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坐前面还是后面?”白雪站在一辆黑色丰田威兰达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往驾驶座走的男人,男人弹掉烟头眯着眼睛看看她,吐出最后一口白雾,“嫂子随意。”
白雪最终还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去,皮包搁在腿上,系好安全带,两手放在皮包上,乖巧的坐姿配上漠然的表情,也不晓得到底是有性格还是没性格,也许都有吧,太矛盾了所以才生病呢,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这样想着打开车窗,把车里残留的烟味散掉。
“嫂子要喝水吗?”男人伸手从车后座拿过一瓶矿泉水递给白雪,
“谢谢,”看着车窗外发呆的白雪回过头来,下意识接过男人手里的矿泉水,下意识道谢,下意识拧开瓶盖喝一口表示接受,最后下意识拧紧瓶盖把水放在包上,然后继续看着车窗外发呆。
车子发动了,开起来了,白雪终于松了口气。
一耽误又是一天,白雪想,刚才走廊里刺眼的阳光这会儿也变得乏力,不阴不晴的,一片云飘过来,天色变得灰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
“嫂子都没怎么来过吧?这条路应该不熟。”
坐在旁边的男人蓦然开口说话了,白雪闻声回头看看他,他戴着墨镜没看她,只目不斜视地开车,
“来过几次,但都是坐公车,不走这条路。”
白雪看着宽阔的马路边密集的商铺,上海的大街小巷似乎都差不多,
链家和中原地产这两年生意萧条了,再加上天冷,挂着胸牌的中介一个个都缩在店里,打电话的打电话,看电脑的看电脑,门口放着两块积灰的黑板,密密麻麻地标满了面积和单价,光是看一眼就令人咋舌,
店门紧闭的女装店里黑漆漆的,玻璃门上挂一块颇有小资情调的木牌,用花体字写着“closed”,橱窗里的模特身上穿着一件反季的酒红色短裙,
建设银行和工商银行紧挨着,两个穿不同制服的银行人站在两家银行的中间地带抽烟说笑……
“你们还会再来找我吗?”白雪盯着沿街风景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来开口发问,
“不知道。”男人毫不犹豫地回了她一句,不知道比知道还肯定,但大概是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冲,他又补了一句,
“嫂子要走?”
“对。”
白雪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柏油马路点点头,现在还没到上海的晚高峰,路上只有零散的几辆车,他连变三次道,很快把他们甩到了后面。
“徐哥可舍不得。”男人终于笑了,他不笑的时候阴沉,笑起来又吊儿郎当的,很容易让人怀疑他的真诚,
“不会的,他要真舍不得就不会出轨了。”
前方恰好红灯,车子停下,白雪身边的男人默默看她一脸淡然地用袖口轻轻擦掉他车窗上的半枚口红印,无声的鬼鬼祟祟的样子像帮他销毁证据的帮凶。
“我没结婚,”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看着白雪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补一句,“以后也不会结婚。”
“嗯,”白雪背对着他点点头,“你们这样的男人不适合结婚。”
男人闻声重新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
“可徐哥这不是结了么?”
“所以现在我们离了呀!”她茫然地回头看着他,他看到她眼里一层迷雾,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没离婚。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发动,
“徐哥不是管不住自己的人,”
还是男人先开口,现在他们开在一片荒芜的废弃厂区,道路两旁只有遮天蔽日的树影和繁茂的灌木丛,热闹繁忙的街景离他们越来越远,
“哼,所以更下三滥。”
白雪冷笑一声,她和人待得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放松下来了,拿出手机戳戳弄弄,一打开小说软件就是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爆炸的催更消息,叮咚叮咚响个不停,身旁的男人微微侧目,
“嫂子书写得怎么样了?”
“就那……”她说到一半刹住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可过了一秒又觉得无聊,懒得问,就如实回了句“就那样吧。”
“嗯,徐哥可是你的书粉,追着看。”男人笑笑,继续开车,
“嗯。”白雪噼里啪啦在屏幕上打字,心不在焉地嗯一声算作回应,打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着前方的路,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可能吧,我也记不清了。”男人耸耸肩,
白雪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徐昭林被我套牢了,还说小雨伞的重要性,我记得的。”
她探究地打量一遍他的脸,确定无误后就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了,
男人笑了,挑挑眉不置可否,
“反正我是不会被套牢,徐哥应该不会比我傻,但要是自己往套里钻那可就没办法了。”
白雪没反应,男人自讨了没趣,心想这女的当真不招人待见。
车子在漫无边际的道路上行驶了很久,蓦地一个转弯,白雪七年间回来过无数次却再也不想回来的地方就这样呈现在眼前。
“嫂子,钥匙。”男人的车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停下,冲劲儿不小,白雪往前栽出去又被安全带拉回来,气儿还没喘匀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把钥匙,他拎着钥匙,像在驴子前面拎一根胡萝卜,
“谢谢,”白雪接过钥匙,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和他对视一会儿,“以后别叫我嫂子,我不是你嫂子,我叫白雪。”
说完头也不回打开车门下去了,步伐散漫拖沓,和警服颜色一样的绒领夹克连袖子都没穿进去,就这么披着,可以看到长袖 t 恤松松垮垮的下摆,运动裤也许是太长了,也许是她太瘦了,都快拖到地上去了。
“廖千渝,不用谢。”男人抽出烟叼在嘴里点燃,一边含混着自言自语一边掏出裤子口袋里从刚才开始就震个不停的手机瞥一眼,嗤笑一声,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白雪扶着腰垂着脑袋慢吞吞地从小区正门往里走,门卫见她这一身打扮不耐烦地扬手就想赶人,直等她抬起头的时候才像川剧变脸似的改换门楣,一张脸笑得像菊花,
“徐警官回来了已经!”
白雪看看他,反应了一会儿自己和“徐警官已经回来了”这句话的关系,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她走进小区,没人,四点多了,清冷的太阳彻底躲到了枯枝后面,灰色的水泥地和天一样阴沉,这个季节连矮小的灌木丛都是斑驳的黄绿色,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带一样缩在一起。
白雪扶着腰抬头,那栋楼的那扇窗里黑漆漆的,
她站在原地犹豫片刻,随后刻意绕开大路,沿着越来越窄,越来越蜿蜒崎岖的小路走,枯树枝勾住她的裤腿和衣袖,勾了她一身土,
“没吃药,自己家都不认识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在安静的小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白雪正躬着腰抬手拂开横亘在眼前的树枝,听到这声音瞬间就没了力气,手耷拉下来,直起腰立在原地,听着身后的落叶被沉重的脚步踩得嘎吱作响,嘎吱嘎吱两声,第三声的时候冰凉的手腕传来滚烫干燥的触感,
“出来吧,这么大个人,藏在里面就找不到你了?”
“怎么,担心我伤着你的货?”白雪一把甩开身后的人,拍拍自己手上的土,一弯腰,灵巧地从一堆错综横生的枯树枝里钻出去,站在空地上拍掉衣裤上的灰尘和树叶,大鸣大放朝远处的那栋楼走去,
那人还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灰色水泥地上一高一低两道影子,怎么看怎么刺眼,干脆抬起头不去看了。
走到电梯前的时候白雪还没来得及触碰按钮就被身后伸出来的胳膊抢了先,
电梯就在一楼,门开了,她走进去,垂着脑袋看到另一双脚也跟了进来,黑色皮鞋,藏青色警裤,
一楼,二楼……五楼……电梯上方红色的数字冰冷机械地跳动着,她就这么仰着脸看,那一晚她也是这样看着这红色的数字跳动,只不过方向是反的,
在这里住了七年,却只记得那一晚,完整地,不遗漏任何细节地记得,而其余日子,无论是欢乐的,无聊的,悲伤的,还是愤怒的……全和那个花瓶一起被摔成了碎片,
“比我早走还比我晚到,什么路开这么长时间?”而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人似乎并未对那一晚有任何刻骨铭心的记忆,声音低沉沙哑,戏谑的语气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轻佻,
白雪抬头,和预想中一样玩世不恭的笑脸,扬唇笑着,狭长的眼型在电梯的灯光下咄咄逼人,
“跟你有关系吗徐昭林?”白雪抬起下巴鄙夷地扫视一遍身边的男人,他两手插在警服裤兜里,黑衬衫外面套了件黑毛衣,肩膀的位置还粘着一张圆形花贴纸,盖着小动物形状的章,
“关心一下,你急什么?”徐昭林也抬眼望着变化的红色数字,“你肚子里的孩子总归是我的。”
白雪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对哦,忘记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白雪低着头走出电梯,
“我来是想拿些东西的,拿了就走。”
那些读者寄来的信件和伴手礼,就算只有一点她也想带走,人总要寻求一些意义,这些东西在由一堆“不堪”,“不愿”,“身不由己”等词汇组成的人生里显得尤为可贵。
“还在吗?我的东西?”她站在徐昭林身后,他没有应她,只拿着钥匙开门,
“都被你处理掉了对吧?”
“我不知道,等一下你自己看吧。”徐昭林还是没回头,推开门,自己往旁边让一让,示意白雪先进去,
白雪犹疑着进门,灰色瓷砖地板光洁如新,倒映出她的影子,茶几上扔着好几本画册和五颜六色的彩笔,穿花裙子的洋娃娃头发像被雷劈了一样刺着,扎了满头小辫儿,画着乌青的眼影和血红的嘴唇,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地毯上还停着几辆小汽车和一台挖掘机,翻的翻倒的倒,俨然一大型车祸现场,
“暴烈的性子还是没变啊,玩儿腻了烦了就开始搞破坏,和她爸一样。”白雪扶着腰站在客厅,轻蔑地笑着嘀咕,
徐昭林像没听到一样默默地走过去把画册和画笔收好,用胳膊夹着洋娃娃,几下捞起地毯上的车,一起扔进沙发边的小筐子里。
“珍珍和梁姨去买蝴蝶酥和白脱蛋糕了,马上回来,希望你看到珍珍能对她好一点,”
他收拾完东西回头看她一眼,“哪怕装一下也好。”
而白雪的视线早就飘走了,这会儿停留在电视机旁边空荡荡的置物柜,那里之前有个瓷花瓶,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神空洞地点点头,
“嗯,这一时半会儿还是可以装一下的。”
说完她慢慢眨眨眼,眼神恢复清明,转身慢悠悠晃到里面去了,客卧的门开着,没开灯,但隐约能看到床上的冰雪奇缘被子和床单,连床脚边的绒毛地毯都印着雪宝,
别的小女孩都喜欢优雅的艾莎公主,但珍珍偏偏喜欢扎麻花辫长雀斑的安娜公主,兴许是对脾气吧,白雪倚在门框上望着漆黑的卧室发了会儿呆,就继续往里走了,
走廊不长,她刻意避开浴室,但眼角余光瞥到浴室的门是关着的,往前走几步,主卧的门也关着,她犹豫一下还是拧开门把手,挪进去,在墙上摸索一阵,开了灯。
床上空荡荡的连床垫都没有,只垫着一件白色衬衫,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枕头放在被子上,
“这衬衫哪儿来的?好看的,材质也不错,领口还有雪花,很精致,新老婆的?”她头都不回,对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徐昭林轻声细语,“这又是什么新情趣?”
徐昭林靠在门框上对她笑一下,
“衣柜里翻出来的,随便垫一垫。”
白雪嗤笑一声,一把拉开衣柜,空荡荡的,除了四季警服衬衫,警服外套和警裤,还有几件男士夹克,休闲裤,polo 衫,就什么都没了。
“喔!可以啊徐昭林,”白雪开心得哈哈笑,“绝是你绝,就这么迫不及待?”
徐昭林和她一起笑,由衷地笑着点点头,
“嗯,你已经找到人了,我没理由缠着不放,你说得对,我是想好了才这么做的,说实话你走以后我后悔过……但这两天我想通了,就算你留下也不会有变化,对你对我对珍珍都不好,所以,就这样吧。”
白雪双手握着衣柜门,像第一次认识徐昭林一样细细端详着他的脸,
“所以这才是你等我回来的目的。”
“是。”
徐昭林走到她面前,自上而下静静俯视着她,
“你应该不记得了吧,我们还没办离婚证,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白雪歪着头看他,眼里冰一样的迷雾融化成水,“哦,是吗,的确是忘记了。”
远处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哇!梁奶奶你看啊是妈妈的鞋!妈妈回来了吗?妈妈?妈妈!”
白雪听到一连串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过来,下一秒一个小小的黑影冲进来,她都没来得及看清小家伙的脸就被紧紧抱住了腿,巨大的惯性冲得她连退好几步,
“珍珍!”徐昭林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白雪,“不要撞妈妈!”
白雪低头看着小家伙紧紧贴在她腿上的脸,圆圆的像红扑扑的苹果,毛茸茸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她看看白雪的脸,再看看白雪的肚子,咯咯咯地边笑边说:“妈妈我想要妹妹!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白雪面无表情看着女儿的脸,身体被她摇得晃来晃去,
“很快的,珍珍要有耐心。”徐昭林站在白雪身边撑住她的身体,笑着摸一摸女儿的头,
“哦!好呀!”珍珍最讨厌爸爸让她等,一切关于等待的词汇都会让她炸毛,但今天不同,妈妈回来了,珍珍心情好极了,格外开恩表示愿意等待
白雪不动声色甩开徐昭林扶着她的胳膊,两手绕到腿后,用点力才掰开珍珍死死搂住她的小手,“我累了,要睡觉。”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向客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