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闻星没想到会在机场大厅遇见宋心水。
上一次两人见面还是两年前, 因为工作关系这两年宋心水都在国外。
自从彻底结束咨询关系后,两人间的聊天也随着她出国减少,大多都只剩下逢年过节间的互发问候。
在宋心水刚出国那段时间, 两人的聊天并不算愉快,那时她问过宋心水一个心理方面的问题, 但宋心水提醒她
现在你的状态很好, 继续保持就好。我和你之间的咨询关系三个月前已经彻底结束,以后不要再把我当成你的心理医生了。
我可以把我同事推荐给你。
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就好, 但我没办法再给你这方面的建议。
那时叶闻星心中虽然很不舍, 但也觉得她说得对。她知道宋心水收费一向很贵, 排队找她咨询的人也很多,还有咨询室要管理。
总之,很忙。
就连最后一句她想也可能只是宋心水善意的随口一说。
再后来她们之间的聊天框, 大多变成了逢年过节的问候,偶尔宋心水也会给她发点消息, 有时候是好看的风景,有时候是美食,邀请她有时间可以去玩。
但叶闻星并不习惯这样的聊天模式,时常回复几句后没了后文。
后来宋心水也有问过她近况,那时刚和秦摘月重逢,她内心有很多波动,甚至也会想能不能寻求宋心水帮助。
但想了想还是觉得太麻烦了,便没和她提,只告诉她挺好的。
没想到今天会在机场偶遇。
宋心水的性格和她的长相一样温柔,说话永远不紧不慢轻声细语的, 从见第一面起, 很大程度给了她安全感, 愿意去信任她。
所以即便很久没见,但在宋心水抬手的那一瞬间,她并没有躲避。
见她神色如往常般乖巧,宋心水悬着的心轻轻落了下来,她弯唇:
你这是出差刚回来吗?
叶闻星点点头:刚从北藤拍完电影回来。
宋心水眸光越发温和,轻声道:星星真厉害。
起初叶闻星还有些忐忑,因为许久未见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宋心水。
应该像朋友见面,亲近友好点,还是应该像学生见到老师,打个招呼就离开。
宋心水于她而言,就像是一个大姐姐,无论何时都站在她这边安慰她鼓励她的大姐姐,她的夸赞对她而言就像是小时候妈妈对她的表扬一样。
温柔而又充满鼓励。
叶闻星扬唇,算是接受了她的夸奖。
宋心水能够明显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也由衷地为她高兴,她问:
有人接吗?要不要我送你?
叶闻星脸上笑容僵滞,下意识低头看手机。
距离上一条她发给秦摘月的消息过去了五分钟,但对方还没有回复。
在她输入消息时,宋心水又问了一遍:星星?
叶闻星四周看了看,给秦摘月发了句你在哪儿后才回答宋心水的话。
她道:我女朋友来接我。
给秦摘月连续发了几条消息后叶闻星才抬头,正对上宋心水的眸光。
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不像之前那般温和,听见她重复:女朋友?
因为她的表情变化,叶闻星心尖颤抖了下,抿唇小声说:你不是说我没有错吗?
宋心水愣了下,缓缓弯唇,温和道:嗯,你没错。
我只是惊讶。
吓到你了吗?
叶闻星松了口气,微微点头。
正是因为信任,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她。
宋心水看她脸上情绪变化,再看见她因为迟迟收不到回复而焦急。
以前我每次看见你,你好像都不开心,宋心水淡淡道,这次不一样。
因为有秦摘月了,所以她当然开心。
叶闻星弯唇:现在不一样了。
宋心水偏头沉思,问她:是她吗?
叶闻星重重点头:嗯。
宋心水觉得眼前这女孩挺傻。
你难道不会
话还没说完,她对上叶闻星澄澈的眸光,里面倒影着她的脸。
宋心水心底微微叹气,面上温和:没事。
许久没收到回复信息,叶闻星抬头和宋心水说:那我先走了哦,心水姐姐。
除了看她离开也没其他办法。
宋心水微微点头。
叶闻星握着手机,心里有些小埋怨,也不知秦摘月去哪儿了,刚还说要来帮她拿行李,现在连消息都不回了。
和宋心水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没两秒她回头:心水姐姐。
宋心水抬眸:嗯?
叶闻星指尖放在唇前,小声地说:可以保密吗?
果然是个傻瓜。
宋心水无奈:放心吧,保密原则。
叶闻星这才开心地咧嘴,又朝她挥手:拜拜
【机场门口。】
叶闻星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往外走去,在银白色小车前看见了伫立着静望着她的人。
你不是说在我附近吗?叶闻星走了过去,低声喃喃,还说要帮我拿行李。
秦摘月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淡淡道:怕打扰你。
叶闻星开车门的手一顿,看向她:什么意思?
秦摘月没再接着说,只让她上车。
叶闻星觉得她莫名其妙,系上安全带之后又问她: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
秦摘月静默。
小别后再见应该是件好事儿,不该这样。
你遇到谁了。
叶闻星这才知道秦摘月是看见宋心水了,她想了想回道:朋友,宋心水。
等了几秒没听见她下一句话,秦摘月偏头静静地看着她:没了?
叶闻星愣,喃喃:还有什么?
秦摘月点点头,哦了声。
叶闻星抿唇缄默。
在发动车子前,秦摘月侧过身伸手向后座。叶闻星看过去时,就见一捧鲜红的玫瑰出现在她眼前。
欢迎回家。秦摘月递给她。
叶闻星愣了下,然后接过。
整个过程快速静谧。
或许她应该像以前一样亲吻她的脸颊,表达思念和爱意。
但秦摘月将玫瑰递到她手中之后,便侧过脸发动了车子,唇抿得绷直整张脸尤为冷漠。
叶闻星知道,她在生气。
在往常,她们会和对方介绍这个人。
如何认识,以及对方工作,偶尔还会聊两句她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她应该怎么介绍宋心水呢?
叶闻星犯了难。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过话,有几次叶闻星欲言又止,想和她说话。
但对方和她说:开车,别讲话。
可明明那时候在等红绿灯。
叶闻星沉默着,跟在她身后回了家。
家里被装扮过,她留下的花瓶里也重新插上了鲜花,餐桌上放着蛋糕,是她昨晚随口提起过的那家蛋糕店。
秦摘月背对着她,行李箱立着被放在旁边。两人间气氛很安静。
明明一小时前秦摘月还和她在消息里聊得很开心的。
你别不理我嘛。叶闻星从身后抱着她,蹭了蹭她的脖颈,小声叫她,月月。
秦摘月怔了下,被她这么抱着,先前的情绪也消散了许多,想转身抱抱她摸摸她的头安抚她说没有。
但又突然想起刚刚那个女人。
正如叶闻星了解她一样,她也同样了解对方,明白对方对她有所隐瞒。
这也是让她想不通的一点。
月月?叶闻星又叫了她一声。
看见蛋糕没有?秦摘月抬了下下巴,指向桌上的蛋糕。
叶闻星顺着她目光看了眼,点头。
秦摘月:给你准备的。
叶闻星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又听见她说:吃完蛋糕,就给我好好交代。
叶闻星的心倏地就这么落了下来,哀怨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秦摘月松开她环在她腰际的手,朝餐桌走去,拆开蛋糕,将切刀递给她。
叶闻星瞧见蛋糕上还有刻着字的小牌,上面写着欢迎宝宝回家,那瞬间她心塌陷一块,手里的切刀随手扔在桌上,转过身不管不顾地抱住她。
呜呜。叶闻星埋头在她脖颈间,呜咽,我好想你啊。
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没见你想谁。秦摘月还有些生气,但见她这样,还是忍不住抬手抚摸了下她后背,好好站好。
叶闻星摇头:不要。
秦摘月无奈,伸手捧着她的脸,逼迫她抬头:知道错哪了吗?
叶闻星仰着脑袋,眼神茫然,而后认真点头:不该和别人聊太久,让你等久了。
对她的回答秦摘月并不满意,继续道:还有呢?
叶闻星眨了眨眼睛,盯着她。
秦摘月心里堵得很。
那人摸她脑袋时,也这样看着她?
为什么不躲?秦摘月抿唇,很小声地将话问了出来。
为什么不躲,为什么那么亲密地叫她,又为什么故意隐瞒。
叶闻星愣了下,迟钝地反应过来秦摘月话里的意思。
我她张了张唇,突然不知道怎么解释。
宋心水给她提供了很多帮助,在她一度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是宋心水救了她。
所以她从心底很信任宋心水,在她心里宋心水就跟亲姐姐一样。
因为她的沉默和迟疑,秦摘月心跌到了谷底,从一开始醋意衍变到现在,已经成了生气。
气她的反应,也气自己的反应。
气她沉默隐瞒,也气自己一眼看穿。
气她不肯说,也气自己一再追问。
秦摘月手握紧,仍旧不明白有什么话不能说。
叶闻星缓缓垂下脑袋,和她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秦摘月本就生气,这会儿因为她的态度更气了。
这要是平时,如果是误会叶闻星会反驳会解释,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立刻认错。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想立刻将这件事儿翻篇不要再提。
只要不提,她做什么都行。
秦摘月不太喜欢这样的发散思维,也明白为旁人吵架是很愚蠢的行为。
最佳的处理方式是坦诚询问,这样能浇灭她此刻吃醋或是生气的火焰。
但偏偏,对方不坦诚,只想着绕开这个问题。
秦摘月留下一句我处理文件后便回了书房。
最终叶闻星还是没有切开那个蛋糕,在客厅发了会儿呆。
卫冬寒给她发来消息,问她到没到家,还告诉她这段时间小猫在明暖家过得很好。
虽然明暖嘴上嫌弃小猫掉毛,但每次外出都会陪她买猫粮和玩具,小猫在她那儿过得很好。
起初卫冬寒搬去明暖家时会隔两天回一趟叶闻星的公寓看望小猫,后来两人在一起后,卫冬寒便将小猫接到了明暖的住处。
起初明暖是不答应的,但听见卫冬寒说那她只能每天离开她两小时去公寓看望小猫了。
明暖只能咬牙切齿地答应,一开始明暖想给小猫租隔壁的房子,但她和对方说猫在她在之后,明暖瞪了她一眼,彻底接纳了小猫,不再想着赶它出去。
明暖还夸她长本事了,懂威胁她了。
叶闻星翻着前面的聊天记录,心里暖洋洋的,看见卫冬寒过得好,她便也开心。
过了会儿书房门被打开,秦摘月从里面走了出来,落下一句:我回趟公司。
不等她回答,门就被关上了。
看了眼被关闭的大门,叶闻星心缓缓沉了下来,翻到之前和宋烟的聊天框,她指尖微微顿住。
直到今天遇见宋心水她才想起,她还有事情没解决。
上一次她给宋烟打电话还是一个月前,两人不欢而散,最近的一次聊天也是元旦那天她给对方发了句祝福,宋烟没回复她。
以前两人虽然聊天总是聊不到一块去,但宋烟每隔一段时间会给她打一次电话。
节日祝福也会回。
叶闻星回了卧室,拨了宋烟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等待音,隔了许久那头才接通传来声音。
妈。
那头应了声,叶闻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元旦节的事儿,又问:你怎么没回我消息。
一般时候,只要不谈到感情不谈到以前发生的事情,两人多少能聊几句。
叶闻星也会挂念她。
什么时候?手机丢了,我换了个新手机,宋烟的声音和平常无异,还说,是x牌新款,你们年轻人不是最喜欢用这款么?
叶闻星低头,在搜索引擎里搜索了一下这个牌子,看见上面的问答,嗯了声:听说拍照功能不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聊到最后,宋烟顿了顿,还聊到了谁家孩子最近又订婚了。
叶闻星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应激烈,又或者直接挂断电话,而是很冷静地问她:妈妈,你还是不能接受吗?
宋烟顿住,因为久违的这声妈妈。从许多年前起,叶闻星就不再会用这样依赖的语气叫她,后来更多的只是一句冷漠的称谓。
她语重心长道:星星,妈妈是为了你好。
有关这个问题起初她们争论了许多次,可都没办法得到一个和谐统一的答案。
最后她只能假装迎合换来平静,直到三年前她要离开溪榆时,这事儿才被重新提起,那时叶闻星才向她坦白,她从不认为那是病,也从来没有从心底接受过那样的治疗。
如果你实在觉得我恶心,我可以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但是妈妈,你不能再像那样对我。
那是她对宋烟说过最狠的话。
后来她离开溪榆,第一年春节没有回家。
再后来,关系破冰,宋烟态度软化,但仍旧时不时地向她传输思想,但叶闻星也不再妥协。
直到今天有关这件事儿仍旧没有得到处理。
宋烟以为她好的名头出发,认为能够劝服她。
而叶闻星也没有过多地再去争取她的同意。
但是现在不一样。
总有一天宋烟会知道她喜欢的人是秦摘月,也许能藏,但她还是想得到她的认可,想让秦摘月开心。
秦摘月敬重宋烟。
她不想让她失望,也不想让她看见宋烟不好的一面。
妈妈,你还是不能接受吗?叶闻星又问。
听筒里安静下来,宋烟沉默半晌。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别人异样的目光和流言蜚语,你能保证她会一直爱你吗?不能结婚没有小孩,你以后怎么办?法律不保护你的权益,她变心了怎么办?
这话不是叶闻星第一次听她说,很陈旧的思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宋烟确实有为她考虑。可是她并不需要这样的考虑。
妈妈,你这些考虑都不对,我们可以去国外结婚,两个女生也可以生小孩,我不是小孩了,我可以保护好自己,叶闻星情绪激动,明明是你不接受这样的我。
她早就明白,其实是宋烟无法接受这样的她,真正害怕异样目光,害怕流言蜚语的是宋烟。
宋烟不承认她的猜测,嘴里一个劲儿地说是为了她好,说她现在还不懂,等再长大些就知道这条路多难了。
宋烟说了很多,倏然间停顿下来,她质问她: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从她开启这个话题开始,叶闻星就没打算隐藏,她坦然回答:是。
我不接受,叶闻星,你要逼死我吗?
宋烟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静温和,再到现在的嘶声力竭。
一开始她们之间的平静源于叶闻星的沉默。
佯装附和,说她不喜欢女生。
再后来即便承认,也因为没有恋爱对象两人关系还算平和。
但是现在,两人间平和的假象彻底被撕裂。
宋烟还是不接受这样的她。
您要是有事儿,我也活不下去,叶闻星声音很轻,陈述着,但让我按照你的想法结婚,不可能。
再之后宋烟说了什么叶闻星不知道,只记得那之后宋烟一直在哭,和她道歉,没有一个字骂她,只说是她这个妈妈没当好,是她的错。
叶闻星无数次想,比起宋烟怪自己,她更希望她能打她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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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摘月从公司回来时屋里漆黑一片,她打开灯,看见桌上的蛋糕没有动过,厨房也没动过。
她将路上买的夜宵顺手放在餐桌上,又看了眼紧闭着的卧室门,她握着门把手将门打开,卧室里关着灯,只留下床头的一盏台灯,床上的人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秦摘月抿唇,比起生气还是更在意她的身体。
她走过去,俯身轻拍了下被子,问:饿了吗?
叶闻星动了下,声音微弱:我困。
秦摘月:吃完再睡。
叶闻星脑袋还蒙在被子里,一个劲儿地摇头,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拉了下她,小声地说:陪我睡会儿。
秦摘月没动。
叶闻星又拉了下她:好不好。
秦摘月微微叹息,脱掉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犹记得是她在生气的。
叶闻星抱着她,感受到她身上的温暖也安心下来,脑袋蹭了蹭她,紧紧地抱着她的腰。
尽管人躺进来了,但在她解释清楚之前,秦摘月不会主动抱她,更不会和她再说一句话。
渐渐地,怀里的人安静下来,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秦摘月不敢相信,对方会就这么睡过去,她动了动身子,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叶闻星微颤了下身子,不知是不是被她的声音吓清醒了。
叶闻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缓缓开口:她帮过我,也算是朋友,相当于一个姐姐的存在。
先前还不算明显,这会儿说完话,秦摘月能够明显听出她声音里的沙哑和鼻音,她掀开被子,里面的那颗脑袋露了出来,但却死死地抱着她,将头埋在她胸前。
抬头。
叶闻星摇头。
你哭什么?
叶闻星仍旧摇头。
秦摘月心口堵得慌,以前没在一起前,她讨厌叶闻星哭,以为在一起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没想到在一起后她还是哭了。
秦摘月闭眼,回想了一遍。
我出门是因为工作上有急事处理,不是故意离开。
叶闻星愣了下,解释道:我没有因为这个。
秦摘月:还是说我想了解你这点错了?我不该问?
没有,我的错。叶闻星咬唇低声道歉。
秦摘月不喜欢她这样,她自认为有好好在沟通,不坦白,凶不得也冷不得,她怎么办。
但对比起这些,秦摘月却又更注重她的情绪,低声问她:那为什么哭?
我叶闻星顿住。
为她无法改变的现状而难过,为她无法向秦摘月坦诚而难过,为那些以为忘记却又迎面而来的痛苦而难过。
她渴望得到一个平衡点,很想很想,就这样重新开始。
但事实是,秦摘月会追问,宋烟并不妥协。这样的平衡点并不存在。
那是她的妈妈,她没办法向别人说一句她的坏话,就算是秦摘月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