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里,云层卷来,阴影拢下。
姜月颤了颤眼睫,去捉眼前的手指。
对方没有避开。
“你怎么来了?”她对迟间的出现并没有很惊讶。
“看看。”迟间瞧着眼前的福字砖雕,“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他闻言,竟微笑:“以前啊,这里也住着一家大户。”
玉川值得追溯的历史从明朝开始,那时候望族林立,繁茂生长。
姜月因为蓝贝壳的关系,曾看过几篇关于简介的新文,对此并不陌生。不过说来也有趣,任曾经如何辉煌,到头来玉川仍是个不出名的地级市,曾经的望族也只剩下一个勉力支撑的迟家。
“他们搬走了?”
“人都没了,还守着做什么。”他说着敛下眉,往回走了几步,见姜月没动,转身招手,“走吧,我带你逛逛。”
玉川老城区也分为三六九等,如迟家堂那般的中心位置,人流往来络绎不绝,古旧新潮交织融合,自然成为了推得出去的景观,而如这边拆迁一地狼藉的街区,却是玉川市内众人皆知的疮疤。
有人希望搬迁,有人希望修缮,可惜主事者又怀有其他心思,几方角力,终究还是高位占据上风。
“……大概在九十年代左右的时候,这边也不是不想做成类似迟家堂那边,但一个碍于资金,一个是觉得按照以前的样子修一修,能住就行。你看这栋。”迟间随手一指,是看着又旧又新的四不像老房子,仿佛随机规划,后面又竖起与它并不兼容的老式多层住宅楼。
姜月哦了声:“我听张爷爷的意思,你不想这么做。”
他坦诚:“是有这个想法。”
“有但是吗?”
“看谁说了算。”迟间瞥她,看着这张被话语牵似有坠下之势的脸,不知为何心里一动,“你好像很关心?”
“只是觉得……很可惜。”姜月轻声说着,将飘散的长发别在耳后。
两人如今走入的地方仿佛秘境,居民已经搬离,适应秋冬的树荫遮天蔽日,无意见与外面隔绝成两个世界。
大约是听见人的脚步声,草丛里突然簌簌响动,窜过几只不明动物的黑色影子。
姜月看见其中一只有着大尾巴,莫名心神一动,对迟间笑:“我以前去过一个地方。”她极少在正常情况下谈及自身,迟间惊讶地挑了下眉,但仍极为有礼地示意她继续。
“那是个原生态的村子,怎么说呢,美得特别震撼,衰败得也特别厉害,那边的人可没你这种觉悟,好像觉得只要是现代化的一切都好,唯独没想过要把应该留下的东西好好保存。”
迟间原本散漫的模样一振,却又仿佛随口:“不都是这样吗?”
她叹了口气,说起那位努力捍卫传统的老阿嬷,在时间滚滚向前的洪流中像一块渺小的顽石。
“后来离开那里,我们排了支舞,通过肢体来讲述那边口口相传的故事。”姜月捋了把头发,肉眼可见地兴奋,“用人的肢体来模仿生灵,特别有意思,喏!”
她往前奔了几步,脖颈微扬,举起手臂顺着头顶向后弯折,看起来像只展翅欲飞的鸟。
绿色如墨的背景板,阳光斑驳点缀,光明与黑暗就此交错相缠,孕育出山间精灵,剪影婀娜,摇曳生姿。
然后,精灵张开翅膀,直直跃进他的心里。
迟间下意识地捂上胸口,又很快放开。
疑惑,不解,茫然,种种情绪飞掠,却没有一个能精准撷取他此刻纷杂的心。
更何况,他自己都无从确认究竟为何而乱。
迟间努力地把游魂拉回正道。
他看着她。
印象里的姜月,莽撞,柔情,又偶有崩溃,每一面都很外露,却又缺乏可以解释成因的理由。
而现在,那根能牵引出所有面貌的绳索,终于开始露出它的起点。
那叫人忍不住探入、想为之共舞的起点,该是怎样的美妙……
他又浮想联翩。
而很快,姜月就从兴奋中回了神,背着手折回来:“我一时间没控制住……”她看着迟间失神的脸,有些讪讪地解释。
“哦,挺好的。”他猛地轻咳。
“真的吗?”她眼里顿时盈了一汪笑,却随即遗憾地摇头,“可惜不叫座。”
叹息轻且浅地飘在半空。
却听迟间毫无预兆地问:“你知道做城市改建的时候,我们与西方的区别吗?”
她一愣:“什么?”
“有一种说法,叫肉与骨。”他的手指逐一点过边上墙壁,温和地解释,“肉是表象,看重具体内容,比如这里的建筑原本是什么样子,几层楼高,要做到分毫不差;骨是内在,讲究大环境的协调稳定,通常做法是根据周围环境规划出一片城圈,街区自行变通,只要不违背整片的大结构就行。”
这不就是抽象具象嘛,换了个形容居然这么的……艺术?姜月晃晃脑袋,笑道:“感觉放在舞蹈上也很合适……这话你从哪儿看到的?”
“……也是听人说起过。”迟间缩回手,沉默片刻,轻声道,“他终其一生都在为这件事奔走。”
“然后呢?”
“没有了。”他恍然出神,“同化,是个很可怕的词。”
平静的口吻下,眸光沉沉,卷起了无名旋涡。
姜月鬼使神差地问:“是你认识的人?”
迟间眼神一凝。
她冒了丝冷汗,自知有点越界,赶紧摆手:“随口一问,别当真。”
他抿着唇看她,似乎在打量着什么,却突然间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以前的工作是跳舞?”
“对,对啊。”姜月深吸口气,反问,“你呢?”
“建筑系毕业,你说能做什么?”
“像现在这样做重建规划?”
“算是吧。”迟间背起手,拿下巴点点四周,“还看吗?”
继续逛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入眼所见毫无新意,且几步下来亦不再有专业解说,似乎一切都索然无味了。
此后又过了几天,距离范秋波所给的两周期限已过一半,可如今范秋波不联系姜月,姜月又被领班无期限地放了假,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迟绍坤的号码就躺在手机里,悄无声息,她也无从知晓对方究竟在做怎样的打算。
难道就这么过去?
姜月直觉不可能,但如今想主动,又不是件容易的事。
迟间这几天很忙,连续加班,两人压根就见不着面。姜月一个人吃外卖吃得想吐,终于决定买点菜做晚饭。
回来开门,狸花猫正在上蹿下跳。
都说猫的记忆力和鱼一样,可它却不怎么认生,对着迟间的房子比在姜月那儿还亲。
幸亏迟间的家堪称“家徒四壁”,狸花猫就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搞不成破坏,最后只好蹲在柜子上,等姜月推门进来,迅捷灵巧地往门口一扑……
“啊!”姜月一声惨叫,菜沿着走廊往楼梯口飞去。
啪嗒,落在一人脚边。
手指慢慢勾起塑料袋的边缘,脸抬起,十分震惊:“姜月?”
她也跟着愣住:“西宁?”
两人面面相觑良久才再次接上话,结果又是一阵无语。
姜月消化了这一认知,感慨又感慨。
张西宁却没能像她一样顺利:“你……在迟间家住?”
姜月面不改色:“我家里水管裂了在修,这不没地方去嘛,住酒店又太奢侈。”
“康大哥那边呢?”
“他忙着呢。”
张西宁却不依不饶:“那你也不问问我?”
姜月一愣。
说没想到是不是有点伤人?
她垂头整理,顺便含混带过:“也不太方便吧?哦对了,你来找迟间做什么?”
这话拉回了张西宁:“我来代表爷爷奶奶感谢他。”说着,另只手抬了抬,是个沉甸甸的礼品盒子。
姜月原本只想随便弄顿晚饭,但既然张西宁意外出现,总不好叫人家什么不吃就走,想了想,她决定一面回忆迟间的手法一面硬着头皮上。
结果必然是……
微妙。
张西宁的眉头已经皱在一起,但唇角还是翘得很高:“不,不错啊,你说你不怎么做饭,我看还蛮有天赋的,努力努力肯定行。”
姜月哭笑不得,扫了眼她颤抖的筷子尖,轻轻拨开:“好了,我请你去外面吃吧。”
对方百般拒绝。
僵持到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去烧泡面。
请吃饭请成泡面也算稀奇事了,姜月干脆也不想坐对面了,捧着碗往张西宁边上挪,被张西宁警惕地拿手捂住碗口:“我饿了。”
“又不是来抢你的。”姜月嗤她,埋头嗦了几口,“拆迁解决好了?”
“嗯,好了。”张西宁细细地说,“不光是住宅,还有我奶奶的药店。”
“哦对,那边,店铺也要搬走?”
“不走了,他们说,要留下活的产业,修好了会请大家再搬回来……所以要感谢迟间啊。”
姜月唇角不自知地勾起了笑。
张西宁想八卦,拿胳膊肘碰她:“哎,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没,没怎么回事啊。”她低头继续吃面。
耳边叹了口气:“他是挺好的,不过……你了解他吗?”
“听你奶奶说起过。”
“哎呀,老人家就是藏不住事!”张西宁惊叫,“很多都添油加醋的,你千万别信啊。”
筷子在碗里顿了顿。
姜月埋头喝汤,差不多快见底了才抬起头:“关于他爸?”
张西宁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但又狐疑:“他爸意外去世啊,这有什么好说的。”不过,她倒是想起来,“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他爸应该也做过我们那一片的规划,当时还挺声势浩大的,结果后来天阳自己撤了。你说巧不巧。”
“……不清楚。”她心不在焉。
至于张西宁后来说了什么,姜月没怎么放心上,等把人送走,她抱着狸花猫坐在沙发上,一面顺着毛一面思考。
她有意识地藏起了老太太对迟家的不满,但如今迟间所做的,又是将曾经天阳放弃的东西给铺到明面上。
巧合,还是意外?
姜月看了眼窗外夜色,蓦然升起一个念头。
或许迟家这趟水,她真的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