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23 / 41 章 · 6,224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病房里的一切都是惨白的,惨白的灯光,惨白的床单,惨白的人,

白雪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今天好像特别的黑,医院住院部外的路灯时不时闪一下,光线惨淡,但依旧有一两只向往光明的蛾子扑棱着往灯泡上撞。

“流产要静养,这几天你就在医院好好待着,”白雪感到放在被子上的手被一只滚烫粗糙的手包住,这手很大,把她的小手握在掌心,“乖,听话。”

深夜的单人病房太安静,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身边人沉重的呼吸,甚至连窗外那几只飞蛾撞到灯泡被烤焦的呲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对不起,”白雪望着窗外,望着天边,在浓黑的夜色里寻觅无果,原来没月亮啊,怪不得这么黑呢,她把手从那只握紧的大手里挣脱出来,转头看向坐在病床边的人,“又害你退一张票。”

那人和鬼也差不多了,眼下泛着阴郁的乌黑,一夜没睡,一下巴青色胡茬,刺刺拉拉的,头发也刺刺拉拉的,一绺耷拉下来垂在额前,喉结的伤口结了一层血痂,黑色的血污抹得满脖子都是,就连脸颊上都是血,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

确实是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老脸,再加上一身烟味汗味,还有浓稠的血腥味,苍蝇闻了都得摇头,何况是人呢,白雪又把头转过去了,

“流产而已,也没多疼,没事的,你快去办事吧,这都耽误几天了。”

徐昭林看一眼窗户上白雪的倒影,低头摩挲着手上的血,红的上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黑色,还有几丝血块,是她的,

“别瞎说,才两天嘛,案子老金那边才是主场,我本来就是为了送你,顺带便去白银看看,不急的。”他说着抬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这人就是贱骨头,不能太空,一空下来就胡想,其实那些事儿早都忘了,平时根本想不起来。”

“嗯。”白雪点点头,“挺好的呀。”

“等我这次回来,就带你回家好不好?”徐昭林再一次抚上白雪冰冷的小手,“你不是喜欢吃梁姨烧的菜吗?让她烧一大桌子菜好不好?给你好好补……”

“你真的原谅我了吗?”白雪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是你现在可怜我流产了,出了好多血?”

徐昭林顿住,前倾的身体变得僵硬,握住白雪的手松了一下,白雪再一次挣开,将手放进被子里。

“徐昭林,你不要自责,”她垂眸盯着惨白的被子,空无一物,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她鼻腔,小腹尖锐的坠痛猛然袭来,她不动声色,整个背都被冷汗浸透,

“是我太得寸进尺了,你也知道从小到大我妈都不怎么喜欢我,也不止我妈,还有我爸,还有同学老师,我周围的所有人,和我待一起时间长了都不喜欢我,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你比较喜欢我,我就想扒住你不放,把缺的都补回来,”

她说着抬起眼睛看向徐昭林,

“都说升米恩斗米仇嘛,明明你给我的最多,对我最好,可我却最恨你,做伤害你的事,我真的是一个像无底洞一样可怕的坏女人,你做得够好了,不要自责了,离我远一点吧,你才四十岁,珍珍才五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白雪转过头,阳台上有一盆花,小小的,孤零零的一盆,看不出品种,但即便是如此寒冬腊月,即便有一块鹅卵石压在上面,你依旧能看到一颗小小的嫩绿的芽破土而出,躬着腰,顶着那块鹅卵石,弱不禁风的样子很容易就让人忽略它可怕的顽强的生命力,

“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徐昭林,没用的,别骗自己了,那天秦医生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那些药也就是让我开心一点儿,除此之外没什么用的,该长的总会长出来,”

她看到徐昭林眼里拼了命才燃起的黯淡的光彻底熄灭,可她还是决定补上最后一刀:

“我没病,那是本性。”

她摸摸徐昭林放在被子上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她摩挲着他虎口处的老茧,

“不过你不用担心,珍珍和我不一样,我看得出,她只是脾气差一点,但没有那种冲动,你看丁满咬她挠她,她嘴里骂得凶,但每次都只是拍拍它的背,还不舍得用力拍,她还是像你多一些。”

她说着停止摩挲,转而把徐昭林的四根手指握在掌心轻轻晃一晃,

他永远是热的,冬天里攥着她的手放进口袋,毫不吝惜地把滚烫的温度让渡给她,把她一点点捂热,只可惜这又是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还有那件事……徐昭林,不论你信不信我,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逃避了,我那么做不是不爱你了,也不是真的爱上别人了,是我还爱你,我实在是没办法,我马上就要压不住了……我想让你离我远一点,怕伤到你,但做完我就后悔了,我没想到我会怀孕,真的,我真的好舍不得你,但你应该不会原谅我了吧?”

白雪说着往他的方向艰难地一点点挪过去,搂住他的脖子,鼻尖磨蹭他的脖颈,

嗯,臭烘烘的,以前她捂住他的眼睛,和他玩捉迷藏,他每次都能找到她,说她身上的臭味隔着黄浦江都能闻到,

白雪把指尖插进他的发间,抚揉他粗砺的发根,一手轻轻拍他的背,

“徐昭林,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事,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找到我,也只让你找到我,再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好不好?到时候手可别抖哦。”

她说完最后狠狠搂一下徐昭林的脖子,松开,转过去望着窗外,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和表情,

“我说完了,不会再说话了,再见。”

她看着窗户上徐昭林的身影,坐在她身后,嘴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抬起手想要触摸,在空中顿一下,最终还是收了手,起身离开。

白雪等他走了,掀开被子起身,两条腿垂下去,缓一缓,一手撑着床踩到地上,一手捂住肚子,躬着背立在原地,冰冷的汗水从额头淌到鼻尖,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她一点点蹭到床脚,拿起放在被子上的藏青色绒领夹克,又一点点蹭到病房外,扶着墙挪几步,挪到贴着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边,把夹克扔进去。

做完这一切用了十分钟,她扶着墙,看汗水啪嗒啪嗒砸在白色瓷砖地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说话,她躬着腰回头,勉强对站在身后的人笑一下,

“好久不见啊肖医生。”

身后的人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羽绒服,羽绒服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灰色高领毛衣,正歪着头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丝毫没有动手扶她一把的意思,

“嗯,好久不见。”

“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长时间,我太弱了现在。”

“哈哈,太弱了,小雪说话还真是有特色,小姑娘不是一般都爱说太痛了,不舒服,没力气啊这种的吗?”

他一笑眼尾便高高的翘起,像蛇,眼睛很黑,很亮,仿佛从来不曾有心不在焉的时候,一旦看着你便是全神贯注,旁若无人,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会刻意放得很轻,

“当然很痛喽,”白雪笑着慢慢扶着墙站直身体,“肖医生什么时候这么没绅士风度,也不晓得过来扶我一把。”

男人像是终于获得了首肯似的,忙不迭笑着快走两步,搀住白雪的胳膊肘,轻轻一撑,不动声色把她的重量移到自己身上,白雪觉得自己沉重得拖都拖不动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

“早说嘛,有些美女喜欢楚楚可怜招人疼,但有些美女不喜欢啊,我可不敢胡作非为。”

“你还记得我啊肖医生,”白雪在他的搀扶下一步步往病房走,步子轻快了不少,“你记性真好。”

“我可不是所有人都记得住啊,”肖医生笑笑,“只有很特别的病人我才会有印象,不过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白雪望着脚下点点头,“记得,肖羽,羽毛的羽,很好记。”

肖羽紧抿的薄唇被一个轻笑冲破,“论好记,谁的名字比白雪更好记。”

”嗯,”白雪抿着小嘴浅笑,“我爸能给我起个名字已经蛮好了。”

“嗨,谁不是呢?”肖羽笑着叹口气,“羽毛的羽还是我自己改的呢,以前是多余的余,”

他边说边把白雪搀到床边,掀开被子扶着她坐下,想都没想就蹲在地上帮她把鞋脱掉,撑着她的背让她慢慢靠在床头,拿过被子盖在她腿上,坐在徐昭林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继续说:

“我爸妈收养我的时候年纪蛮大了已经,四十多了吧,一直没孩子,可谁能想到我进门儿没两天就测出来怀孕了,家里条件也一般,我就成了多余的那个喽!”

肖羽无奈地耸耸肩,

“那你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白雪看着他,很好奇,肖羽应该比她大不了几岁,他们这一代人家里基本都是一个,白雪从来没听说有同学家里有两个孩子的,

“对啊,”肖羽帮她把被角掖好,“弟弟。”

“弟弟啊……”白雪沉吟不语,

“怎么?你也有啊?”肖羽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她,

白雪觉得有点冷,把被子拉起来一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子上,

“曾经有过吧,龙凤胎,哥哥还是弟弟也说不好啊,我很小的时候,我妈每次骂我都要说,怎么死的不是你呢?她说我们生下来的时候我哥哥都被我吸成人干了,不过我长大以后她就没再提过这件事,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呢。”

“哦……”肖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白雪瞥一眼墙上的圆形时钟,凌晨了,

“这不是看到你了嘛,就刚刚路过的时候,”肖羽侧身指一下病房门外,空无一人,“你先生在,我也不敢进来打招呼,”他低头轻笑一声,“你先生看起来还蛮凶的。”

“也不是我先生啦,离了,”白雪认命地笑笑,

“拖了挺长时间的,他年纪不小了,抓紧时间再找一个吧,找个能好好过日子的女人。”

肖羽点点头,一双笑眼从白雪脸上移到她肚子上,“还疼吗?”

“疼。”白雪看着他的脸,回答得斩钉截铁,

肖羽收敛了几分笑意,双目炯炯地盯着她的脸,

“你喜欢孩子?”

白雪愣了一愣,噗嗤一声笑出来,“当然不!孩子这种东西我讨厌透了。”

说完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白得像纸,右手无名指的白圈看起来和皮肤颜色一样了,“可我还是生了。”

“你有孩子?”

“有啊,有个女儿,”白雪抬起头,有些莫名,“我这个年纪,肯定有啊。”

“我就没有啊,”肖羽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不喜欢孩子,太占时间了,不过这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嗯,怎么说呢?”

他微微蹙眉思索,

“是不确定性吧,”

他说到这里坐起来,身体前倾离白雪更近一点,手搭在被子上,摩挲着指尖,他的手指非常纤细灵活,线条流畅圆润得像用毛笔勾出来的一样,

“它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会不会让这世界更烂,会不会也变成垃圾堆里的垃圾?这种事没人知道,基因,环境,教育……牵涉得东西太多了,”

“哦,好吧,”白雪一脸茫然,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这个不要孩子的理由,

“你还……挺有公德心。”

但其实用多管闲事形容更贴切吧,世界这种话题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脑子里,

“哈哈哈,你真的在夸我吗?”肖羽仰起头笑,他笑声很轻,但眼睛已经弯成一个月牙,露出洁白的皓齿,他说话,笑,都很轻,连走路都没什么声音,

他就这样几近无声地笑了一会儿,无奈地看着白雪,

“我倒也没热心到那种程度,就是觉得人已经够多了,何必凑那个热闹。”

“哦……是这样。”白雪轻哦一声,当着肖羽的面瞥一眼墙上的时钟,把视线移回到他脸上,歪着头,睫毛半阖半张,

“肖医生,一点了,你不回家吗?”

“家还是要回的,”肖羽拿过床头的矿泉水,拧开递到白雪手里,“不过我少眠,睡三四个小时就醒了,这阵子回家也是一个人看书,还是陪病人聊聊天更有意思,”他目不转睛看着白雪仰起的纤弱的脖颈,唇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何况这病人还是一位可爱的小美女。”

“小美女,”白雪咕嘟咕嘟喝完大半瓶水,把瓶盖拧好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笑着打趣道:“是三十岁的老阿姨好吗?我 93 年的。”

“那也比我小啊,”肖羽用指尖把白雪随意放在桌上的矿泉水瓶推到原来的位置,

“我 90 年的,差一点连九零后都算不上,对我来说你就是小,美女。”他点一下头刻意加重小字,

白雪挑挑眉,眯着眼睛打量他,“我不是很喜欢被人说小。”

“哦?”肖羽顿时来了兴趣,“年轻,幼态,不好吗?”

“不好,”白雪坚决地摇摇头,“小意味着弱,我搞不清楚这有什么好的,可我就是长不高,长得也像个小孩儿,我讨厌我的脸。”

肖羽两手撑在膝盖上,面带微笑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白雪的脸,肯定地点点头,

“嗯,要这么说的话,你的确是你最讨厌的那种长相,不过你为什么不把它看成是一层伪装呢?像变色龙那样有迷惑性的色彩不是更好吗?小虫子没有戒备地靠近你,被你伸出舌头一口卷进嘴里咬碎,到死都没有时间反应,丛林生存不一定要像老虎狮子那样硬碰硬啊对不对?”

白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脸,眉心舒展,嘴角扬得越来越高,“肖羽你真是很会讨人欢心。”

说完抄起桌上的筷子就掷向病床对面的墙角,啪的一声,一只七星瓢虫被插碎了落在地上,翅膀掉在一旁,圆鼓鼓的肚子爆了浆,变成一小滩红泥,

白雪面无表情看一眼地上的碎尸,转头歉意地对肖羽笑笑,“给它好几次机会了已经,还在那儿晃来晃去。”

“的确。”肖羽瘪瘪嘴表示赞同,回头拿起桌上一台未拆封的 iphone 手机在白雪眼前晃一晃,“小雪同志,防盗意识可有待加强啊,这么贵的东西就撂在桌上,自己跑出去扔衣服?”

白雪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笑容渐渐消失,眼里因杀戮而焕发的光采也黯淡下去,

“嗯,他不知道我不喜欢新东西,每次都给我买最新款的电子产品,但我搞不清楚,太难了,不会玩,就连导数据都要他帮我,”她说着眼前一亮,

“但是我贴膜贴得很好!我手从来不抖。”

“嗯,看得出来,”肖羽笑着看一眼同样放在桌子上的 iphone7,屏幕都碎成渣了,“不过你这手机真的该换了,实话。”

“是吧……”白雪皱着眉万分哀痛,但也只能接受了,“那我数据怎么……”她陷入沉思,突然睁大眼睛看向肖羽,“肖羽你帮我!”顿了顿又补一句:“可以吗?”

肖羽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变成戏谑的笑,“你的安全意识真的……你真的三十岁了吗?你除了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我们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晃一晃那台手机,“还有手机里的个人隐私,你就这么交给我啦?万一我是坏人呢?”

”你不是吗?”白雪咧开小嘴笑了,睫毛随着眼里闪烁的笑意颤动,

肖羽收敛笑容,细长的眼睛闪烁着兴奋而专注的光芒,像一条游弋的眼镜蛇看到了猎物,慢慢立起来,身体弯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吐着信子蓄势待发。

“不过坏就坏呗,”白雪摊开手耸耸肩,“我手机里除了小说存稿和几张随手拍的狗屎啊猫屎什么的照片,啥都没有,我连微信都不用你敢信?而且我写东西一般都用电脑,估计过几天我连手机都不用了,反正没有需要联系的人了嘛。”

“这样啊……”肖羽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笑意盈盈地抬眼对她点点头,

“行,既然小雪愿意交此重任,那我再怎么样也不能辜负革命同志的信任啊,你说对吧?”

“嗯!”白雪重重地点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她挪到床边,咫尺之间能闻到肖羽身上洗衣粉的清香,她抬起头专注地看进他漆黑的眼眸,那里有她的倒影,羞涩地笑着,肖羽垂眸俯视着她,薄唇撩起,心知肚明地笑,没有丝毫退缩,“怎么了小雪?”

“就是……你能帮我把我手机里删掉的照片恢复吗?我是说连垃圾桶里都没有的,被彻底删掉的照片?”

白雪睫毛颤抖,不好意思得声音都变小了,耳尖通红,近乎请求,

肖羽笑意更深,“当然可以啦,但今天很晚了肯定来不及了,怎么办呢?”

“咦?”白雪皱皱眉困惑地看着他,好像他问了一个类似于一加一等于几的问题,“我去你家不就行……”说到这里她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随即绽放一个暧昧的笑容,歪着小脑袋一寸寸打量他的脸,最后看进他的眼睛

“你太太在家,不方便?”

肖羽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她的睫毛,像在触碰蝴蝶的翅膀,“哪个有家室的男人凌晨一点还不回家呢?当然了,我说的是人,不是垃圾。”

“好啦!”肖羽说完收回手指,两手撑在膝盖上,和白雪视线齐平,微微抬起下巴,抿着嘴宠溺地笑看她,

“再怎么说也好晚了,我不休息病人还要休息呢,何况小雪这么虚弱,一定要多喝水排恶露。”他说着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就一张,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要把它给什么人,他将它递给白雪后就起身,

“等你出院后吧,这是我的名片,打电话给我,我周二周天休息,如果排班表没什么变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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