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梁暮云没想到,贺连会来送他们。
连他们订的今晚几点离开的机票,贺连居然都可以查到,说明他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也更加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也不需要证据。
因为贺连根本也没装下去,他一改往日的唯唯诺诺,站在他们面前嗤笑地看着他们俩:“知道吗?其实在东北你最该了解的不是什么旅游文化,或者是什么风景名胜,而是这里的生存法则。”
“东北,人情走天下,关系大过天,所以我要知道你们的航班不是什么大事。”
这些东西根本不用梁暮云问,他就自己乐得全解释了。
但他本来不用说这些。
“为什么来送我们?”梁暮云看着他,眼神淡然的,好像并不因为被贺连戏耍而感到懊恼。
贺连恶劣的笑,表情莫名、玩味地说道:“啊,就是本来觉得,你们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想看看来着。”
“我很喜欢这种把戏,本来一直被自己当做是蠢猪的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猛虎,难道你不觉得生气吗?”
夏陵见状脸色一暗往前迈了一步,想挡在梁暮云和贺连中间,但却被梁暮云按下了。
机场嘈杂,行人来来往往,匆匆而过,只有他们三人停在原地,谁也不说话,气氛不至于是剑拔弩张,但也冷到了冰点。
梁暮云不用想也知道他这个性格是因为些什么养成的,只觉得他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是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还是贺连。
他最先承受不住梁暮云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悲悯的眼神,本笑着的嘴角逐渐僵硬定格在脸上,他色厉内敛起来:“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告诉你,别和我讲什么大道理,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这种富二代根本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生活。”
一边说着他搓着胳膊,表情古怪又防备,好像真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夏陵厌恶地看着他,梁暮云有所察觉,抓着夏陵的手攥了攥,安抚着他,才开口对着贺连说道:“我没有大道理和你讲,因为我也不是你,但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也是你自己选的方式,那以后就对自己好一点。”
梁暮云本来想和他说别再这样活着了,但又觉得自己没立场,没说下去。
原生家庭带给一个孩子的影响是他这个外人说什么做什么也消弭不了的,他会像一颗内里腐烂的苹果,不管外表变得再好,内里烂掉的部分会一直陪着贺连,包括小成、夏陵走完这一生,他们其中的大部分都金絮其外,幸运的或能把它变成一个小小的瑕疵,终究走向释然。
但这种释然是被接受、和解而不是消失。
这也是他并不厌恶贺连的原因,他的确有些事情做错了,但最后丹生被绳之以法,而不是死在哪个小街小巷,已经是这个孩子努力过的了。
他一定做了很大的决定,毕竟那本日记里的只言片语都可以看出,他妈妈的死和丹生绝对脱不了干系。
贺连对梁暮云的话并不领情,他防备的看着他们两人,后退了半步,拒绝回应。
梁暮云也无心和他多说,拉着夏陵绕过了他,准备去托运行李。
谁知刚刚走出几步,贺连就叫住了他们。
“凤城。”
两人回头看他,表情带着疑惑,梁暮云一个南方人,知道丹东都已经很难得了,所以根本不知道他说的凤城是哪里。
“丹东凤城,你们去那里,不至于大海捞针,但也别抱太大希望。”贺连快速说道,然后没等两人的反应,就大步离开了。
梁暮云和夏陵对视了一秒,果断改了机票。
“这样的话,我们就要在大连转机,你……”这倒是在梁暮云的预料之外,他拿给夏陵看,言下之意是你要不要趁机去看看。
夏陵将嘴里的汉堡嚼了两下咽了,大概犹豫了两秒,就果断的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去,办完事你会带我去的。”
梁暮云又劝着:“是很好的机会。”
虽然不知道夏陵去大连到底做什么,但一定对他很重要。
夏陵学着梁暮云的样子,不善地冲他挑了挑眉,意思就还是拒绝。
梁暮云拿他没办法,又觉得自己太惯着他:“行,哥不说了,慢点吃。”
“你生气了吗?”夏陵嘴里还咬着汉堡,说话含含糊糊的。
梁暮云拿过他手里剩下的半个汉堡,三两口吃了:“没有,不会生你的气,不想吃就别勉强吃了,还要一会登机,睡一会?”
夏陵看他吃自己吃过的东西,那里刚刚自己还咬过……
小山神也是不敢再问别的了,睡觉好,睡觉真好,他整理了下背包,横过来放在脑袋后面靠着假寐,一对耳朵红的滴血。
可他却错过了梁暮云嘴角噙着的那抹笑。
有点蔫坏的,带着点小心思,和平时成熟温柔的梁暮云很不一样。
虽然夏陵说不想在大连停留,但是他们转机等待的还算是时间长,梁暮云打算定间机场旁的酒店休息,夏陵在飞机上睡不着,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虽然他竭力没有表现出抵触,但梁暮云还是感觉到他的不适。
定的是双床房,他们从认识开始,就没分开在两个空间睡过,而且梁暮云直觉那样夏陵会更加不适。
“恐高?”梁暮云从浴室出来,看着夏陵穿着自己给他买的暖黄色的小熊睡衣,整个人泛着热气,倚在靠里的床上,还没睡。
夏陵闻言乖巧的摇了摇头,看样子是真的累。
梁暮云看了看他的床铺,又问道:“能坐吗?”
夏陵歪了歪头,样子像一只小猫,“可以的。”
梁暮云点点头,坐在夏陵床边,温柔地注视着他,夏陵总觉得今天梁暮云像是山顶的云,触手可及的柔润。
他也被这样的梁暮云感染,不经意地小声说着:“我不恐高,就是……耳朵疼,不太适应。”
梁暮云放下心来,抬手想摸摸他的耳朵,举起一半时又想放下。可夏陵却好像知道他想做什么一样,拉住了他下坠的手,低头贴在了上面低声道:“你这样我不喜欢。”
梁暮云手中握着温良的玉,却绅士的没有动作,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明白夏陵说的是什么。
“你……坐我的床上不用问我……”夏陵说道一半又觉得自己没表达清楚,“你做什么都不用问我。”
“哦?这么信任我?”梁暮云还是没忍住,捏了捏夏陵的耳垂,夏陵觉得痒,但还是没动。
太乖了。
梁暮云眼底沉了一瞬,又恢复了清明。
夏陵觉得两人的气氛有点变了,但又说不清是哪里,他向来对这些事情不太敏感,但就算他明白,此时也无暇顾及,因为和梁暮云诉衷心更重要:“嗯,信你的。”
“傻,明天就把你卖了。”梁暮云松开他,像吓唬过年时见到的家里小孩一样吓唬他,他转身上了旁边的床铺,关了床头灯,“睡吧,还能睡几个小时。”
……
丹东凤城
同为温带季风气候,辽宁就比吉林暖和的多,骤升十几度,连夏陵都觉得舒服,其实现在是十二月底,还不算这里最冷的时候。
但江苏气候温暖,潮湿多雨,梁暮云这一趟着实辛苦。
又是一个全新的地方,这次他们除了一本日记,什么都没有,贺连说他们会比大海捞针好一点,还真只是一点,这一点在于,因为凤城不大。
而且纪升总不是老实人,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肯定能打听到他,但东北最不缺的也是三教九流。
犹记的贺连的话,东北的人情文化根深蒂固,梁暮云思考着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麻将馆吧。”夏陵听完梁暮云的话,建议道,“或者网吧。”
梁暮云意外扭头看他:“麻将馆?”
夏陵点点头,“嗯,你会吗?”
“会一些,不知道这边是怎么个规则。”
南京麻将算法论花,具体一个花算多少钱可以随意定,其余的规则都大同小异。
夏陵在村子里是看过村内人打麻将,确定玩法和梁暮云说的不同:“这边没有春夏秋冬,梅兰竹菊,其他的要看过才知道,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算。”
梁暮云知道夏陵是在说他那些“本事”,戏谑地调侃道:“小骗子一个,那等你带飞我了就。”
夏陵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奇道:“什么带飞?”
“嗯……就是玩游戏很厉害,可以带我赢,你想玩吗?”梁暮云经营着一家电竞俱乐部,平时说话会带些打游戏时才会说的词。
夏陵甚至没见过电脑,更别提游戏,他期待的看着梁暮云:“你教我吗?麻将,我可以……带飞你。”
梁暮云想了想自己的技术,做生意他在行,打游戏他是真不行:“我不太行,但我可以找几个人带你玩,他们都和你差不多大。”
俱乐部里养着一堆陪练,按时间给他们陪练费就好。
谁知夏陵听说梁暮云并不会,立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玩了。
梁暮云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只是他不想夏陵成日绕着自己转,有心给他找点同龄人都喜欢的事情,但总是不太顺利。
但着急不行,夏陵心思细腻,太激进他会生气。
梁暮云换了个话题:“咱们离开,你有没有和纪瑶说?”
夏陵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任何人打招呼要去哪里。
“嗯,你们不是朋友吗?咱们走了,你不讲他会生气。”梁暮云想了想纪瑶那个脾气,已经预料到了对方的反应。
夏陵皱着一张脸,不太懂纪瑶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和自己生气,但是又下意识相信梁暮云,于是掏出手机给纪瑶发了微信,说了自己已经离开到了丹东。
也就时隔两分钟不到,对面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突弹了满屏的语音。
夏陵没防备的点开……
前两条是骂他的,中间是骂霍风的,后面是骂梁暮云的,纪瑶以自己为半径,将他和夏陵共同认识的几个人转圈骂了一遍,满屏国粹……
夏陵无措的抬头看着梁暮云,梁暮云瘫了瘫手,表示让他自己解决……
……
解决……
夏陵思考了两秒,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句,然后果断关机。
动作干净利索,眼神冷静坚定,简直酷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