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经过几日修整,骊山春猎算是正式开始,开始之前李冼先举行了个简单的仪式,箭空射算是祭天,泼酒而洒算是祭地。仪式过后,便放早已摩拳擦掌的臣子们各自入山打猎去了。
当然,摩拳擦掌的半是武将,文官们还是乐意支起帐子席地而坐,喝酒谈天坐享其成,嗯,当然也包括李冼。
不过他没能坐久就硬被大哥二哥给拉了出去,不得不拿了弓箭骑了马随他们起,边走边想,早知道他就不把三哥禁足了,这现在连个替他挡事的人都没有。
没了李冶还是挺寂寞的,尤其这完全不对付的老大老二走在起互相挖苦的时候,李冼简直想找点东西塞住自己的耳朵。
过了会儿李况突然道:“这走了半天,怎么连只猎物都没看见?咱们几个人动静也不大,不至于把它们都吓跑了吧?”
李冼心说你们动静还不大?却没拆穿他,听见李凌道:“说的也是,就算被咱们吓走了,也不至于连只飞鸟野鸡都没有,难不成今天要空手而归?”
“都别说话了,我们再走走看。”
李冼巴不得他们不说话,骑着不怎么老实的非尘走在最后,又往山里走得深了些,却还是什么动物都没有看到。
“邪了门了……”
这时候早就化成原形缩在李冼衣服里睡觉的墨问突然钻了出来,发出声和他现在的身型不相符的巨大龙吟,然后便听见树林里惊起片鸟声,几里之外的飞鸟都被吓得四散飞逃。
恐怕不止飞禽……还有走兽。
李况和李凌同时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都十分无语地看向李冼,李冼脸无辜,尴尬地瞅了瞅钻回自己衣襟继续睡觉的黑龙。
李况叹了口气,头痛道:“罢了罢了,老二,你送小冼回去吧,我自己进山。”
李冼简直求之不得。
那边李冼回了自己帐篷吃喝玩乐,而这边被禁足的李冶简直要无聊到数自己的腿毛,林如轩在养伤不怎么乐意搭理他,他又出不了院子,最后干脆去骚扰门口守卫的禁军。
然而……人家目不斜视,根本就不理他。
碰了鼻子灰的毓王殿下不得不又回了屋子,竟发现林如轩自己起来了,对方看了看他,道:“上窜下跳,跟个猴似的。”
“……你他妈再说遍?!”
林如轩不应,转身要走,李冶脚要往他屁股上踹:“我看你又皮痒了……哎呦我操!”
他那点功夫哪里是林如轩的对手,被他眼疾手快把擒住脚踝不放,差点没劈了叉,抱住自己大腿哀嚎:“我操|我操!你放手啊!”
林如轩松了手,鄙夷道:“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
墨问到晚上又来了精神,非要拉着李冼去骊山上什么长生殿看月亮,李冼恨不能出几个分身来陪这个陪那个,转念想,自己他妈是个皇帝啊,怎么就被他们拽过来拉过去,他怎么就这么窝囊呢……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陪墨问去了。
长生殿建在骊山西绣岭,晚照亭东。墨问没用法术,路牵着李冼慢慢走上来,李冼腿都要断了,忽而阵冷风刮过,他立马停下脚步:“起风了,要下雨,不如我们回去吧?”
“……”
墨问回头看了他眼,他又立刻改了口,道:“不不不,我说着玩的。”
他在心里叹气,不得不继续走,心说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二人走到长生殿,没呆会儿便下起了雨,细雨在殿前湖水里溅起阵阵涟漪,两人在回廊里坐了坐,李冼可是没看见什么月亮,听见墨问道:“有些冷了,我们进去吧,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哦。”
长生殿的规模似乎和飞霜殿也差不了少,李冼进了殿里就想找地方睡觉,被墨问拽住:“你就那么困?”
“拜托,你白天睡够了晚上来精神,我可不行啊,您就行行好,让我睡觉吧。”
墨问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他半晌,最后轻轻把他抱起来往卧房去了。
李冼懒得挣扎,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折腾的准备,然而墨问把他放到床上却没有进步的动作了,只给他脱了鞋子按揉起脚底来。
李冼莫名其妙,歪过脑袋看他:“你干嘛?”
“你不是累吗,这样会舒服点。”
“……你最近很不对劲啊墨问,”他揉了揉眼睛,强打着精神,“到底怎么了嘛?”
“嗯?”
“嗯……”李冼意识不太清醒,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还是你在外面有母龙了?”
墨问笑,“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你了?”
“啊,这种时候你都不碰我……”
“你希望我碰你?”
“嗯……也不是……”李冼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我也不知道……”
“傻瓜,”墨问道,“就是因为喜欢你,看你这么累,才不忍心碰你。”
“我不傻……”李冼喃喃,“你才傻。”
“嗯,我傻。”
“……”
李冼没了动静,墨问给他盖好被子,又轻轻在他眉心吻了吻,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这么累呢,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他缓缓起了身,又走到刚刚坐过的回廊,望着外面细密的雨幕,无奈摇头轻笑。
真是难为他了,本想用这长生殿跟李冼煽个情,谁成想……赶上这煞风景的雨,还有个不解龙意的人。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三月二十
生于忧患 作者:逸青_
,春试放榜。
帝都渭阳。
要说这春猎,六部之中唯缺席的大概就是礼部了,因为礼部正忙着给考生排榜。大榜刚张贴出来,不消片刻便聚集了许人,有几个书生打扮的人已经开始议论起来,其中个道:
“哎,小谢,你考得不错啊!第三名,相当好的成绩了。”
另个道:“是啊,殿试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这探花是你的了啊!”
被称为“小谢”的书生笑道:“惭愧惭愧,二位兄长考得也不错,都在前十。”
“哪有你考得好。你要是真的中了探花,可记得请我们吃饭啊!”
“谁说人家定就是探花了,没准能中榜眼呢?我们小谢可是仪表堂堂,说不定圣上看他对眼,还钦点个状元呢!”
“二位兄长说笑了,谢某哪有那个本事,能不能保住探花还得靠机缘,别提那前两名了。能有这个成绩,谢某已经知足了。”
“哎你就谦虚……”
“不过话说回来……”个指了指大榜,道,“这程家的儿子,怎么考到了第九名?他乡试的成绩不是百开外吗?这才几个月,进步得也太快了吧……”
“说的也是啊……也没听说他找了哪个不得了的老师啊?”
“哎哎还有,金家的儿子,怎么考到十五了?”
“不止啊,还有郑家的,二十二。”
“怎么回事啊……”
谢姓书生没说话,却是皱起了眉,听他们议论了片刻,道:“二位兄长,小弟就先告退了,我这给我娘买的鱼,得赶紧回去收拾了。”
“好好好,你回去吧,我们再看会儿。”
书生回了家,母亲立马迎上来:“言儿,可算回来了,嚯,这鱼真大,快给娘,娘去把它收拾了。”
谢言把鱼给了妇人,道:“娘,春试放榜了。”
“放榜了?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考了第三。”
“真好!娘就说我儿定能考好的,我这就去把鱼炖了,给你庆贺下。”
“好,”谢言却笑得有些勉强,想了想还是道,“娘,可是我总觉得……这次春试的成绩不太正常啊……您记得我给您说过的,程家郑家的儿子,平常学得也不怎样啊,这次竟然考得出奇的好……”
“就不准人家这几月努力了?”
“努力?他们天天不学无术的主,努力个什么,我看他们参加科举不过是玩玩,反正家里有钱,干什么不行。别人考得好我说不上什么,可偏偏他们几个……我不相信。”
“可这科举……很严格不是吗?难不成还能……”
“我真的怀疑他们作弊。”
“嘘……”妇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言儿,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们只管好自己就好,反正他们也没影响你的名次是不是?既然没碍着咱们,咱们就别去管,事不如少事。”
“可是……”
“听话,娘去炖鱼,你先歇歇。”
“……知道了娘。”
谢言不说,不代表所有人都不说,放榜没两天,街头小巷就已经议论纷纷,有几个不怕死的挑头告了官,很快便层层上告告到了礼部尚书陶文亭那,陶文亭冷汗涔涔,赶紧上报了蔺行之,蔺行之捋了捋胡须,没说什么,只说自己会处理之类云云便把他打发走了。
李冼不在,京城最大的官自然成了蔺行之,蔺老头子不下令,下面的人就没办法处理这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进步发酵。过了不到十天,甚至已经有人去程家闹事了。
虽然……这本就是皇帝陛下想要看到的结局……
李冼是在四月初二回来的,回来就险些被铺天盖地的折子砸死,当然半是礼部递的,还有其他些官员,内容九成九都是有关春试的问题。这些折子他个也没批,只题了道圣旨下去,命令尚书令、礼部、吏部、大理寺严查此事。
然后他就撒手不管了,该吃吃该玩玩,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再说毓王。李冶被禁足了整个春猎,差点没憋死,回了渭阳可算是被放了出来,简直像是脱肛的野马,眨眼便找不到人了。
而林如轩则回了将军府,他的杖伤虽然已经差不好了,但是血痂刚刚脱落,路骑马又把新肉磨得生疼,不得不回府修养几天。
说是修养,但实际上……主要还是去避避风头。
因为他犯下大错,导致整个卫队都或或少受了惩罚,本来说好返回之时将那些受伤的接上,可最后他只见到了那位四品官员,还直接跪在了他面前,说什么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见圣上,再加上许兄弟重伤未愈需要照料,便干脆请求卸甲归田。
林如轩当然知道又是李冼把他受罚的消息添油加醋散布了出去,他堂堂大将军都被“重罚”五十军棍,回去以后还有进步的惩罚措施,这些本就不是忠义之辈还哪里敢留下来,巴不得赶紧跑了免受皮肉之苦。林如轩装出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又装作瘸拐去上报了皇上,李冼听完只说了句话:
“让他们好自为之吧。”
于是这票人便都没有跟回来,林如轩知道李冼目的达到,终于松了口气。而回到渭阳后的第三天,李冼下了科举事后的第二道圣旨:
“左将军林如轩犯渎职之罪,险铸大错,然,念及其护驾有功,又因林家世代忠良,故暂革左将军之职,而免其他罪责,望其日后可将功补过。”
至于其他人便没有直接写在圣旨上了,却也发了布告,让京城百姓看得清二楚。
这消息又迅速在渭阳扩散开来,人们热议的话题也从科举作弊渐渐变成了林将军被贬官,后者的热度甚至很快超过了前者。
林如轩受了罚,李冶自然不可能逃得过,虽然皇上没有进步罚他,也没有在圣旨里写明,但毓王在春猎期间被禁足事却早已人尽皆知,他和林如轩之间那点拿不上台面的事情再次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八卦热点。
不过毓王对此却是没什么所谓,这种绯闻他听得了,再加上他脸皮厚,根本不当回事,被禁足出来光忙着到处玩乐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有影响。
可林如轩就不样了,就算他自己不在意世俗眼光,却不想林家的名声被败坏,虽说这些估计也是李冼为了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而手策划,之后定会为他正名,心里却还是怪难受的,回府修养的几天,无事便去自家牌位那里跪跪,也顺便静心打坐。
他和李冶各忙各的,春猎期间被禁足了二十天,同居了二十天,也互相嫌弃了二十天,彼此看着都有些腻歪了,便几日没有相见,却因此又惹外面传起了流言,说林将军被贬官,怒之下闭关不见毓王,又传十十传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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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到最后竟说他甩了毓王,毓王伤心欲绝求见不得,干脆自暴自弃精神失常了。
对此,林如轩哭笑不得,同时心里十分感叹:
人言可畏。
这些话没久也传进了李冶耳朵里,李冶抽了抽嘴角,“呵呵”两声,心说自己到底哪里像“精神失常”了?真是理都懒得理,继续吃喝玩乐去了。
在林如轩贬官的圣旨发下后的没几天,李冼又下了第三道圣旨,大意是说撤了林如轩的左将军后于心不忍,便封了他个“明威将军”。没了左将军也干脆不要右将军,改卫衡为“镇远将军”。
这回下面的人可算都是看清楚了,皇上哪里是真想削林如轩的官,分明就是借着这个机会跟前朝的武卫制度彻底划清干系。十六卫制度从上上任皇帝的时候就开始改革,改到李冼这,只剩下了左右两个将军的虚名,均是从三品,而“明威”“镇远”是李冼自己新加的,为正三品,这样算下来,林如轩这次反倒是似贬实升了。
平日里有对他看不顺眼的官员,本来因他被贬官幸灾乐祸了番,第二天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又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不过林如轩自己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些东西,反正林家已经衰落,到他这里大概也是最后位将军了,人无欲无求便对这些虚名看不重了,等他死了以后,林家和朝廷,怕也再无什么瓜葛。
林如轩休息了几天,避了几天风头,便赶紧跟建王起去了兵部把武举的大榜排出来。虽说武举向是兵部把关,但既然李冼都钦点了李况和林如轩两位考官,便不能不参考他们的意见。
武举并不设殿试,因此这次大榜上的名次就是最终的名次。虽说是武夫,却也不能胸无点墨,武试通过者还要参加文试,而这大榜就是根据文武两试的综合排名作出的,兵部会同林如轩李况,排得也十分谨慎。
不过等到四月初十大榜张贴出来,还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这天李冼正窝在书房慢吞吞地出着殿试试卷,却突然收着通报说工部尚书求见,不由得十分纳闷:“季昀诚?他找朕干什么?宣他进来。”
季昀诚进来就直接跪在了李冼面前,李冼差点以为这厮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下秒却听他道:“陛下!臣斗胆……斗胆求陛下撤了季缨的武状元!”
“……嗯?”李冼时没搞懂,敲了敲书案,道,“季爱卿,你这就不对了,就算你跟那武状元有什么深仇大恨,却也不能这样公报私仇,朕帮不得你。”
“不、不是!”季昀诚抬起头,“陛下误会了,臣不是跟她有什么仇怨,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李冼突然回过味来,“等等……季缨?他是你什么人?”
“她……是、是舍妹……”
“……女的?”
“啊……”
“奇了,”李冼笑,“朕怎么不知道今年的武状元是位女子?”
“别说您了,就是臣都不知道她居然偷偷去参加了武举,这大榜出来臣才知道,她不但参加了,还拿了个状元!真是……”
“那你应该高兴才是,季家人不但有才学,还有武艺。”
“可是、可是……”季昀诚简直快要哭了,“陛下,臣就坦白了吧,这季缨并非臣的亲妹妹,她今年还未满二十,年轻气盛。她三岁的时候被人遗弃,是先母见她可怜才捡回来收养,先母离世前对臣千叮咛万嘱咐,定要臣照顾好她。她从小爱习武,现在又考了个武状元,定是要去当个武官的,若是真有日上了战场,臣……臣还怎么保护好她?”
“……”
李冼皱了皱眉,思忖片刻方道:“不过,这武榜也非朕所排,而且现在已经布告于众,再想改也并非易事。不如……朕把主考官给你叫来,你跟他商量商量,看他同不同意?”
“可……”
季昀诚还想说什么,李冼没理,对旁边太监道:“去传建王过来。”
李况很快赶了过来,听过事情的原委始末,拍了拍季昀诚的肩膀,道:“季兄,你这未免太自私了。我们大胤可没有女子不能参加武举的规矩,况且令妹有腔报国热忱那是好事,你怎么能因为担心她受伤流血就什么都不让她做呢。而且令妹的成绩实在太好,不论文试武试都是第,这种成绩不拿武状元还拿什么?我还亲自跟她过了招,就算她现在打不过我,练上两年,定能跟我打成平手;再练上五年,怕是就能超过我了。她有自保的能力,你就放心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李冼头次听见大哥嘴皮子这么利索,不禁十分讶异,便没有打断他,看他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李况劝了季昀诚套,季昀诚听得云里雾里,“可是”了好几回都没能可出去,最后干脆不说话了,只深深地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既然建王如此说,臣再坚持,倒是臣小肚鸡肠了。她也老大不小了,确实……有权力决定自己的人生。”他又转头对李冼道,“陛下,那臣就不打扰……先行告退了。”
“嗯,你去吧。”
季昀诚走了,李况却没走,搬了个椅子坐到李冼面前,道:“小冼,你要给季缨封个什么官?”
“什么官?将军呗。”
“我知道是将军,你要封她做什么将军?对了,我记得你是不是有支腾麟军缺少将领?你把她放过去呗,我可以亲自指点她。”
“腾麟军?不行,腾麟军不能给她。”
“……为什么?”
“因为……”李冼笑得高深莫测,“我打算给她新组建支军队,名字就叫……赤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