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晓辉去摆摊,远远的,又看到了她。
这次,她没有走过来,只是在那里安静的看着,安静的陪着他。
短短的一条马路,好似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银河。
第三天,第四天
她依旧在那里。
陈晓辉坐在旁边小夫妻借他的马扎上,拿着刻刀刻着木雕,因为太入神,有时有人上前问询,他需要反应一下才停下来微笑着回答。
因为存货越来越少,为了多赶一些,不得不这样,没想到反倒好奇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卖的也比前两天多了很多。
这样一来,存货更少了!
做一个简单的木雕,手工时间最快也需要两天,这段时间卖的都是这几年来的存货。
周围的摊贩倒是和他熟悉起来,每次见他过来都热情的打招呼。
陈晓辉放下手中刻刀,吹了吹雕刻好的兔子上的碎屑,发现对面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歪着头,有些羞涩的望着他,他知道她是斜对面卖烤串的中年夫妻家的女儿,有时会跟着出摊。
陈晓辉挥了挥手中刚雕好的兔子,打了个招呼:你好!
小女孩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慢慢的走了过来,你好!
陈晓辉把刚雕好的兔子递过去,喜欢吗?
小女孩怯怯的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小声道:喜欢。
送给你。
小女孩开心的接过,大眼睛眯了起来,脆生道:谢谢!
陈晓辉笑了笑,温声道:不客气。
小女孩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拿着兔子转身跑开了。
他望着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笑了笑。
晚上回到家中,坐在书桌前想着事情,这几天,他脑海里总是浮现那天在木雕店里看到的那幅作品,相比之下,自己需要学的还太多太多。
他拉开抽屉,拿出里边那张名片。
五年的时间,错失了的机会还会再次向他招手吗?
他算了算最近摆摊赚的钱,除去花销,现在还有一千五,五年前比赛的奖金他还留着两千。
剩余的木雕越来越少,他想,先把这个星期摆完,凑齐五千元。
然后再另做打算。
第八天的上午,他的电话响了。
是刘磊。
喂,晓辉啊,我回来了,中午一起吃饭啊,我订好了地方,离你那里不远,在商贸城对面的那家火锅店。
好的。
行,那到时见。
好,待会见。
陈晓辉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木雕,换了一身衣服,给叶曼发了信息,出了门。
到了火锅店,刚推开门,就看到刘磊在后面的一个卡座咧着白牙对他挥着手。
他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店里的人好奇的看过来。
他走过去,才发现里面还坐了一个人。
杜蓝。
陈晓辉没有太惊讶,杜蓝坐在那里只是静静的望着他。
刘磊率先打破沉默,他拍了下陈晓辉的肩膀:兄弟,比以前结实了啊!
陈晓辉笑着落座,坐在了刘磊旁边,你还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明明变帅了很多。
杜蓝笑着道:是不一样,确实比以前黑了很多。
喂!我这是健康肤色好嘛!
这时服务员过来,刘磊直接把菜单推给杜蓝,女士做主。
杜蓝笑着欣然接过,点了一些三个人的量把菜单给了服务员,她抬头看着两人。
现在的陈晓辉在刘磊面前也一点都不显瘦弱,他的皮肤经过日晒也比以前稍微黑了些,但仍旧很细致。
刘磊正在抱怨,现在找工作也不容易,我这学工程预算的,还是得每天在工地上跑上跑下,你们说我能不黑么。对了,晓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晓辉抿了口茶,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在里面自考的时候为什么不报一个好就业的专业,非得报法律,这个出来也就不了业啊?
杜蓝听到这里也静静的望着他。
陈晓辉睫毛低垂,半晌,回道:其实报什么专业都一样,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法律知识而已。
刘磊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今天我做东,咱们好好吃一顿,这么多年没见,怪想的慌。
这时,正好服务员过来上菜。
刘磊又聊了些大学时的趣事,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刘磊看了眼两人低头沉默的吃着碗里的菜,他起身道:你们先吃着,我去接个电话。
刘磊一边去洗手间一边接起电话。
喂!是刘磊吗?
是,你是?
我是赵越啊,过两天咱们高中同学一起聚会,你过不过来?
刘磊想起他是高中时候的班长,他直接回道:不了,正好最近都忙着加班,没时间。
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现在还都在本市发展,聚一聚以后有事也有个照应嘛!还有咱们那几个美女也都过来。哎!对了,你有杜蓝的联系方式吗?咱班里的美女就那么几个,一定要把她也叫上。
没有,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听说你们不是一个大学嘛,怎么还没联系?哎!听说那个陈晓辉也出来了,当年他们两人也是够轰动的,你说,他俩还在一起吗?
刘磊声音瞬时冷了下来,这是他们的事,我不知道,你们也不要再打扰他们了,高中那两年还不够吗?
哎哎你
刘磊直接挂了电话。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褪去年少时的青涩,成为了一个高大结实的男人。
是啊!他们都长大了!
大家一路向前,忙着学业,忙着工作,忙着结婚。有几人还会记得那年冬天被流言压的喘不过气来的少年和少女呢?
偶有回味,也不过是生活的调剂罢了!
只是这么多年,他仍旧忘不了那年冬天,漫天风雪中两个单薄的、沉默的、挺直的肩膀。
再后来,变成了一个
他故意又在洗手间磨蹭了会,才往卡座走去。
远远的,就看到两人沉默的相对着。
刘磊起身去洗手间后,杜蓝一直盯着陈晓辉。
陈晓辉低着头,摩挲着手里的杯子。
杜蓝看到他手边的手机上戴着一个用蓝色线绳做的心形的手机链。
她指着它开口道:我可以看看吗?
陈晓辉抬头,眼神躲闪了下,可以。
杜蓝拿过他手机,摩挲着那个钥匙链,这个可以送给我么?
当然。
杜蓝笑着取下它,直接绑在了自己手机上,这是你自己做的吧!
嗯!
这是准备送我的对么?
嗯呃不是!我给自己做的。
杜蓝定定的盯着他,淡淡道:是么?
陈晓辉垂眼,是的。
这么着急否认,怕我误会么?
陈晓辉低着头,没说话。半晌,他开口,杜蓝别在执着了!
你到底害怕什么?
我害怕让你和一个杀人犯在一起,害怕全世界的人都反对你笑话你,害怕你一往无前的勇气用完,最后
还是会离开我!
我现在一无所有,能给你什么呢?
我认识的陈晓辉不会被这些挫折打败!
陈晓辉抬头看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似感慨,似无奈,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知道的,我是杀人犯。
你已经服刑完毕了。
陈晓辉笑着摇了摇头,他心里的刑,没有结束。
杜蓝用力的盯着他,如果现在的你没有勇气走向我,那我就在原地等着你。
陈晓辉长睫低垂,喃喃道:值得吗?
杜蓝笑了笑,掷地有声道:值得!这个世界上,唯有你爱我胜过生命,还有什么不值得呢!
陈晓辉怔怔的望着她,没有说话。
刘磊回来了,他嘻嘻哈哈的走过来,哎,公司一会没我都不行,这不,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就啥都得打电话问我。
杜蓝看着他,我们都知道你是你们公司的顶梁柱。
那可不,不然长这么高这么壮是干啥的。
陈晓辉脸上也浮起一丝笑意。
饭罢,三人各自散去。
陈晓辉远远的目送着杜蓝走向站牌,坐上公交,才转身回去。
回去的路上,陈晓辉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本地陌生号。
他接了起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喂!是陈晓辉吗?
我是,刘警官。
对方有些惊奇,你能听出来啊!
嗯!
我给你姐打了个电话,问她要了你的号,想问问你出来后生活的怎么样?对社会还适应吗?
我挺好的,谢谢刘警官。
对面刘毅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谢什么我根本就没帮到你什么,两次都是我就是希望你出来后生活的轻松些。
陈晓辉平静道:刘警官,你不用自责,我不怪任何人,你也没做错什么,依法办事而已,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总要自己付出代价。
刘毅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好受些。虽然这些年来他时不时的跟监狱这边熟人打招呼,让多照顾他一些,也时不时去残障机构,探望陈晓辉救出来的那个男孩,次数多了,男孩认得他,每次见他都傻笑着。
什么都不懂,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他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经历了什么,不用面对痛苦的回忆,不用面对周围人们异样的眼神。
他真心的希望小男孩过的好些,不然那个少年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心里的负疚感并没有减轻多少。
刘毅低声道:找工作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给我打电话,听说你在里边车间技术最好,我可以介绍你到工厂里工作,当然如果你需要的话。
暂时不用了,我现在很好,谢谢你,刘警官。我想问下当年那个男孩现在在哪里?
刘毅报了地址。
谢谢!
不客气,那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好!再见!
再见!
刘警官。刘毅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陈晓辉突然叫了他一声,刘毅屏住呼吸,只听陈晓辉接着道:你是一个好警察!
刘毅仰头,逼回眼中的温热。
好警察?他是吗?
这么多年,凶杀案、强奸案、抢劫案每年破获无数,和陈晓辉类似的案件也见了许多许多,申诉无门的家长,无法摆脱的童年阴影,周围的流言蜚语,最终多数走向自杀的少年少女。
这样的事对于旁人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与他们这些警察来说,也不过是淡淡的唏嘘,但对于当事人,却是他们一生的梦魇。
他能做的,太少,太少。曾经热血的心渐渐麻木,但或许是因为那时他刚成为警察,又或许是因为当年他第一个冲到地下室,对这个少年最后的命运,还有当年审讯时他说的那些话,他总是无法释怀。
好警察?
他的心,在被抚慰了一遍后,又插上了一箭。
挂了电话,陈晓辉望着车窗外,五年过去,这个城市没有太大变化,依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刘毅奇怪他能听出他的声音,他当然能听得出,那个地下室里,看到第一束光明的时候,他抱着他,轻声道:别害怕,没事了没事了
曾经无数次的噩梦里,那个声音一次一次的解救了他。
后来,那个声音怀疑的说: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的年龄已经超出了他的狩猎范围
既然报了警,为什么不等等呢?
梦醒,睁眼,仍在人间!
陈晓辉坐在书桌前,拿着刻刀刻着木雕,脑海里却一直浮现杜蓝说的话。
如果你现在没有勇气走向我,那我在原地等着你!
再又一次的划伤食指的时候,他无奈的放下了刻刀。
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呆。最后还是拉开了右手边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静静的躺着一张名片。
他拿起名片摩挲着。
耳边响起少女的声音,永远不要被打败!
他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拨打了名片上李国峰的号码。
作者有话要说: 过一段时间回看自己写的文,总有种这真的是我写的么...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