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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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前告诉他, 这告示上的人跟他一模一样,她从前还说官兵马上就好来抓他了,他只要求求她,她就可以带他离开。

如今看来, 从相遇时起, 她嘴里就没说过一句真话。

这告示上的人跟他并无半点相似之处,再言这告示也并不是什么通缉令, 而是悬赏令。

她啊, 还真是骗的他团团转。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很少动怒, 即便动怒也不会轻易发火, 可是偏偏今日着实觉得难以忍受,她实在是太放肆了, 背地里欺骗他的事情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沈淮清右手攥紧了这告示, 这告示上的人眉眼处只跟他有两三分相似, 想来方才那茶摊老板看着他欲言又止, 也是因为这件事情。

“杨则, ”沈淮清压下心头的那一股怒火, 嗓音平静道:“给朕查这附近的人家, 尤其是郊外, 重点查那些有两个姑娘单住的宅子, 天涯海角朕也要把她翻出来。”

他嗓音平静,语气却隐隐有两分挫骨扬灰的感觉。

杨则身子一抖, 便立刻下去按照他的吩咐照办,跟在殿下身后这么多年,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殿下这般动怒的模样。

这清河镇虽说不大, 可偏偏一时间想要找出两个弱女子也是不容易,杨则问县令拿过所有的户籍翻看, 十几卷卷宗看过去,看到头晕眼花时也不曾找到陛下要的人。

“没找到吗?”沈淮清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眼皮微掀、眸色幽深道:“那就派人去郊外,挨家挨户找,总归是能够找到的,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朕教你吗?”

“看来最近的安稳日子过久了,你们活得未免有些太安逸了。”

他抬手青瓷茶盏落在桌上,语气轻飘飘道:“若是今晚没有找到,你们就以死谢罪吧。”

“是。”杨则跪地领命,觉得自家主子消失的这一个月似乎是真的发生了很多变化,这语气和行事手段倒是跟谢小侯爷越来越像了。

他心中嘀咕,却是半点没有耽误正事,派人手四处搜寻,总算是在傍晚的时候找到了线索。

这城郊宅子本就少,因此找起来也不算费劲,可偏偏有一处宅子夜间起火,火海把宅子烧成灰烬,等到暗卫搜寻的时候,也只是在里面找到了两具尸体。

“启禀陛下,属下派人找到了那处宅子,”想到暗探送回来的消息,杨则的神情凝重了不少,他跪地道:“可是宅子今日起火,等到属下们赶到的时候便只剩一团灰烬了。”

“属下们还在里面找到了两具尸体,瞧着都是女尸。”

闻言,沈淮清正在提笔的动作微微一顿,浓墨从狼毫笔尖端坠|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蔓延开来,像是蜡烛滴下的泪,他抬手半天都缓过来,最后还是放下笔,容色微沉道:“朕要亲自去看。”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带上几个仵作。”

昨晚把他扔了,今日她便葬身火海,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还是她真的以为他是个傻子?

还是这些日子他对她太过纵容,所以她才觉得这样低劣的手段也可以骗过他?

他就不信了,世界上还有如此凑巧的事情。

沈淮清骑着马,策马狂奔,总算是不到半个时辰便在侍卫的带领下到了那处宅子。

记忆中的亭台楼榭都化成了一团灰烬,他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神情平静看不出来太大的情绪,等到那两具用白布蒙着的尸体呈上来的时候,他平静的眼神中才出现了一丝波澜。

尸体送上来的时候,这些仵作便一拥而上、检查两具尸体的异样。

仵作这种事情,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在于揣测上位者的心思,有时候啊,这上位者想要让一个人怎么死,这个人就应该怎么死。

这些仵作面面相觑,偏偏谁都不敢主动开口。

就在这时候,沈淮清径直两步上前、检查了一番这两具尸体的情况,他蹲下后只是看了一眼便起身,而后便一言不发离开了。

他打马从小桥走过,溪水波光粼粼,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淮清还穿着昨日的那身白衣,微风吹拂、他鼓起的衣袖像是一只只蝴蝶,他忽然觉得很荒唐,荒唐至极。

朝堂一片混乱,他真是发疯了才会在这里找她。

她居然连这样拙劣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真当他是瞎子吗,还是她觉得他心中对她并无太多情感,他随便看见一具尸体就会以为那是她,真的是可笑,她平日里滴水不漏、行事谨慎,难道会不知道活

活烧死跟死后焚烧是不同的?

她知道,她还是用这样拙劣的手段去糊弄他。

她或许是觉得,经过昨天晚上那一遭,他在心里应该恨她到发狂,她死了,他更是应该拍手叫好。

过往的一个月,他对她所言字字句句都是真心,他是真的很爱她、是真的想要跟她成亲,可偏偏她一直都把他当成玩物,昨夜她把他扔掉的时候,心中可曾有一丝半毫的犹豫?

没有,半分都没有。

微风吹动他的墨发,沈淮清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脑海中不由得想起昨日她跟他说的那番话。

“姑娘,这面具上究竟画的是什么啊?”

昨日宋南鸢拉着他的手过桥的时候,沈淮清忽而开口问道。

她笑了笑,淡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她白皙的面容,她的神情中忽而有了那么一分的温柔,这抹温柔转瞬即逝,宋南鸢低头看着浮出水面的鱼儿,语气玩味儿道:“公子觉得会是什么啊?”

他抬起左手触碰着冰冷的面具,摸了半天还是没有猜出来,最后只能笑着摇摇头,“在下猜不到。”

“菩萨啊,”她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懒洋洋的,她不知道又从哪里随手拽了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背,“公子可真笨。”

“可姑娘不是最讨厌菩萨的吗?”他喉结轻轻滚动两下,语气带着一丝迷惘的意味。

宋南鸢笑了笑,站在小桥上、抬起他的右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可我喜欢公子啊。”

“公子就是我的菩萨。”

沈淮清一时情动,他左手摘下面具,低头便轻轻在她唇|瓣上落下一吻,“姑娘也是在下的菩萨。”

赠他爱憎,予他欢愉。

她才是他的菩萨。

……

如今,他的菩萨不要他了。

江南水乡天气变化极快,方才还是晴日和煦,转眼便又下起连绵不断的小雨,冰凉的雨丝拍打在脸上,沈淮清的思绪逐渐回笼。

菩萨,她算是哪门子的菩萨?

肆意践踏他的一片真心,她算是哪门子的菩萨?

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既然想跑,那就让她跑啊。

笼中困兽,长久不得,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她又能跑到哪里?

且让她再逍遥快活一段时间,还望到时候,她可千万不要哭啊。

沈淮清白色的长袍打湿了一些,墨色的发丝散落,他清俊的面容在空濛的烟雨中越发仙气飘飘,宛如九天谪仙坠|落人间,他翻身下马,风吹叶落,他面无表情站在桥上,而后忽然拔出墨发上的玉簪,抬手便扔到了水中。

她不是什么东西都不想要给他留吗?

这玉簪他不要了。

他要她。

他要她回来求他。

鸦青色的发丝在一瞬间散落开来,分明是谪仙般的人物,神情却在刹那变得有些诡异,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邪气。

杨则赶过来的时候,便看见自己主子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心中猛然一咯噔,这个神情怎么跟谢小侯爷如此相似,不等他看清楚,沈淮清便再度收敛了神情,长身玉立、似笑非笑看着他。

杨则连忙跪在地上,嗓音恭敬道:“陛下,今日的事情应该如何处理?”

“昭告天下,”沈淮清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唇角,斜风细雨中他站立在石桥上,右手指尖不紧不慢敲了敲桥面,轻笑一声道:“张贴告示就说朕流落民间的时候,许念云姑娘救了朕,可惜姑娘福薄病逝了,命寺庙一年都要为她念经超度。”

她不是想要他以为她死了吗,好啊,他让寺庙日日给她念经超度,可好?

她让他不好过,她也别想好过。

她往他身上插了那么多把刀,如今居然想要全身而退,她想得美。

他承受了十分痛意,她自然应该帮他分担几分。

斜风细雨空濛,沈淮清的视线忽而落在岸边的一根狗尾巴草上,青绿色草在风雨中摇曳,他莫名想到昨日她给他讲的那一番鬼话,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她不是想死吗,他成全她啊。

“下令全天下为许姑娘服丧三日。”

沈淮清说完这句话,他便踩着马镫上马,雪白的白袍不知何时染上一点尘埃,他策马远去,背影是一如既往的笔挺,只有他知道自己这块美玉已经从里面碎裂了。

有人把他的一片真心踩在脚下。

他策马走过这条路,但见莹莹雨水滴落,他总是控制不住地会想起她,越是想起她、便越发觉得心中窝火。他看见雨水会想起她,初遇时她日日到城南看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嗅到胭脂香也会想起她,昨夜她丢掉他的时候,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愧疚?她这样的人,就是一个虚伪薄善的人。

可悲的是,他爱她。

菩萨,她说他是她的菩萨?

那她现在是在干嘛?

渎|神吗?

她欺负他看

不见,背地里到底做了多少混账事。

不知死活的玩意儿。

他倒要看看她昨日送他的面具到底是什么样子。

打马远去,“哒哒”的马蹄声跟雨声相呼应,他一袭白衣,右手撑着一把油纸伞在这清河镇的集市上寻找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昨日的那条巷子。

他面无表情撑着油纸伞,寻找着面具的碎片。

这巷子不大,他很快就找到了。

看着青石板上的那些面具碎片,沈淮清的眸色越发幽深了。

好,很好。

她完了。

他要弄死她。

那面具分明是个猪头的样式,她居然说那是菩萨。

她还说他是她的菩萨。

沈淮清握着油纸伞的伞柄的手微微发紧,骨节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着青石板上破碎的面具,唇角微勾而后毫不犹豫从上面踩了过去。

他在她心里是不是就是蠢钝如猪,她现在一定很快活吧,毕竟天下间哪有像他这样的人,不仅把身子弄丢了,就连一颗心也弄丢了。

多好笑啊。

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河边,垂首便看见满河的花灯,他嗤笑一声,撑着油纸伞便离开了,骗人的把戏而已,还真有人信啊?

傻不傻。

沈淮清撑着油纸伞沿着青石板小巷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他走到一处破旧的小巷,只见那小巷青苔斑驳、阴雨连绵时,便有污水缓缓流出,他撑着伞若有所感地走了进去,终于看见了记忆中的那个地方,那时候他便是像现在这样等着她、等着她来看他。

雨水顺着屋檐“滴答滴答”坠|落,他总觉得自己的鼻尖若有似无再次嗅到了那股桃花香,沈淮清站在屋檐下,抬手收起月牙黄的油纸伞,他视线落在这痕迹斑斑的木门上,抬手便走了进去,但见这旧宅中躲着许多乞丐。

看见沈淮清走了进来,那些乞丐浑浊的眼眸中顿时爆发出雪亮的光芒,他们蜂拥而上想要拽住他的衣摆,这公子看着如此贵气,想必身上有许多钱吧,这些富贵公子从指缝漏出来的那一点荣华富贵,就足够他们潇洒快活许久了。

沈淮清稍微后退两步,随意地用油纸伞划开一道界限,那些乞丐便纷纷驻足,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他心中觉得好笑,从前落魄时,人人对他都是不屑,他如今仍旧是身无分文,可偏偏这些人又会因为他的一副皮囊而趋之若鹜。

沈淮清的视线从这旧宅中扫过,他看见这屋子,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当日在这里她就是这样骗他的,其一,那告示上面的画像跟他只有两三分相似,哪里算是一模一样?其二,她明知道官府要寻找的人是他,偏偏还故意骗他,骗他外面的官吏要把他关到牢狱中。

其三,她不爱他,她根本不爱他。

仅仅是这样一想,他就觉得胸口有一股火焰在燃烧,他恨不得亲手掐死她。他原本以为这股怒火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失,可惜啊,并没有,相反他越是回忆过去的事情,心底的那股怒火就越发旺盛,他现在恨不得亲手掐死她。

他清俊的面容容色微敛,眸色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沈淮清随口问道:“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位姑娘经常来发放馒头啊?”

闻言,那些乞丐都想要攀高枝,顿时便开始七嘴八舌说起来,吵得他脑壳发疼。

“你来说。”沈淮清向来不是什么好性子,之前一直压着脾气,无非就是从小读的那些四书五经,他如果不温润如玉、不与世无争,哪有性命活到今日。他如今是九五之尊,忍什么忍。她都这般欺负他了,他忍什么忍。忍耐有用吗,他对她百般包容,可她倒好、越发肆无忌惮,将他的一颗真心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她以为她是谁?居然敢践踏一位帝王的真心?

从他们相遇到分离,她可曾说过半句真话?

“前些日子是有位姑娘来送馒头,”想到此,那乞丐眼眸中闪过一道恨意,“可那姑娘只来了三天,随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那姑娘长什么样子?”沈淮清眼眸微抬,继续道。

“戴着面纱,看不清楚面容,”那乞丐想了想,补充道:“不过那姑娘好像对一位乞丐很上心,那三日想来也是来看这乞丐的。”

听见这话,沈淮清心中一喜,觉得那股怒火隐隐消散了一些,或许她刚开始说的是真话呢,她是真的喜欢他的皮囊。

不等沈淮清开口,旁边一位乞丐忽然啐了一口痰,咒骂道:“什么蛇蝎心肠的姑娘,原来那天的两个人就是这毒妇跟这乞丐。”

不等旁边的人发问,这乞丐似乎是气急了,越发口不择言,“我本来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就是那一日诊治时跟着姑娘起了冲突,半夜便有人忽然闯入宅子,将我的一双手都砍了。”

“我是个大夫,一双手都被废了,自然无法行医,万贯家财也一朝散尽,毒妇,这姑娘真是毒妇,我要去官府状告。”

看见这大夫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旁边的乞丐都相视一眼,发出了嗤笑的

声音。

只有一位乞丐的面上忽然涌现了愤怒。

“这姑娘就是毒妇,那日我不过是不小心弄伤了她喜欢的那个乞丐,夜里的时候便有人打断了我的一条腿,一个姑娘居然手段如此狠辣,不是毒妇还能是什么。”

乞丐嘛,自然是巴不得身边人倒霉,一时间也没有人愿意为这两人打抱不平,只是抱成团取笑这两人。

他们闹哄哄成一团,沈淮清倒是乐得自在,撑着油纸伞便离开了这条巷子。

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那屋子中还是闹哄哄的。

不过,也无人在意。

斜风细雨入怀,沈淮清的神色越发显得幽深,他从前以为她心善,这才把他带回了宅子,如今看来全然不似这般,她莫不是就是为了他来的?

想到这个念头,他的心跳声不觉便快了许多,声声震耳,或许,她对他尚且是有一分真心的?

只是这个念头才刚起,便又被他压下。

他不会原谅她的,他要她一点一点还回来。

朝中乱成了一团,他也是时候回去了,至于她,且让她先逍遥快活一段时间。

宋南鸢跟冷月两人连夜赶路,总算是离开了清河镇,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城镇,还未走进去,便看见漫天纸钱飘扬,倒像是杏花飘零,二人把马车停在外面,这次相携走进城中,但见城中一片白色,行人大多穿的都是素服。

还未走两步,她们便被一个官吏唤住。

“站住,你们两个人是怎么回事?”这官吏手里面拿着一张告示,朝着她们二人走来,“身上穿的衣服不行,赶紧换了。”

许是近日来被这些事情闹得实在是不耐烦,这官吏也懒得同她们解释,抬手便把手中的告示塞到了宋南鸢手上,见此,冷月正准备动手,看见她暗地摇头后、也只能作罢。

看清楚告示上面的内容以后,宋南鸢扯动嘴角,俏丽的面容冷淡了两分,忍着心中的怒火,她把告示还了回去,道:“多谢这位大哥。”

闻言,那官吏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冲她们摆手道:“走走走,赶紧去换身衣服,要不然可是要进牢房的大罪。”

等到走远了,冷月看着自家姑娘阴沉的脸色,这才轻声问道:“姑娘,上面写的什么啊?”

“没什么,最近有皇亲国戚死了,举国需要服丧三日,我们先去换两身素色的衣衫吧。”宋南鸢回想起方才告示上的内容,眉心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她说话的时候隐约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他明知道她最讨厌拜佛求神的这些事情,如今居然还敢让寺庙给她念经,倒是存心给他添堵。

混账!

不过他如今没有大吵大闹,倒是让她高看了两分,瞧着他昨夜那心如死灰的模样,她还以为他会闹个天翻地覆呢。

两人很快就找到一家布庄,进去买了两身衣服后便离开了。

又走了一段路,冷月还是没能压下心头的疑惑,出声询问道:“姑娘,这活活烧死跟死后焚烧,尸体的样子是不同的,姑娘既然知道这件事情,为何还要这样做呢?”

“重要的不是事情的过程,而是结果,他能看穿这两具尸体是假的,自然也能看出我想要同他一刀两断的想法是真的。”宋南鸢从怀中拿出一个浅粉色的荷包,右手指尖轻轻在上面摸索了两下,她才漫不经心道:“他这人生性高傲、骨子里的气节不会变,既然知晓我不愿意见他,加之昨日我把他扔了,新仇旧恨一并算在一起,定然是不会再寻找我。”

说完这话,她抬手便把这荷包扔到了前面的一处旮旯地。

“如今,我虽然还活着,在他眼里却是已经死了的。”宋南鸢想到那告示上的内容只觉得好笑,他倒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存心给她添堵,一代帝王就不能宽宏大量一些,非要跟她斤斤计较。

丞相府书房静悄悄的,宋丞相正站在书房前提笔写字,他年近四十岁,身姿板正、面容儒雅,不难想象出他年轻时的文雅风姿。管家周平忽然急急忙忙的推门而入,这管家是丞相府的老人了,这么多年来鲜少有惊慌失措的时候,唯独今日忘了规矩,推开门跪在地上便道:“大人不好了。”

宋鹤州轻轻地放下毛笔,嗓音淡淡道:“发生何事了,如此慌张?”

“大人,二小姐出事了。”管家弯腰从怀中掏出一张告示,递到了宋鹤州面前。

宋鹤州接过告示看了一眼,看见那个久违的名字时,神色微微一愣,而后便随意地将这告示放在了一旁,轻声道:“天下之大,相似的名字何其多,巧合罢了。”

“可大人,陛下是从清河镇回来的,当初我们不也是把二小姐送到了清河镇吗?”

“退下吧。”宋鹤州挥袖,摆明了是不想再谈这件事情。

书房内再次归于一片平静,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

夜幕逐渐降临,宋南鸢和冷月便在客栈住下,只是才刚刚放下行李,宋南鸢

便又出门了,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双手端着一个铜盆,铜盆里面放着一叠纸钱。

“姑娘,这是干什么?”冷月有些疑惑。

宋南鸢扭头看着幽深的夜色,她微勾唇角,皮笑肉不笑道:“夜深了,该给某人烧些纸钱了。”

他既然想死,她就成全他。

宋鹤州坐在书房中,提笔想要继续写字,只是无论如何他还是心乱了,末了只能重新把毛笔放在笔架上,右手重新拿起桌上的那一张告示,看了两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双手放在唇边吹了一道口哨,一只白色的鸽子便扑棱着翅膀飞进来了。

他提笔写了两句话,将纸条绑在鸽子的腿上,这才重新放飞了鸽子。

夜风习习,宋南鸢端着铜盆站在院子中,面无表情地一股脑点燃了铜钱,火舌席卷了一切,她这才觉得心中舒坦了一些,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让他在城南冻死、饿死,像条野狗一样苟延残喘,她就不该救他,这人还真是讨厌。

漆黑的夜幕因为这道暖光而短暂地亮了一瞬,随后又是漫长无边的黑暗。

假的就是假的,变不了真的,暖不了人心。

宋南鸢向来是个洒脱的人,既然他没有苦苦纠缠,她也是松了一口气,冷月跟在她身边这么久,她都没有好好带她出来玩过,如今正好趁着这个空档带着她到处转转。

因此,她们二人的日子倒也还算是惬意。

沈淮清回到京城后,原本以为会面临一堆烂摊子,没想到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是井井有条,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刻,便看见了穿着一袭宝蓝色衣衫的谢云宸站在城门等他,看见他回来了,那素来心思深沉的谢小侯爷也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单膝跪地道:“恭迎陛下回府。”

见此,沈淮清心中很是感动,弯腰扶着谢云宸便起身,刚想同他讲两句话,便看见这人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子。

沈淮清看了一眼,病假,他这生龙活虎的模样哪里像是病了?

许是察觉出他的疑惑,谢云宸轻咳两声,面色如常道:“微臣这一个月都在担心陛下的安危,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至今还没有好。”

沈淮清看见他脸色苍白的模样,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真的病了,抬手就批准了他的病假。

等到回到皇宫的时候,沈淮清才知道自己当时的决定有多么离谱,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他扶额叹息一声,只能认命一般一本本拿起来翻看。

看了两本,沈淮清就忍不住再次扶额叹息,怪不得溜得这么快,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里面的折子都是参他的?

谢云宸此人外面翩若谪仙,可偏偏这性子是腹黑阴沉,行事手段狠辣,惯常喜欢拿捏敌人的三寸。沈淮清弑|父杀|兄夺来的皇位,朝中文武百官自然都是不满意,恰逢他又失踪了一个月,这朝堂更是越发波云诡谲,谢云宸自然能看出来这些官员的狼子野心,可偏偏他懒得与这些人计较,索性便把这些官员连同家眷都找了处宅子关了起来,明面上是保护、实则圈禁,这样的招数倒是极为有效,那些官员担心自己的性命,倒是没有再闹腾,可偏偏也是不作为、反正是被圈禁了,这朝政不理也罢。

谢云宸也是个狠人,到了上朝的点就把这些官员抓起来,若是没有想出来对策,这一天便不用用膳了,起先这些官员自然是不害怕,他们可是朝廷命官,谢云宸怎么敢?

后来饿了三天后,他们总算是知道了,谢云宸这人就是个疯子,他还真敢。

气节哪里有性命重要,这些官员倒也是不闹腾了,勤勤恳恳处理政务。

可偏偏昨日听说陛下要回来了,这些官员全都按捺不住了,折子如同雪花一般呈了上来,谢云宸跑的倒是快,眼下这乱摊子便摊到了他身上。

沈淮清也懒得处理,他与谢云宸年少相识,两个人一拍即合,自然都不是什么好性子,可偏偏总有人瞧着他性子温润、便以为能够肆意折辱他,倒也是动动脑子啊,能在这吃人的皇宫长大的,又岂会是什么善茬?

看了两本折子,沈淮清便不看了,他觉得自己心里面有一团火,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她,想起她带给他的那些耻辱和刺激,沈淮清眉头微微蹙起,又是莫名其妙想起了她娇滴滴的声音,“青攸哥哥”。

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这时候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道猫叫,他抬眼,便看见那只橘色小猫站在桌上,见他抬头,那小猫便轻轻地凑头过来,轻轻在他手上蹭了两下。

离开清河镇的那一天,夜里沈淮清还是没能忍住,他忽然想要回去一趟,她这样厌恶乞丐的一个人为他到了城南,又悄悄为他报仇雪恨,她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沈淮清有些想不明白,她若是平日没有去过城南,为何会无缘无故碰见他、为何会心血来潮带他回去?还是她真的是对他一见钟情,只是他当时的模样想来是十分狼狈,她如何会对他一见钟情?

他想不通,沈淮清策马从苍茫的夜色中穿过,不多时,他又来到了那处废墟面前,但见夜色苍茫

、明月皎皎,时不时会传来一两声乌鸦的啼叫,他看着那片废墟,觉得十分好笑,她都如此待他了,分明是没有顾念半分旧情。

他转身准备离开后,忽然察觉衣摆被什么东西咬着了,沈淮清垂首便看见了一只橘色小猫死死地咬着他的衣摆,看见这小猫,他垂眸遮下眼眸中的晦涩,她不要他了、连这小猫也不要了。

心中一番思量,他还是弯腰抱起了这小猫。

她还真是什么都能扔啊,不要猫,也不要他。

真是狠心。

他策马又来到了昨天的那条街道,但见明月皎皎、星光寂寥,昨日热闹的街道此时早就是一片冷清,只有一两个稀散的商贩还在卖花灯,想来是昨日剩下的花灯要低价卖出去,沈淮清抬脚走了过去,他骨节修长的右手提起一盏花灯,“这花灯如何卖?”

“十文钱一盏,”那小贩笑容满面,继续道:“公子若是要买,便八文钱一个。”

沈淮清盯着这流光溢彩的花灯,想到昨日她跟他说过的那一番话,抿唇出声询问道:“这花灯有什么传统吗?”

“公子有所不知,这花灯节向来是男女定情的日子,花灯节的时候,点燃花灯放入水中,菩萨便会保佑有情|人长长久久在一起。”这小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冤大头,自然是净捡一些好听的话说。

这件事,她难不成真的没有骗他?

这个念头仅仅是刚想起,沈淮清就觉得自己的心软的一塌糊涂,或许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想要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心下微动,沈淮清抬手便买下来这些花灯,那小贩正准备把花灯递给他,却见这公子提起一盏花灯便离开了,“剩下的花灯,便帮我放到河中吧。”

沈淮清提着这花灯朝前走去,橘黄色的火焰柔和皎洁,显得他面无表情的面容也多了几分柔和,无论他走到哪里,那橘猫总是会跟在他的身边。

一月有余的时日,即便是只野猫也知晓感情,可她偏偏半分也没有,还真是铁石心肠。

回到府邸以后,沈淮清的花灯也终于熄灭了,这花灯原本就是只能照亮刹那的夜色,不多时,他的周围便再次变成了一片黑暗,连带着幽深的眼眸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花灯一点,十里八荒尽思君。”

想起昨日她给他说的这番话,沈淮清眉头微敛,思君,她是在思念谁呢?她曾说自己有一个心上人,可他死了,那她便要用余生去思念他吗?她说喜欢他的脸,她说自己对他是一见钟情,可偏偏他们的相逢又是那样的蹊跷。

她那般厌恶乞丐的一个人,破天荒的日日去城南寻他,当真是对他一见钟情吗?

还是说这张脸让她想起了什么人?

起先沈淮清只是脑海中隐隐有了这个想法,他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想起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最后,他只能无力地发现,自己在她这里或许真的只是个替身。

一见钟情是假的,对他小意温柔都是假的。

她告诉过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她骗他,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替身。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对他说过半句真话。

尽思君,她到底在思念谁?

沈淮清的脸色苍白了许多,他右手提着花灯、若说方才心中尚且对她有半分留恋,如今他恨不得立刻把她捉回来,绑到笼子中囚|禁生生世世。

她居然敢把他当成替身?

他可是帝王,如何能够成为别人的替身?

他抬手把花灯扔在了地上,月光皎洁,那一盏花灯在地上四分五裂,一如他的一颗心。

总归是睡不着,沈淮清索性便坐在书桌前翻看一些书,这县令白日送来了许多志怪传说,虽说他这人不信鬼神,但是这些书确实很适合用来打发时间。

骨节分明的右手翻动着米黄色的书页,他也慢慢有了困意,可视线落在上面的一行小字时,沈淮清顿时便清醒了,她怎么敢,怎么敢这样作践他?

“花灯一点,十里八荒尽思君。花灯迢迢,绵绵归期无绝期。”

花灯节确实是男女定情的节日,可这花灯的由来却是一个凄惨的爱情故事。上古洪荒时期,一个女妖喜欢上了一位仙君,可偏偏那仙君不爱她,倒平白落得个魂断潇湘的下场。再后来,这仙君以命正道,这小妖才得以复活。从此以后,这小妖便会日日点花灯,等着这仙君有朝一日能够回来。

这花灯节的由来算不得吉祥,只是世人惯常喜欢挑好话,这才随便编织了一个名头,她那日也是如此,随便寻了一个借口骗他,为的就是把他扔了。

可笑他居然真的想要同她白头偕老,同她天长地久在一起。

沈淮清抬手阖上这书,心中的嘲讽意味越发浓厚。

她看着他的脸在思念旁人。

她把他当成替身。

堂堂帝王,如何能成为旁人的替身?

绵绵归期无绝期,这才是她真正想要跟他说的话。

她永远不会回来,她永远不会正眼看他。

她怎么敢?

不知死活的玩意。

等抓到她以后,他要她哭着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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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云宸和白莺莺的故事是《公子有毒》,这本书写完以后就会开新文。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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