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车站一个人都没有,三更半夜来白银的人已经很少了,更别提白银这处偏得不能再偏的郊区,
但车站外的夜色里却是热闹非凡,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或并排几个亮着暧昧小粉灯的破败不堪的小隔间,艳俗的镂空窗帘里影影绰绰透出晃动的人影,门口和街边三两成群地站着一些女人,叼着烟聊天笑骂,烈焰红唇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刺目,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岁的女人,又常年浓妆艳抹烟不离手,一个个肉松脸垮,但即便如此还是清一色的包臀皮裙和吊带抹胸,腰间赘肉从紧绷的皮裙里挤出来,胸前两大团松垮垮的白面团随着大笑的动作颤抖跳动,
而此刻街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在一众肉欲十足的女人们或鄙夷或好奇的眼神里叼着烟吞云吐雾,只可惜个子太矮,一身冲锋衣还把本就没什么料的身材裹得严严实实,要不是黑色鸭舌帽底下的披肩长发,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小小子,
“哼,老狗是掉进蜜罐子里了。”她饶有趣味地歪着头和一众敌意的眼神对视,这么多女人依偎在一起,像她以前在花鸟鱼市场看到的小猫小狗,叠罗汉一样挤在一起取暖,冻得腿肚子直抖都不愿意在黑丝袜外头套一件裤子,或者穿长一点的裙子,就为了让路过的男人多看一眼,的确是和花鸟鱼市场里被卖的小畜生没什么区别,
“下次拴几个男人过来,”她心里想着,“嗯,要像肖羽那么漂亮的,露着膀子站在街上,生意肯定很好,这才公平。”
但她转念一想又不满意了,她就不喜欢肖羽那样的,也不想和他睡觉,他是不是阳痿她都不想,
嗯……她仰起头看着一望无际的黑夜,一颗星星都没有,这就是她被肖羽压在身下时内心的感受,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荡荡的黑色,他也许是摸到了她的干涩才失望的吧,她想跟他说这不是因为他阳痿,和阳痿无关……和更早的事情有关,太早了,比徐昭林的出现都早很多,就因为太早了所以无法改变。
因为那个男人和肖羽完全是两个极端,他头发短短的,又粗又黑,看你的时候眼睛像钩子一样,让人害怕,下意识不敢移开目光,好像有罪,
她记得有一次她抱着洋娃娃,他坐在沙发上,白建国和母亲都不在,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的,空气里都是尘埃,他就是这么看着她的,让她过去坐在他身边,陪他坐一会儿就好,可她当时满脑子都是自己杀死小白兔的坏事儿是不是被他知道了,她坐在他旁边,紧紧攥着洋娃娃的裙子,都攥出汗来了,
“我杀了一只兔子,”她最终还是选择“自首”了,仰着小脸望着他,“你会打我吗?”
“为什么杀它?”他当时没有低头看她,也不笑,心不在焉地望着墙上的时钟,
“它咬我,我给了它两次机会呢!”她依偎在他胳膊上,他的胳膊也是硬邦邦的,她抱住他的胳膊,把自己的小手掌高高地举到他面前给他看,肥嘟嘟的白肉上有两点血痕,
“是吗……”他低头瞥一眼她的手掌,握在手里揉了揉,他的手很干,很烫,虎口有一层茧,割得她柔嫩的小手生疼,但她舍不得缩回去,
可他很快就松开了她的手,因为她母亲回来了,
门开了,高跟鞋咔哒咔哒的声音很拖沓,一听就是高跟鞋的主人又发懒,把高跟鞋当拖鞋踩,她一直很懒,衣服顺手从衣柜里摸一件出来就往身上一套,头发随便一扎,乱糟糟地垂下来好几绺就出门了,从来都是用清水洗脸,也不涂护肤品,化妆这种劳神费力的事儿更是得闲得发慌的时候才会偶尔干一干……
可就算是这样,沙发上的男人从听到钥匙开门的那一瞬间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锋利的眼神像钩子一样钩住进来的母亲,亮得吓人,他一定很生气吧?女孩想,她有点害怕,怕他会打妈妈,
但很多年以后她也成了女人,那眼神再出现在她回忆里时变得刺眼,那哪儿是生气呢?那是毫无顾忌的爱,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亲生女儿也不存在,只有他面前这个趿拉着肉色高跟鞋,穿一件皱巴巴的黑裙子,卷发随便绾起,眼角皱纹横生,连眉梢都挂满冰霜的女人存在,
“再怎么样杀小兔子也不对,以后不可以这样了,如果你再这样我就要来打你屁屁喽!”他甚至连心情都变好了,在女孩的小额头上亲了一下,起身局促地看着女人,“回来了?出了趟任务刚回来,小雪给我开的门。”
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可穿着警用皮鞋的脚却诚实得很,在原地顿了几秒钟都没有,就几个箭步走过去拦腰抱起拎着塑料袋一脸漠然的女人冲进卧室摔上门,萝卜土豆滚了一地,
小女孩抱着洋娃娃茫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苍绿的树叶随风摇曳,四周静谧,只有卧室里女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呻吟透过厚重的木门传出来,像在经历酷刑,又像在享受巨大的欢愉……
小女孩后来干了好多坏事儿,小松鼠,小麻雀,还有母亲养的那只泰迪……可他一次都没来教训她……
“你怎么从来不问我?”很多年后小女孩也在一个同样明媚的午后,望着窗外被太阳晒得蔫蔫儿的翠绿的梧桐树叶,问了躺在身边的男人一个问题,“你不好奇吗?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
“没什么好问的,”他望着天花板发呆,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息,
“动机不重要,事实才重要,因为人是最擅长欺骗的动物。”
“我可没骗过你噢!”她猛地翻过身直勾勾地瞪着他,
“没说你,”他笑着掐一把她光裸的腰,
“是我,我在骗我自己。”
“哼,老狗还挺深沉。”白雪想起往事,嫌弃地瘪瘪嘴,不过说起欺骗……白雪撩起嘴唇露出一抹坏笑,她弹掉烟头,快步走到那一堆高矮胖瘦不一的女人面前,在她们不善的目光下挑选了一番,
“你,”她伸出手指头戳一戳某个穿黑色皮夹克和棕色皮裙的女人,她是这一堆里面最漂亮最年轻的了,黑长直烟熏妆,正立在墙角吞云吐雾,被白雪这么一戳,细细的柳叶眉高高扬起,啪的一下拍开她的手,“操!你他妈有病啊?”
“声音也行,”白雪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在她眼前挥一挥,“帮我个忙,”她指指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去那儿打个电话,就把你们平时说的台词说一遍,问他要不要服务就成,怎么样?”
年轻女孩儿看看钱再看看她,面色稍缓,但还是冷冰冰的警惕着,“就这?就完了?”
“对啊,”白雪先点点头,但很快又想起来似的哦一声,“哦!如果他真要服务了,我会跟你去的,价钱到时候再说,怎么样?”
“再说?”女孩的警惕消失了,上下扫她一圈儿,换上一副鄙夷的笑容,“一晚上一千不议价!”
“放心,”白雪狡黠地冲她眨眨眼睛,“肯定比一千多,因为我如果真的跟你去了,你要干的活儿可比陪男人睡觉辛苦多了。”
徐昭林大概一米八八,八十千克,分了他最起码要俩小时,这小姑娘刚才用胳膊甩她那一下子挺有力气,有她帮忙的话一个小时差不多吧,
“那押金是不是也该加加?”年轻女孩儿奚落地笑,眼皮上的亮片在霓虹灯下亮晶晶的,
“一千,给你。”白雪又从裤子口袋里抄出五百块钱,和刚才的五百一起塞进她皮衣口袋里,
“行!”女孩儿到底年轻,想法少,一下弹掉烟头就跟着白雪走到公共电话亭里,照着白雪写在手心里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很长很长时间电话都没人接,年轻女孩儿犯难了,耸耸肩,无声地冲白雪摇摇头,白雪示意她继续等,又响了一会儿,女孩儿脸色突然变了,媚眼如丝,靠在亭子玻璃上拨弄着电话线,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什么孤枕难眠什么……紧啊水多啊之类的,
白雪听她娇喘着说完这一大堆,不禁再一次感叹术业有专攻,可夸赞的话还没说出口呢就看到她表情一僵,然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把听筒怼到白雪鼻子前,无语地瞪着她,“喏!你老公让你接电话!”说完撂下电话推门就走,边走边对着外面一众小姐妹嚷嚷:“操他妈的傻……”之后的话被砰地一声合上的玻璃门隔绝在外。
白雪拿起被电话线吊着甩来甩去的听筒,没好气地“喂!”了一声,“你怎么知……”
“钱是大风刮来的?一千块钱随便发喽?”白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低沉的语气很是不悦,
“花你钱了?”白雪翻个白眼狠狠嘁了一声,对面没再说话,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白雪眉头越皱越紧,嘴唇咬得发白,最终恶狠狠啐了一口,“不说话挂了!”说完乓的一声就把听筒扔回去,猛地推开门咚咚咚冲了出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咒骂,“妈的就该让他杀了你!”只可惜风太大,掷地有声的诅咒全被刮散了吹得稀碎。
一堆女人目送着这个一身黑的诡异小个子女人一路从电话亭直奔车站的方向,走到车站售票处的时候却猛地刹住脚步,口袋还是包里叮铃铃响起一阵手机铃声,她攥着小拳头立在原地和睡眼惺忪的售票员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猛地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台崭新的没套手机壳的手机,
“喂!”原来这阴森的小个子女人还能发出这么大声音呢,炸裂得整个车站广场都回荡着余音。
她听对面说了一句什么,转身抬头,在成片的车站旅馆里搜寻了一阵,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一处,拿下手机,手臂耷拉着垂在身侧,黑色鸭舌帽下晶亮的眼睛定格在那里,呼出的雾气凝结成冰,沾在绒绒的睫毛上,艳俗的霓虹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真的一点都不适合这里,即便是肉欲涌动得像色情电影般的场景里,她脸上的光都清澈得仿佛圣光,和性无关,她这张脸从一开始就和性欲不搭边,
“你喜欢她?”廖千渝那副贱兮兮的嘴脸就差把“你对着这张脸也硬得起来?”的困惑写在脑门儿上了,说实话此刻站在窗边向下张望的四十岁男人也难以解释,为什么那天绕了一大圈跑去那个比公厕大不了多少的银行办事,
“白雪了该伐?(白雪在吗?)”他摘掉墨镜生硬地问那个站在柜台里的胖女人,她旁边还坐了个实习生,实习生说白雪老师今天休息,
“地址拨吾(地址给我)。”他一屁股坐在柜台前,拿着被一根绳子拴起来的圆珠笔和一张废纸,面无表情盯着柜台里的人,用普通话再重复一遍:“地址,给我。”
如果说在徐昭林将近二十年的警察生涯里有假公济私的污点的话,恐怕也只有那一天了吧?
“有熊啊小兔子啊什么的冰淇淋奶茶,知道吗?”他刷刷刷地边低头写地址边慢条斯理地问柜台里的实习生,“这附近哪有?你们小姑娘应该都知道的吧?”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柜台里的实习生和胖女人面面相觑时惊愕的眼神,的确,把一个高大凶悍、一看就对外地人不甚友好的暴脾气中年上海警察和一个阴沉木讷的、一开口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磨磨蹭蹭的外地小丫头往那个方向想好像还蛮难的,
是啊,他怎么想的呢?动机是什么?徐昭林撩着窗帘看向站在夜色里一身黑衣黑裤的女人,自己也觉得困惑,果然,人最不了解的就是自己,
就像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最湿润最紧致,每一处软肉都像滚烫的小嘴裹住他不放,
是她在高潮来临前抱住他叫他爸爸的时候,
是有一次他们做到一半,珍珍睡眼惺忪地从小房间里出来,敲他们房间的门的时候,
“爸爸你打妈妈了吗?她哭得好大声啊!”第二天珍珍仰着小脸,忽闪着大眼睛问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父亲在孩子面前难以启齿,因为他没克制住自己,“爸爸,让珍珍听着”,她扶着他的肩膀舔舐他的耳垂,在他耳边呓语,手指插进他发间揉搓,可他没有把她从身上推下去,他被她紧致湿润的穴道吸裹得丧失理智,死死搂着她掐着她的腰,破开那最深处的小嘴,带着刻骨的恨肆意蹂躏她柔嫩的巢穴……
沉沦在情欲里的人才是最真实的,可他却不得不在这最真实的时刻欺骗自己,欺骗自己白雪爱的是徐昭林而不是她缺席的父亲。
不过他终究是一个不愿意欺骗自己的人,他没告诉她,他其实去过兰州,一个人,不止一次,去探望那个被他送进监狱的叫白建国的男人,每次去他只会问这个缄默的男人一个问题:
“白雪的生父是谁。”
他第一次见白建国,也就是名义上的丈人老头的时候白雪已经怀孕四个月了,白雪闹着说自己不漂亮了,不肯拍婚纱照,婚礼也没办成,到最后结婚这件事就成了陌生的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徐昭林记得很清楚,当时订的是浦江六号的位子,
白雪的外公外婆本来就是上海人,很好招呼,白建国和白雪的母亲则是当天一起从兰州坐飞机到的上海,毕竟女儿都嫁出去了,再不上心的父母这种时候也总得出现一次,一切都合情合理,
如果说白雪和徐昭林有什么共同点的话,估计也就是家里人丁稀少得可怕吧,白雪家好歹还能拉出几口人,徐昭林家干脆就他一个人,两家人坐一块儿还没人家一家人声势浩大,
“伐好意思哦,阿拉姆妈了该澳大利亚(不好意思,我妈妈在澳大利亚。)”
这是他对白雪母亲的解释,因为饭桌上就她一个人垮着脸,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呢就给他来了一句“那窝里相宁呢?(你家里人呢?)”白雪的外公外婆当场脸色就变了,在桌子底下拽了好几下这盛气凌人的女人的衣角,
盛气凌人,却也异常美丽,说实话徐昭林都有些惊讶,白雪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继承母亲肉欲十足的美貌和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的精明市侩,但你说完全不像吧,母女俩抬眼看人时眉宇间冰冷的傲慢却是如出一辙。
完全不像的是父亲,
白建国给他的印象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小男人,被漂亮泼辣的老婆管教得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上桌就点头哈腰地从自己座位上举着酒杯绕过来给他敬酒,对谁都皱着一张老脸谄媚地笑,唯独对白雪不是,他连看都不看白雪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对父女互相不认识,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对父女不像,从长相到性格没有一丁点像的地方,直到那个阴雨天,
她很怕阴雨天,一到这种天气就乱发脾气,那天他们又因为屁大点事吵架,好像就是他带半岁的珍珍去打疫苗,忘记给她买什么东西了,她又哭又闹,他气得骂她脑子坏了,有人生没人教,再哭滚回老家哭去,让她爹妈好好教她做人,
“让我妈看着我爸再干我一次吗?”她歇斯底里的嘶吼震得客厅的顶灯都在晃,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回荡,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徐昭林抱着吓得彻底噤声的珍珍,惊恐地望着白雪,“你爸……你……”
“你觉得我和他像吗?你这头蠢驴。”白雪歪着头木木地望着他,满脸泪水,一条睡衣肩带滑下去,露出半侧乳房,这一声吼耗光了她的精力,她把呆若木鸡的丈夫女儿扔在客厅,像梦游一样飘进卧室,一觉睡过去,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的时候一个人吃了一整个肯德基全家桶,又高高兴兴看电视去了……
有时候徐昭林觉得老天爷还是长眼睛的,兰州警方去白雪家搜查的时候竟然找到了证据,真应该感谢白建国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男人扭曲疯狂的自尊心,他留下了一条带血的床单和一条被蹭上精斑的小内裤,以及一张蜷缩在床脚的裸体少女照片,就像古老的封建传统里保存少女初夜之血的白布那样,锁在一只上锁的木匣子里……
抓捕当天有一个警察犯了纪律,抓他的时候直接踹断了他两条肋骨。
“白雪的生父是谁?”
徐昭林再一次举着听筒,面无表情望着坐在玻璃另一侧穿着蓝色狱服的男人,他也还是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低着头缄默,被暴打的脸肿得像猪头,嘴唇反反复复被撕烂,血痂上叠着新鲜的裂口,紧闭着一言不发,
徐昭林就这样静静坐着看他,和往常一样耗完了探监时间,准备挂下电话的时候看到他抬起了头,
“你以为她喜欢你?”他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着下流的光,咧开烂嘴咯咯咯笑,血水口水一起流,流得满下巴都是,“小婊子喜欢她一个大学同学,小白脸儿一个,和你可不大一样,不过她爹倒是跟你挺像,”他说着从袖口里团出来一张照片,尽管很快就被狱警呵斥着收走了,徐昭林还是看到了,
照片是在家里拍的,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并排坐在沙发上,女人巧笑嫣兮地搂着女孩望向镜头,
女孩显然没母亲的那份自信,看起来有些阴郁,靠在母亲身上,漠然地望着拍照的人,
而在她们身边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警服衬衫一颗扣子敞着,袖子挽起来,露出健壮的手臂,炯炯有神的眼睛即便笑着也是咄咄逼人,毫不遮掩地凝视女人的脸……
“怎么样?我一早儿就看出小婊子不正常,她不就是想让她爹干她吗?那我是她爹,我……”白建国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狱警一棍子砸在背上,痛得像被毒打的畜生一样尖叫哀嚎,
“白先生多虑了,”徐昭林对他笑笑,“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自己老婆的身世而已,干我们这行的,论迹不论心。”
之后徐昭林再没去探望过白建国,只是在昨天他接到一个电话,白建国放出来了,但有人判了他死刑,虐杀,或者用虐杀都不足以形容其死状之惨烈,当时接到报案的民警是个穿警服没几天的小警察,去了一趟现场,以后怕是再也穿不了警服了……
“小雪,上来吧,”徐昭林站在窗前,凝望着长途汽车站入口的女人,小脸圆圆的仰着,往他的方向看,她是真的烦人啊,怎么一个女人能烦人到这种地步,又作又懒,就知道手掌一摊,“徐昭林我要这个徐昭林我要那个……”不好好上班不好好带珍珍也就算了,还是个天生的反社会人格者,他怎么能留这么一个潜在的罪犯在珍珍身边呢?
可每次他想离婚的时候,她只要这么仰着脸看他,一副“你不要我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要我了”的认命的神情,他就像被人拔掉了脊梁骨似的软成一滩水,不管不顾地抱住这只流浪的小恶魔,把她紧紧揉进怀里,拍拍她的背,说“唉……没办法啊,结都结了还能离?谁让我们上海人讲契约精神呢?”
可这次他要怎么办呢?
“外面风大,冷,上来吧,”他说完就挂了电话,两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手机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他望着那犹疑着从长途汽车站向他的方向走来的小小身影,像说梦话般呢喃:
“上车,跑,再也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