太医当间谍……”

他又觉得这个推理未免漏洞太多。仅仅为了取消婚约,便不惜冒险杀人,也不像是寻常诸侯的谨慎作风。

不过以太子景龙那草菅人命的极端性格,做出这样的举动,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但他又想,公子瑶重病,荆侯第一反应必定是为她寻医问药;若病无起色,换太医是家常便饭。间谍太医若是敢故意玩忽职守,那他在宫里也待不久。何至于让公子瑶病到现在?

赤华见他面露踟蹰之色,解释道:“我猜,徐国并没有想杀死公子瑶。那样太冒险,也太容易暴露。其实,公子瑶的病曾几度临危,全靠今日我们见到的这位太医,才勉强吊着命。所以这几年,公子瑶完全由这个太医看顾,勉强的活着。”

夏偃心头冒火,厌恶此计之恶毒:“为什么?”

赤华手托腮,慢慢思考:“因为徐国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也许太子景龙的骑驴找马并不是很顺利,也许他们还在左右观望,不想就此放弃荆国这个盟友。只要让这个婚约变得半死不活,主动权便掌握在他们手里。

“可荆侯也不愿一直这么被动下去。现在想来,徐国拖着不取消婚约,他唯一的女儿便成了无用之人。与其如此,不如……换个女儿。

“他让我模仿公子瑶的衣着打扮,让我熟悉她的过往,慢慢将那个重病的女儿换成另一个人。他对外放出风声,说公子瑶病情好转,已经适合出嫁。全荆国上下都信以为真,知道真相的人屈指可数。而徐国……我想那个时候,徐国国君一定很惊讶,以为太医的勾当被发现了呢。”

夏偃抢着说:“又或许,太医见荆侯没按常理出招,以为自己暴露,慌慌张张跑回了徐国,告了密。”

“也许是这样吧。总之,徐国不明就里,只好见招拆招,还是隆重地将我迎了进来。只是我沉不住气,进徐都的第一日,便在街头露了面,让徐景龙看到我毫无病色——他那时候应该就起疑心了。可笑我们荆国这边的人,还以为真的能瞒天过海。公子旷当晚被请去徐宫赴宴,一晚上不知被灌了多少酒,不知被套出多少话。可我还天真地以为,是我们在算计别人……”

她想起昨晚那一场无妄之灾,想起徐侯得意忘形之际,随口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我家景龙真会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冒牌货?——别怕,我又不杀你……半个都城的人都在议论你的美貌,寡人怎么舍得焚琴煮鹤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呢……”

对方早就知道荆国送来的是假公子,却守株待兔,并未戳穿。赤华心里埋着一个冷冰冰的念头:若自己没有竭力反抗,此时大约已被关在徐侯的后宫,成了供人玩赏的宝器,荆侯就算知道,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是自己不幸样貌平庸,甚至丑陋,没有被徐侯“看上”,那么自己的命运不敢想象,多半没机会活着想明白这些事情。

夏偃努力跟上她的思路,忘记插嘴评论。她身体里仿佛也住着两个人,一个中气不足,无力地靠在树桩子上,一边悄悄揉着身上的淤伤;一个却异常清醒,双目明亮,从一连串的事态中拉丝结网,织出了经年的阴谋。

他半是请教,半是提醒,轻声说:“公子旷已被徐国扣押了。这又做何解?”

赤华轻轻咬下唇。她不喜荆旷,但也称不上厌恶。眼下他俩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徐朔之所以爽快放她走,部分的原因,大约也因为手中已有荆旷,足够以此向荆国兴师问罪了。

她眉头皱得愈深,“徐国本想维持现状,荆侯却先发制人,瞒天过海。以徐侯父子的性格,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公子旷被扣押的消息,如果不能及时传出,我怕……”

她撂下手里的鸡骨,拣一片嫩叶,文文静静将手擦干净,温温和和地告诉夏偃:“我要想办法回荆国,向荆侯示警。徐国怕是要有大动作。”

夏偃:“……”

并没有对她的政治敏锐表示敬佩。他第一反应是不能理解。

因着两国间的勾心斗角,她受尽了无妄之灾;好不容易逃离魔窟,一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自由散漫过,她却又想回去?她又不是荆侯的真女儿,何必对荆国“尽忠”到这个地步?

他想了想,尽量温和地指出:“荆国送嫁的队伍,少说也有几百人。这几百人里,总有逃回去向荆侯汇报的,逃得也必定比你快。退一万步,就算其余人都让徐国控制,全军覆没,荆侯等不到回音,难道不会做最坏的准备?他就算再不爱过问政事,这点直觉还是有的吧。”

赤华无可反驳,却依旧说:“那么,我便算是尽个责任,总不能无动于衷。”

夏偃不再出声质疑。以往的各种软钉子硬钉子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教训。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却异常固执。她心里也许装着千百件事,唯一不珍惜的,就是她自己的安危和幸福。

他心里不太爽快,胸膛里像长出了一双手,无法无天的乱挠。

眼前碎骨一片。他已经啃光了一只野雉的边角碎料,盯着赤华吃剩的那两根腿骨,更噎得慌。

能看得出来,她已经很努力地将两根鸡腿吃干抹净,但她终究是没饿过肚子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被她随手丢弃的鸡腿,两端和骨头缝里还藏着多少肉。

在夏偃看来,这是完完全全的无情无义。要是他哪个手下人敢这么随便,那定然是三天不给饭吃;要是让他当个什么诸侯王去治理国家,他第一件事就是修订律法:浪费食物,是为犯罪,应当狠打。

他特别有冲动把那两根挂着零丁碎肉的鸡腿拿起来接着啃;又怕赤华不悦,心里已经纠结了□□回合,脸都憋红了。

这会子听到赤华说什么要回荆国,他心里那一口气找不到出口,在四肢百骸间乱窜,化成一股想要冒犯她的冲动。

他从她手底下抢过一根剩骨头就开啃,故意咯吱咯吱的咬出声。

果然,赤华一下慌了,长身而起,抬手就要挡,急的只会蹦单字,“哎,别,脏……”

夏偃转身一躲,给她一个后背,斜斜看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识得回荆国的路?”

“我只知大致方向……”

她说了几个字,眼看夏偃没有放下那骨头的意思,心里的急火烧出一锅汤,咕嘟咕嘟的冒汽,把她一张巴掌脸熏得热腾腾,眼看微微冒汗。

她隐约猜到,这孩子定是又恼她了。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挺烦人。

但她还是厚着脸皮说:“当然我知道,你几次三番救我,对我已仁至义尽,断不必再因我而冒险。但如若你能助人到底,只要护我进入荆国地界,我……”

她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报答他的。深宫高墙之内,每一片树叶都是相似的,每一天都乏善可陈。她的所见所闻,除去闺房琐事,也不外乎交易和利益。

她已预料到这话会让面前的小伙子不快,但她别无选择:“你若能助我这次,便是于荆国有功,我可以……求荆侯赏赐……赦了你之前的……你若需要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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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

果然,话说一半,眼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沉下来,眼窝的阴影盖住了他闪亮的双眸。

“谢了。我不是那种能登大雅之堂的人。”

赤华听他语气生硬,不知怎的,居然一瞬间的鼻酸,胸中生出一股孤独的荒凉。

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回报了。他却不当回事。

她冲动质问:“那你要什么?”

夏偃不答,仔仔细细地把鸡骨头啃干净,丢进油尽灯枯的火堆里。火苗回光返照了一下子,彻底熄灭。

他这才闷闷的回答:“不要什么。”

然后,似乎是觉得这几个字太敷衍,又加几个字:“我做事,只图自己心安快活。”

他这话说得洒脱,像是个亦正亦邪的侠客,十步杀一人,事后飘然而去,留下这么一句话,让俗人们猜测纷纷。

但他毕竟太年轻,装不出那样的深沉。嘴上说得洒脱,眼圈却可耻地红了。

他问自己,我要什么呢?

心头涌出的几个答案都不太令人满意:有的太缥缈,有的太可笑,有的甚至让他厌恶,不敢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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