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27 / 41 章 · 10,854

“你晚上陪我去逛逛呗?”狭小逼仄的旅馆房间里一个女人躺在床尾,瀑布般的长发从床上垂落在地她也毫不在意,浑身汗津津的,光着身子躺在旅馆肮脏的床单上,借着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边玩手机边跟靠在床头抽烟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尽管十句里面他只回她两三句,她还是乐此不疲地用自己的方式和他聊着天,

“没空。”这句话男人终于回答她了,却是极简短的两个字,不过她也不恼,先把最后一行字写完,点击发送,这才从床尾边缘微微抬起脖子,看一眼床头叼着烟隐匿在黑暗里的男人,

“怎么,爽完了就这态度?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跟发情的公狗似的。”说完挑衅地指一指自己脖子上赫然醒目的齿痕,

“哼,我是公狗你是什么东西?”男人嗤笑一声,一把拍开踩在他胸口的光裸的小脚,“我们就这关系,干其他事儿别来找我,没空。”

“我操,廖千渝你个狗东西也太过分了吧?”女人终于不乐意了,扔掉手机一骨碌坐起来,堆积在锁骨的汗珠溢出来,顺着胸口流淌,

“我过分?”男人叼着烟纹丝不动,“我求你来的?”说着撩起嘴唇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上海那公子哥儿不要你了?”

他面前的女人生了一双秋波粼粼、含情脉脉的丹凤眼,可这会儿这双媚眼却像一潭冰冷的死水,一瞬不瞬凝视着他阴沉恶毒的笑容,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蓦地笑了,甩一甩满头丰盈润泽的卷曲波浪,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白他一眼,嘁了一声,又拿起手机躺回去了。

黑暗中谁都没说话,隔壁房间那女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呻吟愈演愈烈,伴随着男人猛烈粗暴的嘶吼喘息,遗憾的是大家心知肚明,这肉体的激烈的交缠与爱情并不相干,人说到底终归是动物,而这肮脏粗鄙之地无疑是最适合释放动物本能的地方。

而此刻躺在凌乱狼藉床上的这对男女同样如此,闻着空气中连霉味都难以遮盖的爱液和精液的糜烂气息,听着隔壁男女野兽般交媾的嘶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各干各的,男的自顾自望着天花板抽烟,女的自顾自倒吊在床尾玩手机,

直到隔壁的战火终于平息,男人的烟也抽完了,他才起身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又靠回床头,盯着女人小巧圆润的下巴看了一会儿,

“在干什么?”

“跟你有关系吗?”女人目不转睛看着手机,纤细的指尖飞速敲击屏幕,面带微笑,眉眼舒展,好像身边的人不存在,而手机那一头的人才能让她开心,

男人别开眼,起身捡起衬衣套在身上,慢吞吞地系扣子,

“写书评,”女人开口了,“作者大大老不更新,我写评论她也不搭理我,”说到这里颇为得意地挑挑眉,撩起唇角娇媚地笑了,举着手机对他晃一晃

“所以写个书评再刷几个礼物,让她开心一下!”

廖千渝回头瞥一眼她的手机,看到书名的瞬间愣了愣,背过身去冷笑一声,心想你的作者大大现在正满世界杀人玩儿呢,可没空搭理你,

“忙吧,可能,作家写东西要积累素材什么的。”

如果杀人也算的话。

他穿好衬衣,从女人屁股底下把自己的裤子抽出来,金属皮带扣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掀开被子把裤子套在腿上,站起来背对着女人系皮带,

“这就走啦?哼,提了裤子不认人。”女人说是这么说,但脸上表情如常,就这说话的工夫已经退出小说软件,去逛淘宝了,

廖千渝没应她,穿好衣裤背对她坐在床上,在晦暗的光线里沉吟不语,听着身后女人做了美甲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踢踢踏踏的敲击声,还是开口道:

“刘茜,我好好跟你说,一会儿我送你去车站,天黑前就走,这儿就这破样,你也看到了,没什么好逛的,我和我师傅是来查案子的,真的没空陪你闲晃,”他回身又看她一眼,

“你这样也不安全。”

“是是是,警察同志,”女人把手机撂下,一个翻身起来,伸手够到枕头上的连衣裙,边往自己头上套边絮絮叨叨:

“不过警察同志,我能不能提个建议?秉公执法是没错,但也要照顾群众情绪嘛,你看你这每次一句话不说跟打桩机似的,一点情趣都没有,弄得我生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有仇呢!虽说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但床上这点时间里也别老是板着脸嘛,眼神凶巴巴的,”

她嘟着脸抱怨,光脚走到门口,寻到被自己甩得一东一西的高跟鞋,踩进去,抬起头对着门口的全身镜,笑嘻嘻地转一圈儿,纤细的指尖灵巧地拢起头发绾在脑后,再看向床边的廖千渝,不满地撅撅嘴,

“坐同桌那会儿就不爱理人,现在同床了还冷着脸,你说你哪儿来这么多不高兴的糟心事?以后哪个女人要你?咱们都是三十几岁的人了,你总不见得一直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吧?”

“嘁,”廖千渝冷哼一下,“上学那会儿不爱理你是因为你自己学习差还上课跟我说话,影响我学习,现在不爱理你,”他眯起眼睛,撩唇讥笑道:

“共享单车当然使劲儿骑喽,骑完了随便找地方一扔,难不成还擦一遍?”

“遍”字尚未出口就听到啪的一声,廖千渝嘴还没来得及闭上就被狠狠甩了一记耳光,余音被打散,消失在寂静的空气里,

方才还在镜子前娇笑的女人此刻站在廖千渝跟前,低着头,一双凤眸冷冷凝视他仰起的脸,松垮垮绾起的头发散落下来,卷曲的弧度贴着她的脸庞,

“想玩儿就遵守游戏规则,玩儿不起就别玩儿,少他妈阴阳怪气的找抽。”

女人说完一把抄起扔在床头的皮包,从包里翻出钱夹子,颤抖着手抽出一叠钞票狠狠摔在廖千渝脸上,“姓廖的你给我记好了,今天是我嫖的你!还有,请你以后别来找我,老娘玩儿腻了!”

说完甩着头发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地冲出去了。

廖千渝独自坐在床边,散落一地的钞票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刺眼,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外套也出去了……

冬天的白银和西北所有城市一样,萧瑟,肃杀,万物凋敝,只有一棵梅花树,孤零零的,像平白无故冒出来似的立在街头,一大簇一大簇雪白的梅花在苦寒中傲然盛放,

而此刻梅花树下站了一个男人,正举着手机对着梅花拍个不停,眉头紧锁屏息凝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案发现场取证,呼啸的寒风中缩着脖子匆匆过往的行人走过他身边时都会停留一两秒,诧异地打量这个板着一张凶脸,小心翼翼“赏花”的中年男人。

”迟到了,五分钟。”男人对着手机端详一番自己的“杰作”,按下发送键,慢条斯理地对身后气喘吁吁的人说道,

“对,对不起啊徐哥,下不为例下不为例。”那人弯腰扶着膝盖喘气,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起身,一头汗珠,嬉皮笑脸地说着讨饶的话,

徐昭林收起手机回头,看到身后人的瞬间愣了一下,皱起眉质问道:“你脸怎么了?”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双唇紧抿,眯起眼睛盯着他的脸,

“你是离了女人不能活了?来了就给我好好干活,要么就别来,想潇洒滚回上海去。”

廖千渝被他吓得寒毛直竖,赶紧立正站好,收敛笑容正色道:

“是,师傅。”

徐昭林沉着脸又看了他一会儿,放松神色,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掏出烟盒叼一根在嘴里,

“东北小姑娘是结棍(厉害)哦,”他奚落地笑着摸出打火机,擦的一声点燃,边走边说:“以后你见了她少往我身上凑,香水味熏得人想吐。”

“啊?还好吧,”廖千渝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对着他的背影笑嘻嘻道:“我刚来那会儿你不是还给咱队里几个小姑娘挑香水送香水么。”

徐昭林走在前面吞云吐雾,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年纪大了,胃浅。”

廖千渝无声地笑着摇摇头,再看一眼前面这个高大得有些离谱的男人,沾满血污汗臭的衬衫和皮夹克他给扔了,现在穿了件黑色羽绒服,里头是一件藏青色套头毛衣,在寒风中躬着背往前走,整个就是一灰不溜秋的中年大爷,

他想起十年前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徐昭林虽说也是大大咧咧的吧,但打扮得一直很精神,头发也利索地梳在脑后,乌黑油亮的,再加上混血儿硬朗深邃的五官,颇有点《教父》里阿尔帕西诺的派头,

那阵子队里几个闲得发慌的狗东西还总结出一条规律,徐少爷喷香水了,那就是又看上哪家姑娘了,廖千渝不会记错,徐昭林的取向一向稳定,偶尔有一两个“清汤挂面”的例外,没多久也就分了,

“换换口味。”谁要是问起来,他都是这么回答,也对,人的口味不会变,偶尔换一下,很快就会换回去的,

但那天徐昭林只是去了一趟银行,去询问一个女证人,回来的路上就开错了路,用老魏的话来说“魂灵头阿么了(魂儿都飞了)。”

而那个女证人,后来还去过局里的法医室验伤,据见过的人说,一米六都没有,像一根裹得严严实实的豆芽菜,就露了张脸,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脸圆圆的,下巴短短的,就是个小孩儿,唯一的优点是白,比雪还白。

“你们北方小姑娘喜欢男人喷香水吗?”

某一天徐昭林突然问了他这个问题,当时就他们两个人,他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瓶帕尔玛之水,

“我是说年纪小的……诶?她跟你差不多大吧?估计比你小个两三岁吧,还有你那什么茜,你们三个人岁数差不多,你那什么茜喜欢吃什么喝什么?”

“她叫刘,茜,”廖千渝本来被徐昭林压着写结案报告就一肚子怨气,这阵子听他一口一个什么茜什么茜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对着报告狠狠翻了一个白眼,但该回答的问题一个都不敢落下,只能用硬邦邦的语气表示不满,

“反正刘茜说不喜欢男人喷香水,娘们儿唧唧的,还有她喜欢喝奶茶,其实也不是喜欢喝,是喜欢看,比如上面有个熊啊兔子啊之类的冰淇淋或者棉花糖什么的,她能对着一直看,看到化了就不要了,每次都扔给我,烦得一逼。”

他狠狠咬住一个烦字儿,抬头幽怨地瞪了徐昭林一眼,可徐昭林像没听到一样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个圆圆的白白的光圈,泛着温柔的光晕,是午后的阳光反射在谁的镜子上的,乍一看像一张娃娃脸……

后来他再也没碰过香水。

冰冷的夕阳下两个高大的男人一前一后走着,被拉得老长的身影投在苍凉的黄土地上,来往车辆呼啸而过,灰头土脸的行人只顾匆匆赶路,这里没人认识他们,是个说真心话的好地方,

“徐哥,”廖千渝试探着开口,“你喜欢嫂子啥呀?”

“好看呗。”徐昭林叼着烟含糊着敷衍一句,

“哦……”

“怎么,觉得她丑?”徐昭林头都不回,夹着烟的指尖轻轻掸两下,烟灰瞬间被大风吹散,

“没没没,我没那个意思!”廖千渝忙不迭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看着徐昭林好像没不高兴的意思,这才鼓起勇气讪笑两声道:“但的确是没你以前的漂亮嘛。”

“我也不知道,”徐昭林漫不经心地瞥一眼从他身边经过的货车,拉了一整车煤炭,在崎岖的土路上摇晃着颠簸,每颠一下都会有煤渣被抖下来,突突突地喷着灰色尾气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乌黑的碎渣,

等那辆煤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道路尽头,徐昭林才再次开口:

“就是找到答案了,就这么简单,”他说着回头笑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人有很多选择?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答案只有一个,答案出现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你根本没得选,娘胎里带出来的也好,成长经历也好,所有东西都是为那一个答案准备的,只不过有人能找到答案,有人找不到,在我看来大部分人都活得太粗心,太得过且过,找不到就不找了……”

徐昭林弹掉烟头,对着灰白的天空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拉下拉链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走边看,脸色凝重,

“但你知道我这人,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答案。”

他的视线停留在画面最中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脸上,人真是怪啊,明明五官没变,胖瘦没变,甚至连发型都没变,可谁能想到照片上这个意气风发,洋溢着温柔笑容的男孩子是审讯室里那个猥琐变态、与三桩女性碎尸案脱不开干系的中年男人呢?

“唉……这是唯一一张了,啥破烂相机拍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民国呢……喏,你看还有个这么小的,这才几岁啊……两岁?三岁?现在也就我这岁数吧,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廖千渝跟上来和徐昭林一起看着那张照片,也是连连摇头叹息,

“孤儿院变养老院,呵,这院长还真是与时俱进呐,生老病死的钱全让他一人儿赚了,谁知道贪了多少。”廖千渝也点了根烟,叼着烟冷哼道:

“还爱心之家呢,要我说啊徐哥,这姓钟的院长百分之一万有猫腻,白银第一桩案子是 20 年吧,这孤儿院当年年底就拆了,改成养老院,护工护士全都换了,连做饭扫地的人都换了,你说这不是为了藏什么事儿?打死我都不信。”

“唔,”徐昭林皱着眉点点头,“姓钟的是蛮有两下子,有跟他耗的时间不如问问别人。”他抬头看一眼前面不远处一片破旧灰败的居民楼,“王瑞娟就住这儿?”

“嗯,”廖千渝眯着眼最后狠狠吸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当年那几个护工留在白银的不多,除了王瑞娟,都过得还行,他们说她莫名其妙就得了精神病,脑子都坏了的人,你确定问她?”

“没有屈服的人才会得病,那不是脑子坏了,以后在我跟前别用这种口气说话。”

徐昭林自言自语般呢喃着往前走去,廖千渝心里一紧,不自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徐昭林的背影,竟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徐昭林一步步向前,黄土飞扬,扑得他裤腿上都是,他突然想起白雪写的小说,女主来到了一个黄沙漫天的地方,那里有一家部队卫生所,她遇到了一个军医,用她的话来说,霁月清风,皎皎君子,与此同时男主也来到这里,为他出轨犯下的错赎罪……

徐昭林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睛,沙尘暴要来了,他们用胳膊挡着脸一路小跑着前进,冲进八号楼的瞬间,黄沙漫天,黑云压顶,尖锐凄厉的呼嚎声犹如冤魂索命,吞噬一切,

“乖乖,都这月份了还这么大沙尘暴啊!”廖千渝也被吓得不轻,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大呼小叫着拍打身上的尘土,本就结满灰尘的逼仄空间被他这么一扬,满楼道都是一股子土腥味儿,

徐昭林站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浮夸的动作和叨叨个没完的嘴巴,狗东西那双眼睛从来藏不住事儿,

“行啦,省省吧,”徐昭林拍两下羽绒服上的土,慢条斯理道:“要给你那什么茜发微信就赶紧的,现在是一楼,”他指一指头顶,“等到了五楼再让我看到你拿着手机,你明天就给我滚回上海去。”

“502 是吧?”徐昭林懒得再看他,转身上楼,楼梯扶手上结满了蜘蛛网,铁锈斑驳,只能依稀看出原来应该是涂着一层蓝色的油漆,

廖千渝站在一楼,抬头望着徐昭林沿着楼梯盘旋向上,两手插在裤兜里,手机在右手攥出汗,最后还是掏出来打开微信,在聊天框里删了输输了删,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发完收起手机就一步两个台阶地往上奔去,每走一步都扬起一阵土,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阵土地走到五楼,502 的门铃按钮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别揿了,坏了。”徐昭林说着抬手拍拍门,“你好,王瑞娟在吗?”连喊五六声都没人答应,再用力拍门,拍得整个楼道都咣咣响,也没反应,

“不在?还是……”廖千渝犹疑着看向徐昭林,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想说这王瑞娟该不会死了吧,门开了,一个矮小的老太婆出现在门口,

说是老太婆都有点儿不恰当,骷髅或者行尸走肉还差不多,

一米五都不到的个头,皱巴巴的就剩皮和骨头,灰白的头发像枯草似的披在肩上,从眼眶里凸出来的眼珠子半天不转一下,呆愣愣地看着他们,与此同时一阵恶臭扑面而来,刺鼻的尿骚味儿混合着浓重的中药味,熏得闻惯了尸臭的徐昭林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好,王瑞娟是吧?我们是警察,现在有个案子想找你了解点情况。”徐昭林放缓语气,向她出示一下警官证,可她看都没看,就扶着门站在那儿,呆滞浑浊的眼睛慢吞吞地在他们脸上游移,

徐昭林他们只能耐着性子站在门口等,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感应灯啪的一声亮了,王瑞娟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似的,往旁边挪了几寸,

“谢谢。”徐昭林笑了笑,抬腿走进去,说实话要不是他刚才在门口提前适应了一会儿,就这堪比尸臭的屎尿味儿和中药味儿,还有食物沤烂了的腐臭味儿,他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廖千渝更别提了,他这人属于不怎么讲情面的那一类,从人家老太太开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皱着眉别过脸去,右手握拳挡住鼻子,阴着脸,这会儿进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坐。”王瑞娟像游魂似的径自走进里屋,往沙发上一坐,

徐昭林他们就艰难了,从门口到沙发这点路,满地都是吃剩的外卖盒子,远看还看不出,走近一看,发霉的米饭和沤烂的菜上密密麻麻地趴满了苍蝇,脚尖碰到就嗡的一声一哄而散,廖千渝手里拿着一支笔,像宝剑似的挥舞着拨拉开悬挂在头顶的衣服裤衩。

两人好不容易披荆斩棘到达目的地,王瑞娟已经开始闭着眼睛念经了,

“金刚经啊?”徐昭林笑着问,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沙发里,廖千渝站在旁边,拿着笔和本子,

“忏悔文。”王瑞娟闭着眼,回答得很快,比刚才清醒了点,声音苍老沙哑。

“哦……”徐昭林回头和廖千渝交换一下眼色,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到王瑞娟跟前,和气地笑着问:

“这张照片您还记得吗?这里面这些孩子,您还有印象吗?”

王瑞娟嗫嚅着念完最后一个字才睁开眼,看到那张照片的那一刻,一点都不惊讶,平静得好像每天都能看到这里面的这些孩子,

“记得,”她极其迟钝地眨一下眼睛,枯涩如深井的眼睛里竟有了些哀恸的神色,“每一批都记得,更别提这一批了。”

“批?”廖千渝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她,

“嗯,这一批质量好,价格高,除了这个,”她指一指照片最角落的地方,一个畸形的孩子,看不出男女,头小得可怕,脑袋尖尖的没长头发,廖千渝都怀疑她有没有地方长脑子,和头相比眼球大得离谱,凸出来,黑漆漆的看不到白眼仁,

“她和哪些孩子玩得比较好?”徐昭林低声问道,

“没人跟她玩,除了周政,”王瑞娟的视线移到照片最中央,望着那张年轻稚嫩的脸,欣慰地笑了一下,

“周政这孩子,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好的孩子,这一批里他最大,他就真把自己当他们亲哥哥了,给他们喂饭,哄他们睡觉,带着他们玩儿,教他们读书写字……”

王瑞娟沉浸在回忆里,轻轻摇晃着身体,越说越悲伤,“你说他这么聪明的孩子,多有前途啊,要不是因为这些弟弟妹妹们,咋能落得这么个下场。”

“什么下场?”徐昭林状若随意地笑着问,王瑞娟摇晃的身体一顿,有一瞬出神,但很快就哦了一声,

“肾,我是说肾,当年有个年纪小的男孩儿,睡觉的时候被别人压着腿了,压了一晚上,早上醒来的时候半截儿腿都是紫的,当时说是要截肢,周政死都不肯,抱着那孩子在雪地里走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到了市医院了,医生说能治,就是要钱呐,周政就……卖了一颗肾。”

她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了,连廖千渝这损色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出话来,但徐昭林还是对她方才那片刻出神有些在意,

“后来呢?这孩子怎么样了?您还记得是哪个孩子吗?”

“喏,就这孩子,”王瑞娟伸手指一下照片靠下的位置,是方才廖千渝说的那个最小的孩子,她有些诧异地看看徐昭林,

“后来就治好了呗,孩子长得快,没过多久就蹦蹦跳跳的了,后来被人领养了,八九岁的时候吧,被一对儿工人夫妻领养了,再后来也没听到过消息,应该还活着呢吧。”

“哦……”徐昭林点点头,“还有啊王姐,这个小姑娘,”他指一指照片上那个畸形的孩子,“她后来也被领养了对吧?领养她的人是什么样的?因为说实话……她这种健康条件的小朋友,不太容易被领养,

还有我比较好奇的是,她在爱心之家的时候,除了周政,就真的没有别的要好的小朋友了吗?”

徐昭林身体前倾,面带微笑,眼睛里却闪着锋利逼人的光,他指一指照片里女孩身边,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是不是和旁边这个小男孩拉着手?”

王瑞娟抿着嘴不做声,徐昭林也不逼她,他低头端详着女孩身边的小男孩,“好漂亮的小男孩,”他边说边粗略地扫一遍整张照片,终于发现了照片的诡异之处,这照片里的孩子们像是被一把刀整整齐齐地切割成两半,一半长相普通,一半长相漂亮,有几个甚至称得上极其漂亮,

徐昭林心里一沉,回头看一眼廖千渝,对方和他一样,表情凝重,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啊,”王瑞娟望着照片,眼里一片苍凉,“她哪儿够得上资格被钟院长看中呢,是周政在外头送报纸打零工的时候捡回来的,人呐,一辈子早就是注定好的,各有各的命,你说周政这傻孩子咋就不明白这道理呢……要是当年就让她这么死外边儿,冻死,饿死,哪怕是被野狗吃喽,都比让那对畜生收养好啊……”

王瑞娟抬头,凄凉地笑着看向徐昭林,“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来问她的人,从来没有人会关心一个智障的畸形儿,说实话当年我们也不大喜欢她,人嘛,都喜欢漂亮的,讨厌丑的,我们那儿有个姓林的大姐,脾气臭,给她穿衣服喂饭洗澡的时候没少打她骂她,她老是哭,一哭就更让人烦,后来就有个男孩儿护着她,每次都拦着不让林姐和我们几个碰她,小小的一个人两手一伸挡在那儿,真像个男子汉,他说以后他来给她喂饭穿衣服洗澡,我们几个当然乐得答应了,从那以后那男孩儿走到哪儿都带着她,像长了一根小尾巴……可谁能想到这女孩比这男孩更早被收养呢?那男孩除了对她好,对周政好,完全就是个野兽,脾气暴躁得可怕,一言不合就打架,好几对来收养他的夫妻都是被他打跑的,到最后也没被收养,自己跑了……”

王瑞娟摸摸自己的小腹,“那女孩被收养以后改名叫薛琳,哪儿都不正常,只有这儿还是正常的,那对菜贩子夫妻养不出孩子,又摸不出几个钱,钟院长也是觉着她碍眼,没收几个钱就把她卖了,”

王瑞娟说到这里顿住了,静静端详徐昭林的脸,眼里渐渐涌上一股哀怨,“她死了对吧?在兰州,想伤一个孕妇的时候被打死了,那几天我们这儿的报纸上都是,也好,也不用再遭罪了……”她说着深深地叹一口气,“兰州姓薛的那家人你们看到过没有?”

廖千渝这会儿老实得不得了,摇摇头,徐昭林也摇摇头,

“薛家四口人,薛琳还有个妹妹,叫薛芳,呵,也不知道薛芳是该叫薛琳姐姐,还是该叫她妈妈……可惜啊,薛芳是个女孩儿,从那以后薛琳的肚子就没消停过,我每趟去看她,她都怀着孕,但每次都是三四个月就流掉……我报警啊,可警察,呵,警察也嫌弃她,再加上她精神不正常,每次都是走个过场,随便问两句就走了……”

王瑞娟说到这里已是涕泗横流,眼泪顺着纵横的皱纹流淌,流得满脸满脖子都是,

“警察同志,放过这些可怜孩子吧,去抓那些干坏事儿的畜生不行吗?那些王八蛋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吃香的喝辣的,把儿子孙子送到国外去念书,还到处捐钱搞慈善,那是他们心里亏得慌啊!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的,都他妈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徐昭林垂着头无话可说,廖千渝更是嘴巴生了锈,从刚才到现在一连串的打击锤得他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这两个光明磊落风风火火的男人这辈子第一次因为自己是警察感到羞愧,且羞愧的无地自容,

忒弥斯之剑指向的究竟是罪恶还是弱小?

后面的话他们没有再问,实在是问不下去,也没必要再问,二人给王瑞娟道过谢,走到门口的时候把身上的百元现钞统统摸出来塞进玄关的钥匙盒里,默不作声地开门走了。

“他妈的不把姓钟的和那帮狗畜生抓了,我这辈子也别干警察了!”廖千渝出了单元门就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而这一次徐昭林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一脚再让他闭嘴,

“把口供收好。”他说了这句就没再说话,躬着背和廖千渝在毁天灭地的风沙里踽踽前行……

而此时七十几公里外的兰州却是一片风和日丽,某一高端小区保安室门口,一个姓王的保安翘首以盼着某一个人的大驾光临,这不,他盼望的那个人回来了,开着一辆很低调的银色沃尔沃 s90,

但今天这位车主开得比往常要慢一些,

兢兢业业的王师傅一个激灵跳起来,冲出保安室冲到车窗旁,皱着眉焦急地向里面的人探询道:“咋样啊肖医生?伤得重不重啊?”

“没事,小伤。”车里的人也依旧带着和往日一样和煦的微笑,王师傅心里蓦然一阵欣慰和感动,他伤得这么重,气若游丝,嘴唇和脸一样惨白,但还是慷慨地用所剩无几的一丝力气对他这个小人物绽放笑容,就为了让他安心,

“回去好好休息啊肖医生,以后交女朋友可得当心点嗷!”王师傅目送着他的车缓缓驶进小区,暗自下定决心,再看到那个歹毒的女人,一定要提前报警,以保证肖医生的安全!

唉……那女的一看就不对劲儿,他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了!可怜的肖医生,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就这么带她登堂入室了,王师傅还从没见过肖医生带女人回家,这是初恋吗?

唉,可怜啊,他和物业经理进门儿的时候,差点没被满屋子血腥味撂倒,肖医生的黑色家居服袖子都烂了,一胳膊血,脸上脖子上也是血,嘴角都吐血了还说没事,那女的呢?早跑得没影儿了!

他看着肖医生的汽车尾灯消失在地下车库入口,摇摇头走进保安室里去了。

车子渐渐被地下车库的黑暗吞噬,肖羽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他面无表情地开到私家车位上停好,坐在车里缓和一下让那多管闲事的保安永远闭嘴的冲动,默默地下了车,锁车,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漠然地看着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

他开了门,门内的血腥味散了不少,阳台门大开,白色窗帘被大风吹起,迎风飘扬,他左手轻推一下,防盗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合上,他换了拖鞋,将皮鞋放在鞋架最上方,一双崭新的小小的白色绒拖鞋旁边,

他直起腰端详一下那双拖鞋,像在观赏一件艺术品,他退后一步,歪着头左右看看,伸手把鞋尖再对对齐,然后满意地转身,一边脱衣服一边向浴室走去,

浴室里泛着阴冷的蓝光,是蓝色琉璃玻璃反射阳光的作用,他站在圆形的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笑一笑,不满意,再笑一笑,嗯,果然还是不露牙齿的笑适合他的身份和长相,不过他现在是受伤的弱不禁风的状态,是不是应该再笑得淡一点?他又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阵,勉强达到了满意的状态,

他侧过身,掀起纱布察看着自己左臂的伤势,那狰狞的缝合线下,长长的曲折的一道,不是一气呵成,而是握着刀柄一点点剌开,足见她挣扎和愤怒的强烈程度,他的指尖一寸寸抚过这道伤疤,游弋徘徊,许久后才意犹未尽地收手,转身从洗衣筐里拿出一双丝袜,一件脏兮兮的白色衬衫和一条皮裙,

他把衬衫和皮裙扔进洗衣机,沉闷的声音响起后他转身拧开水龙头,倒一点洗衣液,在哗啦啦的水声中仔细搓揉冲洗着那双丝袜,洗好后用双手沥干水分,悄无声息地走到阳台,将手里的丝袜晾在衣架上,夕阳下透明的玻璃丝袜随风飘荡,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里漆黑一片,只有枕头上一部手机的屏幕恰好亮了一下,他走到床边拿起手机,那是一部崭新的 iphone 14,他看到屏幕上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徐昭林,他发给这部手机的主人一条彩信,是一张照片,一簇盛放的雪白的梅花的照片,

“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肖羽默念一遍,缓慢地眨一眨眼睛,按下“删除照片”,再点进最近删除,按下“从此 iphone 删除”。

做完这一切,他呆立在黑暗中,此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他掏出手机看一眼,同样是一条短信,不过这条短信是发给他的,只有一个字:跑。

他按下锁屏键,彻底将自己淹没在黑暗中,为什么会有人害怕黑暗呢?他想,就连她都觉得“全黑”不是一件好事,

全黑不好吗?他曾经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黑暗让他安全,可他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他们把他从黑暗里拽出去,狞笑着在一片豪华璀璨的灯光下观赏着他,夸赞他:“我操!怎么有这么漂亮的小孩儿!”

“王姨,我跑去哪里呢?”黑暗中肖羽笑了,那天王姨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她哭着把他推出门,让他跑,可他跑不动了,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流到脚踝就被冻住了,被鲜血浸透的裤腿被冰粘在他腿上,每跑一步都会扯掉他一点皮,

他早就跑不掉了,他今年三十三岁,可他早已死在八岁那年……

不过他最近遇到了一个人,她像猎人一样,凭着几个眼神,几句话就寻到了他的巢穴,她没带猎枪,也没把他从黑暗里拽出去,她陪着他在黑暗里待着,和他聊天,她抱住他,说他是好朋友,

她一刀扎进他的血肉里,搅动撕碎,带着认真且浓烈的杀意,那火热灼烧得让筋骨爆裂的痛感让结冰的血液重新流淌,让僵硬的心脏再次跳动……

“爱与死永远一致。”肖羽在黑暗中呢喃。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