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姜月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谢过自己此前对天阳的擅闯。
匆匆公交车下来后,她直接拐道去了天阳,冲进大厅才想起来并未预约,结果被前台看见后直接来打招呼,问及原因,礼貌微笑地全程引导,最终把她送进了二楼的会议室。
或许,这就是帮过迟绍坤的隐形好处吧。
“姜小姐。”
身后的磨砂玻璃门被拉开,姜月站起来转身,迟绍坤臆想的萧索并未出现,相反,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令迟绍坤陡然有种被恳求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并没有出错。
“坤总,我今天冒昧地不请自来,是想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温顺的眉眼闻风而动,如同平静的湖面漾了圈水纹:“请您劝劝波姐。”
水纹忽而变作惊涛骇浪,将一室安宁拍得粉碎。
不知何时门被推开,是秘书前来送茶,迟绍坤回神挥退了她,待门再次关上才重新笑了笑,往姜月对面坐下,顺带这示意她:“请坐。”顿了顿,才问,“姜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带着潜藏台词的询问十分温和有礼,可姜月心里清楚,对于这种执掌大集团的男人而言,喜怒不形于色是一贯的伪装。
“天阳是碧云天的老客户,您与波姐关系应该不错。”她慢条斯理地解释,唇边笑意始终维持在一个合适的弧度,“可波姐居然要对老客户设局,难道她就不怕您知道?”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这个局原本就来自迟绍坤的授意。
迟绍坤没做声,一双眼沉沉看着,姜月也不躲,迎上去,沉默的拉锯战里,眼前唇角似乎勾了勾:“说明白些。”
她眨了下眼睛:“开始就说了呀,我只想请您劝劝波姐。”
“理由?”
“您想从波姐那边入手,无非是因为自己没办法得到第一手资料……您见过我与迟间的关系,我可以。”
这句听完,迟绍坤真的笑出了声,向后仰,抱着胳膊,且听且过的模样倒有些迟间的影子:“姜小姐,你说的越叫人弄不明白了。”
不明白,却不走,姜月也跟着微笑,点开手机相册里的一张,推到他面前:“坤总,您看。”她轻声说,“他昨天带我回了家。”
迟绍坤眼睛一扫,笑意淡下去。
那是张电脑未设防的屏幕画面。
“这是他的电脑。”
迟绍坤没抬头:“给她看过吗?”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范秋波。
姜月心里松了口气,表情却如常,摇着头细细解释:“原本这张照片确实想给波姐看看进展,可来不及……”她将此前被追缉的遭遇一讲,叹了口气,“我是没有办法才来找的您,现在照片您看了,我也不好再转手给波姐。”
跨层汇报,工作大忌。
迟绍坤目光陡然锐利,看去时,姜月却摆着一张无辜脸,唇角微翘,见他看自己久了,眼帘搭下又撩起,刹那间竟迅速闪过一片波光潋滟。
“坤总,还有什么问题吗?”她扣着手,脸色已然变作局促。
迟绍坤眯了眯眼,和煦道:“你放心,叶主任一事说起来,确实不属于你的责任,秋波对你是莽撞了点,不过她也是为碧云天心急,你别见怪。”
“……没有没有。”她忙摇头,不过觑着对面平静的脸色,一时有些捉摸不
透。
范秋波那边解决好确实不错,可迟间呢?
但不等再问,迟绍坤却站起来:“姜小姐,我叫人送你下楼。”
直到离开,他都不再提照片一事。
来送姜月的是张陌生脸孔,男人,放在人堆里绝对不会注意的那种,而他们出去的方向也并非正门,推开后僻静无声。
“姜小姐,车马上到。”男人说。
她满心还在迟绍坤那边,闻言漫不经心地应了下:“谢谢。”
却听男人礼貌道:“麻烦把您的手机给我。”
姜月奇怪地看过去,对方样貌平平的脸跟块石板似的,一丝龟裂的痕迹都没有。她忖度稍许,依言照做,就见男人捣鼓了一串号码,拨通挂断:“这个号码请您存好。”顿了下,他微微动唇,对姜月的疑问给予了反馈,“这是坤总的联系方式,平时由我负责。”
有了迟绍坤明面上的保证,很快,碧云天那边发来消息,不过不是经由范秋波,而是领班。他告诉姜月,碧云天为了安抚她的受惊,决定给她放几天假。
姜月试探地问了问叶主任。
领班倒也实诚,说不关她的事。
既然如此,那么究竟如何安抚叶主任,确实已经与她姜月无关了。
不过迟绍坤的意思姜月还是拿不准——既留下了联系方式,又不在意那张照片,他究竟是提防迟间,还只是为了凡事稳妥?
迟家的这档子关系姜月实在搞不懂,唯一能搞懂的康齐又不能多问,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约张西宁。
可惜,今天工作日,张西宁上班。
姜月像个无业游民没了去处,头一次有种小鱼被放养到汪洋大海中的感觉,原地不动不对,随便走又自觉奇怪,只能踟蹰着转着圈,不知不觉地就转到迟间家附近的餐厅——
张爷爷的餐厅。
大约是因为被强拆烦了心,餐厅大门紧闭,挂有暂停营业的醒目标识。
她站了一会,打定主意。
老两口住的地方姜月还记得,走过去不算远,不过这些天没到那边,刚从街口踏入,她便发现原本高悬在头顶的抗议横幅已经被收起不少,路过委员会的老房子时,里面剑拔弩张的人也不见了大半。
整条街的感觉……像是被在不断抚摸下终于镇定的大猫,收起了尖利的獠牙。
姜月循着记忆上楼,敲门,门很快拉开,里面老两口看见她,露出和蔼的笑脸:“小姜?快进来。”
她一面应一面观察,从老两口的模样到家中装潢,最后不得不承认,一切沉重的过去似乎正在冥冥之中被扭转回了正道上。
问下来,老两口的回答也对的上这番判断:“说起来这事儿,我们得好好感谢迟间,据说是他一直在其中斡旋,我们的处境才没有之前那么难。”
“难道不拆了?”
“也不是不拆,只不过好像多了些说法,是什么——”张爷爷一时想不起来那句描述,问老伴。
老伴也皱眉:“叫什么……活下来?”
“……活?”姜月懵了懵。
“嗐,可能是他们那边的新说法吧,管它呢,只要是对我们小老百姓有益的,就算不大懂我们也会同意嘛。”
是这个道理没错。
姜月又听他们絮絮叨叨说了些,终于放下心,想走却被拉住不放,硬说来了稀客得留在家中吃完午饭才行。
她盛情难却,吃了张爷爷亲手下厨做的饭菜,又上赶着去刷碗,还被奶奶给拦了一把,一时间老房子里鸡飞狗跳,倒显得人气十足。
结果等刷碗结束,又是另一波水果盛宴。
姜月撑得受不了,最后扶着腰绕屋子消食,走着走着,目光被搁在卧室边上的八斗柜吸引住。
在满眼陈旧的摆设里,它是唯一一抹亮色。
她慢吞吞走过去,先碰了碰,手感很顺滑,又有种包浆的质朴感,让她忍不住想起幼年时家中从祖辈传下来的饭桌。
姜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视线顺势往上,在分列两侧的相框上停下,一张是老两口的合照,还有一张是……
“喏,这是我孙女,漂亮吧?现在在玉川中学教书。”张爷爷不知何时走过来,指着上面过分年轻的女孩子介绍。
“她叫……张西宁?”姜月不确定地问。
张爷爷先是一愣,转而失笑:“你认识啊。”
玉川究竟能有多小,小到老两口的孙女竟然是张西宁?姜月哭笑不得,不过眼睛顺着照片里的人移动——这是一张四人照片,老两口居于中间位置,张西宁站在张爷爷身边,另有一与她同龄的男孩子在奶奶身边站得笔直。
他是……
“小成你是见不到了,大学考得老远,基本不回来。”
“您孙子?”
“哎,西宁的哥哥,大个三四岁,你说这男孩子心就是野,都不喜欢着家……”老人絮絮叨叨,但话里话外都是对孙子的思念。
张西宁父母去世得早,是老两口拉扯她和她哥哥一起长大,而现在留下来的,只有张西宁一个人。
姜月无意对这位哥哥的选择评价,但想想几年不着家只管寄钱回来,说是不孝倒也不像,但说是孝顺又差得十万八
千里远。
“小成是个好孩子!”老两口还在一个劲地说。
她摇摇头,目光掠过小男孩唇红齿白的脸,不再多想。
告别老两口离开,姜月没有按原路折返,她问了下路,就朝着从未去过的方向深入。
玉川老城区有一个“老”字,并不单指此地居民住了多久,而是藏着无法湮灭殆尽的历史痕迹。
可现在一路走过去,断壁残垣到还能看出点雕花古迹,其他不伦不类的拼接建筑,则真是对现代人莫名的嘲讽。
一股不适感几乎要冲破喉咙。
姜月往前冲了几步,被一面墙堵得严严实实,墙头是破碎的檐瓦,墙面为灰砖,正中间镶嵌了一大块“福”字砖雕,杂草在四周林立,看着怪叫人心疼。
风忽而吹过。
不知为何,一股在胸口梗了很久的气倏然有了冲出牢笼的预兆,姜月仰起头,一片已经枯萎的藤蔓叶子微微晃动,带着阳光擦过的些微光泽,落入她的眼中。
然后,在长久的静默里,这份细碎的光点终于有了新的去处。
有人踩着沙沙的落叶走到她身边,修长的五指伸出来,并拢,为她遮掩了所有人为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