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爸是不是老了?丢三落四得越来越厉害了。”一个戴金丝边眼镜,裹着白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张圆圆的脸缩在围巾里,颇为不满地跟身边的儿子嘀咕着,
她身边站了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鼓鼓囊囊的藏青色羽绒服,像个小棉花包似的依偎着妈妈站在单元楼门口,小眉头紧锁,表情沉痛地点点头,“我们班家长里面就我爸最老,妞妞说我爸像老干部,他自己还不承认呢。”
“你还跟妞妞玩?”女人听到妞妞的名字,顿时露出一个坏笑,“你不是说她和刘宇轩关系好,你再也不理她了?”
小男孩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纠结了半天还是低着头嘀咕道:“她最近又理我了。”
女人摇摇头,脑子里顿时浮现一个词:舔狗,但转念一想这么蛐蛐儿子好像不大好,于是尴尬地笑一下,试图安慰道:“没关系,你爸也这样。”
正当这对母子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开心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从他们眼前飘过,乍一看是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小女孩,低着头,走得很慢,披肩长发在风中凌乱,小归小,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外加一盒鸡蛋,像拎着个空纸盒子一样,
或许这就是她让人觉得怪异的地方吧,中年女人不自觉又看了她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就听身旁的儿子大喊一声:“阿姨你好!”
“小宝别乱叫!”中年女人赶紧捉住儿子意欲挣脱的手,小声责怪道,毕竟这身材和个头,还有这齐刘海,怎么看都是个小女孩吧,
那小女孩又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抬起头来,哦,这么一看的确是个成年人,三十岁不到吧,一张小圆脸上最醒目的就是眼睛和鼻子,眼睛毛茸茸的像洋娃娃,很可爱,但鼻子却又高又挺,甚至有点鹰钩鼻,又让人感觉很不好惹,至于嘴巴……小得都能忽略不计了,中年女人想起当年看的 87 版《<a href=https:///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梦》里面林黛玉的那张小嘴,
如此冲突的脸,一时半会儿让她也不好判断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小姑娘是个什么性子,而且……她低头看看儿子雀跃的笑容,他们认识?
“妈妈!”小男孩也不管人家搭不搭理他,仰着小脑袋就开始互相介绍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漂亮阿姨!我生日那天和爸爸买蛋糕的时候碰到的!”
他高兴地摇摇妈妈的手,但眼见着妈妈还是困惑地看着他,完全想不起来的样子,便着急地补充道:“就是爸爸说有一个很凶的上海老公的那个阿姨!”
“哦……”这么一说她有点儿印象了,那天儿子回家一直念叨着漂亮阿姨怀着小宝宝还抽烟的故事,但小孩子说起事情来有些颠三倒四的,说也说不清楚,她觉得好奇,就去问儿子他爸,
“脑子有病,那女的,抑郁症吧估计,”他当时正对着电脑,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她老公上海人,警察,看样子还是个刑警,哼,也不正常,长得凶神恶煞的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怀着孕抽烟当没看到,俩人坐一块儿谁都不看谁,孩子都有了,还像不认识似的。”
她想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女孩的肚子,平得不能再平了,顿时觉得心里一疼,但她也是个怕生的人,眼看着那女孩一脸漠然地看着她,她这个大十几岁的长辈竟然下意识退了一步,腼腆地笑着小声说:“你好呀。”她一笑就露出一颗小虎牙,只有一颗,另一边对称的位置是一颗普通的牙齿,这种不对称给人一种小孩子正在换牙期的错觉,再加上她傻憨憨的笑容……
“你好。”那女孩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既不走,也不再说什么,
“我儿子说……”女人刚想到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眼睛就被女孩敞开羽绒服里的天蓝色衬衣吸引,那衬衣乍一看很像警服衬衣,一旦浸染了鲜血就格外醒目骇人,此刻那女孩肩膀包括锁骨四周的衬衣都被血洇染成了暗红色,
“小姑娘你没事吧?你流了好多血啊!”女人这会儿也顾不得好不好意思了,一个箭步跨上去,撩开女孩的羽绒服,眉头紧锁着左右察看她的伤口,边看边焦急地询问:“疼不疼啊?疼死了吧?”
她凑得很近,近到女孩可以闻到她的发香,女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个儿太矮,她半仰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个陌生女人焦急的神情,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拎着牛奶箱子的手缓缓收紧,慢慢沁出汗珠,“你好香。”她说。
“啊?”中年女人正扶着眼镜全神贯注地察看她的伤口,根本没听清她嘀咕了些什么,正要再问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远远跑过来一个男人,藏青色羽绒服还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边跑边看一眼表,一副匆忙的样子,
女人像看到救星一样,隔着老远就冲他招手,焦急地大喊:“周荣!快点快点!快过来看看!”
她身后的女孩也看到了往她们方向跑来的男人,乖顺的表情逐渐消失,柳叶眉缓缓蹙起,“啧,臭男人。”
“嗯?你说什么了吗?”一阵大风吹来,吹散了女孩轻得不能再轻的呢喃,中年女人关切地回头,“什么东西臭?”
这女孩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也许是太疼了,太虚弱了吧,
女孩又变回了冷漠的表情,声音细小地跟她说:“没什么,再见。”
这回她听清了,眼看着女孩转身就走,自己还要等着给丈夫送钥匙和钱包,于是赶紧低头跟儿子小声说:“小宝,快去帮阿姨拿鸡蛋,跟阿姨说你爸爸是医生,让他帮她看看。”
“哦!”小男孩响亮地应了一声,跟在女孩后面跑进了电梯间,“阿姨我帮你拿鸡蛋!”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许他跟着,他呲着缺了牙的小嘴笑嘻嘻地把牛奶盒上的那板鸡蛋拿在自己的小手里,站在她旁边开始絮叨:
“阿姨你住 15 楼?我家住 13 楼!你叫什么名字?你疼不疼?我爸爸是麻醉医生,可厉害可厉害了,等一下让他帮你看一眼好不好?”他像连珠炮一样输出完还不忘再低头看一眼她的肚子,“阿姨你的宝宝呢?生出来了吗?”
女孩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绒密的睫毛半阖着,像在休养生息,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我叫白雪,我不疼,我看你爸不顺眼,不想让他帮我看病,”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一眼身边奶香奶香的小娃娃,“我的孩子死了,”
她看着男孩狭长上扬的眼尾慢慢耷拉下去,小孩子眼眶一红整个眼圈都是红的,她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一点都不难过。”
小男孩突然变得安静了,低着头不说话,电梯到了十楼,白雪望着电梯上方跳动的红色数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时予。”听到白雪主动跟他说话,小男孩高兴一点儿了,仰起小脸脆生生地自报家门,
“你和你爸不是一个姓。”白雪还是望着红色的数字,到了 13 楼,
“嗯!”小男孩重重点点头,“我和我妈妈一个姓,我爸爸说,是我妈妈生的我,一个人把我养到三岁,吃了很多苦,本来就应该和我妈妈一个姓。”
“哦,”红色数字到了 15,电梯门开了,白雪抬腿走出去,冷冰冰道:“看不出嘛。”
小男孩屁颠屁颠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白雪后面,“我爸爸只是看起来凶,其实可热心了,对医院里的小朋友也可好了,你要是疼的话可以找……”
小男孩话没说完,走在前面的白雪猛的一个刹车停住了脚步,小男孩差点撞到她身上,正当疑惑的时候他看到晦暗的楼道里站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叔叔,倚着墙,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和牛仔裤,羽绒服拉链拉得高高的,看不清脸,就觉得很白,比白雪阿姨还要白,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白雪开口,声音还是很小,但冰冷的敌意吓得小男孩抱紧了手里的鸡蛋,仰起头紧张地看着她,
她一开口说话,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小男孩看清了叔叔的容貌,不是那天陪在白雪阿姨身边的很凶的叔叔,是一个很漂亮的叔叔,比女孩子都漂亮,但是他漂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盯着白雪阿姨看了一会儿,又缓缓低头看向他,
“赵时予,”白雪开口了,小男孩仰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没看他,但确实是在叫他,“东西给我,回去找你爸妈去,以后别跟着我,还有,”
她低下头漠然地看着他,“最后说一次,别跟陌生人说话,别跟陌生人走,”她又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男人,
“回去锁好门,跟你妈好好待着,谁敲都别开。”
小男孩觉得白雪阿姨突然好凶,也不敢再说什么,轻轻把鸡蛋放在她手里的牛奶盒上,挥挥小手,低声说了句“白雪阿姨再见”,就转身跑开了。
楼道的感应灯又灭了,一点声息都没有,只有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的声音,之后就是厢体缓缓下沉的声音,
“小雪,”站在走廊尽头的男人还是纹丝不动,只有轻柔悦耳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别怕,我还不至于没教养到跑去别人家里胡作非为。”
白雪立在原地不说话,黑暗里的人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之后再试探着迈一步,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一步步慢慢地从黑暗里走出来,在距离白雪大约半米的地方停下,“重,我帮你拿。”他向她伸出手,
“你胳膊好了?这么快?”白雪拎着东西面不改色绕过他走到自家门口,把东西放在地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也不关门,就把门敞着,自己在玄关脱了运动鞋和羽绒服,踩着一双棉拖鞋就走到客厅里面去了,
男人跟在她后面,弯下腰把门口的东西拿起来,右手端着鸡蛋,左手拎着牛奶,站在门口问:“要换鞋吗?”
“没鞋给你换,进来吧。”白雪坐在沙发上,两下就把带血的衬衣脱了扔在地上,只留一件胸衣,肩膀上的纱布都被血泡软了,从肩膀到胸口都是浓稠的血污和斑斑点点的血渍,惨不忍睹,
男人还是礼貌地将鞋脱在玄关处,只穿着袜子进来,进到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这血腥而春光的一幕,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返身进到厨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流理台上,
“找刀啊?”坐在沙发里的白雪慢条斯理地开口,撕下血红的纱布啪的一声扔在茶几上,“这么迫不及待?又想搞偷袭?”说完狠狠地啐一句:“不讲武德的东西。”
“我想那也不算偷袭吧,”男人站在厨房,看着刀架上一套完整的组合刀具,泛着阴森的寒光,他抽出一把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用手指轻轻一弹,刀刃发出嗡嗡的蜂鸣,
“等你吃完饭,当着你的面出刀,用的还是最小的一把,我让了你好多次了,是你反应太慢了。”
他说着把刀插回去,无声无息地走出厨房,走到客厅沙发边,挨着她坐下,看着她把酒精倒在湿纸巾上擦拭伤口,
酒精稀稀拉拉洒了一地,她的头发被汗液浸湿了贴在脸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而她还是那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把刀放下了,”他两肘撑着膝盖,揉搓着柔软光滑的手,原本平滑的虎口处现在有一处割伤,他盯着那割伤,轻声细语道:“你是不是也该把刀拿出来放好?”
“不能,”白雪斩钉截铁地拒绝,“这是我家,规矩我定,不高兴就滚出去。”她随便擦了擦伤口,还有肩颈和胸口的血污,也不管脏不脏就向后仰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肖羽,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杀我,难不成还是来跟我聊天的?”
“不可以吗?”肖羽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和煦得像世界上脾气最好的绅士,
“还是小雪怕了?生怕我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要这样的话你迟早被杀,因为没有哪个白痴想杀你还会提前跟你说一声,说我要杀你了,我说过,我已经很照顾小雪妹妹了。”
他说着伸手抽一张湿巾纸出来,利索地倒上酒精,一滴都没有漏出来,反手就按在她伤口上,
她猛地一颤,一下子从沙发里弹起来,手下意识就伸到沙发垫子底下握住刀柄,眼里冰冷的杀意像受伤后躲在角落里呲牙低吼的小兽,露出尖锐的爪子,弓着背嘶鸣,时刻准备扑上去和他来一场玉石俱焚的殊死搏斗,
“消消毒,”肖羽完全看不到她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激发的怒火,云淡风轻地拿下湿纸巾扔在一旁,又火上浇油般把药粉倒在她伤口上,痛得她龇牙咧嘴,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沁出,流淌过高耸的鼻峰,汇聚在小巧的鼻尖,最终在寂静而剑拔弩张的空气里啪嗒一声落地,
白雪浑身紧绷,死死盯着他的脸,右手攥得刀柄上全是湿滑的汗液,
可肖羽面色如常,像他每一天在医院里给每一名普通的病人包扎伤口一样平静,他抽出长长的一截纱布,娴熟地剪断,一圈圈从她腋下绕过,包裹住她肩膀上那因他而生的狰狞刀口,神情专注细致得像在打包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快乐吗?给我那一刀?”他问,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我想你追求的就是这个吧?宰掉什么东西的感觉,看着活蹦乱跳的活物一点点在自己手里冷掉,变硬,一直被生杀予夺的人如今也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很快乐,对吧?有时候我会觉得在我手里变成一堆烂肉的那些垃圾就是曾经弱小的不中用的自己。”
“不知道,”白雪疼痛稍缓,筋疲力尽地半瘫在沙发上,但即便如此依旧警醒地盯着他,声音嘶哑,“也许是吧。”
“你会求我吗?不杀你?”肖羽裹好最后一圈纱布,用胶条粘牢,身体后倾欣赏一下自己的杰作,“如果小雪妹妹求我的话,看在我们这么投缘的份上,我可以考虑一下。”
“开什么玩笑,”
白雪仰面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午后阳光在天花板上映出的温暖光晕,“谁杀谁还不知道呢。”
肖羽抽出几张湿纸巾,把她肩颈的血污擦干净,再向下擦拭她光裸的胸口,纸巾触碰到她的胸衣就像碰到障碍物一样绕开,没多久桌上就堆了一堆染满鲜血的纸巾,
肖羽挨着她,和她一样仰靠在沙发上,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白雪急促的呼吸恢复平稳,两个人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
“我的手机是不是在你那里?”白雪还是望着天花板发呆,“这两天有我的消息吗?”
“没有,”肖羽凝视着她颤动的睫毛,“什么消息都没有。”
一片长久的沉默,
“嗯,”她哑着嗓子嗯了一声,“他舍弃我比我舍弃他要容易得多,反正他当年找我也就是顺便的事。”
“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肖羽柳叶眼弯弯的笑,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白雪只穿着胸衣的身上,她没动,兀自沉浸在回忆里,睫毛半阖半张的,
“他来我们银行查案子,我是唯一一个目击证人,我记得那天很热,他很不耐烦,给我看警官证的时候就随便晃了一下,说话很凶,也不笑,
‘就前两天的事情你就不记得了?’就这样大呼小叫的,
我说我不记得了,他那表情当时就让我想戳烂他的眼睛,
后来我被他拉到办公室里,看得出他很想破案,心里再看不起我也还是尽量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
后来我想起来了,他立马就换了副嘴脸,对着我笑,就好像随便对一个报童或者宾馆门童的那种笑,就这么随便一笑,好像之前对我那么凶就可以都不作数了。”
肖羽也看着白雪笑了,他的嘴唇很白,这是唯一暴露出他虚弱的地方,甚至比浑身是血的白雪还要虚弱,但白雪并未发觉他的异常,自顾自地说着,
“后来有一天下午,他去别的女人家里过夜的时候经过我家楼下,我远远的就看到他过来了,戴了副墨镜,还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但手里拎了一杯奶茶,看上去很滑稽,我就浇了半壶水下去,把他淋成落汤鸡。”
“噗,”肖羽噗嗤一声笑出来,“戳烂眼珠子的惩罚就变成了水战吗?”
“哼,是哦,”白雪也笑了,“可能那天我心情不错吧。”
“他那个气啊,指着我就是一阵破口大骂,整个小区都回荡着他骂娘的声音,但他骂着骂着就认出我来了,摘下墨镜就大吼一声‘下来!’
我一下去他又劈头盖脸给我一顿臭骂,说我高空抛物什么的,反正就是一堆屁话,后来又莫名其妙把我带到一个小亭子里,和我说之前那桩案子结了,如何长短,
我看得出他想睡我,你说男人怪不怪,明明这么看不起我,不耐烦,嫌弃我笨,但睡还是可以睡一下的……”她说着转头看一眼肖羽,
“是不是很潦草的开始?去和别的女人睡觉的路上顺便送我杯奶茶,顺便跟我在亭子里说一会儿话,顺便给我张名片,然后就彻底消失了……
后来还是我找的他,我说要他帮忙,我被个老太婆打了,她要重置她老公的银行卡密码,我说不行,她当场给了我一记耳光。”
肖羽拨开她汗湿的头发,指尖在她耳后流连,“你真的需要他帮你?”
白雪傻乎乎地咯咯咯笑,“当然不需要,我后来碰着那老太婆的老公了,我只是把实话告诉他,后来那老太婆再来银行的时候脸上就青一块紫一块的了,拄着拐杖一屁股摔在银行门口的石墩子上,我还扶了她一把呢!”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笑边摇头,“他太没用了,找他帮忙有个卵用?又是验伤又是这啊那的,还不如我自己动手,”她说着,笑容慢慢变凉,
“可不打电话给他,我要怎么才能再见到他呢?”
白雪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快速抽一根叼在嘴里,血渍沾在烟屁股上,擦的一声金属脆响,肖羽的打火机凑过来,替她点燃了香烟,
空气中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飘散,弥漫着一股薄荷香气,
“他是一个太温柔的人,太优柔寡断了,长得凶神恶煞的,龇牙咧嘴冲你大吼大叫,可你只要摸摸他的头,他就会摇着尾巴过来舔你的手。
所以就算再想扔了我,只要我不放手,他就狠不下那个心,”
白雪回头看一眼窗外,午后阳光温暖得令人昏昏欲睡,她眯起眼睛笑,
“可现在我放手了,你看他,头都不回就走了,真是如释重负啊。”
“你可以再打个电话给他啊,”肖羽温热的指尖摩挲着她冰冷的耳垂,“白银沙尘暴很厉害,要注意安全。”
白雪眯着眼睛,阳光明媚得刺眼,阳台的房顶拐角处结了一张蜘蛛网,一只小虫被黏在上面,蛛网的尽头一只红色的蜘蛛在飞快爬向那只小虫,快得整张网都在颤抖,
“你怎么知道他在白银?”白雪被暖烘烘的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睛,望着窗外,懒洋洋地开口问道,
“在病房里,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在外面。”肖羽的柔软的指尖滑过她的脖颈,换成半握的姿势,将她纤细的脖颈握在手里,摩挲轻抚,
“是吗?”白雪歪着脑袋看着那只红蜘蛛撕碎小虫,吃得只剩两只触角,锯齿状的嘴巴还在咀嚼,“我记不清了。”
她说完掀开羽绒服起身,锃的一声,沙发底下的那把刀被她拔出来,她握着刀站起来向卧室走去,
“我累了,去睡觉,你自便。”
她说着已经走进卧室,两脚蹬掉运动裤,只穿着内裤就钻进被子里,侧躺着,像婴儿一样蜷缩成一团,握着刀的手垫在枕头下面,灰色窗帘遮住阳光,只有些许微光透进来,卧室里一片晦暗,就该睡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她好累了,觉得这辈子好无聊,无聊得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哪怕现在外面的人去厨房拿了刀进来给她脆弱的脖颈一刀,她也觉得无所谓。
她闭上眼睛,听到门轻轻开了,无声无息,他不仅走路没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人一辈子要过得多么如履薄冰才能练成这样的本事,
“你不累吗?”她阖着眼睛轻声问道,
“累啊,”身后的人声音低沉,和以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原来他真实的声音是这样的,
白雪感到旁边的床凹陷下去,他躺上来,躺在她身后,犹豫一秒,从身后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大手覆在她小腹上,他的手掌竟然是滚烫的,轻轻抚揉她平坦的空荡荡的肚子。
“你有没有希望过做一个正常人?”白雪睁开眼看着透出微光的深灰色窗帘,
“有很多缺点,或者就像你说的,是个没什么用的废物,但至少可以从正常的事情上感到满足,比如买了漂亮衣服,吃了好吃的东西,看了一部好看的电影什么的,而不用一直克制,拼了命忍着不去做那件最能让你感到高兴的事,因为你知道那件事是错的……
肖羽,你有没有希望过做一个正常的男人?”
“有啊,”肖羽把鼻尖埋在她发间,轻嗅她发丝的芳香,“现在。”
他轻吻她的脖颈,一路吻到光裸的肩膀,蝴蝶骨,啪嗒一声解开她胸衣的扣子,白雪觉得胸前一空,紧接着一双光滑的手抚上她柔软的胸部,揉捏抚摸,
最敏感的肌肤被触碰让白雪后知后觉他手指比一般人光滑细腻的原因,
他没有指纹。
“他就像现在这样做吗?”肖羽轻轻掰过她的肩膀让她平躺,他撑在她上方,两条腿分开她的双腿挤进她两腿之间,低头轻啄一下她的唇瓣,再一下,渐渐变得熟稔,他含住她的双唇舔舐吸吮,舌尖钻进她的贝齿,含吮交缠她温软湿滑的小舌,冰冷的喘息也变得急促滚烫,
她的刀尖就在他后背游弋,对准他的脊椎,可他睁着眼睛看她的脸,轻咬吸裹她圆润的下巴和纤细的脖颈,漆黑的柳叶眼里盈满破碎的星辰,
他缠住她耳鬓厮磨,最后却只能气喘吁吁趴伏在她裸露的胸口,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可希望是没有用的,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希望是没有用的,我不能像他那样爱你,也不能让你的肚子孕育出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果实。”
他翻身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卧室漆黑的天花板,
“我今天杀了一个人,毁了我的人,他姓钟,是我们孤儿院的院长,我七岁就被他卖给了别人,不对,是租,谁想玩都可以跟他借,就像小时候借盗版光碟那样,付点钱就可以了,他想赚钱,而我们就是他的摇钱树,
你知道人类才是恶魔吗?欲望,欲望是无止境的,他们有了钱和权,玩腻了女人,没有女人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了,于是他们看到了我们,这些没人要的孩子,柔软的四肢和小身体,玩坏了扔掉就行了……”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白雪的侧脸,“白雪,有一个问题我只问你一次,”
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是亮的,闪烁着细碎的光,白雪想起动物世界里说,鳄鱼和蜥蜴还有蛇其实也会流眼泪,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吗,就我们两个人,没有珍珍,没有徐警官,没有别人来打搅我们,你愿意吗?”
白雪在黑暗里睁着眼发呆,听着窗外百灵鸟唧唧喳喳地叫,肖羽笑了,把脸转过去,“嗯,看来是不愿意。”
“那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肖羽用手背抚摸她的脸颊,脖颈,一路摸到她的伤口,眷恋地摩挲,
“徐警官,珍珍,你喜欢的那家人,还有你自己,都是赌注,如果你输了,你和他们就会永远从这世上消失,玩不玩?”
“哈!笑死,”白雪笑出了声,伤口都差点崩开,“那我要是赢了呢?这么多条命,你拿什么跟我换?”
“放心吧,”肖羽收回触碰她的手,“我给你的奖励等你赢的时候就知道了,你会满意的。”
“好了,今天受了些伤,有点儿累了,”他翻身抱住白雪,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嘶哑低沉,“陪我睡一会儿,晚上陪我在兰州再逛逛吧,待了这么几年,都没好好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