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丝带,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她之前有段时间喜欢用这种墨绿色的丝带扎头发,但是出国后,基本就没再用过了。
姜如棠手里拿着这条丝带走出去,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这是……”
“是从你包里掉出来的。”陈诀默了几秒,又补了句,“四年前你收拾东西,从江大走的那天。”
记忆翻涌,她捏着手里的东西,“那天,你来了?”
他点点头,“嗯。”
她记得那段时间都不是好天气,宿舍的物件收拾的七七八八,大包小包真的很多。
老妈和王叔叔也帮她掂着东西,她当时只挎了个帆布包在身上。
这条丝带,应该就是从她的布包里掉出去的。
后来她想起去找的时候没找着,只是一条丝带,不值钱,丢了也就丢了,便没在意。
现在想想,他原来一直在她身后。
一条丝带很轻,却如同石子儿丢进水面,在她心底泛起涟漪。
她睫毛轻颤,“如果我当时回头,是不是能看见你。”
他应了声,“嗯。”
他那天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知道她要出国,想着以后应该都见不到了。
看一眼就少一眼。
多看一眼,她的样子就在脑海中更深一分。
既希望她回头,又想让她走的潇洒,别往回看。
矛盾的很。
那天的最后,在上车的前一秒,她手把着车门,最终还是回了头。
学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她目光掠过一眼,然后钻进了车里。
陈诀站在公交车站牌旁边,她终究是没能看见。
他随手捡起她一条丝带,当时刚刚分手关系敏感也尴尬,周围那么多人,他也不好叫她。
于是拿回去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保存了四年。
直到今天被她看见。
他的爱沉默也绵长,如同藏在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似悄然生长的枝叶,无声的爱了她很多年。
四年前离开的那天,她该早些回头看的,要是撞见那份爱意,估计就舍不得走了。
陈诀在美国出事的那天,她也该回头的。
他好像总是站在她身后,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
姜如棠低下头看着搭在手心的丝带,想跟他来个公平的交换,“以后,换我看着你,你走我前面。”
陈诀沉默几秒,不解地皱了下眉,“啊?”
她随后意识过来,“你走我前面”这句话似乎很有歧义,再说下去他又要开始探讨自己的命硬不硬了。
她无奈又想笑,“陈诀,你能别这么直吗。”
他似懂非懂地应了声,但看他微拧着眉,应该还是没懂。
陈诀弯下腰继续把几样猫吃的罐头放进箱子里,过了大约有五分钟,他忽然明白过来。
“我懂了。”他站起身,勾起唇笑,“不要你走我后面,以后并排走。”
……
临近年底,陈诀也不上班,每天悠闲的在家看看电视,接她下班。
也会每周去一次刘燕那里做心理咨询。
这种问题不像是感冒发烧,好了就是好了,他根本不清楚这种心理问题是什么问题,听着神乎其神是很玄学的东西。
他挑了个周五去射击俱乐部,里面老板看见他还是和上回一样,陈诀尽量避开那样的眼神,现在的他,不足以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旁边有人在往这儿瞧,他也全当看不见。
陈诀朝靶子连着开了几枪,脱靶倒是没有,最好的也只是个勉强八环。
他听见身后有人发出些唏嘘声,然后跟人说着类似于“也就这样儿”的话朝另一边走了。
陈诀听见了,其实也没往心里去,只是端起枪的时候手还是会抖,他比较在意这个。
现在还是不行吗。
什么时候才算行。
姜如棠今天下班早,知道他在射击俱乐部就提前过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里面人不多,很容易就找见了他。
陈诀站在那儿,动作姿势一看就是比别人都标准的,但一枪一枪,落在靶子上什么样的都有。
打的越是偏他就越不信这个邪。
她忽然也领悟到赵渊说他“较劲”是怎么个意思了。
他一次次打靶,一次次失败,只会让他觉得现在的水准离原来越来越远。
姜如棠在他身后看了十几分钟,最终走上前说,“陈诀,教教我吧,我也想试试。”
他回头看了眼她,抬手瞧了眼腕表,“下班了?怎么这么早。”
“今天可以提前走。”她伸手拉住他手腕,固执道,“教我。”
“教你教你。”他笑着往旁边退了一步,“没说不教。”
陈诀把枪给她,站在旁边告诉她这种枪怎么操作,托住她的胳膊帮她调整出一个正确的姿势,“你试试。”
姜如棠打了一枪,踩了大运中了九环。
她上一次射击还是刚上大学军训的时候,直接没打在靶上。
陈诀看了眼前面的靶子,“可以啊,要不你教我得了。”
但她这种有一下没一下碰运气的,这一枪也算是巅峰了,剩下的都打的乱七八糟,不堪入目。
她知道陈诀今天来这儿,是想试试看现在是个什么水平,多少是有些急。
可这种事情,最是急不得。
从射击俱乐部出去的时候,姜如棠准备了很久的话终于有机会说,“陈诀,年前就先不来这儿了吧,等过完年开春再来试试。”
陈诀侧着头往回看她,“怕我受打击?”
姜如棠一时说不上话,陈诀也不难为她,“行,不来了,开春再来。”
“……”
陈诀的车就停在路边,姜如棠刚上了车扣好安全带,他手机就响了。
接起来时是陈彩萍的声音,“陈诀,这儿有一箱你的东西,要不你来看看有没有用。”
猛的这么一提,陈诀还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早就没和陈彩萍他们住在一起了,至于她说的那箱东西估计都是当初陈建华去世,和他的行李一起送去那儿的。
这么多年都没想起来,估计是没什么用。
陈诀随口说,“扔了吧,我就不过去了。”
陈彩萍坚持让他去,“你还是来看看吧,这里面有些东西看着像是有用的。”
他懒得争辩,答应下,“我一会儿去。”
陈彩萍的儿子儿媳结婚后在那老房子里住了小一年,等回迁房下来装修好了就搬出去住了。
没想到他那些东西竟然都还留着。
陈诀见到的时候,纸箱上面胶带缠了两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家传的宝贝。
陈彩萍硬要他来,他这会儿在这儿也正好看看这都是些什么。
胶带一撕,飘出些陈旧的灰尘和轻微的霉味儿。
姜如棠也蹲下身看,最上面是一些零散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群十岁左右的孩子,后面的背景是一个楼梯,绿色的爬墙虎野蛮生长,红色的扶手在其中若隐若现。
她一眼就从这群人里认出了陈诀,他和小时候其实没太变样,就是那会儿看着更稚嫩些。
姜如棠拿起那摞照片,伸手指了下,“这个是你吧,旁边这个是乔斌。”
陈诀扫了眼,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
姜如棠又挨着看了看其它几张,还有陈诀更小时候的照片,她看一眼照片再抬头看一眼他,“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是吗。”陈诀这话问的像是压根不知道自己小时候什么样儿,还凑过来看。
“这是哪儿啊,这院子挺漂亮的。”姜如棠翻着照片,发现这里头几乎都是同一个场景,“现在还在不在,想去看看。”
他沉默了一下说,“东坡镇孤儿院。”
她拿照片的手一顿,有些无措地对上他眼神。
刚才话没过脑子,看着照片就那么说了。
陈诀视线跟她相视,并没有多大反应,“想去就带你去,现在还在,再过段时间就不一定了,东坡镇好像说要改造成特色小镇,应该会拆掉一部分重建。”
姜如棠不确定他还介意不介意从前的事,开始有些后悔刚才的话,“我就随口一说,你要不想去的话……”
他抬起头,没所谓道,“没什么,去看看而已。”
说完便继续低下头看箱子里的东西,甚至还有不知道多久以前的杯子和牙刷。
在最不明显的角落里,还剩下一张照片。
陈诀以为还是从前孤儿院的,旁边姜如棠正看他小时候照片看得起劲,他拿起来看都没看一眼就给了她。
姜如棠接过来怔了两秒,视线在照片和他之间来回流转。
她半晌才说,“这是你妈妈吧,真好看。”
陈诀正拿起一枚弹珠,闻言手一松,弹珠又从他手中滑落进纸箱子里了。
他视线看向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大概也就二十来岁,和他现在应该差不多大,眉眼大气浓艳,黑发红唇,很有那个年代港风美人的复古感。
陈诀盯着那照片看了会儿,开口时嗓音透着些哑意,“是挺漂亮的,除了这张照片,我其实也没见过她。”
他接过照片,抬眸跟她比对了一下,忽然低笑了声,“你说这世上漂亮女人是不是都长一个样儿。”
姜如棠也是浓艳型的长相,张扬艳丽,要这么说的话,她和照片上的女人还是属于同一个类型的。
陈诀也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把照片又给她了,箱子里没剩下什么有用的东西,就这些照片还有保存下来的价值。
这应该是他小时候仅有的几张照片,照片上的陈诀也都是笑着的,算是他在那个院子里,为数不多的好念想了吧。
他们来的时间正好赶着饭点儿,陈彩萍戴着围裙忙忙碌碌,好说歹说也要留下他们吃完饭再走。
不过年不过节,晚上吃的是顿饺子。
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一碗,饺子也都捏得很小巧,皮儿薄馅儿多,味道也很好。
陈诀和陈彩萍两个人还是话不多,他虽然没有出口句句带刺,但实在算不上热闹交流。
陈彩萍当年甚至都还不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过,现在看见他俩又凑在一起,在快吃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是同学还是……”
陈诀停下筷子,淡声说,“我们在一起了。”
陈彩萍怔了一瞬,脸上的表情随之被笑意取代,“那挺好,那挺好。”
“……”
最后陈诀带走了那一箱子东西,虽然没什么用,但就是忽然想留着。
留着大概率也是换个地方继续积灰,总觉得比扔了好。
因为这天姜如棠随口提了一句想去那个院子里看看,没过几天陈诀就真的带她去了。
她的每一句话他都有放在心上。
车子开进东坡镇,可能今天镇上赶集,一路上看着人还挺多。
他凭着记忆把车开到那个孤儿院门口,原本以为这地方这么多年没人来,应该是荒草丛生,看着和鬼屋一个效果。
但是没有,这里和当初差不多是一个样子,最外面那扇白色的铁门打开着,细小的铁窗上攀着不知名的小花,里面有些孩子进进出出的嬉笑打闹,成了一个玩捉迷藏的不错场所。
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荒凉。
姜如棠看着这个院子,刚下车就有一个小孩迎面撞在了她腿上,然后笑嘻嘻地说了声抱歉又跑开了。
她走过去牵上他的手,像是某种无声的力量,让人觉得心安。
姜如棠侧头看他,“陪我去看看。”
他没戳穿她这句话,跟着点头,“好。”
他怎么会不明白,是她在陪他。
院子里的墙都是白色的,几年没见,风吹雨淋的也没人管,看着比之前脏了很多,墙角到处可见冒出来的青苔,还有些坚强生长出来的野草。
楼梯上的红色扶手也有些褪色了,唯独那一片爬墙虎,经过风雨的恩惠长得越发茂盛。
楼梯很窄,姜如棠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一级台阶上去。
眼前这个长廊不仅当年走过无数次,在每逢雨天的梦里也出现过无数次。
可惜他画画水平实在是不怎么样,否则给他一张纸,他就能画出和跟前一模一样的走廊。
最顶头的那一间是李淮的办公室,门口挂在墙上的牌子都没了一半。
门没锁,里面除了沙发桌椅,其余的小物件也全都不见了。
可能是当年李淮收拾去别的地方了,也可能是后来被这些小孩拿去玩儿了。
这地上除了厚厚一层灰什么也没有,没有碎裂一地的白瓷盘,没有坐在地毯上衣衫不整的女孩。
李淮也不坐在沙发上半身赤/裸散着头发抽烟。
只偶尔听得见风声,并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哭喊怒骂。
窗外没有下雨,他下巴侧面那道口子早就愈合,印象里撞在窗台上那一下好疼,但现在也根本不记得了,只剩下一小道疤。
距离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快十年的时间,让这漫长时光抹去了关于那个雨天的一切。
万物生长,似乎所有耿耿于怀的事情都应该得到释怀。
姜如棠看着手边的窗台,瞧见那层灰也就没伸手碰。
“下巴上这个疤就是在这儿撞的。”他扫了眼窗沿,低声说,“好疼的。”
姜如棠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背光而立,微垂下眼,眼睛里的情绪看不真切,莫名透着点儿迟来的委屈。
他半年前差点死在国外都没说过一句疼,现在想起来曾经在这窗台上磕了一下,形容起来却用了“好疼”。
也可能是因为在那个雨天跟他动手的人是李淮,是他无依无靠贫瘠又荒芜的十余年里,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
结果撞破真相,是那么荒唐不堪。
姜如棠伸手抚上他侧脸,倏地凑近在他下巴那道疤上吻了一下,“小陈同学,我没参与的那些年,受委屈了。”
陈诀勾起唇轻笑了声,“是啊,委屈,要怎么办。”
姜如棠眼睛里像是含着水,也好似盛着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别人欠你的,我以后都慢慢补给你。”
陈诀这些年藏了满腹的委屈没跟人说,现在对上她这双勾人的眼,好像说不说也不重要了。
因为,他得到更好的了。
他抵住她肩膀往后,单手撑在墙上,微弓着身吻了下来。
姜如棠感觉到唇上温暖的触感,以及他乱掉的呼吸声里积压着的隐忍和不甘。
唇齿交缠,他像是不管不顾了,吻在她唇上带着轻微的啃咬,姜如棠伸手环上他脖子,一想到她的小陈同学过得这么辛苦却一声不吭,她就觉得难过,也心疼。
周围的空气因为这个吻变得暧昧,所有细碎的声响都在无形之中悄然隐匿。
她仿佛是拿了一罐无穷尽的蜂蜜朝天泼下,他站在下面,落得满身甜蜜。
“……”
他们从二楼下去,底下的孩子被家长叫回家吃饭,没进来时那么多了。
姜如棠看着身后的那一面爬墙虎,红扶手的楼梯藏在其中。
她拽了下他胳膊,“陈诀,我们在这儿照张相吧。”
他没问,只拿出手机说,“好。”
陈诀就近叫了个小男孩,把手机给他让帮忙照张相。
那个孩子拿着手机,认认真真的给他们照了一张。
拍完后姜如棠拿过来看,照片拍的还不错,主要是陈同学长得争气,也上相。
陈诀这才问,“为什么在这儿拍,是这楼梯好看吗。”
姜如棠拿着他手机,点出微信给自己发,念叨着,“你以前那些照片全都是这个景,旁边是乔斌段一凡他们,以后不一样了,以后有我,所以我也得跟你在这儿照一张。”
陈诀不太懂她这道理,在旁边跟着笑。
他往外走了几步,打开车门从车里拿了两瓶水。
刚才照相那个小男孩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叔叔,这是你的车吗,你的车好酷。”
陈诀蹲下身与他持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给他,“等你长大了,也能开这么酷的车。”
男孩接过糖,笑得很开心,“那我想快点长大。”
“……”
等这孩子跑去玩了,姜如棠走过来朝他伸手。
他抬起眼道,“什么。”
她说的理直气壮,“糖啊,还有吗。”
陈诀看着她笑,“就一个,是昨天别人给我的,不想吃就放着了。”
在她的印象里,陈诀好像从没有说过不喜欢吃糖。
姜如棠还仔细想了下,“我以前给你吃糖的时候,你不是拿着就吃了吗。”
他漫不经心道,“那也得看是谁给的。”
“……”
这周围吹吹打打的声音响了好一阵都没停,把她刚想说的话都给闹忘了,半晌才问,“这附近干什么的。”
“戏园。”他靠着车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当年不是没看上吗,走,去看看。”
姜如棠只在电视上看过戏,这种正儿八经戏台上的,她还真没看见过。
寻着声音走,连车都不用开,走过去绕个弯就到了。
复古的戏楼上面有个牌匾,写着迎春楼。
戏台上好像是唱的杨贵妃,一身华裳凤冠霞帔,颗颗饱满的珠串落下来,随着流苏轻微摆动。
底下听戏的人很多,没人注意到他们。
她在底下偏头凑近他耳边,小声问,“这扮杨贵妃的,个子有点高了吧。”
陈诀瞧了眼台上,随口道,“那是个男人。”
姜如棠惊讶了一瞬,男人唱旦,扮相还这么惊艳,她左右看看有人拿着手机拍,也忍不住跟着拍了一张。
陈诀看着她找角度拍照,故意说,“你当着我的面拍别的男人,我要吃醋了。”
她拍了张构图好的,手肘碰了一下他胳膊,“你是醋坛子吗,这醋你也吃。”
陈诀看了一眼台上,像是忽然就来了男人的胜负欲,“喂,你这人怎么喜新厌旧啊,你都没拍过我。”
“多大人了,幼稚不幼稚。”姜如棠嘴上这么说,手里点开自拍模式,凑近他身边道,“看镜头。”
“咔嚓”一声响,画面定格。
在手机拍下的那个瞬间,陈诀低头吻在她脸颊。
画面里她看着镜头,陈诀只有一个侧脸和清晰的下颌。
啧。
很有感觉。
姜如棠点着这张照片放大了看,然后设置为屏保,拿给他看,“这样成吗?”
陈诀刚才也就是故意那么说,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儿,他没忍住笑,“我可没要求你这么干。”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才满意地放回兜里,“我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