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下)

21 / 41 章 · 8,937

“你该不会觉得憋屈吧,徐老爷?”白雪抱着颈枕,看着机舱窗外像龙一样翻腾的云层,

没人答理她,她回过头,看到被夹在两个座位中间的徐昭林两腿张得跟劈叉一样,双手抱胸戴着眼罩,脸朝走廊,

“切,”白雪瘪瘪嘴,“死老头子装什么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睡觉多斯文呢,打起呼来跟杀年猪似的。”

徐昭林纹丝不动,背对白雪冷哼一声,“我对明知故问的废话一向是这态度。”

“我又没逼你跟我坐经济舱喽,你自己愿意,怪谁?”白雪百无聊赖地把颈枕绕在脖子上,一会儿又摘下来,拿在手里捏来捏去。

“我什么都没说啊,某些人自己良心过不去。”徐昭林打个哈欠,扭扭身体调整一下坐姿,依旧是脸对着走廊。

白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哼一声,又转过头看云去了,雪白的云朵像棉花糖,看起来甜甜的绵绵的,入口即化,飞机不断变换飞行姿势,他们就在这棉花糖世界里自由穿行,可这愉悦恬静的自由时刻没持续多久,身边就传来阵阵鼾声,

“啧,”白雪望着窗外,不自觉皱起眉头,十二万分的不想回头看身旁张着嘴打呼的老男人,奈何他鼾声一声比一声响,丢人现眼到了前排座位的人都频频回头的地步,

“诶,诶!”白雪嫌恶地皱着眉回头,压低嗓子叫两声,没反应,给他一肘,还是没反应,狠狠掐他大腿,硬邦邦的像铁疙瘩,最后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他的嘴,安静了,只可惜这安静只有一秒,下一秒他攥住她的手,回过头张开胳膊把她拽进怀里,亲一下她的额头,继续鼾声如雷。

白雪吸吸鼻子,嫌弃地别过头去,过一会儿又转过来,这么近的距离她才看清他眼角的皱纹真的很多了,记忆里还是他三十三四岁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很怕他,也不敢多看他,只有在他睡着或者在他命令下帮他擦药的时候才会离他这么近地端详他,他一直很粗糙,风吹日晒当享受,伤疤当勋章,但那时候也没那么多皱纹,

这么多年她真的一次都没看过他吗?怎么可能呢,她只是记不清了,就好像一步从他三十四岁跨到了他四十岁出轨那一天,中间发生的一切都像快进的影片,哗哗哗从眼前闪过,根本看不清楚,

偶尔看清楚的也是他对她冷言冷语,跟她发脾气,大发雷霆地训斥她疏忽了珍珍,

“就让你开了一次家长会,也能忘?”当时他手里拎着警服外套,警服衬衫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头发乱得像窝棚,汗味烟味从他一进门就能闻到,他跟着她一路冲进卧室,她一屁股坐在木质雕花镜子前,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粉饼盒掼在梳妆台上,“我不是说了吗?行!里!开!会!”

她记得那段时间总是开会,开不完的会,挨不完的骂,客户骂,行长骂,高层的领导还是骂,但骂的什么话,因为什么骂,她都忘了,她就记得那些被称作人类的东西个个怒目圆睁地用手指着她,男人女人,年轻的年老的都有,好像她是这个世界最该死,最万恶不赦的罪人,

但奇怪的是她其实并不太难过,只觉得有东西在心里发芽,意欲破土而出。

“开会?你不是说你今天不开会吗?就算开会你不能请个假?珍珍一个人在门口等啊你知不知道?遇到坏人怎么办啊?”

徐昭林凶起来真的很吓人,卧室天花板上的水晶灯都在颤,

他也骂她,和他们一样,好像她都不配活着,

“你是妈妈!”

哪怕是此时此刻,白雪记得徐昭林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她就只记得这样的日子。

徐昭林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会儿脸贴着她的额头,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支在她脑袋上,像搂着一个人形抱枕一样搂着她,白雪觉得快被勒死了,扯一把他的衬衫袖子,扯不开,用胳膊肘挣两下也没挣开,叹一口气只好作罢,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反正开着飞行模式,她也只能随便翻相册玩玩,边翻边乐,原来她不止拍过狗屎,还拍过猫砂盆里的猫屎,

狗屎她记得,她还在念书的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公泰迪,她不太喜欢动物,但她母亲竟然很喜欢,那么自私又刁钻的女人,连女儿掉一根头发在地上都要破口大骂,竟然养了一只在厨房乱拉屎,还喜欢在发情期到处呲尿的狗,而所谓的狗眼看人低也在它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白雪撸开自己袖子看一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右胳膊肘的撕咬痕迹还在,凸起的放射状伤疤,比周围皮肤白,

那猫呢?白雪抬起头看着机舱天花板眨眨眼睛回忆一下,猫砂盆周围的红褐色瓷砖地板一看就是她和徐昭林家的阳台,她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相册,没有猫存在的痕迹,她记得珍珍确实嚷嚷了好长一段时间要养猫,徐昭林不给她养,对,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为数不多徐昭林对珍珍发火的场面,

“再哭就滚出去哭!”徐昭林当时站在客厅,应该是刚回来吧,警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开骂了,大手一挥,吼声地动山摇,可珍珍平时娇纵惯了,才不买他的账,光着小脚丫踩在客厅沙发上呲里哇啦地又哭又叫,小脸憋得通红,鼻涕眼泪一大把。

可后来怎么又养了呢?白雪盯着那张猫砂盆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起来那猫到底长什么样子,的确是没猫,反正她这次回上海绝对是没看到家里有猫,要是有猫,就珍珍那显摆德行,老早抱出来给她看了。

白雪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也就懒得再想了,家里没猫正好,反正她是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她瘪瘪嘴,继续无所事事地一张张翻看照片,可来来回回都是今年的照片,第一张照片是一段视频,夜空中绚烂缤纷的烟火竞相盛放,以前的呢?她记得换了这台 iphone7 以后导过数据的……

她这儿没有,徐昭林那儿呢?

白雪把自己的手机塞好,悄悄看一眼搂着她睡得正香的徐昭林,他是侧着身子的,裤子口袋敞开一点,隐约看得到一个套着黑色壳子的手机,不过型号太大了,她目测一下,要把它抽出来的话有可能会惊动徐昭林,他很敏锐,但她今天很想冒最后一次险,

白雪伸出右手,好在她手很小,手指也很细,她将食指和中指伸进徐昭林裤子口袋里夹住手机,他还在熟睡,呼吸沉重,她心脏咚咚跳,但好歹是夹起来了,一点点往外抽,抽到一半,意料之中的卡住了,她呼吸都暂停了,犹豫一下,咬咬牙索性一个用力抽出来,

他没醒。

好嘛,肺都快憋炸了,白雪无声地长舒一口气,冷汗淋漓地倒在位子上,浑身软绵绵的,她抹一把湿漉漉的额头,虽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兴奋,现在她可有的是时间探索徐昭林和他 108 将的秘密了!

……老狗的密码是多少?

算了先开机再说吧,万一没密码呢,白雪在手机两侧摸索了一会儿,这年头手机花头多是多啊,开机键都跑这儿来了,她腹诽着长按右侧的按键,等待几秒,黑色屏幕上圆圆的脸和另一个女人的脸重合,

“好你个老狗,真恶心啊。”白雪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女人的脸,

“怎么,拿自己老婆的照片当壁纸也恶心?”熟睡的徐昭林纹丝不动,悠悠开口,“想看就看,偷鸡摸狗的,就不能光明正大一点吗?”

“谁要看,我只是奇怪我的手机里为什么只有今年的照片,想去你那里寻找一下线索而已!”白雪把他的手机扔他腿上,“而且我也不是你老婆,”顿一下,“而且,我和珍珍,你想看的只有珍珍罢了。”

徐昭林摘下眼罩扔在一边,“动机这种东西不重要,不管怎么样,你的罪行已经坐实了。”

他说着拿过手机解了锁又塞回白雪手里,“看吧。”

白雪还想说不要,但心里疑惑太多勾着她不放,她面无表情地夺过手机,眼睛一眨不眨警惕地盯着徐昭林,

可她越这样徐昭林越是成心逗她,他支着脑袋笑嘻嘻像在看小孩玩儿一样,握住她的手又把手机往她跟前推一推,

“看吧看吧,别不好意思,反正我手机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哼,渣男都这么说。”白雪不屑地哼笑一声,背过身飞快翻找起来,

微信翻一圈,通讯录里那几号人,从头像到网名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股子直男恶臭,没意思,再看看别的,虎扑?哼,直男癌病友交流群,还有什么?

咦?小说软件?白雪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徐昭林,狗男人呲着大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点进去看一眼,哼,偷窥狂,视奸她写的小说,呦呵,她冷笑一声,还做批注呢?哦……原来那个喷子是他啊,

“你为什么喷我?”

“我没喷你啊,”徐昭林两手一摊,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只是觉得人物性格前后太矛盾了,一个有责任有担当,还很清醒的男人,就因为不伤害女主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这太搞笑了,首先第一点,他伤害了另一个女人,这不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会做的事,第二,”

徐昭林认真地看着白雪,“如果一个男人真的清醒且爱一个女人的话,会想尽办法和她在一起。”

“是吗?”白雪像猫一样眯起眼睛细细审视着他的脸,“那你呢?”

徐昭林凝视着她的眼睛,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耳垂,

“那可能是我没那么爱吧,”随即又笑了,“至少没有你小说里的男人那么深情。”

“哦,”白雪点点头,“那说的陪我去死也是假的。”

徐昭林果断摇摇头,“那不是,那是因为我的失职才把你牵连进来,这是我对自己错误的惩罚,当然了,也有承诺的原因吧,婚姻也是一种承诺,是契约,你知道的,上海人最有契约精神的,综合因素考虑下来,我会那么做。”

“果然,我喜欢你的诚实。”白雪微笑着握住他的手,把手机放回他手里,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但没那么爱也是爱的嘛,不爱的话也不会娶你,也不会求你留下来,嗯?”

他看着白雪沉默的背影,笑着撸撸她的背,揪住一缕她的头发故意轻轻拽一下,可白雪完全没反应,像听不到他说话,也感受不到他的触碰,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看窗外逐渐稀薄的白云,收回触碰她的手,

“白雪,你是不是忘了我对你做的事了?你这原谅得也太快了,

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我说的那种感情男人会有,但你不能希望,任何时候都别抱希望,如果你希望真的遇到一个男人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管,一门心思在你身上,就是死了也要跟你在一起,那你有的好吃苦了,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白雪趴在窗户上,云层变得稀薄,可以看到下面的城市,被道路划成一个小格子一个小格子,过了好半天才转过来,笑着看他,“有道理,你说得对。”

广播里传出乘务员甜美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 收起小桌板,将座椅靠背调整到正常位置……”

徐昭林拍拍她的肩膀,

“快到了,有什么想法?”

飞机平稳降落,滑行了一段,停下,广播里空乘人员甜美的声音还切换着中英文娓娓而谈,可惜旅客的耐心早已耗尽,纷纷抱怨着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各自的行李。

“不用你管我,”白雪越过徐昭林,趴到靠走廊的位置上把自己的皮包拿过来,“兰州是我家,我还能找不到地方住?”

她仔细翻一遍自己的包,确认包里的宝贝都在,抬眼看看徐昭林,“你呢?坐车去白银?”

“嗯,应该是坐车吧,”徐昭林看着前面点点头,

白雪掏出自己的手机,搁掉飞行模式,依旧安静如鸡,没人寻她。

“不是说要买手机?”徐昭林瞥一眼她破碎的屏幕,

“机场哪儿有买手机的地方。”白雪小声嘟囔一句,不动声色把手机缩进自己袖子里,抬起屁股张望前面拥堵的人群,“怎么还不放行。”

“你就急这一时半会儿?”徐昭林看着她把手机藏起来,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看她,“这么迫不及待啊!”

“嗯对啊,”白雪抻着脖子像一只大鹅,两只手扒拉着前面的座椅靠背,看到人群动了,一点点涌向出口,“走走走,走了走了。”

……

“徐昭林,你看。”

到了市区,白雪跟着徐昭林下了机场大巴,裹紧夹克捂住肚子,笑嘻嘻地伸手指一指停靠在不远处的一辆巴士,车窗前贴着兰州——白银,

徐昭林站在几米外的地方抽烟,黑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高,微微躬着背,夹着烟的手抄起被风吹乱的发丝统统拢到脑后,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一眼,吐出嘴里的白雾,把烟扔在地上踩灭,“等一下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白雪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飞机上发的饼干,撕开包装,连饼干渣一起倒进嘴里,含糊不清道:“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是兰州人似的,我还得跟着你走?”

“到了就知道了,先去吃点东西,你想吃什么?”

“随便。”白雪走两步把饼干包装扔进垃圾桶里,扶着腰看远处驶来的出租车,把随便背在肩膀上的包斜挎好,夹克拉链拉到头,做好准备上车,

“别上车了,我带你去的地方就在这附近,那儿有个商场,应该有吃蛋糕的地方。”徐昭林伸手一指,白雪顺着他的手看到不远处的万达广场,

“蛋糕?为什么要吃蛋糕?”白雪皱着眉头无精打采地看一眼那繁华热闹的地方,“你生日啊?”

徐昭林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往万达广场的方向走,“是你生日。”

“哦,是哦,你看我,日子都过糊涂了。”白雪笑着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插进自己夹克口袋里,“我有点想吃草莓蛋糕了,也不知道有没有。”

徐昭林向前走了几步,把手揣回裤兜里,“肯定有啊,没有就再去别的商场看看嘛,多简单,时间不多得是。”

“时间不多了,”白雪低着头跟在他后面走,“你还要去白银,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徐昭林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短短几条马路硬生生走了一刻钟,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走到商场里面去,在露天广场的时候白雪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伸手指一下广场中央的一家小店,孤零零的,附近什么都没有,店外支着几张木质圆桌,每张桌子配两把木椅子,还撑着巨大的遮阳伞,

“就这儿吧,可以吃蛋糕,还能喝咖啡。”白雪看看店门外放着的小黑板,花花绿绿写了一大堆,就咖啡和咸奶油蛋糕两个词是用粗体字写的,还特地用了醒目的荧光粉水彩笔。

“就这儿?”走在前面的徐昭林停住脚步回头,有些诧异地看看那家逼仄的小店,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也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破?简陋?都不是,这家店一看就是新开的,考究的原木风格装修,深色的木质桌椅,甚至还很有些魔都浪漫的小资情调,只可惜这情调和粗犷的西北风情搭在一起实在是违和,再加上西北风大土大,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阳伞也被大风刮得东倒西歪,实在是有些狼狈。

“怎么,上海来的徐老爷嫌弃?”白雪歪着头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继续说:“不过也不能怪你,结婚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你不适应也很正常。”

徐昭林回头,勉强笑一下,“我没那个意思,是想你三十岁生日,过得正式一点。”

“三十岁的生日,正式一点。”白雪重复一遍,继而无所谓地笑一下,“没关系,就这儿吧,我已经看到他们有草莓蛋糕了。”

说完她就寻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拿一根叼在嘴里,摸索一下身上,没打火机,把包拿下来翻一遍,还真被她寻到个粉色的塑料打火机,擦的一下点燃,意外的顺畅。

徐昭林跑哪儿去了她不知道,白雪很喜欢这个地方,西北风呼呼的吹,扬起一层土,扑在她脸上衣服上,她垂眸望着桌子上被风吹着走的灰尘,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山头的火红落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苍凉古老的地方,这里才是她的家。

不合适,对,她终于无比确切、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和徐昭林之间最大的问题,不合适,

他应该娶的,也真正想娶的,是一个家里家外一把抓的精明强干的上海女人,超市今天什么小菜打折,股票涨了多少,房价跌了吗?这一年孩子的教育储蓄攒了多少……她不行,真的不行,她能做的最有社会化特征的事就只有生孩子,她和母兔,母仓鼠这种不是很高级的动物其实没什么区别。

说到在孩子身上投注精力,有些人真是精力充沛的可怕,比如现在朝她走来的这对父子,远远的就看到当爸的一巴掌呼在儿子后脑勺上,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那小男孩,八岁,还是九岁?总之不会超过十岁,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书包,

哼,白雪叼着烟冷笑一声,至于吗?跟个豆芽菜似的,身子都没长好呢,先被书包压垮了,有些父母对“培养孩子”这件事的执着和疯狂真是令人窒息。

而那小男孩大概也是被长年累月的压迫逼急了,抬起头倔强地瞪着他爸,和他爸一样锋利细长的眼型在同龄人里面也是看起来不好惹的那一种,不过毕竟是孩子,脸上肉肉的有些婴儿肥,而且五官有很温和的部分,脸型吧,或者嘴型什么的,说不好,反正没他爸看起来凶,压迫感也没那么强,这不,眼看着他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很快就怂了,一溜烟跑过来,气冲冲推开门就进了蛋糕店。

他爸,四十几岁吧,比徐昭林还老,比徐昭林看起来脾气还要差,倒不是徐昭林那种一言不合就骂人的那种差,而是阴沉的,恶毒的那种差,你要真得罪他了他一定会憋着坏搞死你的那种差。

不过有一说一长得是真的帅,即便是这个年纪,脸上还有疤,走在路上依旧会引人侧目,白雪叼着烟打量了他一番,又转过头看落日去了,

可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她垂眸瞄一眼燃尽的烟头,意识到该换一根了,于是慢吞吞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把手探进裤子口袋里掏烟盒,眼角余光瞥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侧过头,看到那个阴沉沉的老男人正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慢慢把目光从她的肚子移到她脸上,满眼不可思议的嫌恶,

呦呵,老男人管得还挺宽,白雪叼着烟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小嘴咧开,缓缓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不出她所料,满脑子封建余孽的老男人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怎么就走了呢?

“教你做人。”她自言自语着呢喃,看到桌下爬过的小虫,毫不犹豫一脚踩死,碾碎。

徐昭林,果然还是死了比较好。

她得出这个结论后觉得爽快多了,一身轻松自在,把嘴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娴熟地又掏出一根点燃,烟雾袅袅,她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夕阳她看厌了,就一眼都不想看,她把目光转向店内,那个老男人举着手机站在蛋糕展示柜旁,像换了个人一样,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湾,声音温柔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响一点会吓到对面的人,

“小柔……你想吃什么……这两个……你看要吃哪一个……”

对面的女人声音也不年轻了,但也很温柔,甚至都不能用温柔形容,是清甜,是干净,像从来没有遭遇过不好的事情,睡眼朦胧地睡醒就有人来爱她,呵护她,捧着她,

她把视线缓缓移向窗边,看到那个小男孩正趴在店里靠窗的桌子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她,

“或者教你儿子做人也不错。”白雪歪着脑袋冲小男孩忽闪两下睫毛,慢慢地笑了,

小男孩的眼睛本来耷拉着无精打采地看着她,看到她笑了,刷的一下坐直身体,躲闪着移开目光,小耳尖红红的,过了一会儿又看回来,不好意思地看着她笑,

白雪歪着脑袋看看小男孩,再瞥一眼不远处他的父亲,老男人还在跟老婆你爱我我爱你呢,儿子像充话费送的一样,

白雪笑得更开心了,干脆趴在桌上跟小男孩对视,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一开始还犹豫着东张西望,过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抿着小嘴笑着从小书包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噔噔噔地跑出来了,跑到她身边,背着手看着她笑,“阿姨你好,”

“你好啊小朋友,一个人吗?”

白雪坐着和他站着差不多高,她拄着下巴,笑着和他对视,

“不是,我和我爸爸来的,”

“哦,吃好了就回家吗?”

“嗯!我妈妈还在家等我们呢!”

“哦,你妈妈也在家……”

小男孩脸红彤彤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晶亮,真诚得像一只对人类摇尾巴的小狗,他说着又向前一步,离她更近,她都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奶香味,他咬着嘴唇犹豫一下,快速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小红花,送给你。”

他放下花就很有边界感地退后一步,腼腆地笑着跟她说:“阿姨你好漂亮,和我妈妈一样漂亮!你一定是个好妈妈!你不要抽烟啦,小宝宝会难过的。”

白雪看着他,笑容一点点消失,小男孩以为她生气了,抿着嘴又后退一步,但很快又绽放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向她挥挥小手,“阿姨开心点哦,再见!”

“小孩儿!”白雪叫住小男孩,他已经背过身去了,听白雪叫他又回过头来,有些诧异,

白雪双手插兜靠在椅背里静静端详了他一会儿,

“以后别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小男孩愣了一下,懵懂地点点头,又咧开缺了牙的小嘴傻乎乎地笑了,“阿姨再见!”

她目送着小男孩跑回自己的座位上,没一会儿那老男人就发现了儿子的无所事事,一个箭步跨过来,举着手机对着儿子就是一通狂轰滥炸,

白雪再没看那男人一眼,拿起桌上的小红花塞进口袋里,兴味索然地望向落日。

徐昭林这时候总算过来了,没看她,专心致志地打电话,推开店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去,走到收银台前,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左手捏着两杯咖啡,右手端着草莓蛋糕,又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胳膊肘推开门,把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一杯咖啡和蛋糕推到她面前,一杯咖啡端到自己面前,边打电话边喝一口,挂了电话又开始紧锣密鼓地发消息,自始至终没抬头看过白雪一眼,

而店里的战事告一段落,老男人骂够了去收银台结账了,小男孩实在气不过又不敢跟爸爸叫板,小脸皱着,嘴巴撅得老高。趴在桌子上嘟囔:

“你收拾我,你收拾我我妈不让你回屋睡觉!”

语毕店内爆发一阵哄笑,刚抽上第二支烟的白雪也噗嗤一声笑了,

徐昭林抬头看她,她望着店内,眼睛笑得弯弯的,她的嘴巴很小,笑开了的时候也咧不大,就这么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菱角一样,她不爱笑的,病前还是病后都不爱笑,连笑也要耗费她永远不足的精力,

笑是工具,诱骗你走进她的圈套,里面没有爱,什么都没有。

“是这个医生吗?”徐昭林看着白雪,白雪看着店里的小男孩,连眼角眉梢都没给他一个,

“什么医生?”

徐昭林放下手机看一眼站在收银台前的男人,正背对他们在等着店员装袋,一身消毒水味道他在门口都闻得到,

他转过头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调笑着上上下下扫视白雪,

“白雪,你也不看看人家儿子多大了,底线咱们还是要有的。”

白雪终于收起笑容看向他,眼神冰冷,“你也犯病了?要说就说清楚,要么就把嘴闭上。”

“哦,”徐昭林瘪瘪嘴耸耸肩,“不是就不是喽,你生什么气嘛,我只是看你刚刚在跟他笑,还以为你找到了。”

白雪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但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于是懒洋洋地微阖双眼,嘟囔着骂一句“傻逼,”就转过头去看别的地方了,

她在看那个干净明亮的展示柜,一共有三排,第一排的草莓蛋糕在她桌上,第二排的一个黑森林和一个马卡龙没了,第三排还少了一个白色的蛋糕,白雪刚看到的时候猜测那应该就是他们家的招牌:咸奶油蛋糕,她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记性好得惊人,所以脑容量被占了,该记的就记不住了吧,

那个恶毒的阴森森的老男人,手机开着视频,对着一排排蛋糕扫过来,耐心得像教婴儿学走路一样,他老婆纠结他就笑着等,选了半天结果两样全买了,黑森林和马卡龙,

徐昭林不会的,他没那个耐心容忍她,他一分一秒都懒得等她,他会做的就是大手一挥把那一排全买了,就宁愿多花几百块也不愿意多陪她犹豫一会儿……

白雪感觉指尖一空,她眨眨眼睛回头看坐在对面的徐昭林,他竟然在和那个老男人和小男孩说话,此时三个男人的眼睛齐刷刷看着她,她低头看一眼指间的烟,没了,

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吗?

白雪懒得纠结,也懒得再点烟,兴致缺缺垂下手看向别的地方,“好了吧,生日过好了,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就赶紧去吧,别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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