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24 / 41 章 · 5,631

“徐哥,四十了,悠着点儿啊,”廖千渝踩着长途汽车站出口的栏杆,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眯着眼睛透过烟雾嫌弃地注视着从自己身旁走过的徐昭林,“她还大着肚子呢,你就不能忍忍?”他说着单手插兜打量一下徐昭林阴沉的脸,戏谑地笑笑,

“想离婚之前再过把瘾?还是……想给她弄掉?”

徐昭林推着行李箱找了个远离人群的空地站下,无视满地尿骚和浓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一根烟在嘴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打火机,擦的一声点燃,云雾缭绕间颇有警告意味地看一眼廖千渝,但最终决定不跟他计较,转过头心不在焉地看向长途汽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从狭窄的通道涌出来,个个行色匆匆,大包提小包拿,像倾巢出动的蚂蚁,

“借你吉言,她掉了,”徐昭林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白色烟雾,被凛冬的寒风吹散,

“我把她做的事告诉她了,她一下子接受不了吧,也可能是全想起来了,把自己都吓到了,当场就掉了。”

“呵,”廖千渝冷笑一声,双手插兜向后靠在落满灰尘的栏杆上,“她还真是悔恨交加啊,”

他本来想说这女的要是字典里有悔恨俩字儿,他廖千渝把头割下来,可看看徐昭林鸡窝棚一样的头发,遍布红血丝的眼珠,隔着二里地都能把人熏个跟头的汗臭和血腥臭,他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要按当初他的意思,发现这女的出轨直接离了就得了,哪儿来后头这么多幺蛾子呢?

可这徐昭林就跟鬼上身了一样,宁愿找个按摩店的鸡恶心自己都没想着离婚,

你说他爱得深吧,他在那女的毛病最严重的时候出轨报复她,你说他恨得深吧,他又舍不得离婚,那女的都跑回兰州老家了,他还天天抱着个手机发呆,长篇大论的在她小说底下开批斗会,这不对那不好的,反手就被她举报拉黑了,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更离谱的是事情都发展到这地步了,他还在她走之前跟她搞过一次,这不,一听说她怀孕了,掐着日子算预产期,怎么说都得明年六七月份吧,

结果呢?他贱兮兮地千里迢迢跑去兰州接人,那女的肚子都四五个月大了。

呵,就这,徐昭林还把他一个人撂在白银三天,和那脑子不正常的出轨女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所以故事发展到现在,这两口子就跟小孩儿玩儿似的,你打疼我了!好!我也打你一下让你尝尝滋味!你打我我打你,反正就是不离婚。

“悔恨……”徐昭林叼着烟,望着逐渐稀散的人群,咀嚼着廖千渝说的悔恨二字,白雪说她后悔了,她让他信她一次,忽闪的睫毛上盈满泪珠,像吐着信子的响尾蛇,晃动尾巴发出银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诱惑他,让他走进她的猎杀圈套。

皮带上挂着警棍的保安第二次从他们眼前经过,背着手,从那帽檐阴影下投来的目光绝对算不上友善,紧锁的眉头下浑浊的眼睛带有一种木讷的凶狠,近乎本能地警惕、厌恶和排斥一切外来的人和事物,越是贫瘠之地,人的心也越是贫瘠、封闭、冷酷,

她的心也一样,贫瘠得可怕,龟裂的口子像无底洞一样,水浇灌上去,刹那间就被吸没了,虽然次数不多,但总有那么几次,她带着天真的表情趴在他胸口,说出来的话却残忍得令人发指,

“我杀你你会躲吗?你爱我就不该躲啊,让我杀了你好不好?”

“我和珍珍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越到后来这一两年,她的征兆也越明显,以至于太过暴烈而不得不去精神卫生中心,

“那小畜生咬我啊徐昭林!是它先惹我的好不好!我给过它机会的!”

“你能不能让那小崽子别哭了!我现在真的想杀了她你知不知道!”

可她也很狡猾,她知道男人的弱点,每一次在说完这些话以后都会边抹眼泪边讨好地笑,忽闪着洋娃娃一样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掀起裙子两下蹬掉内裤跨坐在他身上,揽住他的脖子,轻咬他的喉结,一点点解开他的皮带,柔若无骨的小手伸进去,

“徐昭林,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你喜欢我,你看你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烫,别生气啦,我奖励你一下好不好?”

虽说在审讯室里和周政说的话大部分都是为了引君入瓮吧,但有一句话他是真心的,那就是白雪是一只兔子,

他有一次看过一个纪录片,研究人员发现当朝夕相处的主人用手触摸兔子的那一刻,不论你养了它多久,它的心跳和肾上激素都是急速飙升的,浑身肌肉紧绷,呲牙躬背,后脚蹬地做出临战状态,

兔子永远不认人,可愚蠢的人类总被可爱的外表迷惑,小动物也好女人也好,都是如此,

白眼狼,狼子野心,好像虎豹豺狼才是最可怕的,没谁会把毛茸茸的小白兔和冷酷的杀手联系在一起,除非你见过纪录片里小白兔睁着血红的眼睛生吃自己幼崽的画面。

她真的有悔恨这样的感情吗?

徐昭林把烟头弹远,最后呼出一口白雾,“她说她要是杀了人,让我别犹豫,杀了她。”

廖千渝陪他又抽了一根,此刻对着阴霾的天空吐出一个扭曲的烟圈,

“小白蛇变恶龙,你真能屠龙?”

他想起那天在他车上白雪凝视他的眼神,“徐哥,那天我带她去了一趟现场。”

他刚要接下去说,徘徊在他们周围的保安先按耐不住,解下皮带上的警棍,挥舞着就朝他们走来,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北方言呵斥道:“你们两个干啥的?”

徐昭林和廖千渝叼着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发疯,廖千渝又吐出一个烟圈,等那保安快冲到他跟前的时候亮出警官证,保安个儿太矮,又冲得太急,差点儿把脸贴在警官证上,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眉头拧得跟铁疙瘩似的,看看警官证,再抬头看看面前这两个一脸凶相兵匪难分的大老爷们儿,顿时吃了憋,嘟囔着拎着警棍走了,走远了回头看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走吧,”徐昭林看一眼渐暗的天色,“边走边说。”说着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廖千渝上前一步给他把烟点上,烟雾升腾,徐昭林眯起眼睛抬抬下巴表示感谢,拉起行李箱跟着廖千渝穿过车站广场和川流不息的马路,在华灯初上的夜色里行走,

这里是白银市边缘的郊区,再往下就是他们要去的那个县了,典型的三不管地带,肉眼可见的混乱,烧烤摊生意好得连前后百米的马路牙子上都支着塑料桌椅,喝酒划拳的怒吼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满地油污浓痰,纸巾铁签子扔得到处都是,一个醉醺醺的光头搂着一个穿皮裙的黄头发女孩儿,拽着她的头发往后扯,拎起酒瓶就往她嘴里灌,灌得嘴巴鼻子里全是,那女孩儿绝对没有二十岁,捂着脸紧闭双眼,呛得直咳嗽,一咳嗽就往外喷酒,乐得那男人拍着膝盖哈哈大笑,

“别管闲事啊,”徐昭林叼着烟,头都不回地警告跟在后面的廖千渝,他一只脚已经踩在那对男女旁边的凳子上了,可既然师傅发话了,也只好对凶神恶煞盯着他的光头笑笑,说声不好意思,跟在徐昭林身后继续往前走了。

往前走几步就是一条狭窄的深巷,徐昭林往里看了一眼,一片漆黑中隐约能看见坎坷不平的土路,尽头处一块儿脏兮兮的 led 灯牌歪歪扭扭地挂在砖墙上,住宿,洗浴,按摩,三排红色大字在黑暗中格外扎眼,

“就在这儿吃吧。”走过巷子没几步就有一家刀削面馆,徐昭林弹掉烟头,边说边掀开塑料门帘走进去,

“你这是在问我么。”廖千渝不高兴地嘀咕一句,嫌弃地抬头看一眼招牌,红红面馆,第二个红字还掉了个绞丝旁,再低头看一眼沿着台阶往下流的混浊的涮锅水,还夹杂着烂菜叶子,暗自腹诽徐昭林哪儿还有上海公子哥的腔调,娶了个西北媳妇儿,自己也成了西北糙汉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爱得多的那个人会变成他爱的那个人,很拗口,但廖千渝记得很清楚,因为这句话是一个很讨厌的女人说的,他很讨厌她,真的很讨厌,就没见过这么浪荡的女人,她从他们第一次做爱那天就跟他说,她这辈子都不结婚,她只想玩,他知道她还有别的男朋友,但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找她,光是想起她就二弟抬头,果然,男人是被二弟支配的动物,

他绝望地想着,跟在徐昭林身后走进了肮脏不堪的面馆,忽然觉得徐昭林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他不太能 get 到徐昭林二弟抬头的点在哪里。

白雪漂亮吗?一点都不,说实话长得有点土,就是很典型的回民餐馆里端盘子的服务员的那种长相,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睫毛长长的,一啾啾小嘴,好在皮肤白,弱化了五官的土气,

还有那鹰钩鼻,直挺挺地立在一堆扁平的五官里,格外突兀,就像在纸上画了一张脸,又单独粘上去一个刀削般的鼻子似的,很硬,很锐利,顿时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长相不好,那性格好吗?呵呵,还真是“好”呢,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很可怜。”徐昭林说过一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可怜的女人多了去了,他徐昭林咋不一个个爱过来呢?

嗯,果然还是不能理解,廖千渝对着他的背影瘪瘪嘴。

“你带她去现场干嘛?”徐昭林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抽两张纸擦一遍油腻腻的木桌,再抽两张纸擦一遍木头筷子,转过头去跟老板娘说来两碗刀削面,回头拿出手机皱着眉翻看,边看边问:“你怀疑她?”

“嗯,”廖千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本来没想去,可她看我那眼神,语气,动作,好歹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了,”

徐昭林不置可否,看着手机没搭腔,廖千渝趴在桌上往前凑一凑,

“你说像他们这种脑子不正常的人能有几个?真能杀人的人就已经很少了,把杀人当乐子的,几千个人里头也没几个吧?所以送她回去的路上我绕……”

“她没杀人,”徐昭林打断他,抬起头,眼睛像把刀似的闪着光,直勾勾对着廖千渝,“也没有把杀人当乐子,她只是不想再被欺负,她想让别人对她好。”

“是是是,我就这么一说嘛,我的意思是她和咱们不太一……”

“你是警察,”徐昭林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可以随便一说吗?”

得!就这还屠龙呢,说两句都不行,那女的要是掉两颗珍珠下来,徐昭林估计都得帮着藏尸吧,

廖千渝把嘴巴闭起来,讪笑着点点头,“对不起,徐哥。”

“不过我后来也打消疑虑了嘛,”廖千渝看徐昭林还是阴着脸,面来了只顾着低头吃面,热腾腾的水汽蒸得他眉头紧锁,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里那个叫白雪的女人的脸比软件图标都清晰,

“我带她经过那片厂区的时候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还追着问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还说……”

“说什么?”徐昭林满头大汗地挑起一撮面,一筷子塞进嘴里,塞得腮帮子鼓鼓的,说话也含糊不清,

“说你下三滥。”廖千渝说完感觉空气都安静了,周围只有一桌人,这会儿只听得到嘈杂的划拳声和污言秽语的笑骂声,

徐昭林几口把面嚼完咽下去,抽几张纸,边擦额头的汗边笑着靠在椅背上,点点头,“嗯,我是挺下三滥的。”说完把餐巾纸扔桌上,正色道:

“行了,说正事吧。”

“老金那边儿有眉目了,”廖千渝两筷子把面上的辣椒和葱花拌开,

“周政常去的那几家超市,还有菜市场,就那么几号人,不过这狗东西估计也有感觉,现在干脆窝在家里不出门儿了。”

“呵,”徐昭林把手搭在桌沿上,嗤笑一声,

“周政,薛琳,中间还有一个,都够得上团伙作案了。”

“还真是团结一致啊,”廖千渝挑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两口咽下去,

“一个人杀人,两个人帮衬,什么感情啊,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诶你看过《白夜行》没有?我觉得有点儿像。”

“小说少看,”徐昭林擦擦嘴,把纸巾扔在桌上,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面前已经有一堆纸巾了,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爱干净还是不爱干净,总之是相当矛盾的一个男人。

“老魏不是说了么,证据,老金摸到人找不到证据也是白瞎,其实我更好奇白银的案子,我怀疑过是周政干的,因为他离开白银,白银的凶杀案就停了,但后来想想不对,白银和上海的作案手法差太多了,

上海这边很明显的激情杀人,凶手有强烈的怨恨情绪,确切地说是对育龄女性的怨恨情绪,但是白银这边,什么都没有,杀人就是杀人而已,像清扫垃圾一样平静,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呢?所以我意思是白银这边的案子和上海那边是两条线,两个案子,”

徐昭林说着把两根筷子分开放在桌上,“它们不是一双,而是单独的两支,所以现在问题来了,”

他右手撑在膝盖上,左手拿起一根筷子在廖千渝眼前挥一挥,无名指的婚戒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白银这边为什么再没案子发生?连环杀手能克制住不杀人吗?还是他根本就没克制,只是变得更聪明了呢?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

徐昭林把筷子撂在桌上,“他也走了,去了别的地方,就是走的时间未免太巧了,周政前脚走,他后脚就销声匿迹了。”

“死了或者病了吧?”廖千渝把一根没煮熟的面条夹起来扔在桌上,

“要么犯别的事儿被抓了?反正当年案发现场没留指纹,抓了也没人知道。”

“嗯,你挺乐观的,”徐昭林靠在椅背上俯视着他,轻笑一声,“到底是年轻。”

“唉……也不是乐观吧,”廖千渝看这一碗面里头半碗是夹生的,干脆撂下筷子不吃了,

“主要是不归咱们管呐,到时候牵扯太多东西出来,查又不好查,不查又心痒痒。”

“当警察的对真相不感兴趣,还当什么警察呢?”

徐昭林几乎是下意识地驳斥廖千渝,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突然想起那天给白雪的手机导数据时无意发现的痕迹,他把那痕迹从电脑里恢复出来,只有一张照片,是白雪的照片,又小又模糊,一看就是她那部破手机拍出来的,

白雪明明已经把它永久删除了,可他还是像着了魔一样探寻着“真相”,

照片里浓妆艳抹的白雪,一个穿白色 t 恤和红色篮球裤的男人轻轻揽着她的腰,

那男人完全是徐昭林的另一个极端:皮肤白皙,五官周正清秀,笑容温柔和煦,

背景是篮球场,白雪像篮球宝贝那样穿着白色衬衣,衣摆打了个结,露出盈盈一握的小腰,黑色超短裙勾勒出她浑圆饱满的臀线,浓重的眼影和上扬的眼线完全改变了她眼睛的形状,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洞,冷冰冰地凝视着镜头,挑衅地笑着抬起下巴,她透过镜头想嘲笑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徐昭林……

徐昭林想到这里,凉凉地笑一下,长叹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贱,明知道真相就是一坨屎,一滩烂肉,我还非得扒着看,到最后恶心的只有我自己。”

廖千渝低头看着半碗凉透了的夹生面,沉吟片刻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徐哥,你这样太难受了,真的,我看着都难受,其实我也看出来了,你是真舍不得嫂子,那既然这样的话,要么等事情都结束了,你们再碰个面好好聊聊?有什么疙瘩,解开了就放下吧,以后的日子好好过就行,你说呢?”

“真能结束就好了,”徐昭林笑着把两根分开的筷子并在一起,“可她才刚刚开始长大。”

他说完看一眼店外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黑夜,寒冬腊月的西北,黑夜格外漫长,仿佛黎明永远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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