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川老城区的拆迁工作成功打响第一枪,市政府专门安排了记者前来采访,天阳又一次赚足了眼球。
此外,建设局叶主任等人的落马同样被有意推到的新闻头版,要的就是显示出对于老城区改建的决心与毅力。
不过对于这些,迟间不怎么关注,他甚至都没有去采访现场,为的就是安安心心准备接下来的工作。
可惜事与愿违,一通电话打来手机。
是国外号码。
“Mandy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对方劈头就问。
迟间在公司的露天平台站着,腰靠围栏,眼睛盯着四面:“她不知道。”
电话那边一句咒骂。
他皱了下眉:“许知言,我们说好的。”
许知言声音拔高:“你当我和Mandy一样不看你那边新闻呢?没错,我们是说好了,可说的是让你了却旧事,没说要再掺和进迟家里面!”
大洋彼岸的夜色正深,迟间甚至能脑补出许知言正站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然后挥拳砸了下办公桌。
“我心里有数。”
许知言噎了下:“……放屁。”
“行了,事不过三,想骂抓紧,骂完我就挂了。”迟间捏了下眉心,不以为意。
“好好好,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说。”许知言叹了口气,“你真像新闻上说的,准备把老城区改建做完?”
“说不准……不过,也剩不下多少时间了。”
挂断电话,迟间返回办公室,金总坐在他的位置上,见人回来挥了挥手里的文件。
是关于迟家堂的改建招标公示。
至于姜月,她今天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看了眼时间,以为是迟间加班加累了提前下班,结果一打开就愣了,季明芮不情不愿的脸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你……来做什么?”
“我听张西宁说你在这里。”季明芮说话时皱着眉,仿佛单单一句陈述就足够令她恶心想吐。
姜月等了等:“然后?”
她深深吸气:“你会不会带学生?”
这是什么问题?
姜月愣了愣,没注意自己一直让季明芮呆在门外面,但季明芮发现了,皱眉,不过很快舒展开,语速飞快道:“我这边有两个学生要参加省里的一个比赛,是书民向我推荐的你。”言外之意,不然鬼才找过来。
“……哦。”
“给句准话啊你,别耽误我找其他人。”
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陷入沉默。
突然听对方没头没脑地冒了句:“有钱。”
姜月抬起头:“啊?”
季明芮轻咳着别开脸,仿佛楼梯方向有什么在吸引她的目光:“有钱,行不行。”
不是说还有别人吗?她有点无语,又有些想笑。除开季明芮对自己的敌视,这种自己想掩藏又遮不住的小心思,其实还……挺有趣的。
姜月忍不住勾了下唇。
“……不答应就算了。”季明芮跺脚,转身要走。
她终于慢悠悠地叫住人:“你开价多少?”
虽然碧云天没说停姜月工资,她手上也时不时有兼职要做,但凡事做多重打算总归是好的,更何况帮学生到省里比赛拿名次,本身就能要到高价。
前提是,简历叫人信服。
季明芮见过姜月简历,写过在某地歌舞剧院工作,不过那是个距离玉川十万八千里远的城市,虽然繁华,但小地方对此耳闻不多,她也是从以前同学那儿打听到,那剧院在业内小有名气,并言之凿凿地表示,就算是个考进去的小角色,应付他们省城的青少年比赛也绰绰有余。
“先说好,你去人家家长那儿也要面试的,要看真本事,我可不会帮你。”一路上,季明
芮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我心里有数。”她瞥了眼过去,“我好歹也在你面前跳过,什么斤两你不知道?”
季明芮一噎:“我……当然知道。”声音很小,又有点不甘地嘟囔,“书民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抛开季明芮的不甘心,事情倒是进展得很顺利。
参加比赛的其中一位学生曾随母亲去省城上过短时培训班,家长开口问了一通,对姜月的水平十分满意,另一位见状自然也连连同意,双方一拍即合,签订了合同。
姜月思考着这事得感谢迟书民,但只发消息恐怕不够,决定请迟书民吃饭,可迟书民那边赶上了迟家堂的祭祖前期准备,时间上没办法,只能先预约下来。
“你也不用特别感谢我,这是你的吃饭本事。”挂断电话前,迟书民对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来曾经因迟间产生的纠纷,只有祝福,“不过你别怪我多嘴,如果这种培训能做长的话,你可以考虑重心放上去,挺赚的。”
……还是一贯热心改变她的工作。
姜月谢过,挂断电话。
迟间回到家听说了这个消息,眼神有些微妙。
姜月认为是说了迟书民的缘故,赶紧解释:“他一直在意我的工作,很正常。”
“是吗?”迟间与姜月在客厅里站成了对角线,盯着她挥舞胳膊捉狸花猫,过了会才了句下定论,“你们这关系,挺奇怪。”
“他就是爱瞎操心,可能是当老师习惯了,觉得什么都要符合想法才好。”姜月把狸花猫抓着前腿拉起来,猫细细长长的一条,看起来颇有种赶鸭子上架的委屈,“过来帮个忙。”
她说完自行带猫去了卫生间,留迟间一个人在后面发愣。
“过来呀。”
他总算动起来,可步子迈得堪比乌龟。
姜月找了个干净盆子,把猫扔进去:“帮我按着它。”
“……什么?”
“按着它,免得待会溅水。”她指了指不断拿爪子挠来挠去的小家伙,“我一个人没办法都顾及到。”
迟间的脸隐隐发青:“去宠物店吗?”
“我自己能洗啊,去浪费钱干嘛。”
他不由分说地把姜月拉起来,狸花猫蹭的一下子窜过他的裤腿,迟间仿佛僵住,手抓住姜月胳膊不放。
“不走吗?”姜月只好提醒。
他回神,匆匆松开手,神色却是少有的狼狈。
两人搭车去了宠物店,迟间临到台阶前停下脚步,催促姜月自己进去。
她缴完费出来,对方已经转去路边的大树底下站着。
“你该不是……过敏?”姜月仔细回忆,可车上时迟间并没有做出什么挠痒之类的举动,只是单纯的不肯碰猫,提航空箱还是愿意的。
果然,迟间摇头:“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
姜月哦了声,学着他站在树底下。她倒不是不能进去宠物店,只是本能觉得放任迟间一个人在外面,看起来孤零零的,像只流浪猫。
“你不进去?”
“看它哪比看你有意思。”她笑笑,没说实话。
迟间轻哼:“那你还养。”
“喜欢嘛,但……一开始不也没觉得会养。”姜月歪头,“你心里清楚。”
他沉默。
她不依不饶:“不过好奇怪啊,你不喜欢猫还捡它。说不定没有你,第二天它还能碰到其他好心人。”
“那你为什么不捡呢?”
姜月笑容顿了顿:“不值得。”
迟间终于抽回游离的视线,看过去。
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纠结,又像是可惜,仿佛那天的心路历程一遍遍地在脑子里重复,直到问起来还如发生在昨天一般。
“野猫寿命就那么几年,命在那里,是生是死与人无关。”
他哦了声:“这么说,我其实做得不对。”
“怎么不对,现在它有家了。有家的猫可以活得很长,这也是命。”
“听起来,你很信命?”
姜月竖起手指摇了摇:“我只信命可以被改变。”
一辆摩托压着她的尾音疾驰而过,摩擦的声音撕扯着两人的耳膜。
迟间的声音也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很有灵气,也……很野。我爸把它捡回家,它不老实,几次三番地在院子里乱跑,有时候会抓坏些东西,惹得爷爷不高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他唇边渐渐勾起了丝笑,“但又很会卖乖,我爸总笑它……”
可话未说完,摩托车绝尘而去,他的声音也像被带走了魂,转而飘散:“你说的也没错,变成家猫的野猫确实很长寿,只是野性难驯——”顿了顿,他轻轻道,“后来它被人从楼上扔下去,死了。”
姜月眼中,那循着声音别开的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么……残忍的吗?”她微微皱眉。
“是吧,但就是它的命。那个时候不死,总会有其他时候死掉。”迟间说完,就不肯再说了。
姜月在一边干站着,有心想帮着开导,却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说不清谁在低落,谁在尴尬,
最后还是宠物店员工出来招呼,姜月才终于有了一丝的解脱之感。
听见脚步从身边迅速离开,迟间垂下的眼终于闪了闪。
他其实有很多话没能说出口。
那只被父亲捡回来的野猫,被父亲笑称很像他的野猫,曾经陪他度过漫漫长夜,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光亮,最后却因试图从一帮欺负他的小孩手下救出他,凄惨地死去。
“不过是只猫而已,有什么好哭的。”迟老先生知道后训他。
“你想闹,然后让迟家赶走我们娘俩吗?”母亲更是如此说。
然后,迟间发誓离开这个地方。
“扫把星”,当时他的同学们几乎都会这么叫他。
那帮小孩子深受家中大人的言传身教,认为他会给周围带来不幸。
可他又有什么错呢?
不过是目睹了父亲在眼前死去……而已。
迟间闭上眼,一口气在胸口来回翻腾,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他愣怔着不知过了多久,脚步转回,裤腿随即被碰了碰,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刚才突然在想,或许被改变的不是猫——”姜月似乎垫着脚凑近他耳边,热流源源不断,从他的身侧渐渐探去他的心,“而是你呢?”
那股郁结的气倏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