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医生,她这……”
老王从保安室窗口探出脑袋,为难地看看从小区里一路小跑出来的肖羽,再看看被自己拼死拦在小区门外的女人,
说是女人都抬举她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披头散发,白衬衣胸前一大片一大片的也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口红抹得满下巴都是,脸上一道道干涸的黑水,眼睛黑漆漆的,阴沉沉地看得人心里发毛,走路也没声音,他都没发现有人进来了,就觉得周围凉嗖嗖的,一抬头,这女的就无声无息立在保安室窗口低头看着他,还说了句“你好”,他妈的当时差点儿没给他送走!
他心有余悸地再次回头看一眼俊俏的肖医生,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没关系,我朋友,”肖羽跑过来,站定后平复一下呼吸,抱歉地笑着对老王点点头,“不好意思啊王师傅,麻烦了。”
“嗨,什么话,”老王每次看到肖羽都觉着如沐春风,住这儿的人哪个不是趾高气扬的,只有肖医生,老远看到你就开始笑,一直笑着走过来,跟你打招呼,不急着走的时候还靠在保安室门口开两句玩笑,
这人让人舒服到什么程度呢?他本人是不抽烟的,但他口袋里永远装一包软中华,软中华啊!他随手就抽两根递到你手里,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呢,打火机已经凑过来了。
“这有啥麻烦的?”老王发自内心地对肖羽笑着,忙不迭地按下传达室桌上的按钮,黑色雕花铁门无声无息地就开了,
那厉鬼一样的女人看到门开了,连声谢谢也没有,就直勾勾盯着肖羽,向他走过去,肖羽张开手臂轻轻揽一下她的肩膀,她也没什么反应,就跟着肖羽走,肖羽向她的方向微微弯下腰,笑意盈盈地歪头看她,跟她兴致盎然地说着什么,那女的也就只听着,目视前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回一句什么。
老王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拐了一个弯,消失在遮天蔽日的绿荫下,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低头继续刷手机去了。
“你不觉得我这样吓人?”白雪听完肖羽絮絮叨叨地谈论这两天在医院遇到的奇人奇事,抬起头盯着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嗯?这有什么吓人的?”肖羽困惑地看她一眼,“能认出来是你啊,”过几秒反应过来了,狡黠地笑着问:
“小雪是想说你这样不好看?”
他停住脚步,站在绿荫下垂眸端详着白雪仰起的小脸,明媚的阳光照射着她苍白的面容,他们的距离很近,他能看到她脸上细软的金色小绒毛和淡淡的斑点,
“嗯……”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一番,嫌弃地瘪瘪嘴,“确实不好看。”
说完眉眼舒展,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
“小雪见我还真随意。”
“也没,”白雪笑笑,低头一步步踩着斑驳的树影往前走,“本来打扮好的,临时起意去看了我妈一趟,”
她说着木然地抬起头望着前方,停止脚步,婆娑的树影在在她脸上投下阴霾,
“其实我只是有点想她,而且最近记起来好多事,打算去问问她,可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想杀了她,而且……”
她抬起头凝视肖羽的眼睛,他的脸也被光怪陆离的树影覆盖,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而且什么?”
“而且她也想杀了我。”
远方鹧鸪啼鸣,冰冷寂寥的余音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
“所以你成功了吗?”
“没有,”白雪笑了,又把头低下去,一步步向前走了,
“心软了?应该不是战斗力不行吧?你的身体素质很好,上次来医院,各项指标都比预料中要好得多,”肖羽慢慢跟上来,和她保持并排,沉吟片刻补充道:“比一般你这种体型和身高的女性也要好。”
白雪走得离他更近一些,胳膊蹭到他的胳膊肘,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清香,但除了这一种味道,他没有任何别的味道,
“她生了我,还救过我,我把命还给她,两清了。”
白雪声音放轻,用近似于呢喃的声音跟他说:“我在娘胎里就吃了我哥哥,当然比一般人健康,而且我妈跟我说,她怀我们的时候还很年轻,不敢去医院流产,就站在结冰的河里站了半宿,但是没用,后来她跑,跳,撞,都试过了,都流不掉,
而且我虽然长不高,但真的很少生病,力气也很大,大学四年宿舍里的水都是我换的,
最近我在想……可能像我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干这个,不仅能,而且想,克制不住地想,但除了人类,别的动物都没有残害同类的欲望,你说……”
白雪自嘲地笑笑,“我是不是人类的垃圾?”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像一对散步的情侣,踩着落叶,听着鸟鸣,抬头望着斑驳的树影,
肖羽不说话,任由她挽住自己的胳膊,眯着眼睛仰望着繁茂的榕树,
人类真是聪明啊,寒冬腊月竟也有办法让树保持常青,但他们为什么在另一些方面却愚蠢得可怕呢?
一个女人,你只要对她笑,她就真以为你爱她,一个男人,你只要扔给他两根烟,他就真以为你打心眼里敬重他……
“小雪,你觉得人类是什么很崇高的东西吗?”
肖羽放下胳膊,转而将白雪袖珍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他的手不烫也不冷,温温的,光滑得像有一层膜。
“小雪,这两天我看了一本书很有意思,作者认为人类无止境繁衍的后果是人类的灭绝,因为人类没有天敌,所以想生多少生多少,质量再差都不会被淘汰,以至于越来越多的残次品出生,残次品又生出新的残次品,到最后人类只能走向灭亡,
所以人类自己进化出了天敌,他们生存的乐趣和意义只在于掠夺人类的生命,像清道夫,清除掉不适应生存、不利于人类发展的残次品,
冷血是最明显的特征,因为感情,情绪……这些和人类产生连接和共鸣的东西,对清道夫而言没必要,甚至是有害的,所以不会被写进基因,
当然了,就像很多动物有伪装一样,很多清道夫会有迷惑性的外表,比如可爱,幼态,性感……”
白雪默默地点点头,再抬头看一眼前方愈发茂密的树林,和隐匿在树林里的一栋孤零零的单元楼,灰色石墙沉寂肃穆,仿佛被世界遗忘在角落
“你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就像蛇的巢穴一样。”
“我喜欢安静嘛。”肖羽笑一笑,拉着她的手走了进去……
电梯停在十三楼,白雪跟在肖羽后面,看着他推开门,往旁边让一让,做一个请的动作,
房子很大,很空旷,所有事物都是灰白黑三色,完全没有多余的色彩,更没有任何装饰物,实木茶几和电视柜还有皮质沙发是沉重的黑,大理石瓷砖地板是带有纹理的灰,而窗帘则是一尘不染的白,此刻正迎风飘扬。
“好大,你一个人住?”
“嗯,一个人,以前家里人口太多,参加工作以后就彻底成了独身主义者。”
肖羽跟着白雪走进来,右手轻轻一推,厚重的不锈钢防盗门咔哒一声在他们身后合上。
天色已晚,肖羽的家又深陷在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的树荫里,因此整个客厅光线晦暗,不开灯的话几乎是一片漆黑,
而肖羽就在这一片漆黑中从身后揽住白雪的腰,像蛇一样越缠越紧,鼻息吞吐在她脖颈,
“小雪想做那件事吗?你最想做的,最克制不住的那件事?”
白雪望着遥远的阳台,太远了,树荫也太密,只看得到微弱的光线,就像在漆黑的山洞深处遥望洞口,
她任由肖羽缠绕着她,茫然地望着那一线惨白的光,
“想,但今天我只想找人聊聊天,”白雪嘴唇咬得发白,犹疑着说道:
“和比较聊得来的人,坦诚地聊聊天。”
肖羽沉默片刻,轻轻放开她,走到厨房里烧水去了,他啪的一下打开厨房的灯,暖柔的黄色光晕包裹着他清瘦的身影,手指细长灵活,轻轻拎着灌满水的水壶,好像拎着一张纸一样轻松,
五官纤弱,阴柔得有些女相,但一眼看上去确实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好啊,小雪想聊什么都可以。”
白雪立在玄关,撩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我想洗澡,有换洗衣服吗?还有我好累,可以在你家睡一会儿吗?”
“可以可以,小雪想干什么都行,”肖羽微笑着甩甩手上的水珠,从流理台上的纸巾盒里抽几张纸出来沥干手,慢条斯理地拉下百叶窗,
“有换洗衣服吗?”
白雪伸个懒腰,踢掉高跟鞋,慢吞吞地赤着脚往浴室走。
“穿我的衣服吧,不介意的话。”肖羽从厨房里走出来,穿过走廊向卧室走去,不一会儿拿了一套灰色的家居服出来,走到白雪跟前,细长的柳叶眼笑得弯弯的,“内衣可没有,小雪只能真空上阵喽,放心吧,我不会对好朋友有那方面的想法。”
“谢谢。”白雪接过衣服,转头就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就响起哗哗的水声,蒸腾的水汽透过浴室门四下弥漫,站在门外都能感到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用开水洗澡。
白雪站在莲蓬头下,呆呆地看着被染得乌七八糟的脏水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直到水流渐渐变得清澈,她勾着头,长长的头发缠绕在脸上脖子上,
那一天她也是这样,洗了好长好长时间的澡,可怎么都洗不干净,她还吐了,妈妈那天一大早就破天荒给她买了肯德基,她往常从来不给白雪买肯德基,因为不能惯她“又懒又馋”的毛病,可是那顿肯德基没在白雪肚子里待几个小时,就变成了一堆黏稠的呕吐物,像现在这样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里……
白雪抬头,光洁锃亮的铁架子上放着几个大小不一没有标签的白色罐子,她看了一会儿,关掉水龙头,抽下铁架子上的毛巾擦拭头发和身体,一点点擦干,换上那套灰色家居服,走到镜子前,擦掉镜面上的水汽,海藻一样卷曲的黑发湿哒哒地缠绕在脸上,苍白的面容,又变回了娃娃脸和毛茸茸的眼睛,呆呆的土土的,像小时候玩儿的金发碧眼的洋娃娃,她每次都要把它们拆碎,把眼睛剜出来,她真是讨厌透了这样的脸,
“肖羽?我可以用你的吹风机吗?”
“可以呀,请便。”肖羽轻松愉悦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一两声鼠标和键盘的清脆敲击,
“嗯,谢谢。”她回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吹风机,把风量调到最低,对着镜子一绺绺吹干头发,吹干后她抽出几张纸,蹲着把落在瓷砖地板上的头发捡起来,用纸包好扔进垃圾桶里,做完这一切,她打开浴室的门走出去,看着坐在客厅餐桌边的肖羽,
他正对着她,换了一身黑色家居服,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她从没看到过他这样面无表情的时候,他几乎一直在笑。
“洗好了?”肖羽支着下巴抬起眼睛看向她,缓慢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要不要来看看你手机里的东西?”
白雪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了肖羽几秒,最终抬腿向他走去,家居裤太长了,裤腿全堆在脚面上,她光脚踩着瓷砖地板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在他身旁,
“喏!”肖羽微笑着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她,屏幕上只有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照片,模糊得都能看到像素块,
白雪歪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面色如常,她等着肖羽给她更多惊喜,可肖羽只靠着椅背,微笑着凝视她的脸,没了下一步动作,她有些不确定地转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身旁的肖羽,
“就这?”
肖羽笑着,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勾住她的脸,
“小雪看起来并不意外,这照片应该就是近一两年拍的,但这位好像不是你先生吧?”
“嗯,”白雪老老实实地点点头,“我出轨了。”说完看了一会儿屏幕,又回头看向肖羽,慢慢地冲他眨眨眼睛,伸手指一下屏幕,家居服袖子也太长,她整只小手都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指尖,
“我流掉的那个孩子就是这个男人的。”
肖羽双手抱胸,噗嗤一声笑出来,钦佩地点点头,“很坦诚。”
“说说吧,”他起身端着马克杯走到沙发边坐下,空气中飘过一缕咖啡的香气,他笑着拍拍身边的位子,好整以暇地望向白雪,
“不是想找人聊聊?”
白雪乖顺地走过去窝进柔软的皮革沙发里,两腿蜷上来抱住自己的膝盖,身体贴着肖羽,慢悠悠开口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这照片本来就是我留给他看的,他这人就这样,你好好给他看个东西吧,他两下子就不耐烦了,可你要是想把啥给藏起来,那他一准儿会像狗闻到肉骨头似的,掘地三尺也要给你挖出来。”
“你这吸引注意力的方式还真……奇特。”肖羽听完都无语了,眼珠子转一圈儿,搜刮了半天,还是礼貌地用奇特二字表达了自己的讥讽,
“吸引注意力,”白雪抱着膝盖苦笑,“你也喜欢用这种欲盖弥彰的方式说话啊,那为什么他的注意力不可以全在我身上呢?或者大部分在也行啊,可他眼里只有女儿,
下班回来第一个亲她,去上班之前也是,有时候走得急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那该死的小崽子有一次还跟我炫耀,说妈妈你看啊,爸爸回家都是先亲我再亲你的,爸爸更爱我哦!
连五岁小孩儿都懂的道理,徐昭林怎么可能不懂,他只是不想承认罢了,他爱我,但不是最爱,我最恨这一点,
珍珍那个小崽子,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吗?细细的,嫩嫩的脖子,就是轻轻捏一把的事儿,可要是我杀了她,徐昭林会伤心吧?一定会的,
我继父到我卧室强奸我的时候也是一样,当时我只有十七岁,但剁碎他比解数学题简单多了,可我还是没杀他,让他还能活着提上裤子走,还能用舌头骂我是破烂货……
我怕徐昭林伤心,怕我妈伤心,可我的伤心呢?没人会管。”
白雪抬头望一眼窗外渐浓的夜色,
“既然让他最爱我这么难,那就让他最恨我吧,
最恨我也做不到的话,那起码也要让他尝尝伤心的滋味,反正出轨那天我是这么想的。”
“可以把灯关掉吗?我想黑一点。”她回头望着肖羽,他点点头,起身去玄关处关了灯,白雪感到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身旁的沙发凹陷下去,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她甚至能感到他毫无温度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
“你很喜欢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白雪茫然地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他是我大学时候认识的学长,人缘好长得也好,眉眼清秀,皮肤很白,笑笑的,谁给他添麻烦他都不会生气,和徐昭林不一样,完全两个极端,
我十八岁认识他,十二年过去了,我都三十了,谁能想到在行里组织的运动会上碰到他,说实话我都忘了他的脸了,他当时跟别人说话来着,好像是教练和队友吧,反正一大堆人,他们的队服是白 t 恤和红运动裤,我后来在梦里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叫我,你说怪不怪,记了十年的人,真站在眼前了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当时满脑子只想赶紧上场,我是拉拉队的,
后来……”
白雪说到这里顿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件事,
“没关系,慢慢说,”肖羽声音低低的,循循善诱道,“不急。”
“味道不对,”
“味道不对?”
“嗯,味道不对,”白雪坚定地点点头,“他带我去他家,把我推进卧室,亲我,抱我,脱我衣服,那时候他身上的味道变浓了,”
白雪坐直身体,在黑暗里看向肖羽的方向,但他没有说话,呼吸也变得很浅,像完全消失了一样,白雪又抱住膝盖,自言自语道:
“那一次我很……干,很糟糕,我们很快就结束了,他什么都没说,在我身上趴了一会儿,气喘匀了就起来了,再没看我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很烦躁的样子,穿衣服的时候动静也很大,他的裤子搭在椅背上,他一把就把裤子抽下来,椅子都被带倒了……
他几下就穿好出去了,但我穿得很慢,用了好长好长时间,我急死了,裙子和丝袜明明就在地上,就在我脚边,可我就是捡不起来,拿起来就掉,拿起来就掉,就这么几件衣服就是穿不好,到最后丝袜还穿反了……那天我怎么回家的我都忘了,就记得我睡了好长时间,
醒来的时候我一件衣服都没穿,我想叫徐昭林,可一张嘴,差点没疼死我,我奔到浴室照镜子,原来是嘴唇破了,红红的,肿得高高的,喉咙火辣辣的疼,嘴巴里味道也怪怪的,我穿好衣服去客厅,去珍珍的房间,梁姨的房间,书房……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之后徐昭林好长时间都没回过家,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后来我就老是睡觉,记忆也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两段记忆之间往往要隔好几天,后来就变成好几年……”
“后来呢?我是说你那一次出轨之后,你们还见过面吗?”黑暗里肖羽开口了,原来他一直在她身边,很近,甚至更近了,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揉捻着她还带着点湿度的发尾,
“嗯,后来他还来找过我一次的,推着行李箱,说他被调到北京去了,不会再回上海,当天晚上的飞机,问我要不要再做一次,我说我不要,他笑了,摇摇头,用很低的声音骂了句破烂货,推着行李箱就走了。”
“你没杀他?”肖羽语气带着笑,
“没有,当然没有,他说得对啊,我本来就是破烂货。”白雪把头朝向肖羽的方向,在黑暗里困惑地眨眨眼,
“他没说错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他?”
“我和徐昭林第一次睡觉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也才见过几面,第一次见面还是因为公事,哪个正经女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和他睡觉?何况他还比我大十岁,”
“可你猜怎么着?”白雪在黑暗中咧开小嘴笑了,
“他竟然说要对我这个破烂货负责。”
“他这人,我有时候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聪明还是笨,他有过那么多女人都还不了解女人,随便和男人上床的女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他抓了那么多杀人犯,竟然看不出杀人犯就在他身边,就在他女儿身边……你说,他不倒霉谁倒霉?”
“嗯……”肖羽认真地听完,在黑暗中思索片刻,做出总结性发言:
“说女士是破烂货是很没有教养的行为,但我怎么觉得小雪出轨事件里唯一可怜的是那位男士呢?”
肖羽说着攥住白雪的脚腕,轻轻拽过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温热细腻的手摩挲着她冰凉的皮肤,
“徐警官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呢?”
“是红色的热烈的味道,像太阳,你是不是没闻到过?我跟你说,就是被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让人想裹在他怀里一直睡,睡一整天的那种味道。”
“那我呢?”
白雪把脚踩在他腿上,凑过去趴在他肩膀,在他脸上脖子上嗅了一圈,无声地笑了,
“是小伙伴的味道。”
“哈哈哈,行吧,”肖羽憋不住笑出声来,无奈地点点头,“我就当你是喜欢我吧。”
白雪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触到他的脖颈,摸到颈动脉的位置,确认似的按一按,嗯了一声,
“我当然喜欢你,所以才打扮成垃圾的样子来找你嘛,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房间里寂静无声,连他的呼吸都听不到,只有远方鹧鸪凄厉的啼鸣,
肖羽的手指游弋到她脚腕,将她细小的骨骼握在掌心,
“你杀我的话,我就能杀你了,如果杀不了你……我没有朋友,今天也算是找到了,能被朋友杀死也很好,刎颈之交用在这里,不知恰不恰当。”
白雪趴在他肩膀,他身上真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大部分人都有味道,混杂的,臭的,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熏死人,可徐昭林的味道只有一种,
徐昭林和肖羽,如果恶臭的世界上只有这两个人就好了,哦对,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如果可以让她选的话,世界上就这么几个人就够了。
“而且……”白雪揽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按压他的颈动脉,
“我跟徐昭林说过,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原谅他,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原谅我呢?我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死了。”
肖羽轻轻笑了,松弛下来,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脚背,像在摸一只乖顺的猫咪,“既然小雪连刎颈之交都用了,我还能怎么办呢?只有恭敬不如从命喽!”
“我用刀,你用什么?”白雪松开他的脖子,双手托腮,很认真地商量,
肖羽咯咯咯笑个不停,安抚地拍拍她的腿,起身走过去打开客厅的灯,又转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纯白的马克杯,把胶囊咖啡放进咖啡机,不一会儿浓郁的咖啡香飘满整个厨房,
“小雪好像脾气还蛮急的,其实不用急啦,这么好玩的游戏要是早早玩儿完了,多没意思?和小雪一样的是,我也没有朋友,所以我想我们倒也不必那么急着清理掉对方,你说呢?”
“好像也是……”白雪躺在沙发上,枕着自己的手,“跟你说话很开心。”
“荣幸之至。”站在厨房里的肖羽笑得眼睛都眯成一片柳叶,“小雪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就是因为好,所以才会生病,才会挣扎,像我,”肖羽单手撑在灰色大理石岛台上,望着马克杯里打着旋儿的黑咖啡,
“我一分一秒都没有挣扎过,从我记事起就在想着怎么样清理掉我弟弟,就像你看到餐桌上有一坨纸巾,皱巴巴的团成一团扔在那儿,不知道擦过什么恶心东西,是个人都会觉得难受,想把它扔进垃圾桶里吧?
他这个人蠢到什么地步呢?就是同一道题,我给他讲了不下十遍,讲到他好不容易会了,换一个数字,就又不会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脑子不好,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他是懒,懒得思考,懒得进化,他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巨婴,等着别人把吃的喝的全塞他嘴里,你问他以后想干什么,有没有人生理想和目标,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会睁着白痴一样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你,说他啥都不想干,就想打游戏,和胸大屁股大的姑娘睡觉,
你说……就这样的垃圾,究竟有什么存活的必要呢?浪费资源罢了。”
肖羽端着马克杯慢吞吞踱进客厅,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咖啡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汽,他坐在沙发上,重新把白雪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将她的两只小脚拢进掌心,
“你知道中国贫困省市的资源有多匮乏吗?我是孤儿,在孤儿院里长大,小时候印象不深,就记得饿,每时每刻都饿,饿得啥都想吃,板蓝根颗粒都吃过,
那几年我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一直有小朋友在哭,砸碎了碗或者碟子什么的,或者偷吃,都会被打,哭嚎声能响一整晚,
孤儿院太小,孤儿太多,就那么几张床,我睡觉的时候腿都没伸直过,永远是蜷着的,有一次我实在是太困了,睡死过去了,腿被压了一晚上,没知觉了,当时说要截肢的,后来我大哥用两件军大衣裹着我,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了一晚上,去了市里的一家医院,我才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
白雪望着天花板认真听完,觉得应该安慰他一下,可抿着嘴唇想了半天也无从下手,这童年,破破烂烂的,哪里有值得欣慰的地方,她犹豫着嗫嚅道:
“你没被打过……还算幸运吧?”
“是吗?我很幸运吗?”肖羽纤细的指尖拂开白雪的裤腿,一直撸到膝盖,温热的指腹游弋轻抚她光滑的小腿、圆润的膝盖,
“你觉得我漂亮吗?”
“漂亮,”白雪枕着手,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比女孩子都漂亮!”
“嗯,”肖羽抿着嘴,笑眯眯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人类的审美总是出奇的一致啊,不论男女,甚至不论年龄。”
“这是好事啊,”白雪微微抬起脖子看着他,“响尾蛇要不是尾巴会勾人,猎物怎么掉进圈套?”
“哈哈哈哈这倒是真的,”肖羽被逗乐了,把白雪从沙发里拉出来,把咖啡递到她手里,起身走到厨房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他右手按两下洗手液,反复揉搓冲洗,“万事万物都有利有弊嘛,”
他洗好手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伸手拿出一包面包,一罐果酱和一罐花生酱,转身放在岛台上,
“小雪饿了吧?”
“嗯!”白雪抿一口咖啡,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岛台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你说我也是清道夫吗?”
“只能说有可能吧,你生病也是因为这个,站在交叉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肖羽正对着她,手里的刀闪着寒光,他低头灵巧地把面包的四条边切掉,用刀尖剜一点蓝莓果酱抹在面包上,抹匀,再盖一层面包,四边对齐,拿起来递给白雪,
“那你咋就知道该往哪儿走?又没人教你。”白雪咬一大口果酱面包,腮帮子鼓鼓的,
“你知道无良症,”肖羽舔一下刀尖,一边品尝着果酱的甜味一边说,
“虽然我觉得用病症来形容某一群体,仅仅是因为他们和所谓的正常人不一样,这未免太傲慢了,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用无良症来指代,反正你知道就行,”
肖羽也拉开椅子坐下,将刀放在一边,趴在岛台上,认真地微笑着望向白雪,
“你上物理课的时候看过光谱吗?渐变的,从最深的颜色到最淡的颜色之间还有很多颜色,
无良症也是一样,有程度的,有些无良症患者可能就是比较冷漠自私而已,所以小雪到底是深色的还是浅色的?这还不知道呐。”
“你该不会是纯黑的吧?”白雪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去嚼碎,边呜呜噎噎地说话边往下咽,
“小雪觉得呢?”
肖羽笑着问,可还没等白雪有机会开口,他拿起手边的刀就朝她脖子上刺过去,白雪灵巧躲开,她面无表情抄起桌上的果酱砸向肖羽,被他抬肘挡住,玻璃罐砸在他肘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罐子里的蓝黑色果酱泼了他一身,
肖羽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空荡荡的,脸上的肌肉和皮肤像覆盖在冰冷的机械骨骼之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挥手把刀掷向白雪,刀尖呜呜地呼啸着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直直插向白雪的喉咙,她迅捷地躲闪,却还是晚了一步,那刀直戳戳插进她的肩膀,发出一声血肉崩裂的闷响,
白雪闷哼一声倒下,椅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她咬着嘴唇,冷汗淋漓,攥住刀柄把刀狠狠拔出来,肖羽从桌上翻下来,蜷起膝盖跪在她胃上,爆裂的剧痛和满嘴腥锈猛然袭来,一口血喷出,像喷泉般在空中绽放血花,
喷射状血迹溅得肖羽满脸都是,他骑在白雪身上,左手四根手指齐齐插进她汩汩冒血的伤口,右手拿着一把刺身刀戳向她的心脏,
白雪眼珠凸起,双眼血红,生理性泪水混着血液夺眶而出,冰冷的汗液浸透全身,
她右手举刀,刀尖朝上猛地刺进肖羽的左臂,像剖鱼肚一样划开他的肌肉,滚烫黏稠的血液喷洒在她脸上,满鼻浓烈甜腥的铁锈味,
白雪左手死死攥住肖羽持刀的手腕,右手攥着刀柄一拧,搅烂了他的肌肉,筋肉断裂的咔哒声伴随着汩汩鲜血喷涌而出,
肖羽阴森的眼里泛着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啪嗒啪嗒滴落在她鼻尖,
可撕心裂肺的疼痛也耗尽了白雪的力气,寒光四射的刺身刀一点点逼近她裸露的眼珠,睫毛触到冰冷坚硬的刀尖,
白雪终于嘶吼出声,死死攥住肖羽的手腕往上抬,刺身刀在空中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刀尖颤抖着发出阵阵杀气腾腾的嗡鸣,
他们像两个血人,浑身黏稠滚烫的鲜血,激烈交缠,不分彼此
白雪像穷途末路的小兽般嘶吼着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刀更深地插入肖羽的胳膊,刀尖甚至触到坚硬的白骨,
肖羽笑了,嘴边殷红的鲜血妖艳而疯狂,似乎这剔骨剥皮的疼痛让他快慰得发狂。
可惜这一场激烈的游戏被一阵门铃打断,住在这里的人大多喜静,如此之大的动静让楼下的企业高管白女士大为光火,一通电话就打到物业去了,物业经理哪儿敢耽误,这不,马不停蹄就带着保安老王冲上来了,
覆在白雪身上的肖羽动作一顿,气喘吁吁贴在身下女人的耳边笑道:“宝贝,我们好像做得太激烈,吵到楼下孤枕难眠的老处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