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22 / 41 章 · 8,239

“你们还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给我。”

“好的女士,我们这里还有厨房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炖的燕窝,您要吗?”身旁穿西装的男人微微弯腰,毕恭毕敬地凑到窝在半圆形沙发里胡吃海喝的白雪,

”要啊!燕窝最好了,养胎。”白雪咽下最后一口蛋糕,又端起橙汁喝一口,就是普通的果粒橙,装在七彩丹霞杯里就成了 vip 专供,

“好的,您稍等。”穿西装的男人弯着腰微笑颔首,起身快步走了,锃亮的黑色漆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在空旷的大堂发出清脆的回声。

白雪吃累了,窝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仰头看着灯火辉煌的天花板,鼻子里弥漫着幽幽的黑兰花香气。

“好了,走吧。”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卷过来一股难闻的烟味,瞬间掩盖了甜美的花香,白雪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她闭着眼睛摇摇头,“我燕窝还没来呢,喝完燕窝再走。”

“好。”徐昭林倒也不含糊,一屁股坐在白雪旁边另一个半圆形沙发里,皮革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吱呀吱呀响,他用胳膊推开桌上的糕点饮料,把一堆合同啊发票什么的放在最中间,自顾自开始交代:

“最后跟你说一次啊,合同,还有发票,一定收好,等一下我带你去看房,前面房主住了两年,装修味道都散得差不多了,家具家电也是现成的,装修风格什么的我来不及看了,你先住,后面怎么样再说,啧,听到了没有?”

白雪被他这一吼,微微睁开眼,这沙发桌子都太袖珍了,也太优雅,不适合这个粗声大气的糙老爷们儿,他弯着腰,双腿敞开,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向她的方向探着身子,眉头拧成铁疙瘩,眼神能杀人。

“听到了。”白雪斜睨着他,轻轻点点头。

徐昭林见她终于有反应了,表情缓和下来,喉咙也没那么响了,怒火变成叹息,从鼻腔缓缓吐出,他向后仰靠在沙发里,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眉心舒展端详着白雪,“昨晚睡得好吗?”

“好啊。”白雪困惑地睁开眼看看他,“没有老男人在身边,睡得当然好了。”

“嗯,”徐昭林笑笑,“没有孕妇在我旁边翻来翻去,我也睡得很好。”

“以后都会睡得很好的,”白雪想撑起身子,失败了,铆足劲儿再撑一下,这才一个骨碌坐起来,伸长胳膊想拿被徐昭林推开的杏仁蜜饯,没够到,徐昭林起身帮她推过来,她用两根手指捏一块放进嘴里,品一品,甜滋滋的,愉悦得眯起眼睛,“你应该不会再让你新老婆给你生孩子了吧?已经有两个了。”

徐昭林视线下移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笑容逐渐变淡,可很快又轻佻地撩起嘴唇笑着望向白雪,“现在鼓励三胎,谁知道呢,不让人家生也不太好,谁都不想一直当后妈不是?”

“那倒是,”白雪像猫一样微阖双眼微笑着看他,“那你可就得忍受孕妇在你身边翻来翻去。”

徐昭林颇为困惑地歪着头看她,“不用啊,家里房间不多得是,哦对了,忘了跟你说,上海的房子我挂牌卖了,换一套大一点的,更好一点的,以后家里人口比较多,珍珍在,梁姨在,我新老婆也在,再结婚我可得找个顾家的一心一意在孩子身上的,她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我也理应对她好一点,你说对吧?”

白雪还是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睁不睁笑意盈盈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人格分裂什么的?”

“你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也没办法啊,日子总要过下去,我可不会大言不惭说什么终身不娶之类的。”

徐昭林坐起身,边说边低头揉搓着虎口的老茧,不动声色看一眼她的肚子,“你有你的人生规划,我也有,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说了我不会骗你。”

白雪猛地起身,抄起桌上的果汁就泼在他身上,泼完了整个大堂都安静了,角落里的钢琴声像按下暂停键一样无影无踪。

“认错态度不错,这是给你的奖励,”白雪说完松手,七彩丹霞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砰的一声,缤纷的色彩如绚烂的烟花绽放,

她拿起桌上的合同翻看一下,举在手里挥一挥,“分手费我收下了,徐老爷后会无期。”

她说着从沙发里翻腾起来,扔掉盖在腿上的毛毯,起身向售楼处门口走了几步又背对徐昭林停下,“哦不对,还是要见的,等你回上海,我们去把证领了。”

她说到这里回头,十分困惑地歪着头俯视坐在沙发上仰视她的男人,他锋利如刃的眼睛里浓浓的恨意快要倾泻而出,却还在隐忍不发,

“徐昭林,你说你那天在民政局按着我的手干什么呢?三十天有必要吗?”

徐昭林接过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大堂经理递来的毛巾,边擦脸和头发边轻蔑地笑着说:

“也许是我也在挣扎呢?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做过什么样的事,可还是跟在你屁股后面一路赔笑脸赔到兰州,去白银的车票买了一张又一张,退了一张又一张,越来越舍不得,但说实话越舍不得我就越害怕,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没办法糊弄自己,没办法就这么算了,

我确实没办法像我说的那么不顾一切地爱你,但我也想过就这么跟你过下去,就在今天,就在十分钟之前我还在想,要是你回上海了,这套房子是卖了还是给你留着,可我一想到你……”

他深吸一口气,“一想到你写的那些东西,一想到你连顿饭都没给我做过,我受了伤回来还得求着你哄着你给我涂药,我一想到珍珍那么爱你,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妈妈,可你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所以白雪,我也有困惑,我没生病,所有事情我都记得,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也能得个精神疾病把什么都忘了,但我比你坚强,我要带着这些东西活下去,逃避没用,生活在别处也没用,你总有一天会明白……如果你能选择直面自己的话。”

白雪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点点把头发和脸擦干净,面无表情朝他伸出手:“钥匙。”

徐昭林:“……哦。”说完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她手里,“这个是防盗门钥匙,这是内门钥匙。”

“嗯,拜拜。”白雪说完在万众瞩目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藏青色夹克像披风一样在身后飘扬,留徐昭林一个人在原地接受众人同情的目光。

“先生您没事吧?”大堂经理见母夜叉走了,赶紧一脸关切地俯身过来问候,

“没事,”徐昭林笑笑,站起来把毛巾揉成一团擦拭衬衣和裤子上的果汁,甜滋滋的发黏,“我太太怀孕了,脾气不太好。”

白雪走出门,长舒一口气,售楼处的香水熏得她想吐,但以前她好像有一款这个香水,黑兰花的香味记忆犹新,不光是香水,她眼前时常会浮现那张梨木梳妆台和雕花镜,粉饼,口红,眼影……

她以前这么累赘的吗?她转过身看看售楼处旋转门旁边的玻璃墙,运动裤不舒服吗?怎么穿丝袜那种紧绷绷的东西?而且脸上涂那么多东西不闷吗?她想象不出来,肯定像花脸猴,等哪天精神好一点吧,再穿上丝袜,再化个妆看看。

她摸摸头发,感觉好像短一点了?莫名其妙,她对着镜子困惑地摇摇头,但和以往一样,她不想纠结这些无关痛痒的细节,她太累了,出现在她周围的人的呼吸,声音,眼神,味道……这些东西在她的感官世界里都会像显微镜一样放大。

白雪沿着蜿蜒曲折的小路慢慢踱步,周围是遮天蔽日的繁茂树林,说不清种类,有火红的枫叶,还有金灿灿的银杏,最多的还是翠绿,一座木桥跨过潺潺溪流,泉水叮咚,石板路间青青芳草破土而出,

这里与其说是小区,不如说是公园,或者休养中心,占地面积巨大却没几栋楼,而且楼和楼之间相隔甚远,深灰色的石墙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肃穆,确切地说是拒穷人于千里之外……

“钱花哪儿哪儿亮啊。”从售楼处到……到几栋几零几来着?白雪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翻开合同看一眼,哦,c14,1501,可她现在才走到 a 区……

不急不急,鸟语花香中晒晒太阳也很好,白雪翘着二郎腿东张西望,目光最后锁定在长椅旁的石砖地上,一群小麻雀围在一起在地上啄来啄去,还有一只胆子大的飞起来落到她膝盖上,胖乎乎的没脖子,小脑袋歪来歪去地看她,圆溜溜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很可爱。

白雪咧开嘴笑了,学着它的样子脑袋歪来歪去,就这么和它对视一会儿,猛地伸手一把掐住它的脖子,动作快得它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她死死攥在手掌心里,

柔弱的骨骼,圆鼓鼓的软糯小肚皮,不停挣扎着乱踢乱蹬的纤细小腿在她手掌留下密密的血痕,但最诱人的是吱吱吱的悲戚哀鸣,比任何音乐都要动听,令她感到愉悦。

她想起徐昭林满含恨意的,痛苦挣扎的眼神,

“恨是比爱更深刻的爱,不能恨就不能真挚地爱,必须把灵魂分成两半,一定要透过恨,才能爱。”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小麻雀的脑袋,

“运气不错哦,小宝贝。”她笑着把嘴巴嘬得尖尖的,在小麻雀脑袋上亲了一下,蓦地松开手,小麻雀啪的一声砸在地上,蹬着腿扑棱了好几下才低低地飞起来,刚飞起来又掉在地上,再飞起来,最后一点点越飞越高,消失不见。

“啦啦啦啦……”白雪心满意足地轻声哼唱,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这长椅平时没人坐,落了一层灰,她两手摸进裤子口袋里,右手是烟盒,左手是一朵皱纹纸做的小红花,

她踱两步走到小桥边,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红花啊……一首被践踏……流离的……恋歌……”边哼唱边拿出小红花别在自己鬓角,她有点自来卷,像卷曲的海藻,刚好到肩膀的长度,

“简直美炸!”她笑着左看看右看看,比新娘子都漂亮。

她就这么磨蹭着一路闲晃到家楼下,按下电梯一路向上,开门,一梯两户,她看看 1502,门上贴着一个福,门口放着一盆枯萎的君子兰,防盗门里隐隐传出枪战片突突突的火拼声,再看看 1501,这是她的新家,有两道门的保护,

“一个侏儒就吓成这样,老男人这么看不起人呢……”白雪轻笑一声,用钥匙开门,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客厅很亮,阳光充足,深灰色瓷砖被金色的夕阳洒满,玄关处是一个深咖色大衣柜,墙角放着一张木质鞋架,两层,上面一层放着一双小小的白色棉拖鞋,她脱掉球鞋换上拖鞋,软绵绵的,尺寸刚好,

她踩着拖鞋往里走到客厅,左右两边都是窗户,雪白的窗帘随风飘扬,带进阵阵花香,

左手边是电视机柜,巨大的显示屏,黑色皮质沙发下还垫着少数民族花纹的羊绒地毯,

右手边是四方形的实木餐桌,两把木椅,墙上还有一个壁炉,壁炉前放着一把藤椅,随着风轻轻摇晃。

白雪坐进摇椅,两手搭在肚子上,摇摇晃晃地看着天花板上的银色金属吊灯,嗯,不喜欢,她喜欢古老的没有科技感的东西。

她无所事事地起身去厨房里兜一圈,长长的流理台空荡荡的,只有一套刀具在木架上泛着寒光,属实浪费了这么大的空间,白雪过去伸长臂展丈量一下,躺一个人倒是刚好,但也只能是女人或者孩子,

“永远都是女人和孩子,”白雪双手叉腰,打量着空荡荡的白色大理石台面,“弱小,弱小才是最大的罪恶。”

她最后不满地斜一眼这不长不短的流理台,打开冰箱翻找食物,当然不可能有,冰箱电都没插,她又跑去开电视,还好电视可以直接看,遥控器就放在深咖色的玻璃茶几上。

徐昭林进来的时候白雪正横躺在沙发上,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睫毛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电视机音量小得都听不见,看屏幕才知道是 cctv9 的一部纪录片,生产纪录片,

画面里是一个头大身子小的婴儿,肚子上连着脐带,蜷缩着身体,像一条人形蝌蚪,皮肤几乎是透明的,可以看清覆盖在下面的血管。

“这是七个月的时候,很大了对吧?”

白雪握着遥控器跟站在沙发旁的徐昭林做一番解说,

“该长的都长得差不多了,可以离开母体单独存活。”

徐昭林站在她脚下,把目光从电视机屏幕上收回来,阴沉沉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视线缓缓下移到她的肚子,又换上一副轻松调侃的笑容,“还挺会现学现卖,第二次当妈,想准备得充分点?还是对这个孩子比较有感情?”

白雪又呆呆地望着电视,此刻屏幕上是一个产妇在生产,满头大汗,头发全黏在脸上,龇牙咧嘴地尖叫哭喊,

“为什么会对孩子有感情呢?”

白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漂亮立体的五官被痛苦的表情挤成一坨皱巴巴的肉,“它害得我那么惨,恨它,讨厌它才是正常的吧?”

徐昭林像是早习惯了她和常人不同的价值观,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的小沙发里,呆呆地望着电视,现在那产妇已经生完了,抱着一个裹在白毛巾里的小婴儿,婴儿身上满是黏稠的血污,还咧着嘴哇哇哭,脸上皮肤皱在一起,丑得像外星人,但那产妇却是满眼幸福,激动得落泪。

“还是要看个人吧,”徐昭林失神呢喃,

“有的女的确实不喜欢小孩儿,但要是跟特别喜欢的男人生的估计好一点吧,我也不知道,我都没见过我爸,我妈就像你说的那样,觉得生我耽误她赚钱,害得她都变丑了,也跟你一样,没喂过奶。”

”可怜的娃啊,”白雪啪的一下关掉电视,“爹不疼娘不爱,娶个老婆也不爱你。”

黑黑的屏幕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白雪把自己摆成长条状也躺不满一张沙发,还有很大的空间,可徐昭林还是把自己缩在侧面的小沙发里,两个人都看着屏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所以才分开嘛。”徐昭林还是望着刚才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有一片漆黑,

“那你现在来干嘛来了?还不走?你退了几张车票了?”白雪翻个身平躺,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

“这么多年夫妻,总要来道个别。”徐昭林听到白雪翻身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她,这几天他一直在笑,像条摇着尾巴的大狼狗跟在白雪身后,可现在他耗尽了力气,再也无法粉饰太平。

白雪说他这几天演得不错,但她不知道那是他们曾经有过的时光,只是被她扔在了记忆的长河里,漂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那时候她还只是有些征兆,老是莫名其妙发脾气,摔东西,像是在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抗争,可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小孩子的样子,就像这几天一样,调皮纯真,时刻需要被关注和呵护,但够了,徐昭林觉得那就够了,他想一辈子这样下去也蛮好,

可她还是没战胜那个东西,被越拽越深,她故意摔碎了这份平淡的幸福,似乎把好东西摔碎才能让她觉得踏实,似乎毁灭才是应有的结局,

她疯狂地要推开他,伤害他,割裂和他的关系,尽管如今在失忆的她看来事实正好相反。

“看你这么可怜,”徐昭林看着白雪从沙发上爬起来,爬到沙发边,越过沙发扶手爬到他身上,扶着他的膝盖,跨坐在他腿上,

“安慰你一下吧。”白雪坐在徐昭林身上,搂着他的脖子俯视着他的眼睛,那里是空的,黑洞洞的,没有往日玩世不恭的笑,没有直白的、侵略的欲望,也没有恨意,什么都没有。

“不想要吗?”她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在他眼中寻觅,可那里像井一样,

她时常在回闪的记忆里看到那口井,她拉着爸爸的手,又蹦又跳,因为爸爸那一天对她特别特别的好,糖葫芦,甜醅子,灰豆子,甜,甜,甜,都是甜的,他虽然还是不看她,但紧紧握着她的手,带她到公园里玩,陪她荡秋千,把她推得老高老高的,太高了,她有点害怕,攥着铁链的小手汗津津的,但爸爸说没关系,

“爸爸你看我厉不厉害!这么高都没摔下来!”她仰着小脑袋耀武扬威地跑到爸爸跟前跟他炫耀,可爸爸的脸僵僵的,脖子和身体也僵僵的,像被冻住了一样俯视着她,

“雪儿乖,”他机械地摸她的头发,就摸了一下,猛地抱起她就冲到了很远很远的茂密的树林里,婆娑的树影从她眼前掠过,然后她就看到了井,漆黑的,深不见底的井,井口很小,里面没有水只有枯黄沤烂的树叶。

“你就该死。”这是爸爸对五岁的白雪说的话,

珍珍也五岁,珍珍的爸爸爱她,同学老师,就连薄情寡义的外婆也出奇地爱她,远在澳洲的从不出现的奶奶也因为她的出生回了一趟国,所有人都爱珍珍,还不够,还得逼着白雪也爱她。

“你不想要吗?”白雪又问一遍,徐昭林身体也是僵硬的,手扶着她的腰,随时准备狠狠推开她,

“不要了,白雪,我晚上七点半……”

“你们为什么都!不!爱!我!”白雪声嘶力竭地狂吼,滚烫的眼泪砸在他脸上,刚砸下去又有新的泪水涌出,泪眼朦胧里他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虚影,

“因为我很坏对不对?所以爱是有条件的对不对?只有可爱,漂亮,聪明能干才能得到爱对不对?

可我已经很努力了啊,我对你们不好吗?啊?我杀无辜的鸟,鱼,虫,老鼠都不忍心杀了你们这帮畜生!”

她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凄厉,目眦欲裂,几近癫狂,

“那珍珍呢?她凭什么一出生就能得到那么多爱?为什么你可以无条件,不顾一切地爱她,不能无条件,不顾一切地爱我?你为什么要把我扔了?你们为什么都要把我扔了?说话!”

她死死攥住徐昭林的领子,一点点攥紧掌心,他的脸胀成猪肝色,额头眼窝青筋暴露,眼珠凸起,眼角的泪水滑过太阳穴,流进耳朵和头发里,

他的喉间触感冰凉,那是一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刺破他的皮肤,细密的血珠沁出来,淌进领子里,

“我爱珍珍,因为她是你生的,”徐昭林笑了,喉结在刀尖滚动,可他根本感受不到疼,

“你呢?”他的手从白雪腰间抚到她隆起的肚子,“你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呢?”

当啷一声刀尖滚落在地,“你说什么?”白雪垂眸看着徐昭林,像不认识他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的,”徐昭林揽着白雪的腰,仰靠在沙发上笑得停不下来,白雪瘫在他身上,感受着他身体剧烈的抖动,

“你他妈的有没有脑子,啊?现在才几月份?你跟我说,现在几月份?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就记得我出轨吗?好啊,我就问你从我出轨到现在几个月了?嗯?你个臭婊子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有脸问我要钱啊?”

徐昭林笑得泪流满面,捏住她的下巴,摆弄着她软绵绵的头,“可我还是给你了,我还是给你了,”他拍拍她的脸,拍得啪啪响,“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嗯?”

白雪浑身血都是凉的,呆呆地坐在他身上,刚才刀掉下去的时候划烂了她的手,汩汩鲜血浸染在她灰色 t 恤衫上,乌黑一片,不断扩大。

“徐昭林,我没有……我记不……”每一句话在说到重点时都变成了省略号,她张着嘴,牙齿颤得喀喀响,嘴唇和脸都褪了色,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每一次都是这样,

那一次她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漆黑的卧室里,灯一开,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红红的小嘴张开,边抹眼泪边讨好地对他笑,

“我错了,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弄坏丁满的,我只是想帮它剪指甲,它挠我,还咬我,你看!”

丁满是一只暹罗猫,珍珍嚷嚷着要养猫,徐昭林坚持不肯,因为他知道这只猫的结局,可当白雪忽闪着毛茸茸的睫毛抬眼笑着看他,“我求求你让她别哭了行不行?我困了,要睡觉。”

他还是给珍珍买了一只猫。

这一切他都可以忍,她工作不顺心,又生病了,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不能怪她,可是那件事呢?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一开门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你丝袜穿反了,”他说完这句话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揉一揉凌乱的卷发,趿拉着拖鞋就进了卧室,她睡得像死了一样,连他脱光了她的衣服翻看了她的身体都不知道,

他甚至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解释,他随便两下解开了她电脑的密码,翻到她写的那段话,就放在那儿,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个下午,等到天黑,她醒了,光着身子就出来了,衣服被脱了都不觉得奇怪,竟然还笑着问他:“你也看我的小说?”

离婚两个字,他应该在看到她走出卧室的那一瞬间就说出口的,不该给她机会,让她一边忽闪着妖精般诱人的睫毛望着他笑,一边解开他的皮带,趴在他腿间,粉嫩湿润的小嘴巴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

甚至,甚至,甚至在最后的最后他还抱着希望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可当他千里迢迢从上海飞到兰州,在中川机场看到她从警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最后一丝希望都灰飞烟灭……

这该如何退让?这也是因为她得病了吗?这也不是她的错吗?

所以到底是谁的错?

也许一开始就错了。

几天的快乐时光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东西,哦,还有这套房子,她喜欢兰州,喜欢安静,就给她吧,

但在徐昭林自己也难以察觉的潜意识里,让她待在这里最重要的原因是她太危险,对任何出现在她身边的活物都太危险,就让她远离人群,远离刺激源,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安安静静待在这里,想写什么就写,毕竟没有刺激的时候她勉强还能算是个正常人,

至于她以后的下场,既然今天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应该也和他无关了吧。

“本来想瞒下去的,”徐昭林满脸血和泪,凄凉地笑着拨开她的头发,摩挲她的耳垂,“可还是没忍住,对不起啊。”

他轻轻抱着白雪起身,将她放在沙发上,“我真的要走了,”他退后两步走到电视机旁,看着白雪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坐在沙发里,

“白雪,这么多年夫妻,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确实做了伤害你的事,也想过让你原谅我,但……我想是我不能原谅你,所以这段时间才会这么纠结,你还是恨我吧,这样你我都好受一点,”

他说着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血,黏稠,鲜红,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铁锈味,他们的血看起来是一样的,也是热的,然而在她可爱甜美的外表之下,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和对某些事的态度上,她冰冷得像一只爬行动物,

“白雪,最后劝你一句,别走错路,否则我一定抓你。”

滴答滴答的水流声传来,徐昭林木木地看看自己的手,抹一下,血已经干了,他看看自己的手,猛然惊醒,张着嘴愣在原地两秒,发了疯一样扑过去跪在地上攥住白雪的肩膀,却在看到她脚下地板的那一刻猛地松开手站起来,张着胳膊想碰又不敢碰她,

“白雪?白雪!你流了好多血,疼不疼,疼不疼?啊?走,我们去医院,乖,忍一忍啊,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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