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馆的确是个好地方,但三教九流的人也多,不仅素质参差不齐,环境更是恶劣,梁暮云连着闻了一礼拜的二手烟,直接把自己咽炎闻犯了。
他坐在麻将桌前,又塞在嘴里了两颗胖大海,跟三个本地人周旋。
这边打麻将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很复杂,只是规矩和江苏比要差上很多,总之要想赢,限制更多,也更难,不过却更对梁暮云胃口。
他喜欢有挑战的东西,和夏陵说会一点也是谦虚,别说搓麻将,色子,牌九,炸金花……只要是夜场常玩的,他没有玩不转的。
算牌他算是各种好手,喂牌更是。
因为在这……不能那么赢,不然他就问不到自己想问的了。
又输了两局,散了几百块钱,全桌上下都乐呵呵的,
现在这屋子里没人不想和这个外地人搭桌,谁都知道这两天来了个有钱的南方老板,牌技一般,但十分阔气。
老板身边还带了个弟弟,总是不懂规矩的半道进来找他要钱,每次要,他都给,怪不得他输牌,人坐在桌上,不能散财,这是规矩。
“小梁啊,来这边是做什么大生意啊?”牌桌上赢得轻松,自然话就多了,语气也熟络。
梁暮云打了一张牌,憨憨一笑,像个没什么心机的傻大个,“幺鸡,害,我哪会做生意,给人开车的,跟着老板来的,老板出去应酬,一会还得去接。”
“碰!”对家笑眯眯碰完打了张风头,“都一样,混口饭吃不容易啊这年头。”
“是,我这还带个弟弟,也不听话,愁人。”其实梁暮云长得实在不像给人开车的老实人,但是他想着梁暮成的样子,愣是装了个六七分像。
“四饼,你弟看着可小,不读书了?”
梁暮云状若苦恼地说道:“四饼,七门功课一共考一百分,读什么,不如早点出来见见世面,哎,你们这附近乱不乱,我这怪担心的。”
“六万,现在不乱,头些年可不行,那时候可不敢让小孩在外头瞎转,那阵子全是外地来的外地人,分不清好赖。”
梁暮云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吃,九条,外地人?没见着啊?”
“对,那时候修铁路,都是外地来的工头,啥事都出过,现在都同化了,看不出来。”
梁暮云不动声色点了一炮,“唉呀,又输了,那那群人建完铁路是都走了?”
“嘿嘿,再来,再来,哪能啊,铁路一修好几年,都在本地成家了,大部分都住在北边的雀儿胡同,他们当时一起买的房子,都是那边的楼盘。”
“说那群人干什么,没几个正经的,成天搞七搞八天天从一楼打到八楼。”
“是,前天我还看见有个小孩被赶出来,鞋都没穿,可怜似见的。”
“你没给拿一双?”
“我倒是想,那孩子跟猴一样,一溜烟就跑了!”
“唉,造孽。”
雀儿胡同……
梁暮云心中有了计较,桌底下的手点了点手机,等了五秒,电话就拨了进来,他一手搓牌一手接起:“喂,什么?要你别瞎跑,怎么不听话?等着,我马上过来。”
他说完又“诚恳”地双手合十赔礼道:“不好意思,你看,我这弟弟……改天,改天咱在玩。”
然后也不等其他人说话,拿着衣服挂在臂弯,施施然就走了。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都在互相责怪对方赢多了,把“财神”吓跑了。
其实夏陵两个小时前来过之后,一直没走,就坐在楼下一家彩票店门口等着,梁暮云慢悠悠地下来,随手踢走一根烟头,正看见他。
“不是让你先回去?”梁暮云走过去,跟着蹲在他旁边,太阳落了,气温低,他本来想把外套给小孩穿,但这外套一股子烟味,他自己都嫌弃。
夏陵瞧他出来,终于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知道你快出来了。”
梁暮云伸手拉他起来,弯着腰给他拍了拍灰:“还知道什么?”
夏陵由着他碰,然后跟着梁暮云慢慢往回走,“还知道明天不用来了。”
梁暮云刮了他鼻子一下,笑着夸他:“机灵鬼。”
惦记着梁暮云,他问道:“你嗓子好点没有?”
夏陵一说梁暮云还真有点难受,他清了清喉咙,声音又有些哑:“还没,不太舒服。”
“那你这个月不要抽烟了。”
“你说的算?”
“好吧,不行就算了。”
"你说的算。"
麻将馆说的那个雀儿胡同肯定是要去的,但他们的线索还不够,按他们说,那边人口多又都是外地人,找个二十几年前的人不是容易事。
他们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纪升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按照丹生日记里写的,纪升的身高应该在一米八左右,长相粗扩,是个典型的东北汉子。
确实,按照梁暮成后来那个长疯球了一样的身高,基因不会错。
他缓慢地思考着,一点又一点,一关又一关,环环相扣,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无可消解的夜色里,梁暮云坐在床上,颓丧的垂着头,他的手虚虚撑在膝盖两边,像一只破烂的牵引线断掉的木偶。
掉在地上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面是一张久远的合照,一个是年轻了几岁的梁暮云,另一个比他还高了半头,动作亲切的揽着他,两人笑的开怀,看样子是一对情谊深厚的兄弟。
梁暮云心志坚定,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这次一定要找到纪升。
但终究不是演电影,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摸石头过河。
雀儿胡同
“哟,不是你弟弟啊?那是你……”街边的草莓贩子打量着梁暮云和夏陵,瞧着也不像是父子,话说到一半也觉得荒唐。
梁暮云没搭腔,让夏陵挑两筐草莓,然后自己付了钱。
夏陵拿着草莓,想起梁暮云告诉他要洗了才能吃,就又放下了,走之前还特意回头强调了一遍:“不是弟弟!”
……
“哈哈哈哈哈。”
一路上梁暮云都看着他笑,夏陵莫名其妙地看他,愣是被他笑的脸红,奈何梁暮云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越来越过分,拿着指节抵了好几次嘴角。
夏陵抱着草莓,腾不出手打他,只能气结道:“梁暮云!”
看真把他惹恼了,梁暮云才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笑了,夏陵这才作罢。
“我们去哪?”
梁暮云指了指他怀里的草莓:“找人。”
夏陵低头看了一眼,疑惑道:“草莓?”
“嗯,我刚才包了他的车,明天咱们去摆摊。”梁暮云站在一处三岔路口,东南西北都看了看,很满意自己挑的位置,只要要进雀儿胡同,必须要过这条路,用来找人刚刚好。
比起漫无目的的找,他更喜欢守株待兔,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固定的活动范围。
除非……纪升死了,那他就只能给他上供几桶烟花,表示哀悼。
想到这里,梁暮云心头紧了紧,仿佛察觉到他的眼神逐渐变冷,走在一旁的夏陵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贴着走,谁也没在意,一路上还没忍住吃了好几颗草莓。
果然,没洗的就是很甜。
梁暮云确实最近的情绪都不太好,要不是清楚记得自己只有二十八,他怕是要怀疑自己更年期提前,不过要纠结原因,倒也简单,一件事在快有结果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焦虑,谁都很难例外。
“你会摆摊?”夏陵语气生硬问道,想转移话题的嫌疑太过明显。
梁暮云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缺乏实践,只好说:“大学的见学长学姐摆过,不太难。”
不知道在外面会不会被城管抓……
他说出自己的顾虑,但却见夏陵一脸要说不说的表情,左右看了看小声问他:“emmm,城管是什么?”
……
梁暮云被问的愣了一下,转头意外的看着他,两人互相看了半天,才发现夏陵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忘记确认了一件重要的事。
因为这小孩,到底有没有法律意识,目前好像存疑。
带着深深的疑惑和后怕,他听见自己恍惚问道:“我一直不让你带刀,你听没听话?”
夏陵面目表情,眼神却有些回避,没说话。
就是没听的意思。
梁暮云又问:“你知不知道……杀人犯法,不,是伤人也犯法?”
……
夏陵还不说话,梁暮云一颗心就一直吊着,荡秋千似得,他就怕夏陵来句他不知道,直到他看见夏陵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
也是,他犯糊涂了。
梁暮云尴尬地笑了两声,头一次不知道怎么圆场,好像误会有点大,夏陵应该顶多就是不太习惯循规蹈矩。
那到底底线在哪?
梁暮云的思维不断发散,一发不可收拾。
倒是夏陵言简意赅地阻止了梁暮云的胡思乱想:“哥,我小时候有人教的。”
头几年他妈妈还在,后来师傅也有教他,基本的三观他还是有的……
所以自己在梁暮云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好,好,那快回家吧……”梁暮云快步走在前面,脚步颇有几分凌乱。
夏陵噗嗤笑了一下,快步追上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