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面镜

14 / 41 章 · 4,713

“白小姐,白小姐?”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很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唤“白小姐”,她很久才反应过来白小姐叫的是她,

睁开眼,还是那张沉重的木桌,和电视剧里一样惨白的墙,除了一面四四方方的镜子,空无一物。

“白小姐睡得很香啊,在这里还能睡着的人不多哦。”

她缓慢地眨眼,一下,两下,意识逐渐回笼,藏青色的警服上银色的金属扣子,她想起某个阳光温柔的午后,她捧着徐昭林的警服在看,当时是要给他洗衣服还是怎样她忘了,就记得那银色的扣子在温柔的阳光下泛着同样温柔的光泽,当时徐昭林不在家,他在家不会那么安静,nba 赛场上尖锐的哨声,叮叮咣咣的 dj,拉拉队一声比一声急切的呐喊……

“对不起。”白雪沙哑着开口,坐起身,看清了藏青色警服和银色扣子的主人:一个白头发的男人,皮肤很白,很秀美,像唱昆曲的小生,迎着审讯室昏黄的灯光可以看到他眼角细密的皱纹。

“没关系的,我才要说对不起,早上太忙了,怠慢了白小姐。”白头发的男人缓缓踱到另一边的审讯桌前坐下,再面对白雪的时候柳叶眼笑得弯弯的,“我姓金,叫金晟,白小姐,那我们就开始吧?”

“好。”白雪点点头。

金晟身姿笔挺地坐着,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面前的黑色记事簿,垂眸瞄了一眼就合上,再次微笑着将视线集中在白雪脸上,专注且温和,好像她才是最让他感兴趣的人。

“白小姐,你说过第一次见到薛琳,也就是那个袭击你的女人,是在兰州 xxx 医院的妇产科诊室门口,当时你在给你先生打电话,挂了电话以后才看到她的,对吗?”

“对。”

“那你在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是从哪个病房或者办公室,或者楼梯间上来的呢?”

白雪柳叶眉缓缓蹙起,在记忆的汪洋里搜寻,对她来说回忆这件事就像在一堆飘浮的碎玻璃里面搜寻某一块碎片,抓住了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抓不住,那碎片就会一路浮浮沉沉地被浪潮卷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好在“妇产科诊室门口的疯女人”这一碎片飘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敏捷地抓住了,

“没有,”白雪摇摇头,“当时兰州在下大暴雨,我记得很清楚,电闪雷鸣,天都是黑的,妇产科诊室外面的走廊里连人都没有,我给徐……我先生打电话的时候只有两个护士经过,我挂了电话以后没有马上走,还在走廊上坐了一会儿,她就在椅子旁边蹲着,很矮很小,像个小孩,她要是不说话我真没看到她。”

“哦?”金晟极其赞扬地点点头,眼睛都亮了,“白小姐洞察力和记忆力都很不错啊!语言表达能力也很强,我预感我们今天的谈话会很顺利。”

“不过我很好奇,”金晟笑着继续说,“虽说只是疯言疯语,但白小姐还记得吗?当时薛琳跟你说的话?”

……

白雪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一口气,手腕上的针孔还清晰可见,

她和他的一切都将不再是秘密,她将永久地陷在这泥沼里不得脱身。

“她说……”白雪抬起头直视金晟的眼睛,

“她说不想当母亲的女人不配活着,反反复复就是这个意思,她口齿不清,说话颠三倒四,还有些结巴。”

金晟笑而不语,等她接着说下去,

“她应该是听到了我和我先生的对话吧,我跟他说等我肚子里的孩子成型了就剖出来寄给他。”

一片沉默,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站在门口的警卫忍不住回头向门里张望,金晟的笑容不减,没有丝毫吃惊,甚至有些许满意,

白雪转过头看向审讯室墙上那面四四方方的镜子,那镜子是扭曲的,镜子里的女人散发披肩,惨白的脸在黄油油的灯光下像融化的冰淇淋,看不清五官,

“他出轨了,但他很喜欢孩子,我想……至少当时我的想法是让他也品尝痛苦的滋味,不过现在想想也太幼稚了,他这个人,看着急躁,但其实做任何事都是想好了的,他想好了要这么做,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痛苦的,痛苦的只有我自己。”

说完她把视线从镜子上收回来,撩起嘴唇笑一下,“对不起啊金警官,跑题了。”

“没关系,白小姐愿意敞开心扉是好事,我很荣幸能做一个倾听者。”

金晟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一会儿,很快收回目光,

“但目前看来白小姐并没有做流产手术,所以薛琳对白小姐的攻击应该和孩子无关,白小姐是兰州人,以前认识薛琳吗?或者记忆里有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没有,从来没有。”白雪看着金晟,坚定地摇摇头。

“这么肯定?”

“嗯,越早的事记得越清楚。”

金晟轻哦一声,纤细的柳叶眼温柔地凝视着她的脸,“白小姐病情有好转吗?最近还在服药吗?”

“回兰州以后没再吃药,但现在回来了……”她低头苦笑一下,再抬头的时候浓密的睫毛忽闪两下,水粼粼的眼睛闪烁,昏黄的灯光揉碎了在她眼里浮沉,“金警官,我可以抽烟吗?”

“当然可以,”金晟笑意更浓,近乎宠溺,“但是吸烟对小宝宝不好哦!”

“无所谓了,生下来交给它父亲就行,也算是做个了断。”白雪达到了目的,甜美的笑容转瞬即逝,掏出口袋里的烟盒,娴熟地抽一根细长的薄荷烟叼在嘴里,“有火吗?金警官?”

“不好意思我不吸烟,”金晟歉意地笑笑,对站在门口的警卫点点头,警卫快速走进来,利索地掏出火机替白雪点燃,

“谢谢。”白雪叼着烟抬眸,警卫一愣,快速移开目光,这女人,看着甜美得像个洋娃娃,对谁都笑嘻嘻的,但越是甜美,听她冷静地说那些话才更可怕。

“后来呢?后来她就一直纠缠你吗?有没有报警?”金晟耐心地等着她猛吸几口烟,杀够了瘾才再次开口,

“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在楼下,在超市,在菜场都能看到她,鼓楼巷菜场在改造了,比以前还要乱,到处都是蓝色铁皮墙,她有时候就突然从那些墙里钻出来吓我一跳,不过……就只是吓吓我,每次都离得很远,除了有一次,”

白雪垂眸盯着桌面,深棕色的桌面空无一物,她陷在回忆里,右手夹着烟,娴熟地把烟灰掸在一次性纸杯里,

“那一次她不是冲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也没有像平常那样乱叫乱笑地跳起来吓我,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肚子,说真好。”

又是一阵沉默,金晟凝神望着白雪,良久点点头,“这些我倒是没听说过,白小姐应该也没有跟兰州警方说过吧?”

“没有……”白雪歉意地笑一下,“这件事我也是刚想起来,不好意思。”

“白小姐总是说不好意思,但白小姐已经比大多数证人要好沟通得多了,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很了不起啊白小姐,不必总说不好意思,要说不好意思也该是我们警方不好意思,没能保护白小姐周全,白小姐,你很棒啊,不必总把自己当病人看待。”

金晟眼睛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柔的,但白雪是敏感的,她的敏感让她感知到金姓警官和方才不同的真诚,她有些无措,指尖在桌上划来划去,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声比蚊子叫还小的“谢谢”。

“不过白小姐也要注意哦,安全意识还有待加强,万一她那天伤到了你可就麻烦啦!”

“嗯,”白雪耳根有些发热,低头把垂落的发丝挽在耳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人反应比别人慢半拍,从小就这样,后来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得远远的了,我就捡了颗掉在地上的卷心菜扔过去,刚好砸在她头上,她摔倒了,我当时还吓了一跳呢,结果没一会儿她就爬起来了,爬起来头都没回就走了,好像早就习惯了人家冲她丢东西似的。”

“哦?砸得还挺准。”金晟也被她逗笑了,

“嗯,我准星一直很好。”

白雪微笑着自豪地点点头,想起小时候玩儿气枪打气球,她总能抱回最大的那只熊。

“所以现在看来她攻击你这件事很突兀啊,本来只是吓吓你,突然就动真格了,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金晟往前探身,眉头微蹙,极认真地看着白雪,像在和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小姑娘讨论一件他想不通的事情,需要这个小姑娘为他指点迷津。

“没有……”白雪仔仔细细想了一遍,只可惜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电话,

“那几天兰州暴雨下个没完,我都没出门,就在家待着,她敲门之前我先生打来电话,让我别开门,把门锁好,然后她就来了,后面的事……”

“嗯,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的,白小姐不必再回忆了。”

金晟伸手做一个按下的动作,欣赏地微笑着望着白雪,

“白小姐,和我预想的一样,我们的谈话非常顺利,一分一秒都没有多耽误,你真的很了不起,所以案子的事情就到这里结束吧,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好吗?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

金晟笑着起身,走到白雪身边把她扶起来,搀着她走到走廊里,午后刺眼的阳光穿过玻璃窗直直照在他们身上,白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遮在额前,眼皮一阵酸痛,

金晟看一眼旁边的房间,房门紧闭,没有要开的意思,他走到门前轻轻叩一叩,过了几秒门才打开,廖千渝开的门,冲金晟微微点头示意,低声叫了声金队,犹豫一秒才看向白雪,撩起唇勉强笑一下,“嫂子,徐哥他……”

“小廖,”金晟笑嘻嘻地开口打断,“白小姐说不想看见小徐,咱们说到底还是要为人民服务的嘛,去吧,去送送白小姐,送到家。”

廖千渝看看金晟再看看白雪,最终掉头走进房里,在里面低声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嫂子,走吧。”

白雪跟着廖千渝走了几步才回头,冲金晟挥挥手,小声说:“金警官,再见。”

金晟微笑着像在逗小孩儿玩儿似的冲白雪挥挥手,“小雪再见!开心点哦!”

目送白雪和廖千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金晟才转身走进那扇门,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墙上四四方方的玻璃窗透着黄油油的光,那光来自另外一个房间,

白雪坐的位置侧对着这扇窗,她趴在桌上沉睡的样子,她回答问题时蹙眉思索的样子,她笑的样子,都和这黄油油的灯光一起映入房间,映入站在窗前的人眼中,

“行了别难过了,至少你还是个嗅觉灵敏的好警察嘛,和你想的一样,前一天你提到周政在白银的那些事,后一天薛琳就要下手,这下你可以跟你魏师傅好好叫叫板了,老魏啊老魏,这是快当爷爷了,迟钝得像把生锈的刀。”

金晟靠在桌子上,端起瓷茶杯抿一口茶,还是热的,姓白的小姑娘不错,比他想象中利索得多,也冷静得多,

但这份冷静并不是见多识广带来的处变不惊,她常识很差,待人接物也很生疏,她的冷静是一种天真的残忍,对自己残忍,对别人也是。

“我呢,始终觉得干咱们这行的不应该有牵挂,会影响判断,关心则乱嘛!”

金晟望着空白的墙,现在的他的确是了无牵挂的秃鹫,呵,这帮臭小子,背地里叫他秃鹫,看到腐肉就绝不松口的秃鹫,哪怕这块腐肉是自己的家人,

但秃鹫才是一个警察的最高荣誉。

“但你说周政和薛琳之间又是怎么联系的呢?手机是不可能了,但如果他们之间还有别人的话就说得通了,可这人是谁呢?周政的通讯记录从九月二十五号第一次接受调查以后就干干净净的,个人社交软件,就连学校内部的办公通讯软件也一样。

唉……人家现在可是颐养天年啊,每天除了上课就是买买菜兜兜超市,回家玩玩单机游戏,看看书,还把上半年没写完的书写完了……”

金晟望向还站在窗前的人,笃悠悠道:

“我想这一定是个有意思的故事,唉……只可惜你和这案子没关系了,一起揭晓谜底的乐趣是体会不到喽!”

他走过去拍拍那人的肩膀,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小徐,工作一塌糊涂,生活也一塌糊涂,但我觉得人在低谷才会反省自己,看清之前看不清的人和事,也不失为一桩幸事啊。”

他自顾自说完,再次拍拍他的肩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上海这边你是管不了了,但你现在在休假对吧?去其他地方可没人管得了你,白银那家孤儿院我很好奇,什么孤儿院养得出周政和薛琳这种怪胎呢?你愿意的话可以帮我去看看,”

他说完笑着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现在走到哪里都是监控,连警察破案都靠监控,技术进步是好事,但可能我比较老派吧,以前我们破案都是靠两条腿自己走出来的,毕竟凶手是人,受害者是人,我们警察也是人,有些事我还是相信只有人可以做到,你说呢?”

窗前的人不动,金晟也不恼,反正是听进去了,听进去就行,他抬腿要走,犹豫一下还是转过身,对着那道黑色的背影缓缓说道:

“还有,白银和兰州离得挺近,送送弟妹吧,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也就没遗憾了,至于是分是和……昭林,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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