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坐电梯下到十三楼的时候是夜里九点半,她站在楼道里左右看了看,最终敲响了门口贴着小兔子儿童画的 1301 室,
“谁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不悦,隔着门都能想象他不耐烦皱起的眉头,而站在黑暗里等他开门的白雪也同样烦躁地啧了一声,“脏男人”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背光而立,藏青色毛衣底下穿着一条黑色家居裤,一身暗沉的颜色和他锋利冷骏的五官相得益彰,再加上眼尾逆着光都清晰可见的狰狞疤痕,光是往那儿一站都压迫感十足,
“找谁?”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其实不光是对门口这个穿着一袭黑色冲锋衣的年轻姑娘,他对他人的敌意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总之是一个很不讨喜的男人,
“我找赵时予。”白雪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她这一下子倒是把男人搞懵了,一个三十岁不到的成年女人要找他九岁的儿子?他扶着门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门口的女人,
倒是很有辨识度的长相,确切地说是极具冲突的长相,少数民族特有的深眼窝长睫毛,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突兀的鹰钩鼻,还有这比鬼多不了多少的阳气……既柔美又冷硬,幼态得像小娃娃,可眉宇间又带着一股子老气横秋的厌世感,
“是你?你找我儿子干什么?”男人语气更加不善,几乎是在质问,
白雪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慢悠悠开口道:“你也姓赵?”
“你说什么?”男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瞪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都拔高了一大截,
白雪仰着下巴,像扇子一样浓密的睫毛半睁不睁地睨着他,一副小地痞流氓的做派,“你又不姓赵,我找赵家人关你什么事?”
“你!”男人又惊又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要爆发就听到身后的客厅里传出一道轻柔的女声,“谁啊?”紧接着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探出来,
“小雪阿姨!”小脑袋先冲出来,挤到他爸爸身前仰着小脸看着白雪,“你还疼吗?你来找我爸爸看病吗?”
“快进来吧,外面冷。”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穿纯白连衣睡裙的瘦小女人从客厅走出来,一肘把男人捣到一边儿站着,和儿子一起站在门口迎她进去,母子二人有着同样腼腆怯生的笑容,声音也小小的柔柔的,白雪顿时觉得空气都变得清新了,昂首挺胸宾至如归地一脚踏进去,斜睨男人一眼,站在原地犹豫着问:“要换鞋吗?”
“当然……”
“不用不用,进来吧!”女人根本不等丈夫开口就笑嘻嘻地带着白雪进到客厅,男人还站在玄关,一脸不耐烦地抗议:“诶我刚拖的地!”但是这家里没人理他,一老一小围着那个鬼唧唧的小姑娘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他趁夫人转过身去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一眼,双手抱胸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房去了。
“好好看!”叫赵时予的小男孩当然没看到爸爸对妈妈的“大不敬”,他这会儿正双手拄着沙发坐在白雪身边,整个人都快趴到白雪膝盖上去了,目光被她搁在腿上的木制相框牢牢吸住,拔都拔不出来,
“哦真的好漂亮!”女人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也不由自主被白雪带来的礼物吸引,她把茶放到桌上,扶着膝盖弯腰站在白雪面前,相框里用塑料薄膜封存着两朵红色皱纹纸折的梅花,一大一小相互依偎,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乍一眼还以为是植物标本,可凑近看就能看到纸张的纹理,
真看不出来,这小幽灵一样的小姑娘手这么巧,说是工艺品都不为过,少数民族姑娘真是又漂亮又灵气!
“小雪阿姨你可以教我吗?”小男孩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耳朵都红了,还是鼓足勇气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小请求,“你不忙的时候?”
“好。”白雪垂眸看着小男孩儿脸上细小的绒毛,面无表情地说了声好,但因为太过漠然,站在她面前的母子一瞬间都有些懵,搞不清楚她这好是同意还是拒绝,她抬头望向中年女人,女人瀑布一样的黑色长发随意绾在脑后,有几绺落下来,弯弯绕绕像藤蔓一样贴在白色睡裙的领口,慵懒温柔,眨着秋波粼粼的杏眼艳羡地望着白雪,
真好看,白雪这么想,她的内心一定是宁静的吧,
“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白雪看着她认真地说,又抬眼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车。”说着将相框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就往外走,
“这么晚的车?”女人也抬头瞥一眼时钟,眉心蹙起,不安地看着白雪,“太晚了吧?”
“嗯,我赶时间。”白雪背对着她走到门口,不慌不忙,坚定不移,
“哦……那,那周荣?”女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对着书房唤了一声,
“周荣快送送小雪,送到车站哦~”声音温柔婉转,嗯,白雪想反正她是做不到这么温柔地招呼徐昭林,不过以后可以学一下,看看老狗什么反应,
“她没长脚啊?不送。”书房里时不时传出一两声鼠标的声音,里面的人好半天才拖着尾音慢吞吞地开腔,女人闻言,还是望着书房的方向,“周荣?第二次喽~”
两秒后,
白雪诡异地听到书房里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擦拉擦拉的拖鞋声从里面慢吞吞走出来,
男人阴着脸出来,第一眼就看到那该死的阴阳怪气的小丫头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一脸坏笑,要不是她嘴巴太小了张不开,估计这会儿嘴都咧到耳后根了。
他不高兴地睨了老婆一眼,可再看向白雪的时候那窝窝囊囊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立马就没了,眼里满是冰冷的厌恶,“走啊。”
白雪跟在他后面冲那对母子挥手告别,小男孩一边挥手一边脆生生地喊:“小雪阿姨再见!早点回来哦!”
走在前面的男人大步流星地率先开门出去按电梯去了,白雪最后回头看一眼温暖的灯光,跟着他一起走进了冰冷的黑暗。
这个叫周荣的男人披了件黑色羽绒服,这会儿正一动不动看着电梯门,电梯先向下走,走到负二层又上来,
“大半夜穿成这样,去偷东西啊?”
周荣蓦然开口,还是一脸漠然地望着电梯门,也许是长年累月的习惯,他站姿相当挺拔,腰杆儿笔直,锋利清冷的长相也很正派,但违和的是他很喜欢拖着语调说话,一句还算正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立马就有了股尖酸刻薄的恶毒劲儿,
但白雪无意和他计较,
电梯门开了,白雪先进去,他跟进来,立在门口的位置,
“去救我男人。”白雪低着头,鸦羽睫毛遮住她的眼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啊?”周荣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勾起薄唇一脸戏谑地笑着回头上下扫视她一番,黑色冲锋衣和登山靴是挺像那么回事儿,但穿在她身上就有种小孩儿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就你?”他笑得嘴都合不拢,狭长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很严肃,可一旦笑起来,尤其是上下扫视着你蔑笑的时候,锋利的眼尾立马就带上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尖刻,
“就我,”白雪冷冷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有我就够了。”
“呵,三寸布丁还挺自信,”周荣奚落地笑着收回目光转过去,仰起头,电梯上刺眼的鲜红色数字缓慢跳动着,10,9,8……
“年轻人,命就一条啊,”他看着跳动的数字,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
“你老公我见过,警察吧?哼,不知道的还以为黑社会呢,要是他都到了那步田地,你去也是白送”
他说着回头看她一眼,摇摇头,小丫头有没有一米六都悬,还救人呢,不被劫持成人质就不错了,“要救也轮不到你去救。”
“要你管。”电梯门开了,周荣率先走出去,白雪跟在他后面,可一出电梯门就窜到他前面去了,
“不识好歹,我几岁你几岁?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周荣皱着眉头跟在她后面训斥她,想起几天前在蛋糕店碰到这两口子的情景,
当时这该死的小丫头比现在还不正常,大着肚子坐在椅子里抽烟,就像被吸走了魂魄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一处发呆,
她老公风风火火地边打电话边冲进蛋糕店,走到收银台,大手捏着草莓蛋糕和两杯咖啡就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把东西放在她面前就不再看她,只坐在她对面打电话,说上海话,
周荣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上海话了,所以就多听了几句,听得他直皱眉,十句话里头八句在骂人,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地问候对方的母亲,意思是连人都盯不住干什么警察,
后来有一段他没听,再听的时候那警察又换了一副口气说话,这次恭敬多了,周荣是医生,不用对方多说什么就能听出来这又是一个患者家属和医生的对话,
那警察的意思是他老婆现在状况不对,要么白银就不去了,还是带她回上海治病,待在他身边他也放心一点,以免她“压伐牢(压不住)”,至于压不住什么,他也没再往下听,
说话的工夫这小丫头的烟马上就要烧到手指了,她自己一点反应都没有,还神游天外呢,眼看着灰烬已经燃到她指间了,她老公前一秒还低着头皱着眉发消息,下一秒突然就伸出手把她指间的烟抽出来捻灭在烟灰缸里,就像已经这样做了几百万次,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呵,所以这不就是个被惯坏了脾气、一身公主病的惹人嫌的小丫头么?父母惯完还不够,还找了个年纪大的老公接着惯,一点规矩都没有,要不是怕家里的老太婆唠唠叨叨个没完,还送她去车站?送她进电梯已经仁至义尽了好不好!
“看在你儿子和你老婆的面子上,我提醒你几句,周叔叔,你今天犯了三个致命的错误。”白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绿色地上的黄线,慢悠悠地在前面走,细小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都有回音,
“第一,你不该让我进门,你老婆儿子再喜欢我,我也不过是个陌生人,”白雪转过身倒着往前走,狡黠地笑着看向周荣,
“你们除了知道我叫白雪还知道什么?就连我是不是真的叫白雪都不知道,这也能登堂入室吗?”
“第二,就算你再讨厌我,再不想看见我,也不该让我和你老婆儿子单独待在客厅,电视机旁边的针线筐里有一把剪刀,茶几上的果盘里有一把水果刀,这和羔羊在狮子笼里散步有什么区别?”
白雪眯起眼睛,满意地看着老男人逐渐惊恐的眼神,这眼神她太熟悉了,她母亲,同学,老师,还有她短暂拥有的朋友们,所有尝试接近她的人,无论一开始多么友善和欣喜,到最后都会变成恐惧和厌恶,就像偶尔留意到一件还挺漂亮的裙子,可凑近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裙子上爬满了虱子。
而理由也很简单,她就像现在这样说了大实话,或者做了再正常不过的事,
比如她去喂兔子,兔子咬了她,她给了它两次机会,它还接着咬,所以她就杀了这不识好歹的小畜生,
还有母亲养的那只贱种泰迪,时刻都在发情,有一次抱着她的腿就开始蹭,她就给了它一脚,也没多用力,它就不动了,没死绝,吐着白沫浑身抽搐,所以她又给它补了一脚,省得它痛苦,
然后它就僵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她想着死都死了,剖开来看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母亲一边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小婊子,一边抱着那只被掏空内脏的死狗哭得撕心裂肺,外婆外公去世都没见她那么伤心,
这有什么错呢,她只是睚眦必报而已。
这个世界令白雪感到的只有失望和困惑。
白雪欣赏够了周荣怔愣的表情,转过身停住脚步,朝一辆车抬抬下巴,
“这是你家的车吧?我刚搬来那天就看到你儿子从这辆车上下来,”
她站到他旁边,和他并排而立,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白雪先开口,声音细小,
“后怕吗?你都活到这岁数了还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人其实是多样化的物种,人群中有一些根本就不是人,看起来是三寸布丁,或漂亮的万人迷,但杀掉你和你家里人对他们而言可能就是一时兴起,且易如反掌。”
白雪仰起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荣,“所以说到今晚最后一个致命的错误,周叔叔,你嘴太贱,容易让人起杀心。”
她说完退后一步,再一步,退进黑暗里,
“就送到这里吧周叔叔,记住你自己说的话,命只有一条,你也好你家里那两个笨蛋也好,都只有一条命,该说的我说完了,你讨厌我吧,再见!”
周荣只看到她转过身,无声无息地就从那团黑暗里消失了,原来她走得那么快,腿短底盘低,呲溜溜一会儿就已经走得很远了,
“小丫头,”白雪听到周荣拖着调子懒洋洋叫了她一声,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他已经离她很远了,皱着眉一脸嫌恶地看着她,
“你确实挺讨厌的。”
白雪直勾勾盯着他,像猫一样威胁地眯起眼睛,
他蓦地笑了,薄薄的嘴唇咧开,冷硬的眉眼弯成柔软的弧度,
“早点儿回来,我儿子还等着你教他折梅花。”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她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收回目光戴上黑色鸭舌帽,彻底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