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

16 / 41 章 · 4,234

“妈妈还没睡醒吗?”

八点半了,珍珍心不在焉地拿着笔在画册上涂涂抹抹,她画了好多妈妈,可妈妈还是没有醒来,她讨厌等待,可爸爸不让她去打扰妈妈休息。

“妈妈很累了,肚子里还有小宝宝,珍珍让妈妈多睡一会儿吧。”徐昭林坐在珍珍旁边的地毯上,出神地看着女儿写写画画。

“爸爸,妈妈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徐昭林低头看着女儿和白雪一模一样的脸,拂开她额前的小碎毛,沉默良久才说:

“如果妈妈还要走呢?再也不回来呢?珍珍要习惯没有妈妈的生活,爸爸也是,还有小妹妹,我们都要习惯。”

珍珍放下画笔,回过头仰起脸一瞬不瞬地盯着徐昭林,

“爸爸你是不是想赶妈妈走?”

徐昭林看着女儿樱红色的小嘴,圆圆的脸蛋,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纤长得有些夸张的睫毛,眼前是白雪在中川机场萧瑟的夕阳里那颠倒众生的甜美笑容,那个兰州老警察的尴尬与同情隔着电话都难以忽视,

“如果是呢?”

……

“妈!妈!”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珍珍预料中地大发雷霆,比防空警报还炸裂的尖叫哭喊在空旷的客厅回荡,连对面楼里的感应灯都像被引爆了似的争先恐后绽放,

徐昭林手肘支着沙发,像完全听不到一样静静看着女儿把画笔狠狠摔在地上,画纸撕烂撕碎,小手攥得紧紧的狠狠锤在他胸膛上,锤得咚咚响,

而卧室里的人也终于被吵醒,趿拉着拖鞋蹭着往外走,慢吞吞的,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

“你们在干嘛?”声音很小,但十足的冰冷不悦,

“醒了?”徐昭林微笑着冲她打招呼,珍珍还在哭喊,而他像根本没听到。

“我跟珍珍说你再也不会回来。”

“哦,挺好的呀,实话实说嘛。”白雪眉心微蹙,颇为不耐地瞥一眼还在哭喊捶打徐昭林的珍珍,转头走进厨房找水喝去了,

流理台上还放着蝴蝶酥和白脱蛋糕,白雪打开冰箱,摸到最冰的一瓶水拿出来,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感觉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干尸,被架在火上烤出油的干尸,她靠在流理台上,扬起脖子咕嘟咕嘟喝掉半瓶才算是稍稍解了渴,

她滞留在厨房里懒得出去,就这么站着发呆,她不想安慰女儿,没什么好安慰的,她跋扈的性子全是徐昭林惯出来的,这也好那也好,要什么给什么,她这个当妈的小时候连大冬天尿了裤子都不敢吱声,就这么忍着,那棉裤冰冷冰冷地黏在腿上和屁股上,那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的触感和“尿裤子”带来的恐惧与羞耻让她一辈子都讨厌寒湿的天气。

“喝冰的不好。”黑暗的厨房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客厅,暖融融的灯光透过厨房门照进来,此刻厨房门外有一道身影,恰好挡住了照在她身上的光,仿佛整个人覆盖在她身上。

“是吗,不知道。”白雪靠着流理台,用矿泉水瓶一下一下敲着膝盖,歪着脑袋望向那道身影,那身影背着光,黑漆漆的看不清表情,

“别喝了,吃点东西吧,珍珍知道你喜欢,专门吵着梁姨带她去买的。”

那道身影走进来,白雪感觉手上一热,矿泉水瓶不见了,换成了一袋蝴蝶酥,沉甸甸的,透明的塑料袋擦啦擦啦响,

“嗯,”白雪低头看一眼,蝴蝶酥一圈圈的纹路很漂亮,她转过身背对那人,把袋子放在流理台上,慢条斯理地解开金色封条,两根手指捏一块出来放进嘴里咬碎,酥皮屑掉在流理台和地上她也懒得管,只觉得舌尖弥漫着浓郁的奶香,下意识赞叹一句,“嗯,好吃,很久没吃了。”

她边吃边打量着旁边一大袋白脱蛋糕,“梁姨呢?你让她回去了?”

“嗯。”

“珍珍呢,不哭了?”

“嗯,哭累了睡着了,往常这个点她也该睡了。”

白雪点点头继续往嘴里塞,她这人不吃不饿,可一旦吃到好吃的就食指大动,一块吃完又吃一块,吃着吃着突然灵光一闪,回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男人,凑过去笑着靠在他身上,黑暗中对上他狭长锋利的眼睛,

“我女儿对我这么好,这么想我,我都不舍得走了,你说怎么办呢徐警官?”

他不躲闪,低头专注地望着她,黑暗里她的眼睛是晶亮的,樱唇水润饱满,一股迷迭香般魅惑的香气似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他想起每一个沉沦情欲的夜晚这股香气混合着她的汗液在漆黑的卧室里蒸腾,像毒药,仿佛白天那个阴沉木讷的病人只是一副躯壳,夜色里勾魂摄魄的妖精才是她的真面目,勾勾手指就能让人理智全无。

“忘了我出轨还把你东西都扔了也就算了,连自己要找人都忘了,你真的该吃药了,”

他弯腰俯身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鼻尖摩挲她芬芳的发丝,两手抚上她的背,“或者你就不吃药,把这些全忘了……”

一秒,就一秒,如果这一秒她不走,她黏着他不放,下一秒他就抱住她,再也不放她走,

可白雪永远不会这样,她一把推开他,娇俏的笑变成冷笑,“去你妈的。”

说完她扬手就把蝴蝶酥袋子狠狠砸在他身上,他站在原地不动,任由那袋蝴蝶酥在空中炸成花又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满地碎屑,

她的脚步沉闷拖沓,他听着趿拉趿拉的声音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咣的一声关门声中,

她不是去陪珍珍的,是只有那一间房可以睡罢了,但不管怎么样,母女二人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团聚了。

白雪在黑暗中站着,背贴着门,听到女儿轻柔的呼吸声,节奏均匀沉静,应该是睡得安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奶香,

她犹豫一下,摸索着慢慢走到床边,顺着床脚摸到一片空床,再往里摸才摸到女儿的小身体,蜷缩在最角落的地方,靠着墙。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倒床上,面朝天躺了一会儿,还是往里挪过去,侧过身把女儿揽进怀里,

“妈妈?”

“嗯。”

珍珍翻身用小脑袋顶开白雪挡在胸前的手,像小地鼠一样钻进白雪怀里,“妈妈你别走嘛好不好?我想看妹妹出来。”

黑暗里珍珍不再是小孩,她是一个小牧师,可以向其倾诉最隐秘心事的小牧师,白雪一下下抚摸她柔顺的头发,感受她肉嘟嘟的小身体压在她胳膊上,鼻子里甜美的奶香越来越浓郁,

“我不能原谅徐昭林,”她在像忏悔室一样寂静的黑暗里开口,不知道是跟珍珍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或者跟此时站在门外的人说话,

“我也不能做一个好妈妈,好妻子,好女儿,我感觉不到对任何人的爱,包括我自己,我做什么都很累,做妈妈累,做妻子累,做女儿也累,所以还是一个人过比较好。”

珍珍沉默了很久,白雪不知道女儿能不能理解,她也无所谓女儿能不能理解,她只觉得困倦,又想睡觉了。

“可是我们爱你呀妈妈!”

黑暗里珍珍开口了,嘹亮而坚定,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谢谢珍珍爱妈妈。”白雪眷恋地亲吻女儿柔软的额头和胖嘟嘟的小手,可她知道留下来的下场,那就是成为和她母亲一样刻毒的怨妇,把对丈夫的仇恨和对生活的厌倦发泄在最爱自己的女儿身上。

“爸爸也爱妈妈的,我偷看爸爸的手机了,爸爸还让我和梁奶奶去买妈妈爱吃的蝴蝶酥,还有,我偷偷告诉你哦……”珍珍的小胖手拱成一个喇叭的形状,捂在白雪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阵,

“嗯,谢谢珍珍告诉妈妈。”白雪笑着点点头,把珍珍搂得更紧。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白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沉沉地闭上眼睡去。

梦里还是一样的情景,那个穿白色短袖 t 恤和红色运动短裤的男孩,他人缘很好,总是背对着她和别人说笑,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到,她就站在他身后,可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他在罩子里,而她被隔绝在外,她也想同他讲话,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白雪小时候经常听老人说梦到相同的场景是不祥的征兆,可如果和他相遇是某种不祥,那她甘之如饴。

闹钟响了,手机就在她裤子口袋里,嗡嗡嗡地震动着,在一片混沌中她眼睛都睁不开就伸手去拿,可手在大腿上戳来戳去就是戳不到那硬邦邦的背板,

她使出全力把沉重的眼皮抬起来,天色意料之外的亮,她支起脖子看一眼,原来她戳了半天戳的是珍珍压在她腿上的小胖腿,手机被小胖腿压在下面,隔着薄薄的裤子震得她大腿发麻。

她好不容易从八爪鱼珍珍的怀里挣脱出来,快速按掉闹钟,蹑手蹑脚掀开被子下床,最后回头望一眼,女儿睡得香甜,还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轻轻拧开门把手,一点点蹭出去再把门关好,客卧通往客厅的走廊被阴冷的晨光照亮,客厅没有声响,除了角落里那台老式座钟数年如一日地发出凄凉死板的擦擦声,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客厅一面白色的墙,和一个单人沙发,墙被微光染成冰凉的灰蓝色,沙发上空荡荡的,

徐昭林不喜欢坐在这个单人沙发上,他习惯坐在另一面的单人沙发上,可以看到家门口的情况,有几次她回来,一开门就看到他坐在那儿,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她,狭长漆黑的眼睛里只有阴沉的审问和探究,

“丝袜穿反了。”

她印象里只有这句话,他嘶哑如砂的声音她也记得,之后就是一些闪回的片段,阳台窗外暮色渐暗,梧桐树叶和天边的火烧云一起在激烈的颠簸中被震碎,那碎片在一次次沉重的撞击声中融化成杂糅的色块在迷蒙泪眼前摇摆晃动,扔在地上的衣裙和搭在沙发背上的黑色丝袜,上面有一滴红色的指甲油……

她回头看一眼主卧,门开着,窗外婆娑的树影映在走廊雪白的墙上,映出光怪陆离的形状,徐昭林没有开门睡觉的习惯,他不在卧室里。

白雪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一层细汗,这里是她家,至少现在还是,但她总有种做贼的感觉,她脱掉拖鞋,袜子踩在灰色瓷砖上没有声响,走到主卧门口,试探着往里看一眼,的确没人,空空的床上被子还是和昨天一样叠着。

她走到床脚,双手一用力,那床板就像车子后备箱一样无声地抬了起来,她盯着床板下那些木头格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看了一会儿,费力地弯下腰,拨开一个连吊牌都没拆的皮包,拿出被压在下面的一叠信件和一本厚厚的手账本,手账本的封皮印着一个戴红帽子和围巾的雪人,雪人身后是茂密的松树林和绵延起伏的山,山顶白雪皑皑,

信件下面还有一个铁盒子,刻着精致的少数民族花纹,层层圈圈的红蓝纹理交叠在一起,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她掂量一下,不重,但这些信和手账本还有这个铁盒加在一起占据空间不小,她站在原地想一下,重新拿起刚才被她拨拉到一边的皮包,扯掉吊牌,把这些东西和手机都装进去,绰绰有余。

她心满意足地抬头,窗外天色更亮了,但今天注定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浮着厚重的乌云,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白雪走出主卧,走之前再瞥一眼床板,那件白色衬衫没了,她没多想,慢吞吞走出卧室,穿过走廊走到客厅,抬头望向坐在单人沙发里的男人,

“走吗?”她握着斜挎在身上的肩带,看到茶几上烟灰缸里满溢出来的烟头,在灰暗的光线和缭绕的烟雾里她甚至都看不清男人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还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衬衣毛衣,裤子换成了黑色的休闲裤。

他不说话,她咬着嘴唇,紧紧攥着肩带,“少抽点吧,别还没娶新老婆进门呢就先得了肺癌,肺癌可是很疼的。”

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低低地笑了一下,“学得还挺快,”

说完起身向她走来,脚步很慢,“得肺癌不刚好吗?这点家产全是你的了。”

白雪也笑了,“今天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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