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瞒

77 / 93 章 · 6,169

迟迟得不到回答, 对方的抽泣声却越来越大,每一滴泪水都像是砸在她的心尖上,麻木的痛意。

她捧着她的脸颊,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她微红的双眼, 拇指擦拭着她的泪痕, 心疼而又感到挫败,毫无原则地退让。

对不起, 秦摘月吻了吻她的眼睛, 别哭了。

叶闻星垂下眸, 摇了摇头,想说是她的问题。可喉咙处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呜咽声。

秦摘月越发心疼, 抚摸着她的脸颊,轻轻拥着她:不想说就不说, 不哭了。

这是叶闻星想问的话,想问她能不能不说。

可此刻从秦摘月口中说出时,她心底的愧疚又涌了上来,一个劲儿地向她道歉。

秦摘月不清楚为什么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以往两人也会拌嘴,在一起后就没见她这样哭过。

所以,也许叶闻星并不是因为她而哭。

想到这个可能性,秦摘月心被针扎似的疼,是为叶闻星的泪水,也是为她的隐瞒。

她知道, 她这人就是霸道, 占有欲强。

就希望叶闻星的所有事情她都知晓, 只要是出现在她们分开日子里的人,她都想知道。

在她生活中出现多久,扮演怎样的角色,她都想知道。

事实上,在宋心水出现之前,这个问题她们处理得很好。

上一次在相册里看见大学毕业合照时,叶闻星还给她指了照片里她为数不多记得的名字,哪个曾经和她住过同宿舍,哪个和她闹过矛盾,就连哪个借过她笔,只要是叶闻星记得的,都会讲给她听。

但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宋心水的名字。

就仿佛被刻意抹去了姓名。

可是她们之间的相处很熟稔亲近,所以并不是因为陌生才特意抹去姓名。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一种被隔绝在外,看着她与别人有秘密的感觉。

可是,比起讨厌这样的感觉,秦摘月更招架不住叶闻星的泪水,不想看见她难过。

秦摘月微微闭眼。

现在除了讨厌被隔绝在外的感受外,又多了一层疑惑和纠结。

到底为什么哭,有什么事情不能和她说。

很生气,想推开她质问。

可是不能。

这样她会哭得更凶。

秦摘月沉默,在出声质问在安抚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儿了。

即便不知道原因,但她想,此刻叶闻星需要的是陪伴和安慰。

至于她的情绪,她可以自己消化。

-

叶闻星以为在那通电话之后,宋烟会像以前一样频繁给她打电话或是让她回家。

宋烟没有这样做,但却换了个方法,开始给她频繁推男生的名片,不停地有人申请添加好友,叶闻星很后悔当初因为自己很少发朋友圈,所以没有将工作号和私人号分开,导致现在不能设置拒加。

每天她都要处理一遍好友申请,还要分辨对方是不是工作上的人,有一次她还误拒了一个导演组的人。

秦摘月不再问有关宋心水的事情,也没再追问她那晚到底为什么哭。两人间的生活回归到之前的平静,仿佛一切都还是之前的样子。

晚间,秦摘月洗完澡出来,发梢湿漉漉的,站在落地窗前,她用抓夹随便一挽,往客厅走去。

见沙发上的叶闻星正垂头看手机,她道:

水温正好,去洗吧。

话音未落,就见沙发上的人抬眸的瞬间将手里的手机熄了屏,嗯了声。

然后握着手机从沙发上起身。

秦摘月垂眸。

以往这人手机都是随便扔,沙发茶几床底,四处丢,每次洗澡时也是随手扔在沙发上,反观这两天要么就是以听歌为由带进洗浴室,要么就是放进卧室。

以及,这两天每当她靠近时,会迅速熄掉的屏幕。

叶闻星真的不适合当演员,情绪都写在脸上。

这样的感觉很糟糕,对方拒绝交流,并且将她排斥在外。

或许她该像之前一样装作不知道,但秦摘月还是出声了:浴室水汽大,别带进去了。

叶闻星顿了顿,喃喃道:那我充会儿电。

秦摘月抬了抬下巴,指向客厅上的插座:那有。

叶闻星愣住,张了张唇,最后什么都没说,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不是她手上有水的缘故,将充电线插进手机插孔那瞬间她手指被电了一下。

她下意识瑟缩后退,手里的手机也随之落在沙发靠垫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秦摘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状走了过去:怎么了?

叶闻星还有些怔愣,她揉了揉手指,喃喃道:好像漏电。

在叶闻星进入浴室后,秦摘月看向充电线,将手机取下后研究了下插孔处,思考几秒,点进官网下单新的数据线,在这一分钟时间里沙发垫上的手机持续亮屏。

【你有一条新消息】

【你有一条新消息】

是微信通知。

秦摘月只是扫了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在确定下单的那一秒钟,她的指尖顿住了,刹那间她转过头看向那持续闪烁着新消息的屏幕。

浑身犹如被冻结了一般。

她记得前段时间叶闻星新消息的通知都是直接显示,那时她还将自己和卫冬寒的聊天记录递给她看。

她伫立许久,像是为了印证什么,指尖在那闪烁的屏幕上轻轻上滑。

不再是直接显示的主页屏幕,而是陌生的密码锁。

秦摘月缓慢地放下手机,即便她努力忽略,但还是骗不了自己。

叶闻星对她有秘密。

这个认知让她很难受。

可即便这种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问题却是

是她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让她没办法信任她。

又或者说

秦摘月不敢继续往下想。

这两天叶闻星常常在梦里惊醒,睡眠有些不足,从浴室出来时大脑空空,直走向吹风机,吹了起来。

在往常来看很正常的事情,在这一刻秦摘月的眼中看来却是种异常。

在头发吹得半干时,叶闻星回过神,终于发现身旁的目光。

以前秦摘月也总喜欢看她,但此时的眼神却不一样。

她关了吹风,走近问她:怎么了?

秦摘月望着她,轻声问:是我哪儿做的不好吗?

叶闻星怔了下,顾不得没干透的头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没有啊。

秦摘月垂眸看着拉着她袖子的指尖,眸光缓缓上移,落在她脸上、发丝上,千言万语最后只吐出一句:头发没干。

秦摘月从架子上拿了块干净的擦头巾,发梢还滴着水,她轻轻地包裹着、揉搓,整个过程安静漫长。

月月。

嗯。

叶闻星张唇,伸手抱了抱她,轻声道:你说你会永远相信我,会一直爱我的。

那些誓言萦绕在耳畔,恍若昨日。

秦摘月垂眸嗯了声。

她想她不该那样想,她不想说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可在那一瞬间,秦摘月也想起她的话。

她说过,会坦诚,会只信赖她。

秦摘月缓缓闭眼,这样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在明知对方不想回答的情况下持续逼问,换来的结果无非只是敷衍的谎言又或者是不想听的答案。

秦摘月承认,她退缩了。

之前确定的事情好像又变得没那么确定了。

不坦诚和猜忌是一段感情里的大忌,秦摘月明白却又不受控制地要去触碰。

这人总说她疑心病重,但现在好像也没有任何想帮她治病的举动。

敷衍和隐瞒是她的解决方式。

说到底,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在意的。

在意这七年的空缺,在意在没有她的时间里,叶闻星所做的一切,发生的事认识的人。

为了得知这一切,她需要百分百的坦诚,当对方出现任何隐瞒时,她的信任就会动摇。

秦摘月不再去想,她将手里的擦头巾放回原位,留下一句处理工作,你先睡后进了书房。

刚打开手机,叶闻星就看见了手机上无数条新消息,来自她的妈妈。

那一瞬间,她很想就这样将宋烟拉黑掉。

可仅仅只是那一瞬间。

她对宋烟的爱永远大于怨念,没有恨意只是怨。

最后叶闻星能做的也只是略过她的消息问候两句,而后将消息免打扰。

看了眼新联系人添加列表,同意了一个节目组成员的好友,想了想又设置了拒加。

叶闻星辗转反侧,抱着枕头敲开了书房的门,探头进去看向她:一点了,睡觉吗?

秦摘月从文件里抬眸,目光落在对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她轻声道:你先睡。

叶闻星走了过去拉了下她的手,小声说:我睡不着。

工作多,你先睡。

秦摘月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僵硬地重复着这一句。

叶闻星怔愣地看向自己落空的手,嘴唇微张:你

秦摘月偏头,冷静地将自己此刻的话说了出来: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不只是不想说话,也不想看见她。

这样的秦摘月让她觉得很熟悉。

在两人没在一起前,秦摘月也是这样的表情和语气,克制收敛,将她排除在外。

察觉到这个可能,叶闻星心跳漏了一拍,她道:你别这样,我害怕。

秦摘月觉得这话好笑,淡淡问道:你怕什么?

不好好沟通的人是她,她怕什么?

叶闻星突然沉默下来。

是,是她的问题。

在漫长的静谧过后,叶闻星将手里的抱枕递给她:我在这儿陪你。

秦摘月觉得胸口堵得慌。

出去。

见她低着头站在原地,秦摘月起身扶着她的肩膀将门打开,将人推了出去。

秦摘月。

将门反锁,忽略掉门外的呼喊声,秦摘月心情稍微平静了些。

抱枕落在地上,孤单可怜的样子,不知像极了谁。秦摘月瞧了一眼收回目光。

凌晨三点,秦摘月打开书房门。

实际上这几天也没什么工作处理,她只是想安静会儿,不想看见叶闻星,也不想因为她胡思乱想。

客厅灯还亮着,秦摘月走过去准备关灯,却看见了沙发上被被子包裹住的团子。

已是深冬,气温只低不高,客厅里又没开空调,沙发上的被子还是薄被。

先前还算平静的心情这会儿又彻底破碎。

她在干嘛?好好的卧室不睡,睡沙发干嘛?

秦摘月气恼地走过去,在掀被的那瞬间又收回了手。

她缓缓弯下身,想连同那床薄被将人抱起来,刚触碰到被子,里面的人转过身,正对上对方清醒没有半点睡意的双眸。

你现在想见我了吗?

叶闻星裹的被子将她整个脑袋身子全都遮挡住,只留那双眼睛。

仿佛只要她说不想,叶闻星就能够迅速将双眼也藏住不露出来。

一时间秦摘月不知道是该气她不爱惜身体,还是笑她幼稚。

总之秦摘月一句话不想和她说。

你抱抱我,叶闻星眨眨眼睛,在她快收回手时,裹着被子的脑袋蹭了蹭她,我好冷。

秦摘月顿了顿,在将人扔在沙发和扔回房间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她抱着裹得圆滚滚的人进了卧室,然后将人放在床上。

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叶闻星掀开被子一把抱住她:陪我睡觉。

有点霸道又带着点撒娇。

秦摘月叹气:你该知道,我在生气。

叶闻星不松手。

比起这样,我更想知道原因。

是什么值得她隐瞒,甚至害怕她查看还设置密码锁。

她不想胡乱猜测,但是叶闻星的态度让她不得不去猜疑。

我爱你,叶闻星抬眸望着她,诚恳认真地说,很爱很爱。

一句话让她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她不安的是什么?

是无法确定的感情,是因为在意而不安的情绪,可这一切都因为她的一句告白抚平。

有一瞬间,秦摘月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时也是这般,无论对方如何冷落她,最后还是会被三言两语哄好。

她闭眼,不再推开她。

你这样,我感受不到。

叶闻星低声喃喃:给我点时间。

叶闻星向来会利用自己的优势,面对她的温柔恳求,秦摘月放任自己的情绪。

但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

最后一场比赛分为两轮,一轮需要专业评审团打分,另一轮则需要观众投票,两轮比赛参赛导演所投递的作品也是两份。

上午演播室里零零散散地坐着评审,有导演、制片人等等行业的人作为专业评审进行打分,到时候加上观众评分组成各位参赛导演的最后得分。

参赛导演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

叶闻星和旁边人只算得上是点头之交,没有过多的交流,所以整个观看过程都十分安静。

直到演播室突然变得昏暗,光亮全都消失时,叶闻星下意识握紧了旁边的扶手,没几秒演播室里响起雷鸣声,不知是谁轻呼了声。

屏幕上终于有了画面,昏暗低沉的下雨天,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小路,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路旁的稻穗被压弯了腰。

这是灵异片吗?

不知是谁低低猜测了一句。

最后一轮比赛完全保密,除了导演和工作人员知道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即将参赛的作品是什么。

就连播放也是随机抽选,没有导演署名,这样投票时会更加公平。

电影前调很压抑,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渐渐停下,地上全是凹凸不平的泥洼,漫长小路尽头是一处小镇。

陈旧木房子前围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水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落在水洼里。

这成家小姑娘真争气,给咱们村争了个状元。

以后她妈也跟着她去大城市享福咯,也不知道能不能想起我们这些个邻里亲戚来,帮衬两下。

你还想着帮衬,也不知道谁以前总说这章丽克夫命里带衰,把夫家人全给克死了,让大家离她远点。

诶诶,这事儿怎么都赖我身上了?这不是事实?

我看这小姑娘就是争口气,打你们这群碎嘴子的脸。

几人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远处她们口中的主角正从远处走来,都瞬间换了话术,纷纷上前去绕着两人,向两人讨要心得。

面对这群人的夸赞,章丽脸上笑容没停过,一个劲儿地同这群人夸奖自己的女儿,时不时地也会谦虚两句。

女孩乖巧地站在旁边点头,妈妈说什么便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章丽很开心,嘴上一直在夸她

我女儿真厉害,总算是狠狠打了这群人的脸。

上了大学也要好好努力知道吗?不能让妈妈失望。

我提前联系了你学校旁边的房子,价格虽然有点高,但妈妈为了你,一切都值得。

章丽摸了摸自己女儿的脑袋,十多年过去总算出了这口被人瞧不起的恶气,她心情舒爽。

妈妈,我可以自己上大学吗?

女孩低着脑袋,拨弄着手里的背篓,看不出任何开心的情绪。

章丽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委屈地看着她:你不要妈妈了吗?要把妈妈一个人留在这儿吗?

女孩脑袋摇成拨浪鼓,声音越来越低:不是的,我没有。

那就好,章丽脸上又重新露出笑意,妈妈现在只有你了,如果连你都不要妈妈了,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孩抬头看了眼她,目光躲闪。

妈妈,如果

如果什么?

女孩停顿,却无法开口。

还以为她要什么奖励,章丽笑:说吧,想要什么妈妈都会答应你。

女孩沉默良久,抬头的瞬间眼里全是茫然:妈妈,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办。

章丽脸上笑意不减,揽了下她肩膀:被你喜欢是他的福气,下次妈妈帮你看看。

女孩目光闪躲,头越垂越低,声音也弱不可闻,章丽脸上的笑容僵滞。

你说什么?

我喜欢女生。

从起初的环境渲染,再到人物刻画。

短短几分钟,作为一名导演,叶闻星已经猜到了后续的发展。

故事不会是女儿的上学故事,也不会是妈妈扬眉吐气虐渣报仇的故事,而是两代人的观念碰撞。

叶闻星觉得此刻她应该离开。

可是僵硬的身体动弹不得,麻木地看着屏幕,看着故事继续。

被邻里嘲讽排挤渴望扬眉吐气,将希望全都加注在女儿身上的章丽,在得知女儿取向,害怕再一次成为邻里谈资的她决定将女儿送去治病。

她认为这是病。

而从小被禁锢的成成渴望得到自由,将自己心事说予从小相依为命地妈妈听,并听了她的话,以为她去的只是一个补习班,却没想到她去的是炼狱。

和开头昏暗压抑的雷雨天气相呼应的是炼狱里的手段,最后结尾仍旧是一个下雨天,雨势不减,水溢出稻田。

女孩重新变成了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孩,章丽很满意,摸了摸她的头,和她说:妈妈爱你。

作品结束,屏幕上显示作品名字《爱》

演播厅里一片唏嘘,这些年同类型的作品层出不穷,不算多特别的题材,但还是有人看得流泪。

什么爱明明就是病,这妈妈才有病。

这电影放错地方了,放在观众向更合适。

旁边人说了什么叶闻星没再听下去,她捂着口跑出了演播厅,觉得眼前昏天黑地,她躲在洗手间里,抱着膝盖蹲在隔间。

门外有细碎的聊天声,她捂着嘴不敢哭,可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想哭,她一遍遍麻木地告诉自己,不能恨她,不能恨。

那是她的妈妈。

即便方法不对,可那也是她的妈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只有彼此,她们相依为命。

是她留住了宋烟,是她拉住了宋烟,告诉她,还有她。

不能就这样离开,你还有你的女儿。

你回头看看我。

叶闻星。

隔间门板外传来敲门声。

是秦摘月的声音。

你怎么了?

叶闻星。

你出来好不好。

门外是秦摘月焦急的询问声。

她还有秦摘月。

她现在还有秦摘月。

隔间门被打开,秦摘月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抱个满怀,听见她的啜泣声感受到她拥抱的力度,听见她几近哀求的声音:

你不要再丢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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