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中)

29 / 41 章 · 4,595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白雪举着气枪瞄准第一排气球,老板在旁边的报亭和一个穿着超短裙的丰腴女人搭讪,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一个劲儿往她暴露的乳沟里瞄,自己的气枪摊子完全扔在一边,随便这两个小年轻玩去吧,一个长得像小姑娘的漂亮男孩带了一个阴沉沉的小姑娘,乍一看像两个小姑娘,能玩出什么花儿来?

“博士毕业吧,刚买车那一年,那时候还没买房子,租在郊区,每天上下班都要开将近一个小时,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一年开始的。”

肖羽双手抱胸站在白雪身后,她连瞄准镜都不看,一枪一个,五秒钟不到就扫完了第一排气球,回过头诧异地瞥他一眼,“这么晚?”

“嗯,机缘巧合吧,”肖羽看看变成碎渣的气球,再看看她握枪的手,点点头道:“以前看到垃圾绕过去就行了,那一次以后,怎么都没办法忽视了。”

“有一次下班,”他边说边走上前接过白雪手里的枪,单手持枪,一连三枪击碎五个气球,

“遇到一个女的搭车,我让她上车了,甚至为了送她还特地绕了路,但你猜怎么样?”肖羽把枪还给白雪,站到她身后,脚尖轻轻踢踢她的后脚跟,示意她左腿再往前迈一些,腰躬得更低一些,从身后抬着她的手完成第三次射击,三发四中,

“她到了地方死活不肯下车,自己脱了衣服跑到路中央,大吼大叫说我非礼她,要强奸她,逼我给她钱,否则就报警解决。”肖羽笑笑,满意地拍拍白雪的肩膀,轻声说:“很好。”

但白雪似乎对肖羽第一次杀人这件事更感兴趣,她眉心蹙起,困惑地回头冲他眨眨眼睛,“不是有行车记录仪么?”

“对啊!”肖羽摊开手,无奈地笑,“又蠢又坏,她这种人活着不仅浪费粮食,水……所有资源,还要给他人添麻烦,浪费他人的时间和精力,我怎么都想不通这种人存在的理由,”肖羽绝望地摇摇头,

“你知道吗,我甚至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我给了她两千块钱让她走,可她或许觉得我是那种人傻钱多的老好人吧,眼珠子一转,又狮子大开口问我要更多,唉……真是上帝都救不了她啊。”

“那之后你就到处扫垃圾?”白雪指一下墙上最大的一只可达鸭,“等会儿我要那个。”

“好。”肖羽点点头,之后接着说道:

“到处扫垃圾倒不至于,我没那么闲,我只会清理身边出现的,影响我生活和心情的垃圾,你知道郊区附近到处都是,有时候去便利店买东西她们都会跟进来,身上梅毒和尖锐湿疣的恶臭真的……切除这些毒瘤和切除病人身体里的肿瘤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治病。”

“那我呢?我哪里臭?”白雪听他说完,目不转睛看着他,表情很是认真,

肖羽听她这么一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笑成一弯月牙,“你真的很笨,谁会把垃圾带回家呢?”

“好啦,”肖羽退后一步笑着对白雪抬抬下巴,“最后一排气球最小,能不能赢可达鸭就看你自己喽!”

“嘁,看不起谁?”白雪鄙夷地白他一眼,回头就是一枪,两个,再一枪,两个,可到了最后一个最小的气球,她连发两枪都没有击中。

站在报亭旁边和女人调情的摊主这会儿也顾不得卿卿我我,斜倚在电线杆子上,目不转睛盯着这一对用阴柔形容都不恰当的男女,柔美,秀气,还都很白,凑近了看是三十几岁的样子,但乍一看就像两个文绉绉的学生娃,没谁会把他们和枪联系到一块儿,

可那举枪射击的架势……男的动作很标准,这倒很正常,可能以前当过兵或者有射击爱好,

但这女的就吓人了,动作何止是不标准,用荒腔走板来形容都不为过,可她就是这样带着一脸无聊随便玩玩的神情,漫不经心举着枪随便打两下子,连准星都不看,就几乎有 100%的胜率,

精彩,真是精彩,可再精彩他也是个生意人,他很快就收起惊艳的表情,懒洋洋地叼着烟,双手抱胸踱到他们身后,“一等奖没了嗷!二等奖你们看看,这万花筒,喏,还有这书包,你俩孩子多大了?喜欢冰雪奇缘不?看这书包上都是那什么公主,女娃娃们都喜欢。”

“珍珍不喜欢艾莎公主,”白雪看一眼书包上白头发蓝裙子的艾莎公主,颇为嫌弃地摇摇头,

“她喜欢安娜公主。”

肖羽站在旁边,温柔地笑,低头望着她,沉吟片刻后跟老板说:“算了,孩子不喜欢,拿回去她又要发脾气。”

“那就没别的了嗷!”老板皱皱眉,回身啪的一声把裹着塑料袋的书包甩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廉价小玩意儿里,

“走吧,”白雪一脸云淡风轻地转身就走,“我要去买奶茶。”

肖羽立在原地看她的背影走远,回头对老板笑一下,指一指挂在最上边的可达鸭,

“这个要买的话多少钱?”

老板翘着二郎腿躺在摇椅里,叼着烟笑而不语,一片云山雾罩里对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好嘞。”肖羽微笑着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块递给他,

老板嗯了一声,点点头算是成交,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长长的晾衣杆,屁股都不抬,就这么伸上去,把粗制滥造得都有些脱线的可达鸭叉下来,递给他。

“谢谢,再见。”肖羽把可达鸭抱在怀里,冲他笑着点点头,

“带上你爱人常来嗷!她枪法不错!”老板又换上了一副笑意盈盈的和善面孔,躺在摇椅上对他比一个大拇哥,

肖羽停住脚步回头,笑意更深,“一定。”说完快走几步跟上前面的白雪,她还是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黑色长发在风中烈烈飞舞,

“喏!”他把可达鸭塞她怀里,像哄小孩儿似的笑嘻嘻道:“奖励!”

“切,我不要,”白雪低头鄙夷地瞥一眼可达鸭,她的睫毛太过浓密,从肖羽的角度看像闭着眼睛的洋娃娃,他很小的时候也拥有过一个,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它眼睛就会闭起来,就像白雪现在这样,但那个洋娃娃他只抱了半天就被大孩子抢走了,

他当时并不伤心,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感觉不到伤心、快乐、愤怒这些情绪,他只是趁那个大孩子睡着的时候用铅笔戳进他的耳朵里,把染血的洋娃娃从呲里哇啦哭嚎的大孩子床上拿回来,帮她把凌乱的头发梳好,扎两个小辫儿,让她一直陪在他身边。

“不是我赢的我不要,”白雪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肖羽,“这该不会就是你说的游戏吧?”

“当然不是啦!”肖羽都无语笑了,“都说了,今天就是陪我逛逛的,”他看白雪没有接过去的意思,就把可达鸭抱在自己怀里,和她并排走,兰州的冬天傍晚气温骤降,街上也逐渐变得冷冷清清,

“知道你为什么输吗?”肖羽端着可达鸭上下翻看,脑袋和屁股那儿都开线了,而且兰州这样的重工业城市冬天污染严重得可怕,这毛绒公仔在外边儿挂一天,嘴巴上已经积了一层煤渣子,

“姿势不对。”他放弃再看那令人不忍直视的一等奖,放慢脚步牵起白雪的手,白雪也不挣脱,更像是懒得管,眼睛心不在焉地看着道路两旁生意惨淡的烧烤摊,黄油油的煤灯底下老板或者老板娘一个个系着围裙,边搓手边跳脚,但脸上却是笑呵呵的,

“姿势不对有什么关系?”白雪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到一家女老板的摊头上,用脚踢开长条木凳,肖羽拉着她的手,被她硬拽过去和她一起坐下,

“两份通渭路洋芋片,”她边说边熟稔地抽出两张薄如蝉翼的餐巾纸擦一擦两人面前的塑料台子,又问一遍:“姿势不对有什么关系?能打中不就好了?”

肖羽不动声色瞥一眼老板娘手边满满一盆辣椒油,她这会儿正娴熟地拎着铁勺挨个儿从佐料盒里勺盐、孜然、胡椒面……每一勺都满满当当,尽数倒进装着熟洋芋片的铁盆里,

“如果你只有一次射击机会呢?”他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望着身旁白雪的眼睛,“你的胜率是 99%,但如果你碰到了那 1%,对你而言就是 100%的失败。”

“不过你准头真的很好,”肖羽看白雪闷闷不乐的样子,想了想还是安慰道,“这就是天赋吧,在天赋面前努力不值一提。”

“嗯,”白雪拖过洋芋片,接过肖羽递来的一次性筷子,认真地点点头,

“我病得严重的时候,徐昭林有一次开车带我出门,中途他有事得去他们训练场一趟,让我在车里等他,我说我要打枪,他还把我给骂了一顿,可后来他看我不高兴,‘行了行了!看到你垮着张脸就来气!’就骂骂咧咧地带我进去了,让我站得远远地看那帮蠢材练枪。”

“真的蠢啊那帮人,”白雪被洋芋片辣得直咳嗽,咳得满脸通红还不忘接着嘲讽,“就知道记动作,记动作有什么用?打得准才是目的,你只要一心一意想你要打得准,自然而然就会做出动作了,重点都搞错了。”

“嗯,”肖羽把自己那碗也推到她跟前,“一个人他这辈子应该干什么其实一早就注定好了,所谓的是非对错都只是世俗的评判标准,同一件事,是罪恶还是正义,有时候只是一个时机问题。”

“听不懂。”白雪腮帮子鼓鼓的,果断地摇摇头。

“你会明白的,”肖羽咧开嘴笑得灿烂,“做你最想做的那件事,还要和徐警官在一起,这可太矛盾了,但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儿,没准才是最有可能的。”

“哼,”白雪吃完了自己那份,把碗一推,把肖羽那份拖到自己跟前,“你不是要把我和他都杀了么?死了还怎么在一起?”

老板娘站在旁边听得毛骨悚然,惊恐地瞪着眼睛,看看肖羽,再看看白雪那一副唠家常的神情,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说双死不是 happy ending 呢?”肖羽支着下巴看着她笑,“如果要和徐警官在一起,这样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他不用挣扎于难以割舍的心爱之人是个怪物的事实,你也不用恐惧难以克制的本性会让他受伤,不是两全其美么?”

白雪把第二个空碗往旁边一推,一边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咀嚼,一边不客气地盯着肖羽的脸,

“首先,他没有挣扎,他已经不要我了,其次,别说得好像你胜券在握似的,你到底拿什么跟我换两家人六条命?”

“秘密。”肖羽的蛇眼笑得弯弯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过为表诚意,我想先送小雪一个礼物,就当是……游戏押金?”

他说着点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凑到白雪眼前,

“今天还蛮忙的,刚回兰州就绕道去了一趟监狱,去看一个人,没想到他改造得好,提前出狱了,喏,看我给他做的造型,帅不帅?”

白雪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就走,肖羽无奈地冲老板娘笑笑,在塑料台子上放了一百块钱,“不用找了谢谢。”说完就抱着可达鸭跟了上去,

“生气了?还是怕了?”

“我没生气,也没害怕,我渴了,”白雪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仰着头看招牌,“我要喝波霸奶茶,”她说完回头看着肖羽,指一指招牌最右边的位置,

“好,”肖羽站到她旁边点了单,等做的时候她无所事事地踱到空地上,望着最后一片火烧云消失在天边,天黑了,

她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之前用过的粉色打火机给自己点烟,“杀他是我的事,而且我不喜欢你的恶趣味。”

“我没有这方面的爱好,”肖羽拎着奶茶走过来,和她一起望着漆黑的夜色,

“只是他应受的惩罚不是死亡,是凌辱,这才公平,其实我对现行的刑法是不满的,无论多大的罪恶都只是一枪或者一针,这不公平。”

“说到公平,”肖羽低下头,笑着看白雪洋娃娃一样的眼睫毛,“其实我白天的时候骗了你,”

白雪诧异地抬头,肖羽专注地凝望着她的眼睛,

“徐警官发了短信给你,我把它删掉了,我也说不好是为什么,但这的确不公平,所以我想了很久,还是把它恢复了,你的手机我放在你家的沙发垫子底下,你回去可以看到。”

白雪接过肖羽手里的奶茶嘬了几口,“太甜了,”又扔回给他,他低头嘬一口,笑着点点头,

“嗯,很久没尝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白雪仰着头沉默地看着肖羽,肖羽也低头沉默着笑意盈盈地看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肖羽退后一步,开口道:“那天你流产,徐警官走出病房就哭了,所以我用难以割舍的爱人形容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应该没有错,”

肖羽把可达鸭塞进白雪怀里,仰头对天叹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消散在西北寒冷的冬夜里,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了,落叶归根嘛,”他说着捧起白雪冰冻的小脸,指尖轻点她的鼻尖,

“游戏也开始了哦小雪,努力点吧,为了救你的爱人,可别输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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