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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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华渐渐的面红耳赤, 犹豫了又犹豫,不得不上手掐了一下夏偃后背。

“哎……可以放我下来了。”

夏偃骤然立定。他不离不弃的抱着一个人, 埋头狂奔了不知多久。被她一提醒, 这才觉出来, 自己两条胳膊上似乎挂了千斤秤砣, 嘎吱嘎吱的响,像一双快断了的车轴。

他茫然四顾,一刻狂跳的心逐渐落地。

已经跑到柘林最深处,树高水深, 光昏影暗, 宛若夜幕刚落,四周更是人烟全无。

就算徐国派八千军马前来搜捕,也得细嚼慢咽,耽搁好一阵子。

赤华挣脱他臂膀,跳下地,马上又跪坐在一片青草上, 一手覆盖额头,按压太阳

女公子 作者:南方赤火

穴。

夏偃想问她还难受不难受,自己身上就疼起来了。那几处箭伤有灵性,刚才一点不疼, 现在却突然袭击, 仿佛偷懒躺尸的工匠突遇上级查岗,一下子收了惫懒,精神抖擞地各就各位, 格外奋力地撕扯他的血肉。

他不自觉地抽了抽眉毛。再一看,赤华居然也在看他,眼角弯弯的,居然在微笑。

“阿偃,”她轻声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如今到底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了吧。”

她虽然少涉民间,但也有基本的常识。这两日过得水深火热,尽管夏偃刻意低调,但他所表现出的杂般能耐,绝不是“小乞丐”、“流浪汉”所能具有的。

夏偃被她问了个猝不及防,身上一下不疼了,全身的血都涌进脑袋,头重脚轻飘飘然。

他口吃:“我、这个……我不是什么人啊,帮人打过杂……”

他陷入了无措的纠结。倘若他真的一步登天,成了什么大将军、大司马,他还可以假装谦虚,然后不经意的抖落出真相,博她一笑;可他不过是个颠沛流离的庶民,说好听了是游侠,说不好听了,就是一介流民首,手底下一群奇形怪状的百姓,什么能吃饱饭就干什么,哪儿安全就迁徙去哪儿;他的武艺是跟回乡老兵学的,体格是打猎糊口磨出来的,脚力是无数次逃离官兵时练的,察言观色、学啥像啥的敏锐,是跟三教九流相处而来的;而他那勃发不竭的精气神,是被他内心深处的隐秘挂念支撑起来的。

这些杂七杂八的经历,他不觉得丢人;但他说不准,赤华听了,会不会喜欢。

毕竟,他这种人,注定就是和肉食者作对的。

平日里,遇到趾高气扬的贵族官员,他和同伴们都是避而远之,有时候还朝那肥马轻裘的身影吐唾沫。

可赤华跟那些人不一样。到底如何不一样,他却也说不出来。

赤华见他发愣,也知道他有所保留,善解人意地没再追问。

*

她眼望来时的方向,郑重伏身而拜。

夏偃有点不理解这些虚无缥缈的礼,又有点不服气:“公子朔也没那么高尚。他老贼父亲禽兽不如,他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会放你走。你谢他做甚?”

赤华坦然笑道:“我才不是谢他,是谢那位没见过面的夫人啊。公子朔方才左右为难,说要‘请教’夫人,回来就把我们放了,定然是听从了夫人的建议。——嗯,当然,他也没你想得那么坏。”

夏偃觉得也有道理。但他对她的最后一句话可不敢苟同。赤华身边的男人不少,但是“好人”不多,他思来想去也只能找出自己一个。什么时候轮到徐朔了?

再回忆那张大长脸,越想越觉得可厌。他好在哪里了?多半是见赤华娇美可怜,想讨好佳人罢了。反正他又不损失什么,无本万利的事,谁不会做?

但他也不敢直接这么说,倒显得自己小心眼了。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小心隔了三尺,不敢让自己身上的泥弄脏她裙摆。

他粗放惯了,习惯伸开腿直接坐。这一次佳人在侧,可不能如此无礼,于是便扭扭捏捏的,学着她跪坐下来。但刚一跪下,膝盖扭着不说,小腿的伤口遭到重压,痛得他差点弹起来。

他只好悄悄的折中,若无其事地把腿盘起来。

然后故意哂笑,答:“那就是徐朔惧内,怕夫人,没自己主见。”

赤华轻声而笑。尽管他极力遮掩,但那不服气的劲儿都快上天了。像小孩子似的跟她抬杠,夜里的从容缜密都哪儿去了?

她忽然也有心思抬杠,接着他话茬说:“人家也不一定是他夫人啊。说不定是他寡居的姑姊。”

夏偃倒没想到这个可能性,想了想,无法反驳,干脆假装赞同:“嗯,也说不定是他外婆。说不定是他一百岁的曾外祖母。”

这是借力打力,用一个更荒谬的结论来反衬对方的荒谬,言外之意我不信。

赤华活这么大,身边不是贵人就是下人,从没被人这么胡搅蛮缠过,咬唇忍住不笑,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没憋笑多久,忽然脸红了,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了肚子。

两个人都听得清楚,有人饿坏了。

夏偃一跃而起:“我去给你打点野味。”

“等等……”赤华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积极,“你身上的伤不疼?这么一惊一乍的,血气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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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身子不好。”

她的话语里有嗔怪的意思,但却是关心的口气。夏偃没听够,无师自通地装天真,侧过头去:“诶?”

赤华再解释:“慢慢来。我……嗯,其实还没那么饿。”

夏偃笑了。她过惯饭来张口的日子,还以为吩咐一声,立刻就能吃上热腾腾的呢。

他耐心给她指点:“这林子里是徐国的猎林,里头的畜牲应该都学精了,惯会躲人。我又没马没猎犬,就算猎只最蠢的山鹑,少说也得半个时辰。然后再拾柴、烧火、洗剥、烹熟,至少再三两刻。等那时,你还不饿?”

他总算是可以在她面前发挥所长,一下子侃侃而谈了三五句,算是史无前例。

他一本正经地嘱咐:“你在这儿等着,别睡着了。我观察过周围,很安全,除了咬人的蚂蚁,没什么好怕的。”

想了想,又将剑给了赤华。

她惊讶:“你不是要……”

夏偃要的就是这一刻的刮目相看。故作淡然,说:“我去打猎,未必用得着兵器呢。”

他说完,不敢瞧她,拔腿就走,免得显出得意忘形。

*

当然夏偃也不是神仙,也没练过徒手捉鸟、隔山打牛的神功。他找了根弹性良好的幼竹,打两片尖厉的石块,熟练削掉弧形内侧,两端切出凹口,便做成了一张简朴的弓;扯几根新鲜藤蔓,捋下绿叶,搓成绳,便是结实的弓弦;再撅几根牢固而笔直的干树枝,顶部削尖,地上捡几根落羽,衣襟上扯两根线,栓在底部,便是趁手的箭。

虽然比那些在他身上开口子的强弓利箭远远不如,但对于没见过世面的山鹑野雉来说,夺魂索命绰绰有余。

他独自做出一副完美的弓箭,却不欢欣,只是懊恼:衣锦夜行,简直浪费他的手艺。下次要让赤华看到才好呢。

他看好地形,躲在大石后头,用肯定不能被赤华看到的、颇为不雅的姿势潜伏着,约莫一顿饭工夫,就开张大吉,喜气洋洋地提了只长尾巴野雉出来。

兽类和人一样,生活艰辛,糊口艰难。熬了一个冬天,都面黄肌瘦,全身找不出肥膘。这是美中不足。

夏偃自语:“我吃一只刚刚够,不知她饭量几何?”

想了想,群禽已经受惊,再猎第二只,不知要花多少时间;还是先喂饱她,自己再说。

等他兴冲冲回到原处,不禁哑然失笑。

*

赤华原来也没闲着。夏偃毕竟救她一命,她不好意思再“饭来张口”。听他方才说什么“拾柴、烧火”,当即决定拔刀相助,不白吃他的。

她身娇体弱,脚上穿的还是室内的丝履,当然走不太远。

只在附近寻了小片灌木,用铁剑割下细枝,一点一点蚂蚁搬家,也堆了灶台那么高的一小堆;然后她大约试图点火,但她身上没有火镰燧石。

就算有,她也不会用。

她是被圈养的娇气的花儿,没经历过自然的风雨。饭食有别人帮做,香炉有别人给点;她要沐浴,热水直接送来,她连那锅灶都没见过。

曾几何时,她还好奇,曾尾随一个挑菜的跑到庖厨里,想见识一下豆羹是怎么炖出来的。半路上就被围追堵截,拎回了闺房,被教训了一个上午,背熟了淑女的八百种修养。

后来她便不敢了,慢慢的也就没兴趣了。

她的世界被人圈出一块干净整洁的范围,竖起高高的栏;她并不需要看见外面是何模样,甚至,她并不需要知道“外面”的存在。

所以面对“点火”这一难题,赤华只能求助于她的腹中诗书。在文字的海洋里捞了几把,她记起来了,“燧人氏钻木取火”。

所以夏偃看到的,便是几根散落的枯枝残骸——她倒无师自通,知道要用干燥的枯枝——上面徒劳地被钻了几个小浅坑。

赤华本人,耳边淌着汗,手心脏兮兮的,袖子还挽着,靠在树桩上,累得睡熟了。

她肚子上盖着那袭雪白的狐裘领子——经历了兵荒马乱的惊险奔逃,这物件还稳稳当当地在她怀里揣着,只是过水渠的时候弄湿了,如今已经晾得七分干。这也是她周身唯一一件保暖的衣物了。

*

夏偃偷瞄她的睡颜。树丛深而密,叶片间透出几束稀有的阳光,正好将她围在当中。细小的尘埃浮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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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在她身边盘旋起舞。

一阵微风拂过。那些尘埃颗粒忽而消失,中间的少女身形便显得格外透彻。

夏偃忽然想:她睡在这里,实在是很好看。比睡在她那狭小、柔软、精美、喷香的监牢里,要好看得多。

他不敢多瞧,生怕自己的目光惊醒了她。他又实在心思浮躁,一转过头去,脖子就像被无形的绳索牵着,不情不愿地转回来。

他终究抵不住诱惑,无声无息地上前几步,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食指,拨弄了一下她的袖子。

赤华当然没动。就算是只熟睡的燕子,也察觉不到这种清风般的触碰。

他胆子大了些,轻轻触她的小指头尖儿。柔中带韧的触感。有点像南方湿热的丛林里,那种厚实而柔软的花瓣。

再做贼心虚地掀开眼皮看,她醒了。猛然看到眼前立着个人,吓一跳。

夏偃心狂跳,赶紧退后好几步,抢着解释:“……蚂蚁。熟睡的人最容易被咬。”

赤华看看自己的手,没见到什么蚂蚁,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嗯”一声。

这孩子怎么一副做错事的样子。明明是她该不好意思。他明明嘱咐过,让她保持警惕,不要睡的。

虽说他年纪小,跟她相处时一派天真稚气,谨小慎微地看她脸色,对她百依百顺;可眼下身处陌生密林,衣食住行她一概不懂,不由自主便把夏偃当成了拿主意的。

她自嘲一笑,轻声辩解:“我不是有意……昨晚吸了太多熏香,到现在还免不得头晕。所以……”

一提“昨晚”,各种不越快的回忆纷至沓来。她低头,不再言语。

夏偃也不好接话。他心知肚明,赤华所吸的“熏香”,必定是让人故意调配,跟她的饮食一道,产生了强烈的催眠麻醉作用,其居心昭然若揭。

若非她有利剑在手,老禽兽多半得逞了。

还好,这些药物并无长久之效。她的精神已经好多了。

赤华轻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她指着夏偃抱来的一捆捆枯枝,有点委屈。

“我也拾了柴的,你看够用吗?”

夏偃莞尔,不得不打击一下她,拣出一根她拾的“柴”。

“这个嘛……不瞒你说,要聚木点火,最好是用干枯的树枝。像这么新鲜的枝条,还带着嫩叶,一掐就出水,那是烧不起来的,只会冒烟熏着你。”

赤华吃惊,随即满眼好笑和懊悔。她贵人不辨菽麦,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竟没想到?

夏偃赶紧又安慰:“不过这些嫩枝或许也有用。晚上可以用来铺床。”

她好奇地观察夏偃的举止:他双手只一拢,不知做了什么动作,瞬间就生起了一团漂亮的火,燃得嗤嗤作响;那半死不活的野雉在他手里迅速解体,在溪水里冲洗一番,就变成了她所认识的“肉”的形状。

他甚至认识一种岩石,从那石块表面上,能刮下少许的盐来。

他把雉肉串在嫩枝上考,冒出带着焦味的轻烟,嗅之令人生津。

烤肉的时候,夏偃没闲着。溪水旁边挖了一堆泥,搓成泥条,捏捏转转,成了泥坯,再丢进火堆里加热。等雉肉烤得焦熟,两只脆硬的陶盘也出炉了。

他全神贯注,双眼注视着那火,火光将他脸庞映红,映出线条分明的侧颜的轮廓。他的双手似乎不怕热,几乎是和那火焰一同起舞。在火苗忽然舔舐过来的一刹那,再从容地移开。

赤华也全神贯注地看他。他的每一个动作,对她来说都新鲜有趣。

夏偃无意一侧头,注意到身边的“全神贯注”,心头一抖,随后不由“嘶”的一声,竟是被火苗燎了手指头。

赤华大惊小怪的“呀”了一声,急急忙忙捉过他的手。

“红了!伤了?”

她从来没被烫伤过,此时杯弓蛇影,心急如焚地下了个结论。

夏偃想笑,想说没事,却不敢动弹。僵着五根手指头,任她翻来覆去的检查。

只想把自己丢进小溪里清醒清醒。明明心灵手巧一个人,怎么偏偏阴沟里翻船,在她面前频频失手呢?

赤华毫无杂念,细细的确认这孩子没事,才松一口气。

夏偃可不自在了。方才的潇洒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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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无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放开我……肉……要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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