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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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下一个地方的路上,梁暮云让夏陵走在马路内侧,然后回头问身边的钱石:“对了,你知道吉林哪能看见丹顶鹤吗?”

钱石想了一会,回答说:“要是单说丹顶鹤,应该地方挺多的,但是有个地方,还挺有名的。”

梁暮云:“哪?”

钱石拿出手机搜了一下,举到梁暮云面前说:“白城,一个五线城市,接壤内蒙古,被称为丹顶鹤之乡。”

听到五线城市,梁暮云很快就察觉到不对的地方:“适合旅游吗?”

钱石愣了一下,哈哈一笑说:“当然不,很少有人去那旅游。长白山,雾凇岛,雪乡,这种地方才吸引人。”

梁暮云若有所思:“这样。”

那纪升为什么去那,总不能是他女儿特别喜欢丹顶鹤吧?那也许是去见什么人?谁会选在那儿见面谈生意呢?又是什么生意?

钱石是个办事周到的,当天带着梁暮云和夏陵去了很多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众地方,从中午陪到晚上,还给梁暮云的父母置办好了年货礼品,直接快递寄回了江苏。

钱石退伍后,在哈尔滨开了一家木偶艺术工作室,除了制作用于木偶戏表演的大型木偶外,手下的木偶师清闲时也会做些小玩意解闷,钱石索性就租了个门脸,专门卖这些。

不成想卖的还不错,算是能自负盈亏。

因为刚刚误会了夏陵是梁暮云带来的伴儿,梁石特意带着两个人去了趟店里挑了个小木偶给夏陵,表示歉意。

店内的东西不多,但都很精致好看。夏陵挑了一只刻着三只眼睛、长着老虎耳朵和尾巴的兽人小少年,他盘坐在地上伸着懒腰,手脚都是能活动的,拿着玩,当个摆件都不错。

“这块木料刚到手的时候,这里有个小小的裂纹,本来打算切掉不要的,有个设计师就说要这块小料,让师傅给她多切一块留着做东西,然后就有了这三只眼的小老虎。”每个木偶都有故事,钱石说起这只小老虎诞生的过程,“小时候我奶就老和我说,老虎是山神,是保佑我们的。”

或许是缘分,梁暮云看着拿在夏陵手中的小木偶,抬手摸了摸也说道:“可爱,收着吧。”

钱石拉着两个人逛了一天,三人折腾地筋疲力尽,他还要拉着梁暮云和夏陵两个人去洗澡,梁暮云对东北的洗浴文化早有耳闻,委婉拒绝。

两人都喝了点酒,又都各自开了车,就在停车场各自叫了代驾分开。

临别时梁暮云拍了拍钱石的肩膀,说:“什么时候来南京,给我个机会招待你。”

钱石也不客气:“行,明年闲下来就去,到时候别说你忙。”

梁暮云抱了他一下,拍了拍钱石的后背说:“不忙,有的是时间。”

告别了钱石,代驾也到了,连着两天,梁暮云都是和夏陵一起坐在后座,相似的场景让梁暮云有些恍惚。

察觉到身边的视线,梁暮云转头看向夏陵问:“看我干什么?”

“你喝多了?”夏陵还是一直观察着梁暮云,发现他状态还行。

梁暮云笑着推夏陵的脑袋一下,说:“还能天天喝多?放心,不用你伺候我。”

夏陵不在乎那个,摇摇头解释:“没关系。”

“这两天辛苦你了。”为了梁暮成的事情连着跑了两天,梁暮云都或多或少感到疲惫,夏陵却一直都没说过什么,“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再走。”

夏陵摆弄着手里小木偶的尾巴,又摇摇头说:“应该的,你带我去大连,路上怎么走就都听你的。”

然后还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都听你的,你做主就好。”

寒冷的冬夜,窗外飘着细雪,壁炉内燃烧的木柴噼里啪啦作响,此刻的火光只让人感到温暖,这种时候,人总是下意识地靠近温暖的地方。

夏陵不在乎在路上耽搁多久,以前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而惶惶不得终日,那时的他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期”,但现在,他甚至还想时间过得慢些,说不清为什么,但多半和梁暮云有关。

他知道,自己就和那些扑火的飞蛾一样,贪恋着梁暮云身上的体温。

但这是不对的,他们总要分开。

回民宿的路上,梁暮云在车上睡着了,代驾走后,夏陵又坐了一会,发现梁暮云没有醒来的迹象,只好小声叫了他两声:“哥,到了。”

“嗯?”梁暮云在外面睡不踏实,听见声音就醒了,“到了?”

夏陵:“嗯。”

“好。”

梁暮云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打开车门下了车,闷头往民宿内走,夏陵拿着他忘在车上的围巾跟在后面,他直觉梁暮云心情不太好。

回到屋内,夏陵还是能感觉到梁暮云身上的低气压,这是他第二次察觉到了,第一次是见完纪显中回来的那晚。

看着梁暮云打算直接回自己房间,夏陵还是喊住了他:“哥。”

梁暮云回头看他,室内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梁暮云站在一明一暗的交界处,回头看向夏陵:“怎么?”

夏陵张了张嘴,干涩地问道:“要喝酒吗?我去买。”

梁暮云看了夏陵一会,过了半晌才说道:“我陪你去?”

“不用。”夏陵鞋还没换,拒绝了梁暮云同去的提议,转身就出了门。

其实他刚才想问的是,梁暮云你为什么不开心,但看着梁暮云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就变了。

楼下的便利店很近,夏陵回想了一下今天梁暮云和钱石吃饭时喝得酒的包装,按着梁暮云的酒量拿了两提。

结账时,收银员认得他:“给你哥买的吧?”

夏陵拿着他找的零钱,嗯了一声,表示回答。

收银员从后面的架子上摸了摸,拿了盒香烟放在柜台上:“带盒烟不?你哥买过这个牌子。”

夏陵看着香烟盒子上写的“吸烟有害健康”几个字,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不要。

夏陵拎着酒回去时,梁暮云的房间内传出了水声,应该是梁暮云在洗澡,夏陵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果然五分钟后,梁暮云穿着睡衣带着一身潮气走了出来。

梁暮云坐在夏陵旁边,直接扣开包装拿了瓶啤酒打开仰头灌了一口,说:“还给我买烟了?”

夏陵看着躺在茶几上的烟,点了点头,又滑下去坐在了地毯上,和梁暮云坐在一起的时候,夏陵不习惯,常常坐在梁暮云脚边。

刚才他本来拒绝了收银员,但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买了这包烟,是夏陵认为自己没资格替梁暮云做决定,如果梁暮云真的想抽呢?他为什么不给他带?

梁暮云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夏陵,也滑坐下去,和他挨在了一起:“这样果然舒服,怪不得你喜欢。”

夏陵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肩膀,默了默,没再动作。

梁暮云给夏陵开了一瓶酒,叫他尝尝,谁知夏陵说他喝过。

梁暮云好奇问道:“那酒量怎么样?”

夏陵回想了一下上次喝酒,老实回答:“还可以。”

看着他确实不像第一次喝酒的样子,梁暮云才稍稍放心:“看个电影吗?”

民宿内一直有一台投影仪,两个人没用过,今天闲下来,梁暮云才想起来。

“好。”夏陵对于梁暮云的提议一直没有意见。

知道夏陵不会发表意见,梁暮云挑了个很经典的香港电影,其实他就是想屋里有些声音。

夏陵感觉的没错,他这两天心情都不太好。

但却是为了无能为力的事情。

夏陵的注意力一直就不再电影上,他转着手中的易拉罐,斟酌着开口:“他是什么样的人?”

梁暮云以为夏陵一直在看电影,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下意识问道:“谁?”

夏陵重复着梁暮云说了两天的名字:“小成。”

“啊。”梁暮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两天第一次有人主动在他面前提起梁暮成,在他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小成是我弟弟。”

“他叫梁暮成,和我就差一个字。”

梁暮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他是个优秀的军人,合格的弟弟,孝顺的儿子。他会用不怎么多的津贴给爸妈买补品,给我买游戏机动漫模型,呵,我都多大了,他还给我买游戏机。”

说到这里,梁暮云笑了笑接着说:“他不交女朋友,说怕耽误人家,因为他一直有军人情结,小时候就很自律,我喜欢打游戏看漫画的时候,他都不喜欢,他就想当兵,我都被他影响大学时休学入伍了两年,说实话真挺枯燥的,但他就这么去了好几年。”

“后来,在最和平的年代他去当了最危险的兵,一开始我们还不知道,……”他自嘲一笑:“还哪有什么后来了,他在一次出任务的时候牺牲了,一等功,但我们连他是在执行什么任务都没资格知道。”

生老病死是这世界上最让人无能为力的事情,尽管这两天梁暮云和别人聊起梁暮成时是那么坦然,他心里还是不免自责。

他时常会想,每次爸妈劝梁暮成退伍回家的时候,自己都帮他打掩护是对是错,这么些年都见不到几次面,等最后再也见不到的时候,他的支持是对是错。

至亲去世,留下的人难免苛责,梁暮云不忍心苛责弟弟,就只能苛责自己。

期间,夏陵一直默默听着,直到梁暮云垂下头沉默不语,他才说道:“但这不是你的错。”

梁暮成去世后,父母郁结于心,所有事情都是梁暮云去办,作为家里的倚靠,没人看出被梁暮云藏起来的自责,只有在这个陌生寒冷的城市,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看着梁暮云,这么和他说:“这不是你的错,这件事你们没有人有错。”

“你不要怪罪你自己,你弟弟也不想你这样。”

梁暮云早就知道夏陵有一双干净的眼睛,却没想到他还有一颗同样剔透的心。

他一眼就看出了梁暮云的自责和不安,也许这样的人不只有一个,但只有夏陵选择去拔出插在他心上的那柄利剑,斩断眼前的荆棘牢笼,去拥抱自囚在内的梁暮云。

夏陵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他总是感受到什么就说什么,所以他没把握自己能够安慰到梁暮云。

事实也是如此,生命的意义太过宏大,不是夏陵的一句你没有错就能看开的,但这却也并不妨碍梁暮云低落了两天的情绪得到缓解。

梁暮云摸了摸夏陵的头发,和他开玩笑似地说:“那你保佑保佑我吧,小山神。”

谁知夏陵竟然真的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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