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她处在暗处,他立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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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院热热闹闹,她听不懂唱的什么,但这个氛围就是让人很喜欢。

等天色暗下来,戏台落幕,他们才准备往回走。

回到市区正好是晚上,街道两旁的树枝已经都挂上了装饰,灯一亮,仿佛能让人提前感觉到一些年味。

姜如棠看着工作群,陈诀找了家馆子靠边停车,“都不是上班时间还看群,台里领导都这么不当人?”

她点开一段视频看,“不是,是同事在群里发了一点彩排片段,聊城电视台过年也是有晚会的,说现在就开始排练了。”

他随口问,“什么节目,好看吗。”

姜如棠把手机举给他看,“就是一些唱歌跳舞,群里这个是好像是民族乐器的大合奏。”

她忽然想起来说,“在国外的时候我认识有个学姐,是江州人,她钢琴弹的特别好,而且还会赛车和柔道,是我见过最酷的女生。”

那个学姐身上的洒脱肆意,是很难得一见的。

陈诀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我不喜欢那地方,老外说话我听不懂,去了跟个二傻子似的。”

除了点头yes摇头no,其余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少岁你来自哪,你有几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爱游泳健身打篮球这几句他会说的到国外也根本不实用。

姜如棠开了车门出去,站在路边台阶上看他,“你后来没有再稍微学一下英语吗。”

他随手带上门,手里拿着钥匙,“学什么,大学四级我现在都没过,学不会,我不想学。”

姜如棠这是第一次见人把“学什么,我不想学”说的这么有理的,好像多学两句英语就是吃了大亏。

“以后要是出国玩带上我,我能听懂,给你当翻译。”姜如棠忽然想到他是单招上大学的,有些好奇,“以前上学的时候你是不是上课不听讲,时间都用来睡觉了。”

陈诀笑了下,“差不多,我上那体校里面最没地位的就是教文化课的老师,教练直接跟我们说上课好好睡,睡醒了认真练,我也不是学习那块料,不睡觉还能干什么。”

姜如棠脑子里蹦出个词,笨蛋美人。

虽然用来形容他不那么贴切。

“……”

进去是一家烤肉店,应该是最近新开的,她之前没来过。

点完东西后姜如棠看着他,发现有个问题一直没问过,“你多高啊。”

他放下手机,应了声,“186。”

姜如棠笑了下说,“那还挺巧的,我168。”

话音刚落,后面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如棠。”

陈诀也侧过头看,是一对中年男女,感觉还有那么些眼熟。

她看见二人熟悉的面孔,眼神微微一怔,“妈,你们怎么回来了。”

“本来打算下周再回来的,下午你二姑打电话说你表姐结婚,这不就提前回来了。”赵荣摘了围巾,往跟前走,“刚才在外面你王叔叔说看着像你,我说不像,他非说是,我们就没回家先进来了。”

跟前一下多了俩长辈,陈诀站起来道,“阿姨好,叔叔好。”

赵荣当初见过他几次,对他有些印象,后来发生的事情也都知道,现在看见他在这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赵荣看向她,“这……”

姜如棠连忙道,“妈,回去再说。”

赵荣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扫过一圈,最后在姜如棠身边的位置坐下,“啊,那行,回去再说。”

桌上多了两个人,刚才点的那些肯定不够吃,又找服务生添了些菜。

陈诀和王叔叔坐在对面,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赵荣的“回去再说”等到上菜就忍不住了,直接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回答说,“没有太久。”

“陈诀。”赵荣忽然叫了他一声,又不敢确定道,“前两年奥运会那个,是你吧。”

他点了下头,“是我。”

这些年都没见过面,赵荣却记得这个名字,“之前她王叔叔还说呢,年中那个报道,说是受伤了?”

陈诀说,“嗯,都好了。”

赵荣微皱起眉,“怎么伤的那么严重。”

他简单挑了几个关键词出来,“遇上几个混混。”

陈诀这辈子没这么庆幸过自己是被人伤的,而不是互殴。

说起来总是占理。

赵荣眉头皱得更紧,耐不住多说两句,“平时要多多注意安全,不管伤在哪都是不好受的。”

陈诀还没能快速找出一个得体的应答,赵荣下一句又落了下来,“现在平时都干些什么呀。”

“……”

上个月是喝酒打牌,无业游民,再往前还在康复中心和一群中老年人做复健。

这个月作息正常一些,但还是个无业游民。

陈诀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见未来丈母娘见得仓促也就算了,问的话他还都答不上来。

“妈,他开饭店的,川上居。”姜如棠适时开口,打断道,“不要问了,先吃饭。”

她拿菜包上烤肉递给老妈,赵荣笑着接过去,没有再问。

可能是带着长辈四个人的饭局有些微妙,直到吃完都很少有交流。

偶尔说两句,也是围绕在他们两个小辈身上。

回去的时候陈诀开着车送他们到家楼下,赵荣还说,“小陈,不上去坐坐?”

姜如棠想着刚刚饭桌上的死亡问答三连,急忙说,“别了妈,改天再叫他来。”

赵荣没坚持,跟他说有空常来。

回到家,姜如棠脱掉外套走去接杯水,准备迎接赵女士的疑问轰炸。

饮水机滴了一声,赵女士问,“你们俩怎么又搞在一起了。”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差不多满了,伸手摁了按钮,“以前年纪小,几句不合就分开了,其实也没太大矛盾。”

“哦,现在不当运动员,退役了是吧。”赵女士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开口,“我觉得开饭店挺好的,总比当运动员强,那和明星一样,也就是碗青春饭,别光听谁谁得了金牌,你看哪个运动员退役了不是一身伤病,干那行很损耗身体的,妈就是一个小城市的妇女,没多大格局,觉得踏踏实实做点小生意,或者考个事业编公务员,赚钱不管多不多稳定就行,国家不倒,饭碗不掉。”

她握了握杯子,“妈,也不能这么说。”

陈诀虽然没说过,但她知道他还是想重回赛场,那是属于他的地方。

赵荣看她支支吾吾这样子,猜到了一半,“他还是想,继续干那行吗?”

她轻声道,“嗯。”

意见不一致,赵荣也没接着这个话题继续,顿了一瞬又问,“他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他爸妈早就离婚了,他爸前几年去世,他一个人住。”姜如棠说出这几句话,都找不出一个词能准确形容自己的心情。

赵荣想了想,还是开口,“那你能不能跟他说说,现在就算复出也没多少年了,年纪再大一点,迟早也是要退役的。”

姜如棠放下杯子,微蹙起眉看她,“妈。”

她不想让陈诀再为她放弃什么了。

也没有什么是他不该有的。

赵荣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嘴里,半晌才说,“成,妈不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

赵女士起身,姜如棠微松了一口气,老妈走了几步又转回身道,“他一个人住是吧,那过年叫他来家里吃饭,也热闹热闹。”

……

同居的事情她还没跟老妈提,现在老妈和王叔叔回来了,她没刻意隐瞒,但从那天起又不自觉回到家住。

陈诀还是和之前一样,偶尔接她上下班,天气预报说最近有雪,但迟迟没下。

下午陈诀送她上班后在车里坐了会儿,觉得无聊开着车在路上乱转。

走到哪算哪,他也没个目的。

最终车子开离市区,去了个偏远荒芜的地方。

聊城监狱。

陈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到这儿来了,之前路过过一次,记忆不算清晰,这会儿像是因为某种深沉执念的牵引来到这儿的。

李淮当年判了无期,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眼下已经十年过去,要是像他爸那样命短,可能就已经死了。

监狱探视的流程很麻烦,非亲非故,这地方也不是他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若是真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呢。

估计只会叫一声他的名字,李淮。

然后相顾无言干瞪着眼。

陈诀下车倚着车身点了根烟,看着聊城监狱的大门,一门之隔,李淮可能在里面,也可能不在。

当年他记得是关在这里面的,后来的事情他就不清楚了。

他缓缓呼出口气,大团的白烟朦胧了视线,前面“聊城监狱”几个字都变成虚影。

一支烟燃尽,他打算走的时候旁边有辆车经过,他没专门去看,反倒是那辆车走出去几米又退回来。

是辆白色的面包车,上面的人下来往这边走,站在他身后不确定道,“陈……陈诀?”

陈诀回头对上那人视线,他以为这么长时间自己已经记不清李淮长什么样了,但是看见这张脸的时候,他好像又全都记得。

这人年龄也就二十来岁跟他差不多大,长相与李淮有几分相似,戴着眼镜。

包括李淮那份斯文儒雅,在这人身上统统都能看到。

没等他问,眼前人笑了笑说,“李淮,是我爸。”

这笑里藏着几分无奈和心酸。

“我看过原来孤儿院的照片,我爸当时指给我看,其中一个是你,一个好像叫小彩虹。”男人扶了下眼镜,“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也对不起我。”

聊城孤儿院事件被曝光,李淮的老婆离婚后撇下一切走了,他们的孩子一夜之间成了谁家都嫌到处推搡的孤儿。

李淮龌龊的事情做尽,小彩虹是最早的受害者,她闭口不谈,用沉默与这个世界抗衡,没日没夜一遍遍画在地上的彩虹终究也没能照亮未来的路。

于是默默无闻淹没于人群,又潦草结束这一生。

陈诀看着跟前的男人,眉眼间的疲惫尽显,再往下那双手,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李淮的儿子好像在整件事情里都是无辜的,却也身不由己,不得不在旁人的恶语相向和流言蜚语中长大。

任凭他有翻天的本事也改变不了李淮是他亲生父亲的事实。

李淮一个人做了错事,却搅乱了很多人平稳的一生,光凭这一点,他死多少次都不可惜。

“我是他儿子,我也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男人微低下头,半晌才抬起头,“我是给西巷五金店送货的,有需要可以找我。”

陈诀只是看着他,没点头也没应,李淮的儿子好像也只是顺嘴说了这么一句,到走也没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

可能不如不见。

永不相见才是适合他们之间的和解方式。

陈诀看着那辆白色的面包车离开才坐回车里,再开车回到市区电视台的时候,姜如棠已经准备下班了。

她忙里偷闲在舞台后面看彩排,等着这一遍表演结束,舞蹈演员们也都散场去休息吃饭。

姜如棠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在哪儿。

接着,就听见某人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随意的,透着股懒劲儿,“在这儿啊。”

姜如棠回头见他,惊讶道,“你怎么进来了。”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她的身边,目光在舞台上一扫而过,“我说找姜记者,人就让我进来了。”

姜如棠也往台上看,此刻最后一个舞者也走了,只剩下些乐器,再无其他。

她看见靠墙放的琵琶,微侧过头看他,“你以前弹那首《十面埋伏》,现在还记得吗。”

陈诀嗓音淡淡,漫不经心,“琵琶我就只学了一首《十面埋伏》,那会儿断断续续弹了五六年,我倒是想忘。”

他瞧了眼台上,“正好没人,给你弹一首。”

姜如棠浅浅笑着点头,“好。”

这里面灯光固定的位置都还没变,陈诀从台下暗处一步步走进光明里,刚才在外面被风吹乱的碎发都被光染上细碎金黄。

他抱起那把琵琶坐在凳子上,位置正巧在光束的中央。

他微低下头,指尖拨弄琴弦,悠扬曲调婉转而出。

姜如棠站在台下是他唯一的观众,也是第一次,她处在暗处,他立在光里。

这样的陈诀真的很有魅力,他也应该这样熠熠生辉。

从前他站在领奖台上,红色的国旗升起,万人喝彩,那是比这更宏伟盛大的场面,只可惜她没能亲眼看见。

这首《十面埋伏》他弹得非常漂亮也完整,激昂震撼,不像之前那样心不在焉,乱了一半。

一曲毕,姜如棠在下面鼓掌,“可以啊小陈同学,我说真的,这不是客套话。”

他放下琴,起身道,“口头奖励我可不要。”

她顺着话茬问,“那你想要什么?”

陈诀从台上下来,还认真思考了一瞬,“想要的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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