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念丛生

2 / 3 章 · 160,009

我正和杨婶给韩彻喂药,却见门帘一挑,小豆子从外面探进头来,“小青姐姐!”

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抱住我的手臂,“一直见不到你,我好想你。”

我见到小豆子也很高兴,伸手摸摸他的头,“小青姐姐也想你啊……你和同学们怎么样,有没有好好读书?”

小豆子重重点了下头,忽闪着眼睛道,“孔先生很好,从来不凶我们,也不向我们收束脩,我们都喜欢他,也都用功读书。”

我疑惑道,“孔先生?”

杨婶接口,“便是镇……燕先生找来的那位先生。”

那日杨柳坞发生的事杨婶也在场,她已经知道燕无双是镇南王,只是当着小豆子不好明说。

小豆子期期艾艾地看着我,“小青姐姐,燕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很想他呢。”

我的眉心动了下,勉强冲小豆子笑了笑,“燕哥哥去了别的地方,可能不会回来了。你们好好读书,等长大了再去找他。”

小豆子失望地“哦”了一声,嘟起了小嘴。

我不忍见小豆子情绪低落的样子,便把从王府带来的点心拿出来给他吃。

见小豆子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已然忘了烦恼,我和杨婶不禁相视一笑。杨婶打量着我,道,“小青姑娘,你在那里……还好吧?我看你气色不错,几日不见,倒好像胖了些?”

是吗?

我疑惑地挑了下眉,自己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只是这段日子来,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不少,不似以前那么容易疲倦了。

……也没有吃什么特别的,怎么杨婶就说我气色好了呢?

我正想着,却听“哐当”一声,小豆子惨白着脸倒在地上,手里的点心洒了一地。

我和杨婶都吓了一跳,忙把小豆子抱起来放在床上,我用手试了试小豆子的鼻息,发现很微弱,忙急急地抬头,“他这是怎么了?”

杨婶凑过来,贴近小豆子的胸口听了听,一脸惶恐地看着我说,“他的心疼病又犯啦!”

我一惊,想起上次小豆子犯病时的凶险,倒抽了一口冷气,忙问,“那怎么办?”

“……只有仍旧去求山上那个道长施药了。”

终于又攀上了一个山头,我喘了口气,停下来擦汗。

小豆子的心疼病,每次发作只有山上的老道有药救他。杨婶肯定走不了山路,我又不想求王府的人,反正小豆子上次发作,便是我上山求的药,于是这次又是我来了。

我辨认了一下眼前的山路,正想选一条比较好走的上去,目光无意中一瞥,看到斜前方有个山洞。我的心里一动,想起上次我上山求药,途中遇到大雨,被燕无双抱进山洞避雨的事,好像……就是这个位置。

那时我当燕无双是忠义之士,对他毫不设防,还把心事说给他听;但是现在,我却视他为洪水猛兽,比路人还要疏远,连和他同桌吃饭,都会食不下咽。

我看着那个山洞发了会儿呆,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堵,深深吸了口气,我加快速度向山上行进,掠过了那个山洞。

到山顶时,居然时辰并不十分晚。

我心里暗暗诧异:我的体力何时变得这么好了?上山的速度虽然无法与三年前腿脚未损时比,但绝对比上次上山要快得多。想起刚才杨婶说,她觉得我气色比之前好,我的心里更是十分狐疑,想来想去,我最近和燕十三同桌吃饭,也没吃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比他多喝一碗汤!

我越想越觉得古怪,但小豆子的事更重要,于是我也顾不得想这个,快步向道观走去。

到了道观,我被道僮引着进了大殿,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端坐在蒲团上,我知这定是那位施药的道长了,忙恭恭敬敬施了个礼,向他说明来意,求他施药给我。

老道听我说完,睁开精光湛然的双目看了看我,便又合上,淡淡道,“施主身边,有比贫道高明百倍之人,何不去求他,反倒舍近求远地来找我?”

我一愣,不明白这老道在说什么,以为他是有意推诿,不肯给药,便又施礼道,“道长,民女只是凡夫俗子,身边也没有会治病的朋友,小豆子得的是心病,只有道长的灵药能够救他,上次他发病,便是上山求得道长舍药,求道长……”

我的话还未说完,那老道便又睁开眼来,双目中的光芒似明灯一样,直望进我眼里,“心疾乃与生俱来之病,世上无药可医。贫道的药,乃师祖所传,于施主说的这位小施主的心疾也只能维持一时,却不能治愈,师祖的灵药只传得三枚,在前年便用尽了。施主说上次来求药,是什么时候?”

我听了,如遭雷击,失声道,“不可能!”

明明,几个月前我才上山求的药,还是燕无双亲手给我的,怎么老道说前年药就没了!

老道的眼睛抬了抬,目光中满是悲悯之色,他缓缓道,“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师祖传下来的药,确实在前年便用完了。你说在贫道这里求了药,可是你亲自来的?若是别人给的,怕不是假的吧……”

我当时心里完全乱了,喃喃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抬起头,抓着救命稻草一般,“若是假药,小豆子吃了,为何当时竟治愈了?”

老道白眉一抬,“什么?”

我以为老道没听清,便又重复道,“小豆子当时心疾发作,吃了那药,便好了。”

老道沉吟片刻,道,“要治心疾,只有用雪狼的血。贫道的师祖玉虚子真人,当年机缘巧合,得了一点雪狼的血,才配得这几颗药。若如施主所说,上次那位小施主吃了药便好了,难道那药里也混有雪狼的血?”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泥塑木雕一般。脑子里各种片段飞快闪过,一会儿是燕无双手捧着那颗红色药丸对我说,青弟,你睡着了,我便替你上山求了药。一会儿是那个老道说,我这药前年便用完了,你手里的药是假的。一会儿,又想起那日在山洞里避雨时,我随口对燕无双说的那句,若是有雪狼的血,便能救小豆子的心疾……

雪狼的血,雪狼的血……

我顾不得回家,下了山直接坐着马车回到王府,进门后匆忙奔进内宅,在屋子里找不到燕无双,拦住一个下人问,“燕无双呢?”

那个下人素日机灵的很,这几日见我和燕氏兄弟在一起时的情景,明白我是不能得罪的人,见我一脸凝重焦急,不敢不对我说,却又有些迟疑地道,“王爷在后院,但是……那个院落平日锁着,王爷不让别人进去……”

我眸光一闪:狼苑!

院子的门虚掩着,我一推便开了。

我站在门外,远远地看着那个人,见他一袭白衣,立于群狼之间。

微风吹来,带动那人衣角,蹁跹飞舞;群狼敬畏地围在他身后,只是紧随,到了一箭之遥处却俯首不前,唯有那人周身浴着阳光,昂首而立,雍容高贵,有如谪仙。

看着面前的景象,我突然有一种错觉——好像我从来不曾真的认识这个人,我和他相处这几个月来的记忆都是假的,我们其实只见过两面,一次是现在,一次,是在那日他凯旋回城时,隔着面具对我的深深一瞥。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隔着狼群,在燕无双身后,停住。

燕无双没有回头,淡淡道,“既回来了何不好好歇着?”

我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你是谁?”

我听到低低的笑声,燕无双问,“青儿,你觉得呢?”

我看着那人潇洒俊逸的背影,眼前仿佛又浮现起杨柳坞初见时,他临风而立,衣袂飘飘的样子。

我深吸口气,缓缓道,“当日你是燕七时,对我百般照顾。你说要找个人,我只道你情根深种,是中意了哪家姑娘,那时,我敬你服你,真的当你是大哥……”

我想起当日的情景,觉得恍如隔世,心里堵得很难受,一时说不出话,便停住了。

燕无双的脸微微侧过来,朝着我的方向,似乎在等我继续。

我又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道,“后来,杨柳坞那天,我知道你其实是……我平生最恨人骗我,尤其,是我信任的人。况且,我是待罪之身,你是堂堂王爷,便是……你曾几次三番的救我,示好于我,我终是觉得你我身份相差悬殊,不宜再有往来……”

燕无双没有动,仍旧维持着那个倾听的姿势,轻声道,“还有吗?”

我眯了眯眼,“你……从孙守诚那里救下我,却又把我强留在王府。凭心而论,这段日子你待我不差,然而所有的这些都是你强加给我的,我并不想要,是以你虽救了我,我却不感激你,反倒恨你。”

燕无双已转过身来,潭水样的黑眸静静看着我。

“我不知道,何德何能,能让王爷对民女青眼有加。我只记得初次见你是在你凯旋回城那日,你却说,三年前便认得我了。这些日子,我也反复想过,却想不出三年前我在哪里遇到过你。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又是如何认识我的?”

我一口气说完心中的话,扬起头,直直望进燕无双的眼睛里。

偌大的场院里,一时寂静无声。

偶尔一丝清风吹过,卷起我的发梢,轻轻拂过我的面颊,就像那个人用指尖疼惜地抚过我身上的疤,问我,你这些伤,又是因何而来?

燕无双看着我,幽深的眸色晦黯不明,仍是那句话,“你觉得呢?”

我抿了抿唇,强自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又道,“今日我回去,小豆子的心疾又犯了。我替他上山求药。那老道却说,他的药是师祖玉虚子真人传下来的,早就用完了。那么,你上次给我的那粒药丸,却能治好小豆子的病,又是从哪里得来?你为何骗我,说是那老道给的!”

不知为什么,问得越多,我的心里越慌,很多零碎的片段碰撞在一起,隐隐约约在我脑中凑出个答案。我却又觉得那答案太匪夷所思,也太可怕,我宁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这么大雨,

洒家踏浪来去,

牺牲了一双极舒服的鞋。

求抚摸……

27狼中之王

燕无双看着我,眼里平静无波,倏尔,深邃的目光一转,望向遥远的天边。

“玉虚子么,当年还是个小孩子,居然他也成了别人的师祖了?”

燕无双的唇边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想起了什么,“当年他帮过我一个小忙,我看他炼药少味药引,便给了他——他那药真的配成了?”

燕无双转过头来看我,“那老道说的不错,心疾乃与生俱来之症,世上无药可医,唯有一样东西能治此症。玉虚子的那味药引便是用的这样东西,上次给小豆子的药,也确实不是从道观得来的。青儿,我无意骗你,却有不能告诉你的苦衷。你既已去过道观,便是什么都知道了,那味药引可治百病,世间难寻,偏偏我却有,青儿,你说我是谁?”

我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燕无双俊美无俦的面容,他幽黑的瞳中发出近乎妖异的光彩,只觉得周身冷气森森,整个心里都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了。

燕无双看着我的眼睛,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噩梦魇住一样,虽然心里觉得诡异至极恐怖至极,身子却一动也不能动。其实,我倒宁肯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就真的是场噩梦——便如我之前经历的每次一样,不论梦里如何害怕,醒来之后便烟消云散了。

可是,眼前的这个梦,不论我怎么努力挣扎,就是不能醒转。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从我的梦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身边,唇边带着一丝淡漠而嘲弄的笑,“苏选老而昏聩,还想长生不死。他三年前设计捉我,想要取我的心,却被我逃脱了。此次我回来,奉旨彻查百官,他这相爷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修长的手轻轻抚摸我脸上那道疤,燕无双深深看向我,冰寒的眸底突然漾出一缕温柔,连语气也缓了下来,“青儿,我是有恩必报的人。三年前,你放过我和十三,这一世,我都会好好待你,让你享尽人间富贵……”

我看着眼前的人,觉得仿佛置身于冰水中一般,身子抖得厉害,脚下却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

拼尽最大的力气,我躲开了燕无双那只手,堪堪发出一声,“不……”

声音低哑至极,像是被人扼住喉咙一般难听。

燕无双的目光中一丝波澜也没有,“青儿,你的一切遭遇皆因我起,我现在补偿你也是应该的,便是你想拒绝,也拒绝不了……我之前对你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我大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燕无双:之前对我说的话?燕无双之前,对我说过什么话?

……

——我心里只钟意她一人,她不知道我,我便要让她知道我;她流落民间,我便找她;便是她心有所属,我等着她,总会等到她明白我,懂我,喜欢我的那一天——

……

我的身子晃了晃,差点要站不稳,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个软软的物体。

我手一摸,指尖被动物锋芒的毛发刺到,有些微微的麻疼。

那些狼不知何时,已然把我也围在了中间,我刚才靠着的,便是那只头狼。

我回头,看着那群狼,它们都以臣服的姿态围笼在我和燕无双身边,幽绿色的瞳子似一盏盏灯火,闪烁不定。

我喘了口气,抬头,看着燕无双逆光而立的身影,鬓间那簇白发晶莹似雪,漆黑的眼眸既像是梦里,又像是三年前那晚初见一般,深邃明亮。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半晌,低哑开口,“你……是那只雪狼?”

燕无双点了下头。

“燕十三……”

“是那头幼狼。当日我们兄弟,被困在山上,是你放了我们。”

我的思绪起伏激荡,便像乘着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前行一样,除了惊骇,便是茫然。

当日我放了那两头雪狼,并没有想太多,完全是不想见到他们走投无路,双双毙命的凄惨景象。便是在相府时,我因此事受尽刑罚,被废武功;又或是这几年我隐姓埋名,流离失所,我也不曾后悔当日所为,只是甘心认命。我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那雪狼会回来,还变成了人说要对我好!

呆愣了许久,我低声道,“我不信。”

鬼神之说,虽然一直流传于民间,然而谁又真的见过了?燕无双这样说,或许是唬我。无论如何,我不能相信;这比当日杨柳坞前,燕七说他是镇南王,更让我接受不了。

我紧紧地盯着燕无双,希望在他脸上找到一丝类似开玩笑的迹像。

燕无双微微一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是这个反应。他看着我道,“青儿,雪狼乃狼中之王。我这王府建在这山上,你可知,这里有多少头狼?”

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也迷惑的很,怔怔看着燕无双,不知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燕无双勾了下唇角,俯身贴近我的耳朵,声音轻轻地,透着蛊惑般的意味,“想不想看看?”

我的眼睛微微一瞠:看?看什么?

燕无双直起身子,转过去背对我,向着山的方向。

我怔怔地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突然觉得他离我那么远;好像我在平地,他却在云端之上那般遥不可及;就像回城初见时,纵然他能看到我,我能看到他,然而我们之间隔着如织的人群,所谓的触手可及,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幻一场。

不知何时,起风了。

燕无双的黑发和白色的衣角在风中飞舞,交织成一副奇异的画面,我睁大了眼睛,看着远处的树林里,一点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碧色荧光,宛如一盏盏异世的灯火。

那些荧光渐渐聚集在一起,慢慢地从树林向外侵袭。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到后来,终于看清了,那些不是灯火,而是数不清的狼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狼!

黑压压的,漫山遍野,像是黯色的浪潮一样,一波一波地向我们这边靠拢。这股狼的浪潮走到燕无双身前的某处便不再前行,仿佛那里有条看不见的线挡着,将燕无双和它们隔在两边。后面的狼群还在不断从树林里出来,狼群渐渐围拢,在燕无双身前空出一片地方,它们以非常臣服的姿势,安静的守在原地,如同等待首领号令的战士。

我已经骇得连呼吸都要忘记了,燕无双回身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柔声道,“青儿,别怕。他们不会伤你。”

我看着燕无双同样变成深碧色的眼睛,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打透了。

我问,燕无双,你真的是雪狼?

燕无双点了点头。

我又问,便是我当日放走的那只?

燕无双又点了点头。

我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被燕无双握得更紧了。

燕无双的手好暖好暖,握着我就像握住一生一世的承诺一样;我的心里却乱极了:杨柳坞前他便是那样握着我,我挣脱了,还说了一堆绝情的话,现在他又这样握着我,我要怎么办?

我闭上眼,许久,又睁开,深深吸了口气,看着燕无双道,“可不可以,让它们先回去?我怕,被别的人看到……”

燕无双了悟地看着我,“你是怕这些狼伤了人?”

被燕无双说穿我的真实想法,我一时无言。

我现在相信,燕无双真的是雪狼了。从他刚才能够招唤来群狼这点,就不是常人能办到的。而且,他又对玉虚子的事知道的那么清楚,把玉虚子叫“小孩子”,玉虚子如今已经作古,燕无双还活着,他得有多少岁了?

雪狼乃是狼中之王,这些狼自然听命于燕无双,对他俯首称臣;然而这王府之中,除了燕氏兄弟,还有其他人,都是普通百姓,这些狼却不会对他们客气。眼前所见的这些狼便数都数不清,树林里还不知有多少狼隐藏着没有出来,若是让这么多狼碰到府中的人,那景象可想而知。怕是不到片刻,这里便会尸骨成山。

燕无双淡淡扯了下唇角,“青儿,还记得那日在山里,我问过你什么吗?”

我一怔,呆呆地看着燕无双。

……

“相府捉那头雪狼,可是因为它伤人?”

“那头雪狼有千年道行,别说吃人,怕是连荤腥都不怎么沾了。”

可是,它的心头血可以治病,心可以助人成仙,所以即使雪狼不伤人,人也要杀它。

……

我打了个冷战,望着燕无双,见他眼中有深深的嘲讽之色,却掩不住一丝狠戾,“青儿,你说,到底是狼伤人,还是人伤狼?”

我一下握紧了拳,张了张嘴,看着燕无双深沉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青儿,你总是心肠太软。”

燕无双轻声的,似是叹息一般。

他转过了身子,不再看我。

我呆呆地望着燕无双的背影,以为他不肯驱退狼群,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失落。

下一刻,却见狼群动了起来,那些狼像是得到了冥冥中的指令,又潮水一般向后退去。很快地,偌大的草场中又空寂一片,只剩下原本就有的那几十头狼围在我和燕无双周围,仿佛从来就没有那么多狼出现过,刚才的那一幕只是我的幻觉。

燕无双伸手将我被风吹乱的发丝理顺,目光深深地望进我的眼里,“青儿,我喜欢你。从三年前,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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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求之不得》完

28如梦方醒

我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里的。

好像我当时腿都迈不动了,脑子也完全转不过来,所以我后来到底是被燕无双用搀着还是抱着回来的,完全没印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燕无双,他是雪狼。

我呆呆地坐在床头,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之前的一幕一幕:

燕无双回城那日在马上朝我的深深一瞥;

燕无双在杨柳坞前救我,告诉我他是来此找人;

燕无双陪我上山求药,我问到他胸前伤口时,他刻意忽视的样子;

燕无双和我在山洞中独处时,问我的那些看似无心,实则每一句都把我拉回三年前的话;

燕无双召唤群狼,问我,到底是狼伤人,还是人伤狼?

燕无双和那些狼一样,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我终于明白,为何在初见燕无双时我就会觉得他眼熟。

他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睛,三年来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怎么可能不熟悉?

也许,早在三年前那晚,那双眼睛就已经烙在了我心里……

燕无双对我说,他喜欢我……

一直……

喜欢我……

……

……

有谁在拉我的手。

我像被从梦里叫醒一样,身子动了下,抬眼一看,是燕十三。

我习惯性地去摸燕十三的头,手伸到半途,突然想起他和燕无双的身份,我的手便伸不过去了,僵硬地停在那里。

我不自然地看着燕十三。

燕十三一脸苦相,“小青姐姐,你都知道了?”

我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你怕我?”

我又点了点头,看燕十三瘪着嘴,快哭了的样子,我忙又摇头,“我……其实,也不怎么怕你。”

燕十三就只是个小孩子,便是变成狼,也只是头小狼,哪里像燕无双了……

为了表示我真的不怕他,我忙伸手把燕十三搂在怀里,为示安抚,还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燕十三安静地伏在我怀里,闷闷地说,“小青姐姐,那你怕我七哥吗?”

我呆了一下,抚着燕十三后背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想了想,我慢慢摇了摇头。

“不怕。”

很奇怪,我虽然见到那些狼时怕得要死,恨不得立刻逃开;但是对着燕无双,即使现在知道他是雪狼,是群狼的首领,我更多的是惊讶,却一点都不怕他。

不但不怕他,我还敢冲他发脾气,敢一次一次地拒绝他,有要求能理直气壮地向他提,平时还敢不理他。

……我对韩彻都不曾这样过。

被燕十三一问,我才发现,我居然,一直这么大胆。

便是燕无双不是雪狼,以他现在镇南王的尊贵身份,我好象也不能这样对他。

这样想着,我便也沉默了。

半晌,我问,“你们……为什么又回来?”

雪狼一直居于深山,又生性狡诈多疑,加之燕无双已有千年修为,想来,若不是当年有人献计,又找到了一缕雪狼的毛发作饵,苏相爷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捉住他。当时那情景也真是很凶险,苏相爷请高人布了法阵,纵是燕无双有千年修为也破解不了,只能被困在笼子里日日被取心头血。彼时燕十三年幼,也没什么自保能力,若不是在最后一日被燕无双侥幸逃脱了牢笼,恐怕这兄弟俩已是凶多吉少。

所以我就疑惑,他们兄弟两个既然在三年前逃了出来,为何不远离尘世,反而又回来?

难道,他们觉得被人害得还不够?

燕十三伏在我怀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半晌,低声道,“我七哥,还有些事情要办……”

顿了顿,燕十三抬头,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眼看着我,“小青姐姐,你会把我和我七哥是雪狼的事说出去吗?”

我愣了愣,随即拍了燕十三脑门儿一下,“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我若真想怎么样,三年前就不会放过燕无双兄弟两个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没好气的瞪了燕十三一眼。

燕十三看着我笑了。

他的眼睛弯成一条缝,一点都不介意地抱着我的手臂,撒娇道,“小青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这样。三年前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这马屁拍的。

我想起三年前那晚在山上的情景,心里一动,问燕十三,“那晚,也太险了。我若当时手里的刀举得再高一些,你就没命了。燕无双,他的心肠可真硬,就那么忍心把你舍出去?”

燕十三狡黠地对我一笑,“小青姐姐,你错了。”

错了?

我挑眉看着燕十三。

燕十三笑嘻嘻地,“我七哥决计舍不得我。他若能舍下我,从相府逃脱后就自己走了,便不会再冒险上山救我。若当时你真硬要拦着我们,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我们侥幸冲过去;要么,我们兄弟两个一起死——我七哥是绝不会抛下我一个人走的……”

燕十三笑得很得意,笑容中,又有一丝自豪。

我眉心一动,为这对兄弟间的感情微微动容;也有些庆幸,自己当时并没有心肠冷硬到那个程度,终究没有狠下心去下那样的狠手,做出让自己良心不安的事。

“……而且,我七哥说了,你不会那样做。”

我的眼睛微睁了睁,脱口道,“什么?”

“我后来也问过我七哥,他那晚怎么就敢硬闯过去?苏选对雪狼看的那么紧,你若是放了我们,苏选肯定饶不了你。当时,你拿着刀守在那山口,一脸杀气,吓人的紧。我就问我七哥,若是当时你不肯放行怎么办……”

我愣愣看着燕十三,见他说得眉飞色舞的,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又见他在紧要处故意停住,明知他是故弄玄虚,我自己也早就知道了结果,一颗心还是忍不住提了起来。

“……我七哥就说,你不会。他说,你的眼睛澄净明澈,不像那些人一样阴险狡诈,一看就是个心地纯良的人。其实,即使这样他也不能很确定你就一定会放了我们,毕竟这样做,你就要担上责任;但当时那个情形,他也只能赌一赌。结果,他赌赢了……”

赌赢了……

我呆了半晌,见燕十三明净的小脸上,充满了对燕无双的崇拜,还有深深的信任;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韩彻以前就曾说过我心肠太软,容易吃亏,要我学会审时度势,不要总是妇人之仁。

其实,什么心肠软不软的,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良心不安罢了。

没想到,燕无双只见了我一面,就把我看得那么透彻。

见燕十三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我心里愈发觉得不自在,色厉内荏地冲他道,“‘苏选’这两个字是你叫的?我自幼在相府长大,即使现在提他都要避开名讳,尊他一声‘相爷’,你以后再让我发现对苏相不尊,小心我收拾你!还有,枉你七哥对你掏心掏肺,你怎么倒狠得下心,把你七哥的胸膛伤成那样!以后不许再这么调皮了!”

燕十三被我这么凶,简直快哭了,嘟囔着,“我七哥的伤不是我弄的……还有那个苏……什么的,确实很过分啊!便是我们不计较他对我兄弟的所为,他那样刑罚于你,我七哥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我的眉心微动。

燕无双胸前的疤,必定是三年前被取心头血时留下的,他当日告诉我这伤是他弟弟弄的,大约是因为不愿让我知道他是雪狼的事实,应该和燕十三没有关系,我这么说不过是吓唬吓唬小毛孩,给自己找点面子;但是我和苏相爷之间的恩怨,是我自己的事,燕无双要管,他凭什么?

至于燕无双这一段日子来对我的所为,我也找到原因了。定然也是因为,三年前我放了他们兄弟,自己因此受了牵连,燕无双觉得亏欠于我,想要给点补偿。

但是……补偿的方式有很多种,也不一定非要以身相许啊!

想到之前燕无双对我说的那句“喜欢我”,我的唇角抽了一下,不太自然地问燕十三,“你们……有多少岁了?”

“我七哥一千七百岁,我也有五百多岁呢。”

燕十三颇得意地看我一眼,挺起胸故作老成的样子,“所以,小青姐姐,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我的岁数比你还大呢。”

我有些讶然:燕无双有一千七百岁,那传言雪狼有千年修行的事是真的了?他在这世上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多少朝代,怪不得当日在杨柳坞给孩子们讲故事时,一桩桩都活灵活现,说不定,这些事发生时他当时根本就在场,当然讲得生动了!

我再看向眼前的燕十三,见他忽闪着一对大眼睛,露着尖尖虎牙,一张小脸已经离我近在咫尺了,正想趁我出神时亲我;我一惊,忙伸手把他拍开:“喂,你都五百多岁的老头子了,还这么不正经,占我便宜啊!”

燕十三被我拍到一边,满脸委曲的样子,“小青姐姐,你那日说了,若是狼便能亲你。我是狼啊,为什么你不让我亲……”

我简直要吐血,面孔滚烫地冲着他吼,“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小青姐姐,我也喜欢你啊……”

燕十三越说越委曲,简直要声泪俱下了,“我七哥才是老头子,他都一千七百岁了,你不是照样让他又搂又抱的,还挺开心……”

我气得几乎绝倒,“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让燕无双又搂又抱还挺开心了……

我拿个枕头掷过去,燕十三轻易便躲开了,他嘴里仍是不停,“我没胡说!当日在杨柳坞你们初见时,你脚伤了,难道不是被我七哥抱上抱下的?……后来你上山找那个什么玉虚子的徒弟求药,你和我七哥孤男寡女的还共处了一晚呐!……你身子这么香,这么软,哪个男人忍得住不抱你啊,我七哥那次从山上回来,我看他偷偷乐了好几天……”

我直接扑过去把燕十三按倒,撕他的嘴,燕十三一边垂死挣扎,一边杀猪般地叫,“为什么你只恼我——连我这么个小孩子都知道你是女人,我七哥那么精明的人,他会看不出来?……”

我的动作一下停住,却是仍旧压在燕十三身上,喘吁吁地瞪他,“你刚才说什么?”突然心里有些发慌,我结巴道,“燕无双,他……看出什么?”

燕十三却是不挣扎了,委曲地嘟囔着,“你自己去问他啊——”

眸光一转,看着我的眼神里流露出同情的神色,“想不到我七哥那样正经的人,也这么会占女人便宜……”

作者有话要说:封面没问题,

感谢回忆和阿门二爷告诉我哈

29虚张声势

我冲到书房的时候,燕无双正在看书,看到我,俊逸的面上露出笑容,“青儿……”

我直接走过去,很快地问,“燕无双,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女人,是不是?”

燕无双的个子比我高得多,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视线正好与我站着时平齐。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青儿,你已知我是雪狼,以我的修为,你换装易容成什么样子,于我都是一样的。”

我暗暗点了点头:怪不得回城那日,燕无双在马上一眼便认出了我,我当时还以为,我的易容出了什么问题。还有那日在市集里,同样易了容的我在屠案前仍被燕无双找到,我还以为他是让人跟着我。

原来,如此。

我眯了眯眼,“你……既然早知我是女人,为何……”

我顿住了,因为后面的话实在问不出口。

燕无双看着我,“你说呢?”

他的眸子漆黑明亮,里面映着我的影子,就像是一汪湖水,把我围在中间。

我又羞又怒,脑子里翁翁作响,偏偏在这么混乱的时候,居然还想起以前听到的一个笑话:

“花木兰女扮男装,那些士兵和她同睡了十二年,怎么会不知道她是女人啊?”

“如果你是男人,睡在花木兰旁边,你会说出来吗?……”

燕七说,“无妨,我不觉得重。”

燕七说,“都是男人,青弟你怕什么羞。”

怕什么羞……

我已经要崩溃了,拼命压抑着心里那些慌乱,颤着声把最后一个问题抛出去,

“那晚,在山上……”

“我吻了你。”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那晚在山上我醒来,觉得唇有些痛,心内一直存着疑惑,原来……竟是真的!

“青儿,我喜欢你,当时,你睡熟了,我……情不自禁。”

我简直想杀了燕无双,但是看着那人伟岸英挺的身材,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决计不是他的对手;便是燕无双是个凡人,以他的武功我也打不过他,更何况,他还是雪狼,有千年的修为……

我眸光一闪,心里突然有了计较。

抬起头,我看着燕无双,冷冷一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说出去?”

我自然不会真的把燕氏兄弟是雪狼的事说出去,但是,我总得让燕无双对我有个忌惮,这样,他才不会为所欲为。

若是燕无双怕了,我便有了筹码,可以拿这个向他提些条件,至少,要让他同意我回家——我可不想再呆在他这王府里了。

燕无双目光里波澜不兴,淡淡道,“你不会。”

我一口气憋在心底,好半天才喘上来,愤愤道,“别以为我是善男信女!”

便是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

燕无双深得望不见底的漆黑眸子静静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咬了咬牙,破釜沉舟一般大步走到门外,正好有个下人走过,我一把拉住他,“哎,我告诉你件事儿……”

我假意拉着那个下人,耳朵却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若是燕无双有一点异状,他这个把柄我便拿定了!

身后静悄悄的,一定声息都没有。

我不甘心,又等了片刻,还是没动静。

那个下人被我拉着走不脱,却又等了半天不见我说下面的话,一脸迷惑地看着我。

我急得额头冒汗,简直像骑在老虎身上,想下也下不来。

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揽住了我的腰,热气呼在我脖颈上。

燕无双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我身后,滚烫的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说啊,青儿,你想说什么便告诉他……”

我心里一颤,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身子微侧,想躲开那人怀抱,可是刚有动作,便被那只手揽得更紧,一时间我羞愤交加,气喘得也粗了。

更令我气恼的是,我本来打定了主意要说出那个秘密,不能让燕无双轻看了我,但是当外人就在我面前时,那几个字却像是被施了魔咒一般,在我舌尖盘桓许久,就是说不出来。

那个下人见我和燕无双此时的情景,识相地脚底抹油,溜了。我简直要被自己的窝囊气死了!

低低的笑声自我身后传出来,燕无双低沉的嗓音在我耳旁响起,“青儿,你若嫌人少,我把这府里的人都召集来你再说也不迟……”

我的眉一下挑了起来,跺了跺脚,挣开了燕无双的手臂,转身走了。

这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很久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想着三年前在相府受的刑罚,一会儿想着韩彻的病,一会儿又想着燕无双在狼苑里对我说的那些话,那双深绿色的雪狼的眼睛也不时浮现在我眼前。

各种场景纷至沓来,掺杂在一起,我觉得头都大了。

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的,只觉得迷迷糊糊的,睡得也不踏实,做了很多噩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便觉得头晕脑胀,还直犯恶心。

我猜大概是夜里受了风寒,或是真如燕十三所说,回家一次太颠簸身体吃不消,再加上又上山求药,可能是太劳累了,所以也没在意;反正我现在也不知怎么面对燕氏兄弟,于是就对下人说我不想出去,让他们把饭端到屋里来了。

我一直闭门不出,在屋子里呆了几天,就只是吃吃睡睡,燕十三也没来找我,想来也是有意给我空间让我自己消化一下。

只是这样又过了几日,我的症状没有好转,好像还加重了。

这天我起来,觉得情况前所未有的糟糕:脑子轰轰响,里面像有一群马在跑来跑去,浑身酸痛没力气,走起路来觉得脚下轻飘飘的。我心里一惊,算了算日子,再过几天又要回家了。我暗暗着急:可不能真病倒了,到时候回不去!

我猜——也许是在屋子里闷的?于是强打着精神,勉强喝了几口粥,想到外面透透气。

出了屋子,刚被外面的风一吹,我便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来,觉得眼前金星乱冒,看东西都是重影的。我喘了会儿气,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刚转过角门,迎面有个人走过来,我身子晃得厉害,差点收不住步子撞到他身上。

“青儿?”

我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本能地向后面退,避开了燕无双伸过来的手。

燕无双沉默了一下,淡淡道,“你怎么了?我听十三说几天没见到你了?”

我不住地用力抽着鼻子,觉得头很沉,燕无双的声音听到我耳里像是从水下传出来的,闷闷地极不清晰。

我恹恹地回他,“不想出来。”

燕无双的眉微微蹙起来,他打量着我,“青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近前了半步。

每次燕无双靠近我的时候,我都会莫名其妙地有种压迫感,这次也不例外。

我本来就觉得头痛得要死,现在又完全被燕无双的气息包围,简直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有些暴躁地挥手,想把那层厚重的压迫感推开,“不关你事,你躲远……”

话没说完,脑子里突然“轰”地一声,我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腿一软,身子慢慢倒了下去。

倒下之前,我觉得有双强健的手臂接住了我,燕无双把我抱在怀里,似乎还对我说着什么,但我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了,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我觉得身子浮浮沉沉的,好像飘浮在海上。只是那海一会儿是冰洋,一会儿是火海,于是我也跟着一阵冷一阵热,难受的要死。

正叫天天不应的当口,迎面驶来一艘船。

我见船头隐隐约约站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韩彻!

我心里大喜,张口叫他,韩彻也看到我了,他的脸上现出高兴的神色,便要过来。

突然,他眉头紧皱了起来,双手捂住胸口。

我看到在他的指间有殷红的鲜血冒出来,嘴里也开始流血,他看着我,身子向后倒去……

“彻!”

我惊叫一声,睁开了眼。

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燕十三就在旁边,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我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刚才梦里那声叫喊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觉得喉咙像被个钝钝的锯割着,痛得很,连喘气都费劲。

燕十三见我醒了,赶紧拉住了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出声,“小青姐姐,大夫说你染上了疫病,要好好养着,话也要少说。”

疫病?

我睁大眼睛看着燕十三,用眼神表达我的疑惑。

30艰难谈判

燕十三叹口气,“凡人的身子就是弱,我当日就说你不要回家,你偏不听——看看,折腾病了吧?”

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小毛孩子还敢说我!若不是燕无双硬把我留在这里,我会病吗?

我拿眼睛瞪燕十三。

燕十三这小孩识相的很,见我真生气了,立刻堆上一脸笑,恬着脸凑过来,“小青姐姐别气哦,人家是担心你嘛——你这病真的很凶险,城外都死了不少人了,皇城也戒严了,为防传染,现在都不让人随便进出的。咱们一直住在山上不打紧,你那日回去一次,进城出城的,便被染上了。又拖延了几天,所以那天一发作起来吓死人了。幸亏我七哥在,不然……”

听燕十三这样说,我才明白,原来那几日我身上难受不是在屋里憋闷的,而是染上疫病了。

怪不得我那日回家时见街上人那么少,估计当时这疫病便流行了。

猛然想起件事,我心里一紧,紧张地看着燕十三。

我用口型说给他:杨柳坞。

燕十三叹口气,无奈地看着我,“小青姐姐,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别人啊——放心,我七哥已经和大夫们研制出了医治疫病的方子,配好了药发放给百姓。杨柳坞是第一批得到药的,我七哥还特意加派了人手照料那些孩子们,现在那里安全的很,一个感染的也没有。”

我听燕十三这样说,心里稍觉安慰。

又抬起眼睛看着他,这次却是没做口型了;但我的心里更紧张,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燕十三歪着头看我,半天才迟疑地说,“……你是想问,你家里那个人?”

我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知道。”

我的眼睛睁了睁,疑惑和不满全写在脸上:燕十三这小坏孩子,他是故意的吧!

燕十三低着头,小手不住搓弄着床帐的穗子,“皇上命我七哥负责救治疫病,全城的疫情都会报到他那儿去,这事儿你问他,他比我清楚……”

我昏昏沉觉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过去一般。

其实我根本没睡着,心里乱糟糟的像是长满了草。

燕十三那个小坏孩子,也不知怎么了,别别扭扭的,就是不肯告诉我韩彻的消息,非让我去问燕无双。简直气死我了!

先不说以我和燕无双此刻的关系,他会不会告诉我;便是燕无双肯说,听说他这段因为救治疫情忙得很,每天回府都很晚,有谁忙了一天回来还会巴巴儿的赶过来看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人?

况且那个人素日对他又没好脸色。

怎么想,怎么觉得没可能从燕无双那里得到消息。

——急死我了!

也不知躺了多久,我正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有只冰凉的手摸上我的额头。

我心里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燕无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关注地看着我,“青儿,你觉得好些吗?”

我看了眼烛火,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没想到燕无双真的过来了;我看着那个笼在烛光中的身影,以为自己在做梦,有些发呆,没有立刻说话。

燕无双在我床侧坐下,端起床头的药碗,“十三说你不肯吃药,怕苦?”

声音低低的,很温和,像在哄小孩子。

我终于确定燕无双是真的过来了。

摇了摇头,虽然喉咙痛的要命,我还是勉强着开口,“我夫婿……”

燕无双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淡淡道,“他没事。”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稍安,见燕无双把一块糖放进药碗里,轻轻搅拌,我的手渐渐抓紧身下的床单,慢慢地说,“我……明天又到十天了。”

我知道我现在身体状况不好,最好不要乱动,但是我已经十天不见韩彻,尤其在病中的时候,就更想见自己亲近的人,对韩彻着实想的厉害,而且我也很担心韩彻的身体;错过这个机会,又要再等十天,谁知道我到时候身体会不会好,若是一直不好,难道就不见韩彻了?

燕无双拿着勺子的手一顿,他看我一眼,目光无波无澜的,“先把药吃了。”

我转头避开了燕无双递过来的药勺,抿紧唇,倔强地看着他。

燕无双持勺的手停在我脸侧,他的眼睛眯了眯,声音沉了下来。

“青儿,不要耍孩子脾气。”

我微微皱眉,却把唇抿得更紧,用眼神告诉燕无双我的坚持。

燕无双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眸色沉得像黑夜中的海一样,看不到底,让人觉得危险。

他淡淡问我,“若是我不让你回去,你便不吃药,是吗?”

我用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看着燕无双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燕无双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去,把勺子放在桌案上。

我以为燕无双是放过我了,哪知他把手里的药举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口,另一只手一搂我的身子将我环在怀里,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嘴。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拼命挣扎着想用手推开他;但是燕无双的手臂那么有力,我的手推在他身上就跟推在铜墙铁壁上一样,完全没有效果。

他把我紧紧锢在怀里,一手捏着我的下巴,舌尖强势地撬开我的唇,把那些药都渡进我嘴里。

那药刚才被燕无双放了糖,苦中带甜,并不十分难喝;我接受不了的,是这种喂药方式!我真没想到,平日持礼克制的燕无双,会在我生病时做出这种事来!这简直是趁人之危了!

更气人的是,药已喂完了,燕无双还不放开我,他把我紧紧搂着,仿佛要揉进他身子里一般,深深地含着我的唇,直到我口里的药汁味道又被他的气息完全洗劫了一遍,憋得眼泪都出来了,燕无双才放开我。

我边咳边喘,燕无双环着我的腰,让我倚在他身上,等我气息渐渐稳了,抬起我的脸,“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我恨恨地瞪着燕无双,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一点情绪也看不出来。

我咬了咬牙,道,“燕无双,你若想我死得快一些,就灌好了。你信不信,一个人若是有心病,灌进多少灵药也好不了的。”

燕我双捏着我下颌的手微微用力,他的眸色黯沉,“青儿,你不要太倔强。”

“你逼我的!”

“哦?是我逼你?”

燕无双的唇角挑起,带着抹嘲讽之色,“青儿,你这么想?”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心里却想:自然是你逼我,从把我强留在王府就在逼我了;从承认是镇南王却又对我纠缠不清就在逼我了;从三年前那晚,就在逼我了!

燕无双静静望了我一会儿,便把目光转开,悠悠道,“如今疫病闹得很厉害,皇城戒严,便是我让你回去,到了城门口你也会被拦下。”

我的身子晃了晃,脑中瞬间空白一片。

这点我倒是没想到。

我想再说点什么,反驳燕无双的话;或是摆出可怜的姿态,求燕无双以镇南王的身份,帮我通融一下。

但是想了想,没有这么做。

燕十三也说过皇城现在戒严,燕无双应该不会在这点上骗我,他说出不去定然是出不去了;至于求燕无双,不知为什么,当日潦倒时我可以求卖肉的屠户给割块好肉,可以求夏府的管家给个差事,但是一想到现在要求的人是燕无双,我便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再说,便是这次求得燕无双点头,下次呢?下下次呢?难道次次都要求他?

我愣愣地看着燕无双袖口上那些精美的花纹,觉得心里越来越堵,喉间泛上一股甜腥,再也压抑不住,一张嘴,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青儿!”

燕无双手臂一收把我下滑的身子揽进怀里,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身子被他轻轻托着倚在他胸前,有块柔软的帕子极轻地拭过我的嘴角。

我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听自己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的,我问,“燕无双,我真的不能回去吗?”

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许久,我听燕无双轻轻说,“不能。”

我觉得整个心都凉了,连眼皮也没力气睁,虚弱地伏在那人怀里,气若游丝。

沉默了一会儿,燕无双道,“青儿,你虽回不去,但我保证,若你肯喝药,我便日日让人把你夫婿的消息带给你。”

我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夜一样黯沉的眼眸,“别骗我。”

燕无双的身子隐在光影中,他的脸色被烛火映照得半明半暗,眸底蕴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不骗你。但是你病好之后,要答应我件事。”

我当时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但心里还保持着最后一丝坚持,“不能是伤天害理,不能是我做不到的。”

“不伤天害理,你做得到。”

“……好。”

像是经历了一场异常艰巨的战役,说完这个字,束缚我神智的最后一根带子也断了;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又跌入无边的黑暗中……

31为人作嫁

随后的几天,我一直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睡着的时候多,醒来也大抵在晚上,晨昏颠倒的。

燕无双却总能在我醒的时候出现,每次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会是他。

我当然不会自恋的认为,燕无双是一直守在我身边,他天天那么忙,哪有那么多功夫陪我。

我想,大概是他运气好,每次来了都是赶巧我醒。

我知我昏睡的时候都是他渡药给我,醒着的时候便不要他这么做,药再难喝我也勉强自己喝了。

我只有一个念头:要知道韩彻的消息。

燕无双很守信用,从我配合喝药的第一天起,便有人出现在我床边,等我醒来报告韩彻的消息。我问的很细:韩彻那天有没有醒,醒了多久,吃过几次药,有没有说什么,精神如何……

凡能想到的,事无巨细,我都问了,便如我在韩彻身边一般。

那人答得倒也仔细,也不知是否燕无双特意吩咐过的,我关心的问题十有八九都答上来了,便有些没注意到的,第二日回来便会告诉我,耐心细致的很。

我问的时候,燕无双就在一旁,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我。

我虽然觉得被他看着有些别扭,但是更关心韩彻,有时候问的投入了,我甚至会忽略燕无双的存在,完全沉浸到韩彻的事情中去,为听到的消息忽喜忽悲,展露心绪:韩彻那天醒了,韩彻气色不错,韩彻多喝了半碗汤……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多半会舒心一笑;若是听到韩彻一天也没有醒,或是醒了但精神不佳,我便也会跟着愁眉不展,恨不得立刻飞到韩彻床前,亲自照料他。

偶尔我也会从自己的情绪里出来,只要抬头,便会看到燕无双深沉如水的眼睛,一眨不眨眼地注视着我。

不知为什么,他这样的眼神,总让我想起当日在杨柳坞前,我转身离开时,他独自在树下看我时的样子。

那一段日子,燕无双话极少。

他和我没有话说,却仍旧日日都来,不管在外面多晚,回来后必要到我房里,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再看着我把药喝下。

他不说话,我自然不会主动理他,每天只和那个报信人说话,打听韩彻的情况。

有几次燕十三进来,看到房里我、报信的、还有燕无双三个之间的诡异景象,瞠目结舌,那表情有意思极了。

我从报信人那里知道韩彻情况稳定,心里踏实不少,再加上得到精心照料,病也渐渐有了起色,半个月后基本痊愈了。

这日晚上,我刚喝了药,燕无双带着那个报信的便进来了。

燕无双走到近前,照例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拿出块帕子仔细地把我唇角的药汁拭净,他的眉舒展开,“青儿,你已好了,今后不必再服药了。”

“真的?”

听说自己好了,我心里也是一松,这些日子来头一次地,主动仰起脸来看着燕无双,声音里带着一丝渴望,“那我,可不可以出门了?”

燕无双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就跟我脸上有虫子似的,直到我以为他不同意,不满地蹙起眉来,他才淡淡勾起唇,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可以。”

听到那两个字,我的心像长了双翅膀,快乐得都要飞起来了。

“但是不能太劳累。青儿想去哪里,我陪……”

“我想回杨柳坞看我夫婿!”

我实在是太想韩彻了,这段日子以来,这个念头一直盘桓在我脑子里,是以燕无双话还没说完,我便抢着把我的愿望说了。

燕无双后面的话断掉了。

像是燃烧的火焰骤然遇冷熄灭,他的笑容也停滞在唇边,渐渐地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我仰着头,看着燕无双被烛火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他的目光静静落在我的脸上,漆黑的眸子像夜里的海一样,深不可测。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后悔刚才那句话说早了:之前当着燕无双的面打听韩彻的消息估计就已经惹得他不痛快,现在我身体刚好,燕无双那句话的意思是要陪我去外面转转,我却说要去看韩彻,不知他会怎么想。

说不定恼羞成怒,禁足不让我出去了!

但话已出口,我纵是再后悔也收不回来。

我只能尽量使自己显得镇定,仰起头望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感觉自己的倒影在那个人的眼里那样渺小。

手紧张地攥住身下的床单。

“好。”

极轻的一声,轻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燕无双伸手将我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冰凉的指尖滑过耳垂时,我轻轻战栗了下。

燕无双眸色愈暗,像是压抑着汹涌波涛的海面,他揽着我的身子,让我躺下,又拉过锦被仔细地为我盖好。

“明日出门现在便早些休息……我陪你去。”

……

马车颠簸了半日,终于停了下来。

我恨不得立刻下车飞到韩彻身边去,身子刚动了一下,却又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坐在车里的另一个人。

燕无双看我一眼,淡淡道,“去吧。”

我的唇角一下子翘了起来,飞快地掀起车帘,下车进了屋子。

杨婶已经事先知道我要过来,因此这次见到我并没有惊讶。我看她端了个空的药碗出来,心里一喜,“彻醒了?”

杨婶点了点头,“韩公子刚刚喝过药,正躺着。”

我忙进了里屋,第一眼看到床上那个人时,泪几乎要落下来。

几步冲到床前,我一把抓住韩彻的手,“彻,我回来了……”

一段日子不见,韩彻又瘦了些,手掌的指节都凸显出来。我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希望能得到一点回应,但是许久,韩彻只是微睁着眼睛,淡褐色的眸子茫然地望着窗外,并没有转头看我。

我咬紧了唇,不甘心地摇他的手臂,“彻,你看看我,我是青青,是青青啊……”

“小青姑娘,没用的。”

杨婶在身后劝我,“韩公子这段日子醒的时候比之前多了,但脑子一直不清醒,饭和药也喂得进去,可是想让他说话就难了……”

我的手禁不住握紧成拳,问杨婶,“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韩公子身上的伤已好了,现在这个样子许是被什么迷住了心智,不是药石可医,只能慢慢来……”

杨婶见我只拉着韩彻,呆呆地不说话,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道,“对了,前几天韩公子曾经说过话的——不过是又吵又叫的,嘴里直嚷嚷着要别人把什么铃铛还给他,他那个样子特别凶,像变了一个人,真吓死我了……”

我眉头一动,“铃铛?”

“我老婆子耳朵背,也没听清,听着好像是个铃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的目光从杨婶移到韩彻身上,看着他此刻平静如水的面容,不相信他会骤然凶狠起来和人争抢什么;不过,我也记了起来,之前有一次,韩彻也是突然叫喊,凶神附体一样,要抢回什么东西。

……是铃铛吗?

我苦苦搜索着记忆,不记得韩彻曾经对我说过他有什么铃铛,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对什么东西特别宝贝。那我和杨婶见他发狂的样子,是因为病中神志不清造成的吗?

想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

韩彻呆愣无神的样子让我心疼,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所幸倒还平稳,心下稍安。收回手时不小心碰到韩彻身上的被子,将它掀起一角,韩彻的半个身子露了出来。

我忙凑近要帮他掖好被子,无意中一瞥,看到韩彻身上的衣衫。

一时呆在那里。

淡淡的月白色,当时是我精心选的衣料,又亲手绣的淡藕色扣子配上的,这件衣衫做好了,韩彻喜欢的很,一直贴身穿着。失火那夜,我亲眼见到韩彻抱着我时穿的便是这件衣衫。只可惜当日他大约是动作太急,把一粒扣子掉了下来,落在我衣襟里,失火的第二天我醒来,看到那粒扣子,因那扣子是我亲手绣的,十分难得,便一直留着,思量着哪天再为他缝上。

之后我回杨柳坞看韩彻,他当时已换了衣服,后来的一段日子因为事情太多,我倒把这件事忘了。今天见韩彻又换上了这件旧衫,我便自口袋内拿出那粒绣扣,打算把扣子缝好。

手还没触及韩彻的身体,却突然看到个淡淡的身影罩了下来。

我的心一沉,回头,燕无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32劳而无功

他的身子背着光,半边面孔隐藏在阴影之中,沉声道,“青儿,回去了。”

我心里一紧。

昨日和燕无双说好,我可以回来看韩彻,但因现在疫病泛滥,却不能在外久留,我今天是看看便要回去的。

可是,说归说,我一见到韩彻便什么都忘了,恨不得留在他身边亲自照料他;至少,多看他几眼也是好的,哪能说走就走的!

我看向燕无双,见他的目光定定落在韩彻身上,眼神晦暗不明;再回头看韩彻,自我进来到现在,他便一直是那个样子,如同蒙了灰尘的眸子直直望着窗外,对我和燕无双的注视无动于衷。

见韩彻这样,我心里一阵难过,又有些怨恨燕无双:虽说是他允我出门又亲自陪我过来的,但只看一眼就走,和望梅止渴有什么区别?

燕无双,这是存心折磨我呢!

我的目光眷恋地缠绕在韩彻身上,脚下一动不动;燕无双把视线移到我身上,再度开口,“走吧。”

我用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身子仍是不动,看着床上的人,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

杨婶见了忙过来安慰我,“小青姑娘,别难过小心伤了身子。等这疫病过去,你再回来不就成了?”

我心知也只能如此了:便是我不肯,燕无双也有的是法子要我回去。于是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一事,我问,“小豆子……”

“你上次回去,第二日王府就让人把药送来了。小豆子现在已经好了。”

我垂下眼帘,看着身旁那人绣着龙纹的衣袍下摆,心里冷笑了一下:这又是燕无双的手段了——他知若不送药过来,小豆子有个好歹我必怨恨他;给了这药,我便又欠了他人情。他倒是会算计!

自认识燕无双到现在,我零零散散也不知欠了他多少份人情,却从没见他向我讨要过,谁知道他打着什么念头,想怎么炮制我呢!

我于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潮湿的泪意强压下去,郑重地托付杨婶好好替我照料韩彻,怕看到韩彻我便舍不得走了,我连头都没敢回,便快步出了屋子。

坐在回程的马车里,我身心俱疲,垮着脸,一言不发。

燕无双倒是来了兴致,硬迫着我喝了些水之后,伸手托起我的下颌,“青儿,为何不说话?今日出门不高兴吗?”

我看了燕无双一眼,便把头扭过去,摆脱了他的手。

却听燕无双低低笑了一声,“才刚好些,倒会闹脾气了。”

我抿紧了唇,仍不说话。

“有力气闹脾气,说明身子好了。青儿,你之前答应我的事,现在可以兑现了吧?”

我的眉一挑:答应?我之前答应过燕无双什么了?

……

“……你病好之后,要答应我件事。”

“不能是伤天害理,不能是我做不到的。”

“不伤天害理,你做得到。”

“……好。”……

我猛地转过头,惊疑不定地望着面前的人:刚才我还想着燕无双留了那么多人情干嘛,没想到就现世报了——燕无双,他这是来讨债了?

燕无双漆黑的眸子里含着深深的笑意,“想起来了?”

我冷冷地看着燕无双,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其实心里已经开始不安起来:燕无双这个人太会算计,估计他当时说那番话时便想好了会有今日之事,我那时走投无路,他说什么是什么,现在便要被他牵着鼻子走,真是趁人之危!——只是不知,他会要我答应什么?他现在贵为王爷,有什么得不到的,要我答应的必定是只有我能办到的事。

只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没有特别过人的技能;只有我能办到的事,莫不是……陪寝?

我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眼睛睁得老大,紧张地瞪着燕无双,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向后缩,想着离他越远越好。

燕无双早把我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知是不是猜出了我的想法,明亮的眸子看着我,唇角微微地扬起来,“青儿,我要你陪我……”

我难以置信地瞪着燕无双,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真想不到他竟会是个十足的禽兽!

“……去江南。”

我藏在身后准备拿东西丢燕无双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燕无双,他刚才说了什么?

……

“……青弟,将来若有可能,你最想去哪里?”

“江南。”

“好,便是江南……”

……

我的眼睛呆呆睁着,望着面前的人,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燕无双的目光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他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认真,声音也温柔的不可思议,“青儿,和我去江南。”

我愣愣看着燕无双,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好像又和之前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疼;感到车厢里好闷,让人喘不上气。

半晌,我慢慢摇了摇头,“不。”

燕无双扬眉,“嗯?”

“我不想去。”

燕无双的眸子微微眯了眯。

“换个要求,随便什么,我都答应你……这个不成。”

“我只要这个。”

“燕无双,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燕无双看着我,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青儿,你就这么想我?”

我一时无语,看着燕无双俊美的挑不出瑕疵的容貌,不知为什么,心里的那丝疼痛慢慢扩大了。

我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燕无双,你不要把以前的事和现在纠缠在一起。我是说过想去江南,但那是要和我喜欢的人一起去,便是现在你强带着我去了,我也不会欢喜,更不会感激你,你何必做这种劳而无功的事?”

“劳而无功?”

燕无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幽黑的眸底翻腾着黯沉的火焰,“刚才那个人躺在床上,和死人有什么区别?你日夜想着他,跑了这么远的路只为看他一眼,这叫不叫劳而无功?”

我被燕无双那番话诘问得答不上来,心里又疼又气,颤着声道,“那不一样!彻……他一定会好的!”

一定会好,便是他现在对我视而不见,日后必定会明白过来;必定还像以前那样,趁我不注意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我一跳——他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的,怎么会骗我,怎么会不醒过来!

我紧紧咬着唇,凶狠地瞪着燕无双,几乎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燕无双看着我,脸色阴晴不定,半晌,他道,“那个人怕是被什么魔障魇住了,失了心神,普通的药不会管用的。我倒是有药,可以治他的病。”

我听了心里一喜,差点就要开口求燕无双,但抬头看到他的神色,便强迫自己压抑住了激动,淡淡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救他?”

“你说呢?”

我心里升起一阵厌倦,“燕无双,你也只会拿我夫婿的事要挟我。”

“你可以不理会。”

我咬了咬牙,迎着他的视线道,“好,只要你肯拿药救我夫婿,我便和你去江南……”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我立在船头,听着耳畔打渔女那轻越的歌声,眯起眼睛,欣赏面前的湖光山色。

我和燕无双说好,他拿药救韩彻,我便和他去江南。燕无双倒也痛快,回府后便命人将药带去了杨柳坞;于是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转过天来,便打点行李,和燕无双一起下了江南。

一路上自不必说,以燕无双的权势,即使便衣微服,也早有人将行程打点得舒舒服服的;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接受就好,日间又不时有飞鸽传书,带来韩彻的消息,我知他吃了那药后果然有所好转,这几日白天醒来的时候多了,心里稍安。

只是,除此之外,便也没什么了。出门远游,本是件乐事,但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去才好;江南虽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可是带我去的人不是韩彻,便是再好的风景,我也提不起兴致。

至于燕无双,我现在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便是眼神接触,也尽量避免。

白日里,我会一个人站在船上,把江南的莺红柳绿尽收眼底;晚上,我便关上门躲在屋子里,把白天看到的都用笔记下来。

我已想好了,江南,是我和韩彻早就说好了要去的,现在韩彻虽然来不了,我便将自己看到的记录下来,回去后讲给他听,也算是我们两个一起来过了。

薄雾里隐约出现座桥,似断非断,横在眼前。

我知那便是断桥了,早听过关于此桥的传闻,今天终于有机会亲见了,禁不住心里一阵雀跃。

正待凝神细看,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是谁。

燕无双的耐性极好,我不说话他便也沉默,这一路来我们说的话也没几句。但是今天,因为那座桥,我破例开了腔。

我说,“燕无双,那座桥以前真的断过吗?”

燕无双冲我笑笑,“不知道。”

我的眉挑起来,“你活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

燕无双仍是笑笑,没说话。

我撇了下嘴,向桥那边抬起下巴,“那上去看看,是断是连,眼见为实。”

燕无双轻轻摇头,“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多多提供的关于江南的诗词。

《菩萨蛮》韦庄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33喻古讽今

这么长时间来,都是我反对燕无双,从没想过他也会有对我说“不”的时候。

我觉得燕无双是成心的,于是瞪着眼睛看他。

燕无双看我一眼,淡淡道,“那桥的名字不好。”

我的嘴张了张,说不出好气还是好笑:燕无双,居然还信这个?

我说,“名字有什么要紧了,这么多年,多少人走上去了,也没见有什么不妥,既然到了咱们就上去看看——喂,你放开我!”

船已靠岸了,我心急地就要上去,却被燕无双一把拉住了手。我甩了几下没挣脱,以为燕无双是要拦着我,心里一恼,声音不觉高起来。

燕无双的眸子里有一丝无奈,“我和你一起去。”

断桥。

断桥原名段家桥,相传是过去一位姓段的好心人搭建的。后人为了纪念他,便将桥命名为“段家桥”。因“段”“断”谐音,后来就被人叫做断桥了。不过,真正让这桥出名的,还是白蛇许仙那段凄美缠绵的爱情故事。

燕无双说那桥的名字不好,我知道是因为民间传说白蛇许仙初次相会便在断桥,因为桥有个“断”字,后来两人的姻缘诸多不顺。不过,我倒觉得无所谓:这种事,向来是信则有;再说,和我上断桥的是燕无双,又不是韩彻,我才不在乎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呢!

我上了断桥,在桥上来来回回走了几次,想象着当年那对著名的冤家在桥上相遇时的样子,猜测他们有可能在哪个位置相遇,又在哪个位置携手,最后我停在桥头最高的地方,心满意足地看着桥下的游船和岸上的游人,觉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话,用在这里真是再贴切不过。

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四处张望着,想看看雷峰塔在哪儿。

燕无双一直站在一旁,含笑看着我走来走去的瞎转悠,等我终于靠着桥栏停住了,他才走到我近前,拿水给我喝。

我走了这半天路,兴致高起来,边喝水,边指着远处,“燕无双,那边就是雷峰塔对不对?”

燕无双眯起眼睛看了看,点点头。

“当日,那白蛇真的被压在塔下了?”

燕无双又点了点头。

“那后来,也是她的儿子考中状元,然后才把她救出去的?”

燕无双微笑,算默认了。

“那许仙呢?白蛇出去后还和他在一起吗?”

燕无双慢慢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我的眉不满意地皱起来,“燕无双,你故意的!——你一千七百岁,怎么会不知道当年的事?告诉我有什么要紧,我又不会去乱说!”——顶多回去八卦给韩彻。

燕无双玩味地看着我,“当年那事发生时我确实在,但不是当事人,故而并不清楚最后的结果——青儿觉得会如何?”

我的眼珠转了转,看了看远处薄雾中笼罩的塔,又看了眼面前的人,“许仙于白蛇有恩,白蛇就要以身相许来报恩,倒也没什么错。但她也太傻了,被许仙害得那么惨,压在塔下很多年,她欠他的也够还了,我想不出白蛇还有什么理由,出来后仍旧还和他在一起。”

燕无双乌黑的眼睛定定看着我,“青儿说她傻?”

“反正是不聪明——那许仙摆明了不爱她啊,还和别人一起陷害她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又要上山做和尚和她划清界线,到后来开塔救她的也不是他,她还对他死心塌地,不是傻是什么? ”

燕无双看了我半晌,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被燕无双看得有些不自在,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上个桥都怕三怕四,然后说话也吞吞吐吐,我问他问题都被他丢回来问我。

其实刚才我的话没有说完,我还想说,许仙不肯和白蛇在一起,多半还是因为人妖殊途,他心里有顾忌;就好比我现在对着燕无双,虽然他现在幻化的样子风度翩翩,但我知道他实际是狼,心里还是会觉得别扭——不过我才不会傻到把这些对燕无双说呢。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我兴奋地看着面前的人,“燕无双,你能喝雄黄酒吗?”

燕无双看着我,有些无奈,“青儿,我是狼,不是蛇。”

我也觉得这问题有点傻,面皮上便有些发烧,但仍是忍不住好奇,于是又问,“那……有什么是你不能碰的?你们也总会有天劫的吧?”

燕无双的眉抬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青儿为何对这些这么感兴趣?”

我被他看的有些心虚,于是假意装作不在乎,撇了撇嘴,“不说算了。”

燕无双淡淡道,“青儿,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我觉得燕无双根本是故弄玄虚,但是我也懒和他理论,于是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

江南的天气,真的和北方不一样,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一片乌云压来,雨就下起来了。

幸好燕无双早叫人备了伞,我们才没有被淋到,匆忙下了桥,进了桥边的一座小庙中避雨。

庙很破旧,也没有什么僧侣,只有个瞽目的先生坐在那里,旁边还撑个条幅,上书一个大字:卦。

我看了觉得有趣,禁不住童心大起,凑到那算卦先生跟前,让他为我占卜。

那算卦的让我拿自己的一样东西来测,我想了想,把手上那个镯子褪了下来递过去。

算卦的拿着镯子,反反复复摸了半天,抬头用干巴巴的声音道,“这只镯子的主人身份尊贵至极,却命格凶险,今年有场大劫,能不能渡过去,要看他的造化……”

我的眉一下蹙紧了:这镯子是当日韩彻给我的,他说这镯子主人,莫非是指韩彻?韩彻现在正病着,一直不能好转,可不是有场大劫了!但他又说这镯子的主人身份尊贵至极,韩彻是相府总管,这身份算是尊贵至极吗?这算命的说话夹杂不清,真是让人着急!

我正心里烦恼,目光无意间一转,见燕无双站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趣的样子,眉一挑,道,“燕无双,你也算算?”

燕无双摇了摇头。

我不依道,“算算有什么要紧,若是不好不信就是了——燕无双,你可真无趣!”

其实,我心里有个比较阴暗的想法,那算卦的给我家韩彻算的那么不好,我想看他能不能算出燕无双其实是雪狼,若他算不出来,就说明他根本是个骗子,我就不必把他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了。

燕无双看我一眼,从贴身的衣衫里拿出个玉坠,放在卦桌上。

我一看,玉坠向上的一面有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不用翻也知道,另一面定然是个“青”字——竟是我当日结拜时,给燕无双的那个玉坠!

我瞪了燕无双一眼,觉得他真会讨巧,拿别人的东西去测,测出来的算谁的?

那算卦先生已将玉坠拿到手里,仔细地摸了一遍后,抬头干巴巴道,“这只玉坠的主人身份尊贵至极,却命格凶险,今年有场……”

“……大劫,能不能渡过去,要看他的造化,是不是?”我没好气地看着那算卦的,替他把后面的半句说完,心里说,便是骗人,拜托也请编得像些,所有来算卦的都是一样的话,这也太不敬业了!

谁知那算卦还有脸点头,很镇定的道,“正是。”

我简直无语,却见燕无双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

我哪能让燕无双看了笑话去,横他一眼,“听到了吧,他说我的身份尊贵至极,说不定哪天我的生身父母出现了,我是哪国的公主也不一定!”

燕无双点了点头,“你便真是公主,我也娶得起你。”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燕,燕无双,你……”

太不要脸了!

燕无双笑了笑,丢下锭银子在卦案上,“走吧。”

消磨了这么一阵儿,外面的雨竟停了。

我和燕无双走到河岸边,已经有人将船泊过来接我们上船。

被外面的清风吹着,我觉得舒服极了爽快极了,竟然不想就这么回去,待燕无双上船后回头看我时,我仍站在岸边,没有动的意思。

燕无双的唇微微勾了勾,“青儿喜欢,日后我们再来就是了。”

我抿了抿唇,心想我日后必然还会再来这里,只不过不是和你。

又回头看了眼如画的景色,终于还是上了船。

34庸人自扰

随后的几日,燕无双没有带我出去。我们此次来江南,初时我以为只是为了游山玩水,后来我发现,燕无双其实还有别的安排,游山玩水只是他所有日程中的一部分。

比如,燕无双恰巧还是镇南王,我们现在脚下踩的,又恰巧都是他的管辖范围;再加上燕无双比那算卦的敬业的多,日间会有不少地方的官员过来拜见,还有一些公文需要批阅,他便在白天接待他的那些下属,晚上批阅公文到深夜。

如此一来,燕无双便不能天天陪我出去。

可是好不容易来一次江南,我怎么能让光阴虚度?于是这一日,我趁着燕无双有事不在,自己扮了男装,偷偷溜出了住的馆驿。

一个人走在陌生城市的街上,那感觉真是很新鲜。

很奇怪,我没有“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感,虽然是第一次来,但给我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很熟悉很亲切,就好像是游子回乡,落叶归根一般,我呼吸着江南的空气,觉得比在京城里还要畅快。

远远地,看着前面围了一群人,大人小孩有说有笑的,我本是个爱看热闹的人,便也凑过去看。

到了近前才看清,原来是个白胡子老头儿,手里拿团泥,正在捏泥人。那些小孩子最喜欢这个,吵吵嚷嚷的,围在老头儿身边,要买他的泥人。

我也喜欢这个,当时潦倒时还曾在集市摆摊捏泥人来卖。今日见了,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也学那些小孩子一般,掏出钱来说,“老伯,帮我捏一个。”

老头儿很和善,笑眯眯地看我,“这位小哥儿,你要捏个什么?”

我想了想,唇角翘起来,“帮我捏头狼。”

我一面走,一面把玩着手里那只憨态可掬的泥偶,越看越觉得可乐。胖敦敦的身子,短尾巴,耳朵尖尖的,眼睛又黑又大,很无辜的样子,我特意对那老头儿说,要捏得欠揍一点,让人一看就想要掐它脸的那种感觉。老头儿当时很怪异地看着我:世上有这种狼吗?

——当然有了,我连名字都给它取好了,就叫燕无双!

我看着手里那头蠢狼,捏了捏它的脸,一时间心情大好。

只顾低头走路,我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身上,身体接触的瞬间我闻到股浓烈的脂粉和酒气,然后听到旁边夸张的怪叫声,“哎呀,你这人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冲撞了我家公子!”

我抬头,见面前有个流里流气的阔少,歪戴着帽子,一双三角眼,看人时白多黑少,透着痞气。身边几个跟班,看上去也不面善。

我在心里怪自己刚才光顾着看泥偶,没有注意撞到了人,忙陪个笑脸,“这位兄台,在下走路太莽撞,冲撞了您,给您陪礼了。”

深深地鞠个躬。

旁边的跟班阴阳怪气道,“撞了人道个歉就完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可知你撞的是谁?”

我在心里暗暗皱眉,知道今日遇到刺儿头了,但自己确实有错在先,于是仍旧陪笑道,“如此,不敢请教这位大爷是……?”

“咱们是镇南王门下,我家大爷是他小舅子!你冲撞了贵人,你说怎么办吧!”跟班得意洋洋地。

我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若说别人我倒还相信,若提到镇南王,我真想对那些人说,他的老婆还没没着落呢,哪来的便宜小舅子?

燕无双是镇南王,江南一带是他的封地,这里的人都归他管,是以提到镇南王的名号最有权威,我一下就知道这几个人是碰瓷的了。

我心里觉得好笑,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心里也不怕了,于是问,“那你们说怎么办?”

那些人上下打量我几眼,看我穿得也是寻常百姓的服饰,身边也没跟着别人,于是有恃无恐地说,“我家大爷是镇南王的小舅子,也算皇亲,你冲撞了皇亲,要么就跟我们去见官,想私了,就给一百两银子。”

我心想这真是狮子大开口,一百两银子,寻常百姓怎么会赔得起?况且,我已知他们是碰瓷的,怎能把钱给他们?

于是我做出为难的样子说,“但是在下身上真没这么多钱,要不……我们还是去见官吧。”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知道他们是冒牌的,必定不敢真的去见官;便是真到了官府,可能最后被抓入狱的不是我,倒是他们。

那些人估计平日占便宜占惯了,也没想到真遇到我这么一个不怕见官的。愣了一下后,皮笑肉不笑的又打量了我几眼,“这位小哥儿,我看你是不知道咱们大爷的手段,真到了官府恐怕你就出不来了。这是为你好,还是私了你掏点银子就得了。”

这时候我们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便在旁边指指点点地小说议论,我隐约听到一句“镇南王纵容家人横行,目无法纪……”。

不知为什么,我听了这句话,觉得特别刺耳。

我看着对面的人,冷冷道,“我真是没有钱,要不去官府;若真撞坏了您,我和您去医馆疗伤也可以。”

那些人见我不上当,有些恼羞成怒,几个跟班便冲过来对我拉拉扯扯的动手动脚,“你既不肯出银子,咱们先在这里修理你一顿!”

拉扯中,看到我手上的镯子,那几个人眼中冒出贪婪的光,“没有银子,便拿这个顶数……”

我见他们要抢韩彻给我的镯子,心里又气又急,但是自己势孤力单,抢不过他们,眼看着镯子要被从手上夺走,我的眼睛都红了,不顾一切地对摸到我手腕的那只手狠狠咬下去……

我听到其中一人杀猪般的叫声,其他人见同伴受了伤,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都向我冲了过来!我一看心里就知不好,但也知凭自己的腿力是跑不掉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只镯子紧紧握在手里,闭上了眼。

我感觉到有风声向面门袭来时,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但是紧张地等了半天,也未见有想象中的疼痛。我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里,头顶那个低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众人的耳朵,“我弟弟冲撞了各位,在下这里陪礼了,一切损失我来出。”

我猛地睁大了眼,燕无双已经把我护在了身后,淡淡道,“一百两银子是吗?一会儿叫人送到这位大爷府上。”

对面那群人也没想到燕无双突然出现,呆了呆后其中一个跟班怪叫着说,“这小子刚才还咬人,赔的银子要加倍!”

怎么还有这么无耻的人!

我简直气坏了,就要冲上去和他们理论,却被燕无双用手紧紧圈住,禁锢在他身后动弹不得。

“可以,但我随身未带这许多银两,烦请几位和我的家人到我家里去取。”

那些人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轻浮地看了我几眼,跟着燕无双带来的人走了。

等他们走远,燕无双才松开手,我一下站到他面前,“燕无双,你怎么能给他们银子!”

燕无双看着我,“怎么了?”

我心里憋气的很,咬着牙愤愤地,“他们刚才打着镇南王的名号骗钱,这种事肯定发生过好多遍了,你没听周围的百姓怎么说?你……”

怎么也不管管!

“青儿这是在替我担心?”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看着燕无双漆黑的透着笑意的眼睛,半天,我才甩出一句,“谁担心你了,放任自己的属地出这种人渣,不管就是失职!”

“嗯。但我现在是微服出来,拿什么管他?”

“……”

“周围很多百姓,若把他们逼急了伤了人怎么办?”

“……”

“先许些好处安抚他们,等带到无人处再让人捉了送官岂不更利落?”

“……但那些百姓不知道那些坏人受了惩罚,他们刚才都在骂你呢。”

“你知道就够了。”

我看着燕无双明亮透彻的眼睛,再一次的失了声音。

我也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下跳得很厉害,和燕无双对视时更是觉得很别扭;缩在袖子里那只手握紧了那个泥偶,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

身后隐约有低低的笑声,燕无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穿了几条街又过几条巷,这期间燕无双又请我吃了当地很著名的相思红豆饼,吃着美味的点心,我心底那股莫名其妙郁结的情绪这才多少缓解了一些。

我觉得自己刚才真是想多了,纯粹庸人自扰。

来到岸边,燕无双的随从已经泊好了船在那里等着。我走了这半日也有些累了,便和燕无双上了船,身上衣服在刚才和那群无赖争执中也撕扯破了,燕无双便让人拿了女装要我换上。

脱下那件破掉的外衫时,伺候的婆子“呀”地诧异了一下,“怎么小青姑娘里面还是这种粗布的衣服,穿着多不舒服,不如一同换了吧”,我的心沉了一下,还未及阻拦,燕无双却淡淡道,“不必,穿惯的衣服留着好了。”

我抿了下唇,沉默地让婆子帮我套上外衫,把韩彻给我的那件衣衫留了下来。我当日染疫病时,燕无双日日伴我左右,这件衣衫我一直穿着,不肯换下来,他必是早就知道了。

心里那种奇怪的别扭感觉又出现了,燕无双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说,我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明明在看船外的风景,并没有看我,我却觉得,他的目光无处不在,仿佛织成一张细密缠绵的网,把我笼在里面,越来越挣脱不得。

35近乡情怯

换好了衣衫,我走到那人身后,仰起头,“燕无双,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燕无双回过身来看我,“青儿这就想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我想家了。”

燕无双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唇角淡淡勾起来,“好,青儿再陪我去个地方,我们就回去。”

浅青一片。

我眼前是望不到边的草原,那片青青草色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最远的地方仿佛和天边接在一起。

燕无双站在无尽的青色之中,是天地间仅有的一抹白。他背对着落日,面前是萋萋青草,除此之外再无它物,我不知道是什么可以让他停那么久,看着某个方向静静深思的神色,仿佛追忆。

悠扬的曲声传来,我听那调子低徊婉转,绵延中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哀伤,似乎十分熟悉,仔细一想,竟是当日在山中那晚,燕无双吹给我听的那支曲子。彼时燕无双用的是叶片,此刻他却手执一管玉笛,吹出的音色更浑厚,也传得更远。

有风微微吹来,呜呜咽咽地伴着那笛声,仿如合奏。

我站在燕无双身后几步之外的位置,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带我到这里;群山四合,将眼前的绿包裹在其中,成为这里一道天然的屏障,与外界隔离。我觉得这里真是很宜居的所在,因此不明白为何这里只有一片苍茫的绿色,却无人烟。

一曲终了,我看燕无双仍旧执笛停驻,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忍不住走上前去问,“燕无双,这是哪里?”

燕无双的唇微动了动,第一次的没有回答我,而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不似以往那般热,带着些许寒意,却仍十分有力,把我的手紧紧笼在掌心,动也动不了。

我被燕无双这样握着手,心里不知为什么,跳得前所未有的厉害,脸也一下子烫起来,张了张嘴,“燕,燕无双……”

“青儿,你可喜欢这里?”

我的眼睛微微一瞠,抬头迷惑地看着燕无双,不明白他为什么问我这个。

燕无双并没有看我,目光远远地投向青山,却又好像落在了青山之外。他微微出神,眉宇间凝着抹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我的眉心一动:这里,是燕无双的家乡了?

但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其他人呢?

我举目四望,看着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远的群山,半天,也没有看到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连只飞鸟也没有,更别说其它了。

我再看向燕无双,他的脸被暮色笼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晕,不知为什么,我看着他那有些寂寞的神色,心里那种郁结的情绪又涌动起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点点蔓延到喉头,让我说话都有些费劲。

我说,“这里……挺好的,就是……太静了。”

“太静了……”

燕无双声音低低的,似乎在重复我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手微微用力,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我的心再次不顾节奏地跳起来,想要把手抽出来,在抬头看向燕无双时,却又禁不住怔住了。

燕无双脸上的神色,好寂寞。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眼神虚无,没有焦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那种寂寞的感觉应该是源于内,由心底散发出来的,让人看了,即使想帮他,也不知该如何帮他。

只能在一旁心疼。

我的眉不由自主地微蹙起来,好像突然有点明白燕无双的意思了,他可能只是,想让我这么陪陪他。

咬紧了下唇,我被燕无双握紧在手心的那只手渐渐撤了力气,任由他那么握着。

和他站在那里,一起聆听穿过天地间的风声。

我们两个并肩站在群山之间,不知有多久,直到最后一抹夕阳退去了光彩,燕无双转过身,极轻地对我笑了下。

“走吧。”

燕无双松开了我的手,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他的背影远去的很快,走得头也不回,仿佛知道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

我站在原地,被燕无双一直握着的手经风一吹,指尖有些微微的凉意。

又回到船上时已是掌灯时分。

燕无双的神色早已恢复得和平常一样,就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却不一样了。

从那里走回船上的这一路上,被风一吹,我的脑子冷了下来,心思也转过来了,然后就觉得自己刚才心软的不是地方,怎么能任燕无双一直握着手?再一想,这会不会给他不好的暗示,让他以为,以为我……

越想越恐慌——我也太对不起韩彻了!

我在心里又悔恨又自责,同时觉得自己这些全是燕无双害的,因此也迁怒到燕无双,到了船上便冷着脸坐在一旁,再不看他也不理他。

船上准备了晚饭,燕无双让人叫了几次我也不过去吃,只在一边生闷气。

正僵持着,却见迎面一支小船驶来,靠近了小船上的人搭了踏板上来,向燕无双施礼道,“王爷,我家主子知王爷至此,想请王爷到他船上赴宴,顺便一叙。”

伸手一指,我看到不远处有艘镗金描龙的大船,在这里能用这种排场的船的,我知道只有福王一人,福王是当今皇上的堂弟,正宗的皇亲,他必是早得了消息,知道燕无双今晚会至此,因此在这里等他。

福王一直在南方,与苏相爷交往甚少,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因此我倒不怕被他认出来;只是,我这一路上观察,燕无双也并不是喜欢结交权贵之人,他这次来江南沿途回绝了不少达官的拜会,我猜这次福王的邀请,他也未必会去。

是以当燕无双微笑着点头同意时,我微感惊诧。

燕无双来到我近前,俯低身子轻声道,“福王府上的厨子比御厨还棒。”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燕无双的意思,瞪了他一眼:难道我就是个吃货?再说了福王是请你,我跟过去算怎么回事?

燕无双只笑了笑,挽了我的手就走。

当着外人面前,怎么说燕无双是王爷我只是个丫环,我不能真把他甩开;燕无双算准了这点,虽然我在暗中对他又踩又掐的,他仍是面上带着笑,施施然拖着我的手,一同到了福王的船上。

福王是个清瘦但是眼神凌厉的男人。他很会打通关系,我们一上船,他便立刻迎上来,和燕无双热情寒喧,燕无双在这方面也很有一套,场面话讲得极漂亮,几句话后双方就仿如多年老友般熟稔。

我对男人官场间这种虚伪的交际很是不耐,便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船内的装饰陈设上。皇亲的船,果然装饰华丽,里面的奇珍几乎晃花了我的眼。其中一角的格子上,悬挂着一柄如意,殷红似血,极是罕见,我便多看了几眼。

落座时,我正要站在燕无双身后去,福王身边那人忙过来陪笑道,“这位姑娘,您请坐这里。”

我一看那位子,却是燕无双旁边。

我的脸一下子又烧起来:这种宴请的场合,能坐在燕无双身侧的只能是镇南王妃,就好比福王,王妃不在有几个姬妾陪酒,却也只是有个小杌子半跪着伺候福王,根本不能入席的!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燕无双却似挺满意,落座后淡淡看我一眼,“坐下吧。”

彼时厅里的人都就座了,只我一个还站着,实在显得太突兀;我看了眼对面,福王的几个姬妾猫似的围在他身边,有一个还被抱着坐在他怀里。我心里一阵恶寒,这样对比下来,坐在燕无双身边好像还正常一些,只得先坐下了。

稍顷仆人端上菜来,我一看,果然花色繁多,精致非常,俱是南方菜式,比起燕无双府里的又有不同。福王有意和燕无双结交,席间不时讲些笑话活跃气氛,又频频敬酒,燕无双应付得体,和福王谈得十分投机的样子。

我却不关心这些,刚才和燕无双闹别扭没吃饭,现在真的有些饿了,福王府上的菜又看上去很诱人,我便忍不住尝了尝,一尝之下竟然很对我口味,于是我不管燕无双,专心吃了起来。后来端上来一道螃蟹的菜,我尤其喜欢,但那蟹壳剥起来却很费劲,我在北方很少吃到螃蟹,不太会剥,被那壳上的尖刺扎到手指,又疼又痒。

正和那些螃蟹战得不可开交时,却有几块蟹肉落到了我碗里。

我抬头,见燕无双正神态自若地和福王说话,手中却也不停,也没见他如何麻烦,灵巧的手指轻轻松松便把蟹肉完整地剥了出来,丢进我碗里。

我看着那些诱人的蟹肉,撇了撇嘴,把燕无双剥的拨到一边,仍旧只吃自己剥的那些。

燕无双也不理会,照旧把那些蟹肉剥好了扔给我,如此一来,不出一会儿我的碗边就堆了挺高的一堆蟹肉,实在太显眼,我不想让人说浪费粮食,瞪了燕无双一眼,把那些蟹肉丢进嘴里。

埋头吃饭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句“苏选”,我心里动了一下,便暗暗留了心。于是一面假意吃饭,一面听他们说话。

只听福王说,“燕兄此次来江南,旁人只道是游山玩水,小王却知,燕兄意不在此;先前燕兄奉旨整顿朝纲,京城里的那批老小子可是怕的很,别人都好说,只那苏选门生众多,江南是他发迹之地,燕兄来此,怕是和苏选有关?”

燕无双轻笑了笑,“王爷洞察。我这次来江南,说是为了游山玩水也不冤枉;朝廷中的事情是皇上交待的,自然一直放在心上,却不急在这一时。”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既不承认,也没完全否认;福王抬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看着燕无双,却是慢慢在唇角绽出个笑来。

36血玉如意

宴后离开时,福王命人呈上个锦盒,含笑道,“初次见面,区区薄礼,还请这位姑娘不要嫌弃。”

我一愣:从没想过福王会送礼物给我。

单看那锦盒,用上等檀香木打造,表面镶着数颗珍珠,以纯金滚边,已是价值不菲,里面更不知会是什么稀罕的宝贝。

这么贵重的东西,福王轻易送人,也真是大手笔。但我知道,他送这个给我,却是冲着燕无双的面子;我也知道,福王今日做法,是有意结交燕无双,官场上向来趋炎附势,燕无双如今是皇上最为倚重的人,福王若能和燕无双搭上关系,于巩固自己的势力自是大为有益。

虽然明白这些,我心里却觉得不自在,福王要结交燕无双自有他的方法,却送礼给我,他定是把我当成燕无双的什么人了!

于是我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拒绝,燕无双却是一笑,已让人收下了。

我看身旁那人一眼,心想,这是你收的,可不关我事。

回到馆驿已是夜深,我这一天也确实很累,躺下便睡了。次日一早,有人过来帮我打点行李准备返程。收拾物品时,我无意中一瞥,看到我的包裹里多了个滚金边镶珍珠的锦盒,正是昨晚福王给的那个。

我愣了下,旋即便拿起那个锦盒出了屋子。

在院子里见到燕无双,我把锦盒递到他面前,“这个还给你。”

燕无双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淡淡道,“青儿不要吗?”

“不要。”

“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抿了下唇,快步走上前,直接把锦盒塞到燕无双手里,转身就走。

却在刚回身时,被燕无双顺势握住了手。

我眸光一凛,皱着眉回头看燕无双,却见他另一只手轻轻一扣,“叭答”一声锦盒应声而开。

一柄殷红如血的玉如意静静躺在盒内。

我一下呆在那里。

“血玉制成的如意,有招魂摄魄之效,若有人着了魔障,把它放在床头最有用。青儿不想你夫婿早日醒过来了?”

我早知血玉如意功效,故而昨晚在福王船上见到这如意时多看了两眼,当时便想着若是韩彻能有这柄如意,定能早日醒过来。如今被燕无双说破,那如意又近在咫尺,我纵是有再大气性的人,心里想着韩彻,却也挪不动步了。

燕无双把那锦盒又递到我手里,“如意用完了你再还给我,就不算要了福王的东西,便是欠他,也是我欠的。”

那个人背对着阳光站在我面前,在我身上落下淡淡的影子;他的声音清清朗朗的,语气里有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味道。我沉默地握着那个锦盒,心里有些乱,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更无法抬头去看燕无双的眼睛。

锦盒表面的花纹凸凹起伏,我的手指轻轻蹭过去,好像还能感受到那人残留在上面的温度……

浑浑噩噩中,终是返程了。

古人说“归心似箭”,我却觉得用箭都不足以形容我想回去的心情。屈指算来,和燕无双去江南,一往一返也有月余,我虽然隔几日便能收到飞鸽传书带来的消息,但毕竟与我亲见韩彻是不同的。

是以,回到京城后燕无双不准我去杨柳坞,我简直忍无可忍了。

燕无双的理由只有一句话,“这一阵京城里流寇横行,不安全。”

我对此嗤之以鼻,很想对燕无双说,京城那么多人,青天白日怎么会那么巧被我遇上流寇?再说,便是真有流寇,想来也不会注意到我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可是燕无双是镇南王府里最大的人,他若不同意,便没有人敢放我出去。

我不明白燕无双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如此固执和不讲道理,抗争了一番后,他仍是不同意;我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但这次,燕无双却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我当着他的面摔门而出,回到自己房里几天都不出来,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理燕无双了!

在房间里赌气的憋了几日,我终是耐不住对韩彻的挂念,日思夜想,居然就被我想出一个法子来!

某日,我趁燕无双出府公干,换了身府里小厮的服饰,偷偷溜出了房间,直接去了狼苑。

在狼苑门口,我拿出之前从燕十三那里哄来的钥匙,打开了院门,看了看身后没人跟着,一闪身进了院子。

狼苑还和之前一样,苍郁一片,却安静的很。

我眨了眨眼,直接向前走,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粗重的喘息声;我的唇角不由自主翘起来,猛地打个旋将身子转过去,果然看到那群狼已经围在我身后了;一双双碧绿的眼睛幽幽望着我,见我转身了便都停住了步子,发出低低的鸣叫,有几只已经凑过来,讨好地舔我的手。

我的眼睛笑得弯起来,抱起头狼身边那只幼狼,用手轻轻抚着它脖颈上的毛,“小白,我这阵子不在,你又长重了哦,再过一阵子,你就把十三给比下去啦。”幼狼自喉咙里呜呜叫着,冰凉的鼻头蹭着我的脸,似乎在回应我,我轻轻笑出声来,“好了,我今天有事,急着赶路,下次再和你玩——一定要给我保密哦,不许告诉你们主子!”

我把幼狼放到地上,向着远处那片树林走去。

燕十三说过,这王府建在山上,树林那里留了个出口;燕无双不放我走,我就从树林里抄小路下山,我已回过几次杨柳坞,大致了解了山路的情形,便是山路难走,我走得慢些,有个一两天总能回去了。

我对韩彻的思念一刻也压抑不了了,便是爬着,我也要去见他。

我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觉得衣服被什么拉住了,回头一看,却是那只头狼用嘴咬住了我的衣角,绿盈盈的眼睛望着我,不让我走。

我挑了下眉,以为它们是舍不得我,于是蹲下身子拍了拍它的头,“我也很想多陪你们一会儿,但今天真的有事,要马上走,如果被那个人发现就走不了了,你们都乖一些,等我回来带好吃的给你们……”

站起身,我又迈步要走,衣服再度被从后面拉住。

我这回真的有些恼了,主要是担心耽搁久了被燕无双发现就走不成了,于是我抽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割下那角衣襟,摆脱了头狼,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那些狼和我混得熟了,也知道我的脾气,见我这样便不再拦我,只是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便和尾巴一样,我快它们也快,我放下慢脚步它们便也缓下来,总之是甩不脱。

都已经快到树林的边缘了,那群狼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有些无奈,只得回身和它们商量,“拜托,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你们是狼,都跟着我下了山,还不把人吓死?你们还是别……”

我正说着话,却突然感觉到身后的异样。

我觉得不对劲,猛地回身,却见不知何时,我身后出来几个手持钢刀的黑衣蒙面人站在面前,正在一步步向我靠近!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这些人的样子,他们虽然蒙着面,但都目露凶光,手里的钢刀发出森森寒光,明显是敌非友。

我的心里砰砰跳,脑子里突然闪过“流寇”这个词,禁不住浑身一颤。

见那些人步步进逼,若不是顾忌着我身旁有狼早就冲过来了。群狼自那些人出现起便自动围在了我身边,像是一群忠诚的卫兵,保护着我。但我清楚,若是武功高手,纵有这些狼也阻挡不了他们,于是我边向后退边想办法要逃开,故意说话分散他们注意,“你们……不要乱来,这里是镇南王府,惹出乱子你们都没好处……你们要钱吗?要多少,可以商量……”

一阵阴森的怪笑打断了我的话,却是为首那个人发出来的,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咱们只要命,不要钱!”

话未落,脚已腾空,飞身向我扑了过来!

我心里一惊,忙抽身躲闪,却因动作太急脚下不知踩了什么,一下子扭到了,钻心的疼。我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脚疼得动不了时,却见那个黑影越来越近,他手中的刀寒光闪闪……

另一团灰色的影子在刀落下的瞬间挡在我身前,我听到粗重的喘息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我脸上。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把手举到眼前时,是鲜艳的红色!

那只头狼腹部插着钢刀,重重地摔在地上,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扎到了一样痛,“——不!”

伴随着我那一声的,是几声惨呼。那几个蒙面人手里的刀子突然都断掉了,刀尖全都扎进他们自己的胸腹,燕无双周身戾气,修罗一样站在他们面前,他的眼中充斥着痛苦和愤怒,眸子已转为狠绝的深绿色,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那几个人就像是被鬼怪附了体一般,发出的嚎叫异常痛苦。

我顾不得去思索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管燕无双现在的样子有多么怕人,哭着去拉他,“燕无双,你快救救它……”

头狼安静地躺在草地上,腹部仍插着那柄刀,血已有些干涸。它的眼睛半睁着,却是永远也合不上了,因为在落地的一刻它便已断了气。

燕无双蹲下了身子,目光中是痛苦又悲伤的神色,他伸手缓缓地抚上头狼的脸,为它合上眼睛。

我的视野里早就模糊一片,哽咽地几乎说不出完整地句子,“你,救它……”

救它……

燕无双低低地说,“我救不了。”

“……我可以治病,却不能救命。生死有命,这是它的命,我无能为力。”

我泪落如雨,心里既悔恨又难过,像是被什么狠狠咬着一样疼。

若是我听燕无双的,乖乖待在王府里就好了;若是我不那么想韩彻就好了;若是我,刚才机灵些,把那群强盗引开就好了。若是我……

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只能化做无用的泪水,汹涌的流出。燕无双并没有怪我,我却不能原谅自己。

是狼伤人,还是人伤狼?

我脑子里浮现出这句话,第一次的,开始迷惑了。

37梦里梦外

马车晃晃悠悠的,我一个人坐在车上,手里握着那只泥塑的狼偶,有点出神。

那只头狼最终被葬在狼苑深处的树林里,入土那天,燕无双怕我太难过,没让我去。燕十三事后拿个小小的锦袋给我,里面装的是头狼的一缕皮毛,被我郑重地收好了。至于那几个流寇,燕无双当时并没有下死手,而是让人绑回去审问,但可惜的是,他们于当夜都暴毙了,后来才发现原来他们嘴里早藏了致命的毒药,随时准备就死的。

于是这些人的身份就成了谜,他们究竟是流寇还是有人指使,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狼苑,目的又是什么,暂时就查不出线索。

我总觉得那头狼的死是我造成的,因此心里自责,郁郁寡欢,总也打不起精神。燕十三急坏了,好像自从上次那场大病之后,他就对我的体质没了信心,动不动就说“你们凡人”如何如何;这些天见我连饭都不怎么吃了,他担心得要命,生怕我这个“凡人”撑不住再病了,于是变着法的讨我开心,又去燕无双那里不知说了什么,居然说动了燕无说,终于同意放我出门见韩彻了。

我扯了下唇角,觉得可笑却笑不出来: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终究还是这个结果,早知这样,我当初何必那么着急。

车停下来,我的心也跟着停跳了一下,挑开车帘,我看到外面熟悉的房舍,很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韩彻静静地躺在床上,神色平静,便像睡过去一般。我默默地站在床前,无声地握住他的手。

“韩公子吃了镇南王送来的药,已经好得多了,这几日还知道叫人了,大夫说这是神智要恢复的兆头,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清醒了……”

听了杨婶的话,我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悲,一抬眼,看到韩彻床头那柄血玉的如意,正是之前福王所赠,回京后我过不来,便让人捎回来的,我看着那如意有点出神:江南之行就像是一场梦,陪我做梦的却是燕无双,当初许给我的那个人,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也许永远都醒不过来……

“青……青……”

太久没有听到韩彻的声音了,我竟想他到这种程度,白天里也会听到他在叫我,也许燕十三说对了,我这个“凡人”真的是病了。

“青青……”

我正摆弄那柄如意的手停住了,片刻后,有些迟疑地扭过头,看到韩彻睁着眼睛,目光是我熟悉的清澈明亮,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十分清晰,他在叫我,“青青……”

我张了张嘴,简直发不出声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一眨也不敢眨,生怕我是在做梦。

“青青……”

又是一声,比之前更清楚了,声音也大了些,韩彻露在外面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了我的指尖。

是暖的。

像是被什么击中,脑子里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断了,我觉得一股强烈的情绪迅速地充满在身体里,冲撞着要出来,我的声音发抖,

“彻!……”

韩彻,居然醒了!

我的泪一下子落下来。紧紧握着韩彻的手,若不是怕他刚醒来承受不住,我可能会扑到他怀里。

杨婶听到声音进来,见到这场景,也十分吃惊,继而面带喜色,说话都不利落了,“哎呀,终于醒了!我这就去叫大夫来……”

大夫转过身,脸上的神色比之前的每次都轻松,“韩公子已是大好了,只是目前身子还虚弱,吃些药用心调理着,过一阵子就无碍了。”

我在这期间一直拉着韩彻的手,便是大夫在时也没舍得松开,视线更是与韩彻一直胶缠着,片刻不离。听大夫这么说,我的心一松,泪又止不住掉了下来。

“青青……”

韩彻低低地叫我,手微微抬起来,“别哭……”

我忙接住他的手,放在我面颊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含泪做出个笑脸给他。

“彻,我们……”

“小青姑娘,该回去了。”

我正要说的话被个刻板的声音打断了,我心里一沉,回头见到王府里的卫兵站在身后。

“青青,你要回哪儿?”

韩彻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他不解地看着我,“这不是你的家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要怎么和韩彻解释——自他醒过来我只顾着高兴,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昏迷的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别的都好说,但是我现在在燕无双府里的事,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

我暗暗咬了咬牙,冲韩彻勉强笑笑,“彻,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

回头用眼神示意那卫兵随着我一起去了外屋。

待关好门,确定韩彻不会听到后,我压低了声音对那卫兵说,“你回去对你家主子说,我夫婿醒了,现在需要人照顾,这几日我不回去了。”

那卫兵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正要开口,却被我打断,“我说不回去就必定不会回去,若是你们强逼着我,真出了事情你们也担待不起。”想了想,我自腕间退下那只镯子递过去,“把这个交给你们主子,跟他说我一定会回去把这个再要回来的。”

这镯子我宝贝的很,从不离身,拿这个做信物,燕无双总也该放心了。

他要是再逼我……那我也不客气了,必定当着众人说破他是雪狼的事,反正大家都别想好过就是了。

又回到里屋,韩彻似是睡着了,微阖着眼睛,清隽的面庞笼在窗格投下的影子里,有几分暗淡。

我伸手要为他拉好被子,刚碰到他的身子,韩彻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我被唬了一跳,差点叫出来,他定定看着我,“青青,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定了定神,勉强笑道,“不过是之前认识的一位官爷,在你病的这阵子帮我在城里的大户人家谋了个差事,赚点钱补贴家用,我这次回来没想到你能醒,只是临时请的假,是以他叫我回去……”

“我病了很久吗?”

“有一阵子了。”

“……委屈你了。青青,等我过几日能走动了,就去找些朋友帮忙,你把那个差事辞了吧。”

“……嗯。”

韩彻的语气不徐不急,声音也像旧日时一般,温温和和的;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对不起他,与燕无双的事虽然自觉问心无愧,但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于是我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视线。

韩彻低低叹了一声,“青青,我真没用。”

我心里一颤,抬眼时,却见韩彻眼里,透出深深的无奈和挫败的神色,“……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必定吃了不少苦,做了许多平日不愿也不屑去做的事,是我保护不了你,才让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我……”

我再也听不下那些诛心的话,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彻,别再说了!我做什么都是自己愿意的,没人逼我,更不是你的错!我明日就辞了那差事,我们以后……好好的,等你全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嗯,青青,等我好了,我们去江南。”

听到那两个字,我的身子不由自主颤了一下。江南仍然是我的梦,只是这个梦,现在好像变得更远了内容也不一样了……

韩彻却似没有察觉,手臂一伸,将我揽到怀里,“青青,你不知道,我病的这段日子就像是做了场梦,梦里有我一直向往的生活,但是却没有我想要的人。所以这场梦再美,我终究是醒了,因为没有你,再美的梦也是寂寞。”

韩彻的吻落下来,比雪还要轻,我的心被那吻弄得又疼又甜,终于相信这个人是真的醒过来了,有泪从眼中滑下,咸咸地落到嘴里,被那人用舌缠住,轻轻吮着,咸的好像也变成甜了……

我走在去往市集的路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心情愉快。

韩彻本不欲我出来,但我心疼他大病初愈,身体需要调理,软磨硬泡地说服他同意我去市集买些补品。

我正低头赶路,突然看到一双官靴挡在我面前,我心里一沉,以为是燕无双派人来找我了,谁知抬头时,对上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我心里一阵阵发紧,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正凝神打量这个人和他身后那几个官差,还未开口,却见那人一扬手里的锁链,冷声道,“苏青,终于被我们找到了……”

沉重的铁门打开,有人从监牢外走进来。

我已经一天没吃没喝,被双脚离地的绑在木桩上,早就头晕眼花,那个人走到我面前,用鞭子的一端挑起我的脸,我从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

“苏青,三年前你诈死逃生,之前在夏府被我找到,偏又有镇南王护着你。我派人去王府捉你,结果他们都死了。但是今日,你终于落在我手里,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看向孙守诚得意扭曲的面孔,知道是他派的那些人杀死了头狼,心里升起强烈的恨意,愤怒地瞪着他,一言不发。

孙守诚用力捏住我的下巴,阴恻恻地说,“那头雪狼呢?你把它藏在哪儿了?聪明的就快点说,不然,你就别想活着从这里出去!”

我终于明白孙守诚为何这么对我上心了,他想要捉住我,原来也是为了雪狼。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既厌恶又鄙夷的情绪,看着对方贪婪的面孔,狠狠地啐了一口。

孙守诚没想到我都已经落在他手里了还敢反抗,抹了一把脸,眉毛都立起来了,反手抽了我一鞭子,“给我打!打到她说为止!”

我的身上已经疼得没有感觉了。牢房里暗无天日,我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久,只记得鞭子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我每次晕过去时都是被冷水淋醒,然后又是一阵更猛烈的鞭子。

我觉得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意识越来越不清醒了,好想韩彻;但是在不清醒的意识里,又总是会掺进另一个人的声音。

“人们捉那雪狼,可是因为它伤人?”

“是狼伤人,还是人伤狼?”

“青青,我们以后去江南。”

“青儿,我喜欢你。”

“青青……”

……

牢房的门好像又开了,我被人从桩子上放下来,抱在怀里。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隐约听到那人叫我的名字,“青儿……”

作者有话要说:接编辑通知,7月29日入V,明天休息一天,29日入V当天上午更三章,留言满25字送积分,先到先得送完为止,喜欢的亲请继续支持!

V章看点:

韩彻醒过来了,苏青知道是时候离开镇南王府了。

可是她发现,韩彻已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人。

而燕无双,在她一次又一次辜负了他之后,

苏青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担得起他那句“喜欢”。

燕无双,我终于明白你了;可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38恢复自由

我的意识浮浮沉沉的,身体变得很轻,好像飞起来一样,不知怎么的,又来到了上次梦里的那个岛上。

我循着之前走过的路,向岛的深处走去。因为知道这是梦,故而并不紧张,只是好奇,何以这次岛上有了变化?——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草也枯萎了,一片肃杀景象,像是正在经历严冬一般。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出现了,像是本能,我看到岔路便知道应该走哪条,很快地,我走到一片桃林,树上的桃花早已谢了,只余斑驳的树干。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见到面前的那棵树,不由自主地,转到它后面去,看见树干上刻着的字:凤凰于飞。

心里突然涌上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什么扎着一样。我痛得想哭出来,却发不出声,难受的简直要死过去,有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我乱抓的手,我的身子也被人抱在怀里,我听有个低沉的声音叫我,“青儿,青儿……”

我睁开眼,燕无双一手搂着我,另一只手拿了锦帕为我擦汗,他的眼睛关切地看着我,“醒了?还难受吗?”

我伏在燕无双怀里喘了一会儿,认出这是在王府我的房间里,然后慢慢回忆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我知是燕无双救了我,但是我很好奇,放走雪狼是死罪,即使是镇南王,也不能违抗朝廷的法律任意赦免囚犯,燕无双,他是如何办到的?

我怔怔看着燕无双,发现他的衣服有些皱,下巴上也渗出青色的胡茬,像是许久没有休息的样子。燕无双见我发愣,眉头轻蹙起来,有些紧张地用手抚上我的额,似是仍不放心,又将下巴抵在上面试我的温度,我被他的胡茬扎到了,吸了口气,“疼……”

燕无双却误会了,他沉默了一下,柔声道,“那些伤……所幸没伤到筋骨,已为你上过药,过几日便会好了,也不会留疤。便是疼,青儿也先忍一忍,好不好?”

燕无双的手臂小心地环着我,却不敢使一点力气,他的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透着一丝愧疚,好像我变成这样全是他的责任似的。

我心里突然觉得有点难受,堵得厉害。在牢里的时候,任孙守诚如何拷问,我也没有说出燕无双就是雪狼的秘密,燕无双大约是心里有所愧疚,觉得这是亏欠了我。但是我想对他说,我这么做就跟三年前放过他和燕十三一样,完全是出于良心,并没有想要他有所报答。

而且……

我现在正打算利用他这一点愧疚,让他答应我件事。

我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燕无双,咱们之间的契约取消吧,让我回家。”

韩彻已经醒了,我在燕无双这里的事情肯定瞒不住,我不想让韩彻不悦,也想亲自照顾他;没有孙守诚的事,我也会直接跟燕无双说,只不过如今,我提这要求更有底气罢了。

燕无双环着我的手臂僵了一下,半晌,他轻声道,“好。等你养好伤,就送你回去。”

“不必。”

我仍然没有睁眼,眼睫微微颤动着,心里的那点难受在一点点扩大,然而声音却异常平静,“我的伤只是皮外伤,你的伤药又很灵,已经好很多了;其余的,我在家就能养好。我想……今天就走。”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还长。

我的手紧紧抓着燕无双的袖口,用力到指尖都有些疼。

我终于承认,燕无双是关心我的,可是我能利用的,也就只有他对我的关心。

突然对自己生出种厌恶的感觉,还有种很奇怪的想法,希望燕无双能拒绝我,就像之前那些次一样,无赖一点,蛮横一点,这样我就可以有理由继续讨厌他,我就可以……不那么难受。

燕无双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轻轻握住,把我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他低声说,“好。”

……

燕十三站在车下,眼泪汪汪的拉着我的手,“小青姐姐,你要常回来看我。我的马车送给你了。”

“……嗯。”

“如果不方便回来,要记得写信,王府的信鸽也给你带上了。”

“……哦。”

“你的镯子,七哥让你拿回去。”

“……”

“如果有人欺负你,记得去找夏大人,王府的腰牌也给你,还有这些银票……”

“十三,我可能以后会离开京城,你给我的这些,我都带不上……”

“……”

我伸手递过去一个泥偶,勉强冲他笑笑,“真的小青姐姐不在,让这个泥捏的陪你吧。你要照顾好小白,不要总欺负它;自己也要乖,不要总惹……”

……你七哥生气。

我的视线越过燕十三,看到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突然就说不下去了。轻轻摸了摸燕十三的头,我转身进了车子,挂上车帘。

车轮滚动的那一刻,我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从此之后,再没有瓜葛了。

肉粥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

我拿个勺子,在锅里随意地搅拌着,眼睛却看向窗外,有些出神。

我那日离家去市集,再回来却是几天之后,身上带伤,还坐着镇南王府的马车,这事再也瞒不住韩彻,我只得把经过简要地对他说了,却没有提我和燕无双的瓜葛,只说当日缺钱,被夏大人引荐去了王府当差,不巧被孙守诚认出来,幸好镇南王救了我这样。

韩彻听了倒也没有深问,只说我回来就好,以后还是少抛头露面,省得惹麻烦。是以我俩这阵子一直厮守在一起,把之前韩彻生病空下的那些日子都补足了,倒有些新婚燕尔的感觉。

两条手臂自身后轻轻环上我的腰,我没提防被唬了一跳,勺子瞬间脱手,滑进了锅里。我慌忙去捞,却被半空中伸出的手捉住了手腕,韩彻轻易就把我带到怀里,拉低我的袖子,顺着我的手臂一路吻上去,“青青,你好香。”

我脸上有些烫,压低声音推他,“杨婶在外面,我的粥……”

“让杨婶去熬好了。”

韩彻把我打横抱起来,径直走进里屋放到床上,“青青……”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半嗔半怨地望着他:难道昨晚还不够,非要在这青天白日底下……

韩彻低低笑出来,手指灵巧地挑开我的衣扣,顺势探进深处,我轻轻抽了口气……

外面响起敲门声。

我忙睁开眼,被韩彻一脸扫兴的表情逗笑了,催他去开门。

我在里间整理衣服,听到房门打开时,韩彻诧异地“咦”了一声,随即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彻儿,小青在哪里?”

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不能置信地两步来到外屋,看到那个苍老的身影,脱口而出,“夫人!……”

苏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看我一眼,轻叹一声,“当年,是相爷和老身错怪你了。我们竟不知你放走雪狼是为了救镇南王,镇南王当日落魄,身染恶疾,你用雪狼的心治愈了他的病,又因怕他被皇上怪罪,自己承担了这罪名。幸亏你当日救了镇南王,他才能在三年后杀敌立功,救了皇上,你也算是于国有功。前一阵,镇南王亲自向皇上讲明了这件事,我们才知道当年冤枉了你,险些铸成大祸。青儿,你……不会怪相爷和老身吧……”

我怔怔听着,起先一头雾水,到后来才明白苏老夫人的意思,连连摇头,“夫人,我……”

燕无双,便是用的这个方法,让皇上赦免的我?说我用雪狼的心救了他,这样一来,世上便没有雪狼,也不会有人再追究这件事,至于我的罪名,因为救驾有功,也免去了,真是一石二鸟!我今后,再也不是朝廷钦犯,而是自由身了!

苏夫人见我摇头,已是眼圈微红,颤微微起到我身前,“小青,你还不肯原谅相爷和老身吗?”

“不是的!”

我的头摇得更厉害,声音也有些抖,“小青蒙相爷和夫人怜爱,自幼待我如亲女一般,莫说您二老从未苛责过我,便是真的教训,也是小青自己福薄,让您二老伤了心,怎么敢对您说出‘原谅’二字?我……一直记挂着您和相爷,这三年来,时常让彻把你们的消息带给我……”

苏老夫人点了点头,拭去眼角的泪,“彻儿与你两个是我和老爷看着长大的,你们如今在一起了自是最好的。来日有了一儿半女,日子便好好过下去吧。”

我的脸上有些发烫,轻轻嗯了一声,又开口问,“相爷……最近如何?”

苏老夫人脸上本带着笑,听我一问,笑容滞住了,低低叹了口气,“老爷原要一起来的,只是他一来觉得有愧于你,二来……他不方便出府,只有老身自己来了。”

我听了一怔:不方便出府?苏相爷怎么了?

苏夫人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愈发低了下去,“镇南王奉旨彻查百官,那些素与老爷有隙的小人趁机捏造罪名,中伤于他;镇南王收集了不少对老爷不利的证据,前日已向皇上参了他一本,降旨禁了老爷的足;等过几日镇南王再交上那些证据,还不知要如何处置……老身今日见你,也是最后一面了,相爷,怕是不日就要成为阶下囚了……”

“……如何才能救相爷?”

“除非镇南王不交那些证据……”

39当断不断

我下了马车,看着头顶“镇南王府”那块牌子,心里有点忐忑。

通报的人已经进去好久了,怎么还没动静?难道,我上次真把燕无双惹恼了,想再回来当差也不行了?

正想着,大门却打开了,有一人从门里跨出,几步走到我面前,“青儿!”

竟是燕无双亲自出来了!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张了张嘴,“我……”

我相公生病未愈,家里还需要银钱,我想再回来当差。这些话,我在路上就编好了,但是看到燕无双,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这么暑热的气,青儿走这一路定然累了,快进来吧。”燕无双却是没容我说话,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手,领着浑浑噩噩的我从大门进去了。

进了内宅,还是我先前住的那间屋子,略微休整了一下便是晚饭;燕无双仍是知趣地避开,留下燕十三挤眉弄眼地在饭桌上陪我,期间说出各种趣事逗我开心,饭后仍是一碗汤,想不喝都不成。一切照旧,太自然太顺理成章了,就好像,我只不过出去玩了一天,天晚了玩倦了回家一样正常。

燕无双这样的态度,倒让我有些疑惑,我是不是真的离开过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便去了书房,果然在那里找到正在伏案写着什么的燕无双。

见我进来,燕无双有些意外,但马上,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容,“青儿。”

我有些不自然地走过去,把手里的汤碗放在桌案上,“早上的汤我觉得味道不错,给你带过来了。”

燕无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光中有一丝惊讶,到后来,这丝惊讶变成欣喜,甚至还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味道,我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突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别扭地转过头去,“不想喝我就倒了。”

燕无双却是端起那碗,一饮而尽,放下碗后轻声说,“很好喝。”

我抿了抿唇,实在无法去看他的眼睛,只把目光扫向地面,“燕,燕无双,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做,可以在书房里帮你磨墨。”

“不用。”

我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我这次重回王府,其实并不是因为“需要钱”这个理由,而是为了苏相爷。苏相爷于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沦为囚犯;燕无双铁面无私,求他网开一面放过相爷是不太可能了,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韩彻说,只要没有证据,苏相爷就会无碍。想来想去,只有我想办法接近燕无双,找机会偷走那些证据,才是唯一的出路。

我知道燕无双的公文平日都放在书房,所以今天才主动过来,又故意找个借口想在书房多留一会儿。

我这么主动讨好,燕无双竟然拒绝,难道,他觉察了?

“青儿性子好动,这书房里闷得很,不如让十三陪你去外面走走;墨我自己磨就好。”

若在平时,燕无双这样说我不知会有多高兴,可是现在,看着他那漆黑的没有一丝怀疑的眼神,我的心情怎么也轻松不起来。我呐呐道,“我不想出去……”

燕无双抬了下眉。

“我……走多了路腿疼,只想在这里看会儿书。”

“青儿的伤还没好吗?”

燕无双的眉却是一下蹙了起来,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担心,“给你的药不好用?可还有别的症状?”

走过来便要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

我微微侧□子,把手臂移开,低声说,“没有……是以前的旧伤。”

燕无双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他已经离我很近,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呼吸;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以前在山洞那晚,腿疼他帮我治疗的情景。那时我是真疼,现在只不过是借口。可是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燕无双一样都那么担心。

我的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堵,头垂得更低了,手慢慢握成了拳。

燕无双,不然你赶我出去吧……

“青儿若不怕闷,留在这里也好。”

燕无双轻轻抚了下我的肩,回身将桌案上那些公文搬到另一边,另选了把椅子坐着;把他原来那张很舒服的椅子留给了我。

“青儿坐这里。”

我看燕无双在翻那些搬过去的公文,心里一动,假意走上前帮他整理;燕无双却是一点都不防着我,我动公文时也不阻止,只是说,“青儿不要站太久了,当心腿疼。”

我一边理着那些公文,心里却有些乱,装作懵懂的样子抬头问,“燕无双,你最近很忙吗?”

燕无双点了点头,“有一点。之前去江南,积压了些事情没有处理,待都解决了,我再多陪青儿去别的地方。”

我自然知道燕无双说的“积压的事情”是指什么,犹豫了下,最后终于还是开口试探道,“江南……我真的很喜欢。要不然,我们再去一次好不好,马上就去——那些事情……反正都积压了很久,再拖一拖也没事吧……”

我热切地看着燕无双,心里打定主意,只要他同意,我立刻就收拾行李和他走,然后……去江南,塞外,任何地方,只要能拖住他,哪里都可以,待得越久越好,等到苏相爷告老回乡了,我再和燕无双一拍两散!

燕无双摇头,“不能再拖了。很多人的性命都系在这上,拖的久了会伤及无辜。”抱歉地冲我笑笑,“青儿,我这阵子确实忙,也就是这几天了,你再等等,嗯?”

我的心里一沉,知道事情已经不能挽回了,怕问得再多燕无双生疑,于是便住了口,怔怔地坐在一旁。

后来的时间燕无双便埋首处理公文。

我坐在离他最近的位子上,看着那个人时而凝神深思,时而蹙眉,有时又突然愤笔疾书,认真地写着什么,便我和平日见的那个恣意风流的燕无双完全不同。

我这样一直看着他,燕无双终于注意到了,他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

那时,燕无双坐在上午的阳光里,青衣墨发,只是那样随意地坐着;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吸引人靠近的温暖,扬唇浅笑时又太温柔,宠溺的意味毫不掩饰;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不可抑制地动了一下。

只是刹那间的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匆忙别开了眼。

心,跳得非常厉害。

整个上午,我呆坐在书房里心烦意乱,燕无双一直在,我便也没做什么。下午我就不想再去,闷闷地在自己房间里发愁。

听燕无双的语气,提交证据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为保苏相,我必需得尽快行动;但是,若我拿走了那些证据,燕无双在朝廷上便是欺君,还有诬陷老臣,这些都是重罪,即使他贵为镇南王,皇上也保不住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燕无双会因此受牵连,我心里便堵得特别难受,对于是否要拿走那些证据,竟然犹豫了起来。

要怎么做,才能既救了苏相,又不伤到燕无双……

窗棱上一响,我吓了一跳,抬眼看到只信鸽落在上面。

我眉心一动,忙伸手取了那信鸽,又留意看了周围没人注意,这才偷偷把藏在它身上的纸片取了出来。

纸片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危。

我的心一沉。

这信鸽是我留给韩彻的,用来传递消息。离别那日韩彻嘱咐我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青青,苏相爷是我们的恩人,无论如何我们要帮他……”

我看着那个“危”字,握紧了拳:已经……没退路了。

第二日,燕无双有事外出,我便一个人来到书房。

到门口一看,书房门是锁着的。

我呆了呆,继而,心里竟然莫名地有一丝轻松:这门锁了,我便进不去了。

转身正要走开,却见管家笑眯眯地站在身后,“小青姑娘是想去书房?”

我怔了下,随即装做不在意的样子,“嗯,想进去看看。”有些惋惜的语气道,“可惜锁了。”

“小青姑娘莫急,小人这就给您把门打开。”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这里……不是除了你家主子,不让别人进吗?”

“王爷说,这府里没有小青姑娘不能去的地方。王爷还说,小青姑娘的话,便是王爷的话,小人们都要立刻照办。”

管家把书房门打开,躬身退到一旁,“小青姑娘,请吧。”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真的没有想到燕无双会对下人说这样的话,心里面突然升起一股格外纠结的情绪;可是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也晚了,我眯了眯眼,僵硬地走了进去。

支走了管家,一个人在燕无双的书房内转了一圈,我在书案上只看到些普通的文书,并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想了想,我来到书架前,从最上面的格子里抽走了几本书,果然便在书后露出一个暗门来。

大户人家都习惯在书柜后设个暗门,存放贵重之物,苏相府上便是如此,燕无双果然也是这样。那暗门上有个开关,我知道需要旋转对了数字才能打开暗门。我用了燕无双在这世上的年纪生辰等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心里不知是失望还是轻松,我想,只再试一次,若是再打不开这暗门,我就不用偷那证据了。

鬼使神差地,我把和燕无双结拜时那天的日子试了一下,转了几圈后,开关发出喑哑的喀喀声,那道暗门,竟然开了!

我怔怔地看着打开的暗门,心里不知是悲是喜,伸手探进去,摸到一卷东西,拿出看时,满满一个纸袋,封皮上写着两个字:苏选。

40愤怒伤心

韩彻从纸袋中抽出一沓纸,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很多人的名字和鲜红的手指印。

他慢慢翻着,每一张都看的很仔细,神情严肃。

我紧张地站在他旁边,迟疑地开口,“……彻,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吗?”

韩彻翻动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淡褐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青青,我们的目的是救苏相,不管这上面写的是真是假,只能有一个结果,就是这样——”

将那沓纸扔进了一旁的炉火里。

我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立刻就要起身抢回那些纸,却被韩彻搂住腰紧紧锁进怀里。

“彻!你……”

你明明说,只是把那些证据偷出来看一看,照着抄一份假的去调包,怎么……竟把真的烧了?!

我又惊又急,心里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瞪大了眼睛看着韩彻。

韩彻的手臂把我圈得死死的,他淡淡扫了一眼炉火里的灰烬,又转回视线,“青青,我当时是说要调包,可是现在又改变主意了。——假的不如没有,到时候镇南王空着手上殿,你说,他要如何向皇上和百官解释呢?”

韩彻说这些话的时候,异常冷静,眼睛里却又闪着一丝莫名兴奋的光,我看了,无端觉得心慌,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你也不用把真的烧了呀!”

“我怕留着真的,你再给了镇南王。”

我猛地抬眼,对上韩彻晦暗不明的眸子,“青青,你真想这样做,对不对?”

我的心一下收紧了,看着韩彻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青青,你和镇南王的关系,不止是主仆那么简单吧。”

“三年前那头雪狼到底下落如何,咱们两个都清楚。镇南王凭什么为你编造那些谎话去骗皇上?他不知道那是欺君吗?”

“你之前在王府当差,说辞就辞了,王府的马车送你回来;然后为了苏相你又回去,随便编个理由人家就信了。那是王府,不是小门小户,凭什么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那里的大门便是为你开的吗?”

“还有这个,”韩彻的目光淡淡扫过炉上的灰烬,“如此重要的东西,寻常的人怎能轻易得到?若不是镇南王非常信任的人,你怕是早就死了千万次了。”

韩彻的目光清冷,连声音也是冷冷淡淡的,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冷下去一分,到最后,全身都像浸在冰水里一样。

又冷又怕。

韩彻直直看进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青青,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的身子摇晃了一下,韩彻手臂用力,把我抱得更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拥我入怀,他怀疑地看着我。

我心乱如麻,不知是为韩彻发现了我和燕无双的事而慌张,还是为他早就知道却还故做不知,哄着我偷出那些证据而心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我不能把燕无双是雪狼的事告诉韩彻。

并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负担,我不想韩彻像我一样,一直陷在三年前的梦魇里去,醒不过来。

我难过地看着韩彻,声音里透着疲惫,“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既已猜到了,何必让我再说一遍?证据已毁,苏相的恩已算报了,其它的,还有什么是你关心的?”

“青青……”

“镇南王……不论他对我如何,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既疑我,我再待在这也没意思,不如仍旧回去……”

有力的手臂一收,我已被韩彻揽入怀里,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烦躁,隐约透着丝慌张,“青青,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心灰意冷,心里疼得有点麻木,用力推开韩彻,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

半弯冷月。

我抱着腿,坐在王府的回廓上,看着冷清的月色发呆。

从家里出来,我没地方可去,仍旧只能回王府。我觉得挺可笑,这里本来是我最讨厌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

离开的时候,韩彻那样伤心自责又失望的眼神,像锥子一样扎得我的心直疼,但是为了不连累他,我不得不狠下心做出愤然的样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让外人以为我是和他闹翻了。

韩彻说的没错,指认苏相的那些证据非常重要,是以偷了它的人万死也不为过。到时候追查下来,燕无双保了我一次,不可能保我两次,况且这次是我对不起他,他知道真相后肯定恨死我了,万一他发起狂来,我希望只由我一人承担他的怒火就够了,不要波及到韩彻。

想到那个名字,我的心又一次疼了起来。

淡淡的影子投在我面前的地面上。

我回头,看到燕无双就站在我身后,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风尘的样子,唯有那双眼睛,却是极亮,像是夜空里的星星一样。

“青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看了他一眼,把头转向一边。

心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燕无双却没有走,而是倚着我身旁坐了下来。

“想家了?”

“……”

“想你夫婿?”

“……他不是我夫婿。”

“嗯?”

“我们……还没有成亲,我……”

我本来不想说话,但是燕无双一提到韩彻,我心里就很紧张,急着想让他知道我和韩彻已经没关系了。但是这么一说,又好像显得我不守妇道——怎么还没成亲就和人在一起了。

我都不知怎么说了,急得直冒汗。

燕无双轻轻笑了出来。

我不知道哪里好笑,恼羞成怒地看着他。

“还没有成亲,就是自由身了?青儿,我很高兴。”

我听懂了他那话里的意思,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半羞半恼地瞪他。

燕无双勾起唇,把一包东西递到我面前。

“吃吧。”

我一看,是我最爱的桂花糕。

“听人说你没吃晚饭。”

我不看他,伸手拿起块桂花糕丢进嘴里。淡淡的甜香在嘴里弥漫开,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满足地叹了口气,心情没有刚才那么糟了。

燕无双一直坐在我身边,看着我把那几块点心吃完,之后拿块丝帕细心地帮我把嘴角擦净。

月华似雾,淡淡地笼罩在我们周围,我呆呆地看着燕无双,看着他被月光柔化了的脸庞,心里有点恍惚,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但是下一刻,我想到白天发生的事,心里涌上一股寒意,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燕无双,他若是知道了,会怎么对我?

燕无双抬了下眉,“冷?”

我摇了摇头,垂下眼睛,沉默。

燕无双也不说话了。

半晌,他低低道,“对不起。”

我的眼睛一瞠。

“之前为了接近你,我用假身份骗你,让你心里一直有芥蒂。后来我又强留你在王府,明知你勉强,还是让你和我去江南。孙守诚捉你,我没能及时救你出来,又让你为我受了苦。我做了这么多对不起你的事,知道你必定恼恨我,但我又实在舍不得对你放手……你那天说取消契约,我虽不愿,但知若不答应你肯定再不理我了。可是等你走了,我心里又不甘,我不知道自己能忍耐几天不去见你——所以,你这次自己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我呆呆地坐着,燕无双说的话我每个字都听到了,却又好像没有听懂。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些没有听懂的话,让我觉得心里堵得难受,都有点疼。

燕无双见我不说话,又向我靠近一些,“我以后,再也不会迫你,也不会强留你,你想回家随时都可以,我只希望,你最后能回来……”

阴雨如晦。

我心不在焉地坐在窗前数着檐前的雨滴,和燕十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自那晚后,燕无双就真如他说的那样,好像补偿似的,倾尽全力的对我好。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会过来陪我,所以像今天,居然一天没有见到他,我不免感到奇怪。

我在和燕十三聊天的间隙,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七哥呢?”

“他今天上朝,苏选的案子拖了这么久,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房间里有瓷器坠地的声音。

我忙叫人清理那只茶碗碎片,一面对着满脸疑惑的燕十三勉强笑了笑,“手滑,没拿住。”

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雨一直没停,应该已是晚上了,我没有点灯,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房门突然被撞开了。

燕无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他站在我身前时,面上带着水珠,不知是汗是雨。

轻声问,“是你?”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只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看着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桌椅碰撞的声音。

燕无双提着我的肩膀把我抓起来,力气太大撞到了桌子上,我吃痛地皱起了眉。

“为什么?”

“苏选是我的恩人。”

“你这次又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燕无双的眸色又已转成深绿色,里面充斥着强烈的愤怒和受伤的情绪。我看着他,胆战心惊,抖着身子说不出话来。

燕无双伸手掐住我的脖子,“你就这么……讨厌我?”

手指微收,我几乎就要喘不上气。

41嫌隙渐生

“你就……这么讨厌我?”

手指微收,我几乎就要喘不上气来。

被燕无双提着双脚快要离地,只有脚尖碰着地面,我的身子根本站不稳,不由自主地将手撑在桌面上,慌乱中好像把什么东西撞下去了,落地时发出“叭”的一声。

燕无双听到声音,往地上扫了一眼,抓着我肩头的手突然收紧了一下,力气大得好像把我骨头都要捏碎了。

我疼得眯起了眼睛,看着燕无双阴沉不定的表情,也不知他在朝廷上遇到了怎样的麻烦,会气成这样;但是我知道,那麻烦的后果不是我能承担的,即使是燕无双,也未必能承担的了;越是这样,燕无双越是不可能放过我了,想到这个,我心里那种恐惧和绝望的情绪,骤然间又扩大了一倍。

燕无双一直盯着那里,不知看到了什么。我觉得他抓着我脖颈的手竟慢慢松了力气,便偷偷向旁边动了动,燕无双也不管我,只是定定看着地上,就跟那有什么宝贝似的,我禁不住也往那里看了一眼,一看之下也呆住了。

燕无双俯低身子,将那只泥塑的狼偶捡起来。

矮矮胖胖的身子,圆圆的眼睛,尖尖的耳朵,傻傻的,一看就让人想掐它的脸。只可惜,落地时腿断掉了,只剩下一只腿,孤零零地站不住。

燕无双用手托着那只狼偶,看了许久,却是一言不发。

半晌,他又转过头来,静静地看我。

我早认出那只狼偶是我去江南时买的那只,当初觉得好玩儿便带回来了,只是没想到会被燕无双看到。好像有什么隐秘的东西被人揭出来了,我的脸一下子变得好烫,话也说不出来。

燕无双的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我的心里正乱成一片,以为他又要捉我,吓得向后缩了下。

燕无双却没有碰我的身子,而是将手摸上了我的脸,指尖在我脸的那道疤上慢慢摩挲。那指尖凉凉的,不带一丝暖意,在我的疤上抚过时动作极慢,让人觉得既像是怜惜,又像是下一刻就会把我捏碎那样带着深深恨意。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动也不敢动。

燕无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就跟要把我的样子刻进他眼里那样专注。

他的眸子,像是刚刚经历过暴风骤雨的海面,安静的让人害怕。

身子骤然俯下来,燕无双贴近了我。

我僵硬地站着,被燕无双的发挡住了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他低沉微热的呼吸轻轻呼在我脸上。

有那么一瞬,我突然想到狼苑里那些狼,想到那些锋利的狼牙,觉得自己的命好像就攥在燕无双的手心里,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燕无双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上了我的脖颈,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我想到他刚才气急时抓住我脖子时的情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但燕无双这次却没有用力,只用指尖在我锁骨处轻轻抚过,等他的手离开时,我觉得有个凉凉的东西贴上了我的皮肤。

“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除非你主动找我……”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着,耳边那句声音像耳语一样轻,却是反反复复地响个不住,感觉像是做梦一样,心里茫然一片。

等燕无双离开之后好久,我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相信他就这么放过我了。

我迟疑地伸手,在颈间摸到一个圆滑的东西,拿到眼前一看,却是颗血红的珠子。

“要是想我了,就对着这个叫我名字……”

……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我坐在杨柳坞外那棵柳树下,听着小孩子读书,不知不觉,竟然坐了一上午。

那晚后,燕无双便像从世上消失了一样,再也没了消息,却有王府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将我送回了家。回来之后,我天天没什么事做,韩彻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又回相府当差;苏相爷比之前还要器重他,几乎让他包揽了了相府内外的一切事务,是以他比原来还要忙,经常后半夜才回来,清晨却又走了。

苏老夫人觉得我们这样太辛苦,她说我既已被免了罪,便不必再顾忌官府,于是张罗着在城里为我们寻处宅子,再找几个下人使唤,一应费用都从相府里支。韩彻和我商量时,我摇头拒绝了。

韩彻当时愣了下,眼里有些失望。

我也不知为何会拒绝苏夫人的好意,若是以前,能和韩彻光明正大地厮守在一起,我在梦里都会笑醒的;但是最近,或许是大悲大喜的事经的太多了,我的心有点麻木,还有丝疲惫,我不想去城里和那些达官贵人去应酬,尤其,不想离开杨柳坞。

我轻轻叹了口气,阖上眼睛;脖颈间那里凉凉润润的,我知道是因为那棵珠子,心里那种堵堵的感觉又出来了。

身子突然一轻,我被人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便对上韩彻的眼睛。

“青青,树下湿气重,你怎么竟在这里睡着了?”

韩彻用手把我抱得更紧了点儿,低下头蹭着我的面颊。

我的脸一下有点发烫,有些不自然地推他,“别……好多人呢。”

“我抱自己娘子,谁管的着?”

韩彻似是有些不满,根本不理会我的拒绝,一只手捉住我的手腕,把头挨得我更近了些,顺着我的脖颈吻了下去。

有风吹来,带动柳条被吹得左右摇摆,几片叶子从我眼前飘落,我好像看到一个人,白衣胜雪,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我。

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烦躁,我知那是幻觉,便闭上眼睛,但那个人的样子却好像更清晰了,怎么样都挥之不去。忍无可忍,我想从那棵柳树下跑开,奈何身子被韩彻抱着,便用力推他,想让他松手,发现无果后我挣扎的更厉害,情急之下,下意识抬起了手。

“啪!”

韩彻捂着脸,不能置信地看着我。我觉得手掌火辣辣的,看着韩彻受伤的表情,也觉得自己刚才太冲动了,想要道歉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一时也呆了。

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韩彻冷着脸把我放下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我伸手想要拉他,却只抓住他一角衣袖;冰凉的丝绸从我指尖滑过时,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终是没有留住,眼看着那个人背对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剪了剪烛心,看一眼桌上冷掉却没有动过的饭菜,闷闷坐回床上。

一下午都没见那人回来,我猜,这次是真的把韩彻惹恼了。

当日我负气离家,其实是半真半假,虽然对韩彻有些着恼,更多的是怕燕无双知道真相后报复,殃及到韩彻,所以才故意做出绝情的样子回了镇南王府。

回来时,我以为韩彻会恼我,谁知他却紧紧抱住我说,青青,之前是我的不对,让你受委曲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一生一世,好不好?

倒让我没有话说了。

韩彻仍然像以前那样待我,甚至比以前还要好;我也格外珍惜现在的平静日子,想着要多体谅韩彻,学着做个贤妻良母。

但是……

我们俩之间,终究是有点不同了。

我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反正若是以前,他要在外面和我亲热,我纵是害羞也不会像今日反应那么激烈,甚至还给了他一巴掌。我看韩彻走的时候黑着脸,他那么骄傲的人,现在连苏相爷都对他十分客气,却在我这里受了气,照他的性子,也许十天半个月都不理我了。

我揉了揉额角,觉得挺没意思,懒懒地倚在床头,想着要如何独自打发过这个晚上。

房门响动的声音。

我以为是风吹的,没有回头。

直到韩彻又站到我面前了,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吃惊地睁大了眼。

韩彻伸手捏了捏我鼻子,有些无奈的样子,“现在才发现你夫君长得俊?看够了没有?”

我眨了眨眼,仍是没说话。韩彻看一眼桌上的饭菜,在我身旁紧挨着坐下,叹一声,“连饭都不吃,青青,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我定定看着韩彻,还是没说话,眼睛却开始疼起来,越疼越厉害,到最后,眼睛里蓄的泪水太多,终于看不清他了。

身子被有力的手臂一把揽进怀里。

“青青,对不起。”

韩彻的声音低低的,指尖怜惜地托起我脸颊滑落的一滴泪,眼睛里全是自责的神色,“白天是我错了,不该留下你一个人,别真的和我生气好不好?”

我的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眼泪已经把韩彻胸前的衣襟打湿了,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知道那种情绪叫什么,但是它好像从燕无双离开那晚就一直堵在我心里,不得宣泄;而今天韩彻那么转身离开时,那种深深的无力和恐慌感又在我心里弥漫开:我在这世上,只有韩彻一个人了,如果他也不要我,那我……

韩彻托起我的脸,指腹温柔地把我紧咬着的唇松开,“傻丫头。”

轻轻地吻了下去。

42揭穿真相

韩彻的吻清清浅浅的,带着怜惜和歉意,我没想到最终会是韩彻主动回来找我,也觉得自己白天莽撞了,心里便觉得对不起他,于是放软了身子,红着脸任他施为。

至我颈间的时候,韩彻突然停了下来,他的手指抚上我的锁骨,在皮肤上一摸,挑起个东西,“青青,这是何时得的,怎么我以前没见你戴过?”

我睁开眼,看到韩彻指尖那个血红的珠子,怔了怔,继而抬眼,望进韩彻浅淡如寒潭泉水一般的眸子里。

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我装作漫不经心道,“集市买的,随便戴着玩儿。”

韩彻的指尖捻着那颗珠子,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珠子上面,不知他想着什么,心里微微有点紧张。

正要开口,韩彻却低低地笑了,“青青,你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喜欢这种货色——等过几日我从城里选个好的给你。”

我轻轻应了声,略略转头,韩彻的吻再度落了下来,却是含住了我的唇。手指轻巧地解开我的衣带,探到衣衫深处去,故意在我受不住的地方轻捻慢揉。我羞得眼睛都不敢睁,只能把双臂环到韩彻脖颈,微微喘息着把整个身子都缩进他怀里……

是夜,颠鸾倒凤。

到后来我实在禁不得了,软声求他,韩彻却似兴致很足,仍没有停歇的意思。我半羞半恼的推他,“又不是过了今晚,再也没有了,你怎么……”这句话还没说完,韩彻却是俯低身子,用力顶了我一下,我当时便连声都发不出,直接被韩彻吻住了唇,吃个干净……

昏沉沉醒来,外面又是天光大亮了。

我在床上躺了会儿,看窗户上的树影一点点移动,约摸着时候快正午了,这才起身。

腕间觉得有点沉,一看,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个镯子,却是血玉的,我伸手将两只手上的镯子并在一起,一青一红,煞是好看。

我情不自禁扬起唇角:也不知韩彻哪来这么多钱买这许多镯子给我戴,定是昨夜他趁我睡熟时戴上的。不过即便这样,今晚我也要假装生气不理他,不然再被他哄着像昨晚那么消磨一夜,我的身子骨儿真是消受不了。

正端详着,院子里突然有嘈杂的人声。

我有些疑惑,正要下地开门,房门却被人一下撞开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差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她,偷窃朝廷公文,捉走问罪!”

……

隐隐丝竹之声。

我昏昏沉沉的,觉得身上有些冷,便抱着身子又向床角缩了缩。

时已入秋,接近晚上的时候便有些凉,我本就体寒,近来又有了那个瘾,一顿接不上时便全身冷得要死,不知怎么才能熬过去。

“凤凰阁”,名字好听,实际却是个官办妓馆。

我在这里做官妓已经有月余了。

那日官差抓我,过堂时官老爷横眉立目,说是之前我在镇南王府当差时手脚不干净,偷窃朝廷公文犯了重罪,已经有人告发了我。

我惊讶之余,也隐约猜个大概——那事知道的没有几个,告发的人除了燕无双,还能是谁?

不过,我也并不恨燕无双:那件事本就是我对不起他,他虽当时没有怪我,事后觉得恼恨,又去官府告发我也是情有可原。

是以最后官老爷判定将我充为官妓,我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说,心里还暗自庆幸,幸亏韩彻当时不在,官府只抓了我一人,我欠燕无双的,自己用这命来还他,也就是了。可不要把韩彻牵扯进去。

我本以为,凤凰阁这种地方,美女如云,我脸上有疤,老鸨必定不会要我接客,顶多是干些粗活。但是没想到,当天晚上,她就要我换上绸缎的衣服,学着服侍客人。我把那些衣服全都撕成碎片,还把茶水泼了老鸨一身,大吵大闹的,故意想要惹恼她,希望她一怒之下找人了断了我就干净了。

但那老鸨只是冷笑一声,转身走了。此后一日三餐准时有人给我送来,不曾苛待我。我心下纳罕,奇怪那老鸨怎么竟有了善心。日子久了,我终于觉出不对了。老鸨三餐都让人送来,和那饭一起来的还有一炉香。香气极淡,却余味不绝,每日换一炉,从不间断。我初时不觉得,只觉得那香好闻,过了段日子,突然有一天没有香了,我便觉得心里发慌,身子里好像有蚂蚁在咬似的,酸麻的厉害。

我后来知道,那香叫“迷离”,是种极厉害的媚香,老鸨专门用它来对付新来的女孩子。任是多烈性的女人,闻“迷离”上瘾后,没有一个不是百依百顺,乖乖就范的,就为了那每日的一炉香。

我知道后又悔又恨,却是已经晚了,老鸨有一天给我断了“迷离”,我差点死过去;后来“迷离”再送来时,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抢,闻着那香时,看着老鸨得意的眼神,当时心里真是万念俱灰。

燕无双,竟然这样恨我,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折磨;而韩彻,他若无恙定然会千方百计想法救我,但他到现在都不出现,莫不是……

门外响起女人的笑声,还有男人轻浮的调笑,我哆嗦了一下,一下子从回忆里醒过来,脑子半清半醒的,微睁着眼睛向门外望了望,盼着那炉香快点送过来。

我越来越离不开“迷离”,终日昏昏沉沉的,心里的恐惧也日甚,很怕自己哪天控制不住,真的也去操那皮肉的营生,恨不得一死了之。但是,我却又无论如何狠不下心这样做,因为,我这几天发现身体有些不对劲,我好像,好像……

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几个人影站在我面前。

我以为是送香的过来了,忙伸手去接,对方却是发出一声冷笑,“真是一副下。贱的样子!”

我一惊,听那声音不对,勉强睁眼看时,却见面前站着个锦衣华服的年青贵妇,柳眉微微挑着,鄙夷地注视着我。她身旁站着个丫环,手里捧的正是一炉香,冉冉地冒着青烟。

我喘息着,贪婪地看了那炉香一眼,又转向那贵妇,“你是谁?”

“大胆贱婢,见了怀玉公主,还不跪下!”

我的眉梢动了下:怀玉公主……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

“前一阵皇上要把怀玉公主许配给他,他都不肯……怀玉公主喜欢他喜欢的紧,传话说,只要他点头,哪怕娶过去做了侧室,也肯的。但是那人……就这么生生回绝了皇家的婚事……”

……

我的眼睛微睁了睁:怀玉公主,原来是她?

怀玉公主鼻端冷冷哼了一声,“镇南王喜欢的女人,原来是这个样子;本宫还以为是多么天资国色,三贞九烈,却不想是个又丑又下贱的婊。子!”

我现在已经落魄不堪,低贱到泥土里,本不想再招惹是非,但那怀玉公主说话实在太难听;况且,我是烂命一条,也没什么可怕她的,于是我扯了下唇角,“镇南王喜欢谁,那是他的事;公主不讨他喜欢,要从自身找找原因。公主今日贵脚踏贱地,也不怕辱没了皇家的身份;和一个婊。子争风吃醋,那您又是什么?”

怀玉公主听我这样说,眼睛都瞪了起来,旁边早有人过来扯着我的脖领扇了我几巴掌,我的嘴里弥漫出一股咸腥。

怀玉公主恨恨道,“贱人此时还在嘴硬!——你哪里好了,镇南王那么护着你?什么拿雪狼心救他,谁还听不出那是编的?也就是皇上不拆穿他罢了,给他个人情,免了你的死罪。你不知感恩,竟又偷了他苦心收集的证据,害得他在朝堂上失信于皇上,当着百官的面生受了杖责之刑,还被逐出京城!如今,镇南王身在南方,再没有人能护着你了,你这不是自作自受么!”

我本来被打得头晕脑胀,耳朵嗡嗡响,但是听了那些话,眼睛一下睁得老大,“你说……镇南王受了杖责,还被逐出京城?!”

“他犯的是欺君之罪,还诬陷朝廷重臣,只受了这两样责罚,已经算轻的了。”

怀玉公主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恨不得吃了我的样子,“也不知你用了什么狐媚的手段,把镇南王迷惑成那样!皇上本来说,只要查出偷窃证据的祸首,一切罪责便都着落在那人身上,镇南王便能免责。可他却说没有偷窃之人,是他监管不力,遗失了证据,甘愿受了所有刑罚。镇南王因为你,今后永远不能踏足京城,贱人,你的所作所为,可配他如此待你!”

青儿,我今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的心突然好像被什么狠狠抓了一下,升起种剧烈的疼痛。我想起那天,燕无双愤怒又受伤的眼神,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失控了:他,是当着百官受的责罚,又被逐出京城的。这种羞辱,燕无双不论是以镇南王的身份,或是狼中之王的身份,又如何忍受的了!

我死死盯着怀玉公主,一字一字问她,“他……再也不能踏足京城,那我偷窃证据的事,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燕无双,宁肯在朝堂上当着百官领受杖责之刑,也不肯说出谁是偷窃之人,他不太可能在离开京城后又回来告发我;而知道事情经过的,一共也没几个人,是谁走漏了风声?

心里,突然涌起片阴影,我打了个冷战,不敢往下想。

“你猜呢?”

怀玉公主却是突然笑了,只是眼睛里升起股兴奋又狡猾的光,“这事如此隐秘,贱人藏的又深,若不是你最亲近之人,谁会知道?”

我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狠狠瞪着面前的女人,半晌,摇了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

他不会这样!!

一定是她在骗我!!!

“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怀玉公主不屑地冷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物,“你看这是什么——”

我看清怀玉公主手中的东西时,眼睛瞬间睁得老大:那是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还密密麻麻有很多人的名字和很多鲜红的手印!

——是我从燕无双那里偷来的证据!

可是我明明,亲眼看到那天被韩彻丢到火炉上烧掉了……

我的心抽紧得近乎绞痛,愣愣地看着那张纸,说不出话来。

青青,你把那证据拿回来,我们调个包,抄份假的换回去……

不管这上面写的是真是假,只能有一个结果……

我怕留着真的,你再给了镇南王……

怀玉公主看着我,笑得甜美又恶毒,“韩彻这个人脑子倒是聪明,知道风向哪边吹。这证据他没给苏选,直接给了本宫,便是知道只有依靠本宫,才能实现他的野心。本宫也没有亏待他,已向皇上请旨给他补了京畿将军的缺,他现在已不是相府的小头目,能和苏选平起平坐了。”

唇角讽刺的勾起,“本宫还将两个美貌的丫环赏赐给他,明日他便迎娶进门,一个是正室一个做妾,和皇家结亲,这是多么大的恩宠——倒是有的人,和别人野合了那么久,连个妾都没混上呢,真是不知廉耻……”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扯了一下,痛得紧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看着怀玉公主,连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相信韩彻会做出这样的事,但是怀玉公主亲手拿出的证据,由不得我不信。我想反驳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想到是韩彻去官府告发的我,尤其又想到怀玉公主最后说,韩彻就要娶妻的事,胃里突然翻滚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怎么也压抑不住,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怀玉公主本来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笑得十分得意,见我这样突然止了笑容,她眯了眯眼睛,狐疑地打量我,“你……有孩子了?”

我心里一凛,不由自主地将手护住小腹,抬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怀玉公主眼里升起残忍的光,恨不得冲上来把我撕碎,“镇南王推掉了和本宫的赐婚,为的就是你这个贱人!……你来这里没多久就怀上了野种,果然是人尽可夫。你既这么想男人,本宫便成全你,今日带个男人给你!也让镇南王知道,他喜欢的是什么货色!”

我护着小腹的手臂被人粗暴地拉开,有个充满汗臭和酒气的粗壮身子靠了过来,狠狠地把我压在床上。

倒在床上的瞬间,那人的身子也重重压了上来,我绝望地睁大了眼,拼命挣扎着反抗,狠狠咬了那只乱摸我脸的手一口。那个男人吃痛,骂了声脏话,一手把我两只手腕按住,膝盖用力地顶了我小腹一下。我只觉得腹部一阵绞着的疼痛,身下好像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到,却听着那个女人疯狂又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贱人还装什么贞烈!把这炉香给她递过去,她马上就会求着你抱她了……”

淡淡的香气冲入鼻端,我辨出那是“迷离”,心里绝望的要死,身子却是舒服得一阵阵发软,怎么压抑都控制不住,在那人的手探向我衣衫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怀玉公主得意地笑了起来,“过了今晚,你就安心在这里侍候男人吧。说不定,找个相好的看上你,便把你买回去做妾呢……”

那些恶毒的话刺痛得我如此之深,若我手头有任何可以致命的东西,我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我知道我错了,错的非常厉害,一颗心又悔又痛,好像被一股大力捏着,几乎要捏碎了。

颈间突然一痛,那个男人伸手抓起那颗珠子,似乎觉得碍事,想要把它拽下来。

我猛地睁大眼睛——

要是想我了,就对着这个叫我名字……

“燕无双!”

…………

43不离不弃

青青,等以后我们去了江南,再生一堆孩子,你就不会觉得闷了……

飞花落尽,无限旖旎中,韩彻眉目含情,轻轻拥着我,边吻边在耳边低低盟誓。

去江南,生一堆孩子……

身下传来沉闷的钝痛,痛得我要喘不上气,我挣扎良久,终于从那团沉重的迷雾中醒转过来,睁开眼,面前仍是漆黑一片。

“小青姐姐!”

是燕十三的声音,我动了动手指,觉得手臂上似压着千斤重石,略微动一动都困难,只抬得起指尖。

小小的手握住我的。

“小青姐姐,你总算醒了……”

燕十三这回是真的带着哭声了,“对不起,我们……当时不知道,让你受苦了……”

我困难地摇了摇头,轻声问,“现在……是晚上吗?”

怎么不点灯?

片刻的沉默。

“小青姐姐,我七哥说,你伤了血脉,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看不到东西,但慢慢会好的……”

伤了筋脉……会看不到?

我转了转眼睛,默默想着燕十三说的话,眼前仍是黑的,脑子里却渐渐清明起来,昏迷之前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出来。

当时,我几乎万念俱灰,只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不甘,便是这一丝不甘,让我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喊出那个名字。我被那人压着,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怀玉公主骤然尖叫的声音,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还有我身上那个人,动作突然就停滞了,然后像坨死肉一样从我身上重重摔下去。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最后的意识,便是身下沉闷的疼痛,还是“迷离”那袭入骨髓的奇香。

燕无双……

我的眉心跳了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挣扎着向小腹摸去:孩子,我的孩子呢?

小腹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小青姐姐,你当时情况很不好,孩子……”

我的心里瞬间涌上强烈的疼痛,那疼痛如有实质,在我身体内横行游走,顷刻便充满四肢百骸,令我一呼一吸间都带着痛苦。

孩子……

脑子轰的一响,我再度昏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再醒过来时,身边却是静静的,一丝声息也无。

我以为周围没有人,低低哼了一声,立刻有双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

那个人没有说话,我却一下知道他是谁。

——只有一个人,不论我推开他多少次,都始终关心我,永远在最需要的时候挡在我身前;也只有那个人,以前我以为是他欠我的,所以他给什么我都接受得心安理得,但到最后,我才发现我的心安不了,因为他给的,早就超过所欠的;还是那个人,我嘴上说讨厌他,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但是在最无助的时候,我唯一想到的却只有他。

我把头转向一边,泪水汹涌的流出来。

握着我的手收的更紧了,低低的声音好像就在耳畔,“青儿……”

我明知睁眼也看不到,却仍紧闭着,泪水流的更凶。

燕无双,你为什么要救我……

虽然当日叫他名字的是我,但我现在后悔了。当日,我知腹内珠胎暗结,纵然怀玉公主百般羞辱,将韩彻背弃我的证据说得言之凿凿,为了那个无辜的生命,我咬着牙也想要活下去;但如今,醒来后发现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孩子,没有誓言,连眼睛也看不见了,我现在真的已是废人一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唯一的不甘,是心里对怀玉公主所说的疑惑:韩彻,是我自七岁入相府,认识相守了十二年的男人,他真的会像怀玉公主所说的那么不堪,……忍心如此害我吗?!

但是这丝不甘,与我心底的绝望比起来,何其微小;我现在便是有疑惑,也没有力气去想,因为,我都还没有想好,是不是还要继续活下去。

有只手帕轻轻地把我脸上的泪拭去。

那个人低低的声音,“对不起……”

我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燕无双,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当日,我不该就那么走了,留你一人在京城。”燕无双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我应该,带你一起走,或者至少留下十三……当时我……”

已经干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要紧紧咬住唇,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燕无双,即使你当时带我走,我就会和你走吗?你这是给我找理由,让我可以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你身上,然后觉得好受点是吗?

但是我,怎么能够心安理得!

……

我的身子抖得厉害,胸腹间充斥的全是悔恨和自责,只觉得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梦想,都像我眼前的光一样,消失不见了。突然之间,一种难耐的酸麻感觉在体内升起,起初像是星星的火苗,很快燃遍全身。

我的心骤然收紧了。

太熟悉那种感觉了,在凤凰阁时,我几乎每天都要被这种酸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直到闻上“迷离”才能缓解——我这是,犯了瘾了?

我的心里又惊又骇,知道这瘾犯起来简直能要了人命,老鸨拿这个牵制了我好久,燕无双这里,可有“迷离”吗?

酸麻的感觉越来越厉害,就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我死命咬着唇也不管用,身子抖成一团,痛苦地哼出声来。

“青儿?”

我的身子被个结实的手臂半抱了起来,燕无双轻轻唤我,“你怎么了?”

“燕无双,我,难受……”

我虚弱地喘息着,觉得身上由里向外透着寒冷,但实际上,豆大的汗珠已经从我额上渗出来,将我贴身的衣衫都湿透了。

“我,我想要,香……”

抱着我的手臂僵了一下,燕无双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和一丝无奈,“青儿,‘迷离’有毒,你不能再闻了。已给你服过缓解的药汁,但摆脱这个需要时间,这几天……你得忍一忍……”

酸疼的感觉越来越甚,我觉得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要寸寸碎了,眼前又是漆黑一片,就像陷进无边的噩梦里一样。我再也忍受不了,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从那人怀里挣脱。

“求你了……我就只闻一下,好难受……”

“青儿!”

燕无双的手臂收得更紧,把我牢牢锢在怀里,“忍过这几天,你……”

酥疼的感觉骤然加剧了,我忍受不了的尖叫起来,再也听不到燕无双说的话,拼命在那人怀里又抓又咬,扯着他的衣襟,想要抵制那股蚀骨的疼痛。

燕无双一直用手臂死死圈着我,不论我如何踢打撕咬,也不松开手;我紧咬着唇的牙关被他轻轻掰开,有个温热物体送到唇边,我当时已经难受得意识不很清醒了,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住,舌尖立时弥漫起咸咸的血腥味道。

之后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了,我好像哭着求过,也好像烦躁的尖叫过,还好像做过一些我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比如疯狂的抓人咬人;身上的汗水一层层的出,好像把抱着我的人衣服都浸透了。

眼前一点光都没有,我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经历的最黑暗绝望的时刻。

唯一可以依靠的,是抱着我的那两条手臂,像是海上的浮木一样,始终紧紧偎着我,不离不弃。还有那个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心疼和安抚,一直在我耳边,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有人陪我。

有人陪我……

之后的一段日子,就像是噩梦一样,每天重复上演;经常是上一刻还好,下一刻我就突然难受起来,恨不得死过去。

燕无双一直在我身边,在我发作的时候紧紧抱我在怀里,禁锢着我的手脚,防止我失去神智时伤到自己。

我发作的时间有时很短,有时又很长,我知道有那种绳索,可以缚住人的四肢,不想燕无双那么辛苦,就告诉他用那个绑住我。燕无双却从来都没答应过,仍旧在我难受时紧紧抱着我,不管多久,都不放开,直到我折腾得精疲力竭,昏昏睡过去为止。

一天……

两天……

渐渐地,我发作的间隔变长了,发作起来也没有那么厉害,我知道,我对“迷离”的依赖正在慢慢淡去。终于,天气凉了的时候,我完全好了;不但是对“迷离”再无眷恋,眼睛也可以看见了。

等我终于可以下地的时候,又已过了一些时候,窗外的叶子都已泛黄了。

我看着面前的那扇门,知道燕无双就在门后面,停住了脚步,微微喘了会儿气。心里暗自苦笑:毕竟是大病初愈,身体还是虚弱,只走这么点路就觉得累。

等气喘得匀了,我走上前,推门进去。

燕无双正在案后看书,见到是我,愣了一下,忙站起身迎过来扶,“青儿怎么过来了?”轻捏了下我肩头的衣料后眉峰微微蹙起,脱下外袍披在我身上,又握住我的手暖着。

我沉默地让燕无双为我做了这些:这段日子以来,为了助我脱去对“迷离”的依赖,燕无双几乎和我朝夕相伴,事无巨细地照顾我,这样的身体接触已经成为非常自然的事情。

直到在椅子里坐下来,我才抬头,“燕无双,能不能……帮我个忙?”

燕无双疑惑地看着我。

“帮我……把脸上的疤除去。”

44兄弟情深

燕无双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定定看着我,似乎在探究我这句话里的意思,半晌,点了点头,“好。”微微一握我的手,“但是会有些疼,青儿忍着点。”

我仰着脸,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醒来之后,除了喝药和戒除“迷离”时必要的交流,我和燕无双基本上没有说过话,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

——在经历过“公文”那件事之后,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虽然燕无双什么也不提,我却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我不知道燕无双心里怎么想,我觉得,他这次又救下我然后照顾我,也许只是因为道义,可能更多的还是因为可怜我。但是,被人可怜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尤其可怜你的那个人还是你曾经伤害过的。

所以此刻,当我离燕无双那么近,避无可避地看进他漆黑的眼睛里时,探寻良久,我想找到自己要的答案:燕无双,他现在把我当做什么?

修长的指尖聚起一点光,停在我面颊上方,燕无双的手掌轻轻托起我的脸,声音低了下去,“青儿,闭上眼。”

我配合地闭起眼睛。

即使这样,仍然能感受到那一点光慢慢移近,最后落在我一侧的脸上。

有一种灼烧般的感觉,汇聚在那道疤上,好像高温的熔炉,要将那处的皮肤熔化后重新炼制。

我的睫轻轻颤了下,一滴泪从眼角慢慢滑落。

“青儿,很疼吗?”燕无双托着我脸的手掌轻轻顿了一下,落在我脸上的光芒暗了一些,热度降低了。

我微微摇了摇头,闭紧了眼睛。

疼,真的很疼。

我七岁入相府,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韩彻。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孩子,却比其他孩子更冷静,也懂得照顾人。从小到大,都是他帮扶我,我信他,所有的决定都让他做;唯一的一次例外便是放走雪狼的那晚,我从没见他那么慌张无助的。从相府逃出来,他摸着我脸上的疤,一脸心疼,他说,青青,我会和你一生一世,定不负你。

一生一世,定不负你……

“好了。”

我慢慢睁开眼,燕无双正关切地看着我,他将一面铜镜递到我面前,“青儿看看,可还满意?”

我在铜镜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眼睛里没有什么神采,下颌比以前还要尖了,面颊清减,有些苍白,脸上的那道疤却是不见了。

“……其实,不止是疤,便是脑中的记忆,也可以去掉的。”

我的眼睫微微眨了下,从铜镜里看着那个人。

“把你不想记起的那段记忆,加上封印,除非解开,不然永远不会想起来。青儿如果想这样……”

“不必了。”我垂下眼睛,低声说,“我已经忘了。”

……

我站在一片青黄的草场中,看周围树叶萧萧落下,扭头问燕十三,“你拉我来这里做什么?”

“老闷在屋子里多憋气,出来走走散散心嘛。”

燕十三却是一点不急,慢悠悠说着,在我前面蹦蹦跳跳领路,手向前一指,“那里是这一带最高的山了,里面有潭清水,传说水里有龙,小青姐姐要不要去看看?”

深山,潭水,龙出没?

我狐疑地看了看燕十三,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天天对着两头狼,已经够刺激了,龙什么的,就算了。

刚回身就撞上一团毛绒绒的柔软,我吓一跳,看着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反应了一下才叫出来,“小白!”

低□子摸那毛毛的脑袋。

一段日子不见,小白长大不少,基本上已经是一头矫健的成年狼了,我已再也抱不起它,不过叫习惯了,仍叫它小白。

小白身后的狼群也凑了上来,围着我又嗅又舔的,十分亲昵。我回头看燕十三,见他站在狼群之外,笑得十分狡黠,知这又是他安排的,但终究是有些疑惑,“十三,它们……是怎么过来的?”

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我们过来时,它们追着不肯离开,七哥就把它们一起带过来了。”

我眼睛微睁了睁,想了想就明白了,燕十三说的“一起带过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燕无双想把这些狼运过来,不论是用镇南王的权势,或是他的法力,都是易如反掌了。

心里又有点恻然:连这些都带过来了,想来,当日燕无双走的时候,是再也没打算回京城了。

沉默了会儿,我低声说,“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害你们不能再回去。

燕十三也安静下来。片刻后,他闷闷道,“这也不能都怪你……要是我的恩人有难,我肯定也是想尽办法帮他的……况且,我七哥也没怎样,凡人的刑罚伤不到他的,不过是做做样子。京城,他想回去随时也可以的,凡间的皇帝也拦不住他……”

燕十三絮絮叨叨的说着,我却越听心里越堵得难受:我明白他这是在安慰我,我也明白他说得不假,燕无双,不是这凡间的力量能伤得了的;但是我更明白,真正伤到燕无双的,也不是这些表面的东西。

我一直记得,燕无双那日转身离去时的样子,那个背影很孤独,很落寞,隐约,还带着一丝受伤的愤怒。自认识他以来,一直是我丢下他甩袖而去,却从来没有看着他离开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看着一个人离开,那滋味非常不好受……

良久,我抬头问,“那只头狼的骸骨,也留在京城了?”

当日,那只头狼为了救我被孙守诚的人杀死,葬在狼苑的密林深处;现在狼群都过来了,只留那只头狼在那里,不孤单吗?

“没有,也一起带过来了。”燕十三眼睛闪了闪,说起话来有些犹豫,“但是没有葬在这里,七哥说,它死得可怜,让它和我们族人葬在一起了。是在……”

我心里一动,“你说的,可是个四面都是青山的地方?”

燕十三眨了眨眼,“小青姐姐,你怎么知道?”

“之前……我去过那里。”

我想起去江南时,燕无双曾经带我去过一个地方,四面环山,燕无双在那里站了好久,应该就是那里了。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不由自主地,哼出那时候燕无双吹奏的曲子。

燕十三愣愣看着我,“这曲子……”

“你七哥吹给我听的。”

燕十三张了张嘴,表情很惊讶,“这是我们家乡的曲子,我都好久没听过了,我七哥最后吹它,还是安葬我娘亲的时候……你说,我七哥带你去了我们族人住的地方?”

我不知道燕十三为什么问这个,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里,是不能告诉外人的,也从来没有外人去过。”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不能让外人去?但是燕无双当日带我去时,什么都没有说啊……

隐约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我僵硬地避开燕十三探询的眼睛,掩饰地轻咳了一下,“你家……只剩下你们兄弟两个吗?其他人呢?”

燕十三本来仰脸看着我,听我这么问,神色一下子黯淡下去,别开眼睛,“没有了。”

看着远处青山的那一点黛色,小脸上神情少有的肃穆,“我们原来有很多族人,但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们这一支里,只有我和我七哥了,其余的……没有了……”

我见燕十三的眼睛里,流露出孤单无助的神色,便和那日燕无双一样,心里有些不忍,伸手握住他的小手,“你现在和你七哥互相也有个依靠,你七哥……应该是个很好的哥哥……”

“嗯,我七哥,他确实是个很好的哥哥……便是我们不懂事伤了他,他也不计较……”燕十三的眸色黯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么,仍旧看着那点黛色发呆。

我见燕十三谈到这个话题情绪低落成这样,知道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不愿触碰的角落,忙着转开话题,“不早了,回去吧,被你七哥发现咱们偷跑出来,又会教训你。”

这句话果然有效,燕十三迅速从感伤中回到现实,冲我吐了吐舌头,“若是平时,我七哥定然教训我,但是这次,必定不会了——就是他让我带你出来的。”

我见燕十三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样子,尴尬的没法看他,拍了燕十三脑门一下,“啰嗦什么,还不快回去……”

燕无双是镇南王,南方才是他的封地,因此在这里的王府修得也格外气派,比起在京城时格局又开阔的多。我和燕十三回去时,仍从出来时的小门偷溜进去,穿过后花园,便会到前宅了。

我看时候已经不早,拉着燕十三低头赶路,走得太急,在后花园的拐角处,不提防突然迎面走过个人来,我收不住脚,差点和那人撞在一起。

“属下拜见侯爷。”

面前的年轻男子疾速向后撤步,恭身向燕十三施礼。

我才记起,我身后这小毛孩子似乎还冠着“轻衣侯”的名号,心里觉得好笑,不经意地抬头看对面那人时,和他的目光刚一接触,我的呼吸却是一滞。

小昭此时穿着的,是镇南王府侍卫的服饰,英姿飒爽,十分精神,与他每日去杨柳坞时见我又已不同。

他对我微微一笑,露出腮边的酒窝,“小青姑娘,好久不见。”

45盈盈一水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小昭,而且又见他是王府侍卫打扮,一时有些发懵,怔了怔才说,“你……”

“小青姐姐,小昭是我七哥的侍卫,”燕十三以为我不认识面前的人,热心地介绍,向对面的人一抬颌,“还不见过小青姑娘。”

我愣愣地看着小昭向我含笑施礼,脑子里却飞快地闪过之前自认识以来的种种,好似一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串起了原来被我忽略的细节,我直直看着面前人的眼睛,轻声问,“你,一直是镇南王的侍卫?”

小昭点了点头,“小人一直追随王爷,受王爷差遣办些杂事;前一阵王爷离京,本来留小人在京城照应,因近日有事,小人过来向王爷复命,过几日还要回去的。”

我看着小昭,自然明白他说的“在京城照应”是指什么:我和韩彻遇火灾后,小昭几次过来送钱粮补给;便是我去江南的时候,他也没断了去杨柳坞帮忙。燕无双此次既决意离了京城,还能有什么需要照应,自然是杨柳坞了。

我微微握紧了拳,沉默不语。

燕十三却不知这其中过往,见我站着发呆,以为我是面对生人害羞,挥了挥手,“先下去吧。”

小昭躬身施了一礼,临走时又含笑看我一眼,“小青姑娘,杨柳坞一切都好,王爷命人照料的周全,你不用担心……”

回到前厅,便见燕无双站在窗前,颀长的身子玉树一般。看到我和燕十三,眉头舒展开,“青儿回来了。”

我默默走了进去,垂着头没有看燕无双。

我自醒来后一直这样,不怎么说话,燕无双大约也习惯了,没有管我,只是让人端了早就温好的茶水给我喝。燕十三却献宝一般,叽叽咕咕地向燕无双讲我们出去这半天的见闻,我听了真是深感无聊,也不知燕无双觉得哪里有趣,听得津津有味。

片刻堂前已备好午饭,燕十三笑嘻嘻地入席,燕无双却是站起身便向外走。

经过我的身边时,我轻轻叫了一声,“燕无双。”

那人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你,很忙吗?……要不然……”我的手紧紧扯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到,“……在这里一起吃。”

周围一下子很安静。

连燕十三都不出声了。

我觉得脸烫得厉害,听不到那人的回答,心里突然很慌乱,有点后悔刚才不经脑子说出的话,“你要是忙……”

手一下被人握住了。

“青儿……”

那只手握得很紧,好像握着稀世珍宝,生怕它转瞬不见一样。我的心跳得厉害,却又奇怪地,有一种安定的感觉。

这次我没有挣脱,被那人领着手一起坐到桌边。

席间,我一直垂着头,假装看不到燕十三挤眉弄眼的怪样儿;有燕无双在身边,我连菜都不必自己夹,只要埋头把他放到我碗里的扫干净就好。

饭后,燕十三直嚷累了回房休息,下人也散尽后,厅里便只剩我和燕无双。

气氛有些微妙。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一尺内的距离,半天了一动不动,好像地上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似的。那人就在不远处静静坐着,我却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是一张网,把我整个人都温柔地包裹在里面,挣脱不出。

愣了半天,我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心里有些急,又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和燕十三一起回去的,我发什么昏,怎么竟留下来了?——现在,可要怎么办呢?

脚步声走近,锦缎的官靴停在面前。我屏了呼吸,不由自主将头垂得更低。

心里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紧张,手指紧紧抠着椅子扶手。

一卷画册递到我眼前。

我看到上面的童稚笔迹,画着人物房舍,虽简单,却很传神。

“杨柳坞的孩子画的,今日……小昭带过来的。”

燕无双并不避讳小昭,显然他已知我们相遇的事了。

我抿了抿唇,心里堵着很多话,却不知先说哪句,只能沉默地接过那卷画,指尖在那些水墨的印记上轻轻滑过。视线一直落在纸上面,其实早就不知透过那纸,投到哪里去了。

杨柳坞……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当日情急,我带你过来是权宜之计,未曾问过你的意思。这里离京城远,青儿或许住不习惯……”

我的手微微握紧了那几页纸。

隐隐约约的,我猜到他要说什么,心里不知为什么,竟不想他说出来。

“……若青儿不喜欢,等过一阵子你身子都好了,可以让小昭送你回去……”

我猛地抬起头,不能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燕无双,他这是……要让我走?!

心里堵得更厉害了,那些话一下子涌到唇边,我张了张嘴,“我……”

“……还有十三,也可以和你一起回去。”燕无双的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字,像锤子,缓慢又沉重地落在我心头,“我已安排好了,你这次再回去,不会有人再为难你……若想离开京城,你去找夏大人,他会为你打点一切……小昭以后会一直随着你,若有事情,你可以……”

“不必了!”

我狠狠瞪着面前的人,声音有点抖,“燕无双,你讨厌我要我走可以直说,不用绕这么大弯子!我……”

心里堵得厉害,眼睛也开始发疼。我急速喘着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好的,不必你为我费心……你不想再看见我,我马上就走!……”

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下来,我心里从未有过的委屈和难过,觉得一刻也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扭头就向门外冲。

身子骤然被手臂拦住,拉进温暖的怀里。

在我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唇就被一对柔软的唇覆住了。

我睁大眼睛,头脑中空白一片,茫然地任那个人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力气大得似乎能揉进他身体里一般;唇间辗转不尽,强势的舌探入口中,已不再是平日小心翼翼的探询,而是攻城掠地,逼着我回应。

我昏昏沉沉的,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唯有靠在那人怀里,无助地抓着他的手臂,一颗心像是雨中的浮萍一样,随着那人的呼吸轻颤微抖。

燕无双终于放开我时,我脸上的热度早就烫得吓人,气也喘不过来。他的目光灼灼地落在我身上,看得我无地自容,只能把头低下去,轻轻倚在那人胸前。

“燕,燕无双,我……”

我微微喘着,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我没有想过再回京城,也……很喜欢这里……但是,我和你,我现在还……”

下面的话太困难,我已经说不出来。

“我知道。”

低沉的声音来自头顶,燕无双轻轻握住我的手,“我等你。”

……

我独自坐在院子里,看了会儿天上的云彩,久了觉得无聊,随手拿块泥,胡乱捏着消遣。

不得不说,燕无双这个镇南王做得很称职,我病时是他在王府呆得最长的一段日子,后来我逐渐好了,又被燕十三拉着四处逛,把这镇南王府混得比自己家还熟,燕无双便不时刻陪我,白天去忙公务,只晚上才回来。我以前见了那么多官员里,还没有像他这么辛苦的。

像今日,连燕十三这小毛孩子也不知跑去哪里了,我怕冷,也懒得动,只好自己想办法消磨时间。

我心里想着事,指间那团泥被我任意揉搓,渐渐成了个人形。等我从自己的思绪里清醒过来,看到自己捏出的人偶,蓦然呆住了。

我愣愣看着那人偶,拿着的手指禁不住微微有些抖,想要把它狠狠扔到一边,却又像着了魔一般,眼睛死死盯着那人偶,松不开手。

“小青姐姐!”

燕十三从我身后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我四处找,原来你在这里。咦,这是什么——”

燕十三伸手,我没注意,被他把人偶抢到手里,“早听七哥说小青姐姐捏的人偶好看,今天可有机会让我看到了……”

那个人偶被燕十三拿在手中,对着阳光,面上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尖削的下颔,薄薄的唇微抿着,狭长的凤眼,似多情又似无情,俾睨世间。

“这个……捏的是谁啊?”燕十三狐疑地看着我。

我一把从他手中抢过人偶,扭头就走,“我不认识他!”

燕十三从来没见我这样,站在原地目瞪口呆,我却顾不得他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

晚上睡觉时,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不能入眠。禁不住伸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个人偶。

屋子里没有烛火,漆黑一片。

可是那个人的样子,即使闭上眼,都能在我头脑中刻画的出,又何需烛火?

手指摸索着,在那个人偶上轻轻描绘,一遍又一遍。

不认识。

我宁肯,从来都不认识他……

翌日,燕十三非说前一天得罪了我,要带我去城里的集会逛逛,算是赔罪。

我正心里苦闷,燕十三的建议算是正中下怀,于是答应了,两人换了便装,偷偷溜出王府。

这集会我之前听燕无双说过,每月两次,逢月中、月末举办,此次正是月末的大集,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我和燕十三都是好热闹的,看了这些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逛了这边又惦记那边,集会上人多,不多久竟把我和他冲散了。

我知燕十三定然在这附近,很快就会找过来,于是走到一个卖伞的棚子下,边休息边等他。

刚刚站定,便听到有人叫我,“青青……”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标题,取自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形容男女间互相有意,却又无法言说的微妙感情.

青青这种性格,如果不逼她一下,是永远不会主动说出来的.

燕子说,我等你,其实是非常了解青青了.

要等青青真正开口说出那个词,大概....

还要若干章的样子.

PS:下章虐.

46变故陡生

我像被雷击中一样,身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纵然周围嘈杂,纵然我已和那人数月未见,纵然,只是那一声极低的“青青”,只这两个字,就足以令我原本明媚如四月天的心情,瞬间变得阴霾遍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内的起伏,缓缓转身,看着那个人。

韩彻虽然一身平民打扮,颀长的身材站在人群里仍很扎眼,他的神色略有憔悴,一脸风霜的样子,颌下的短髭微微冒头,也没有清理。

他见我转过来,眸子亮了下,迟疑开口,“青青……”

往前走了一步。

我几乎是本能的后退,瞪着韩彻,像看到洪水猛兽一样,转身就走。

面前人影一晃,韩彻已挡在我面前。

“青青……”

他再度开口,却仍只是那两个字;面色转为苍白,目光中流露出痛苦失落的神色。

我心里一痛,站定了脚步,死死看着他,半晌,低声道,“你又来干什么!”

把头扭向一旁。

“青青,”韩彻上前了半步,见我又向后退了一步,便停了下来,“我知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我……过来是要把这个给你。”

我一直扭着脸,头低垂看着地面,便见地上的那点影子靠过来,一页纸递到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很多人的名字和鲜红的手指印。

我的身子一僵,看着那页证据,不由自主握紧了拳。

“……当日,怀玉公主对我说,把证据给她,她有办法救相爷。我……太心急了,竟相信了她!”韩彻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悔恨和自责,“那日,我刚出门便被人抓住软禁起来,一直脱不了身。我后来知你被官府带走,送到……青青,我心里好恨,恨我自己……”

我的身子微微抖着,指甲紧紧地陷进掌心,一言不发。

“我……没脸再来见你,可又……放心不下你。你现在在镇南王府,自是比外面安全。但那镇南王收留你,心里终究是如何想的,不得而知。你害他失信于朝廷,已是亏欠于他,便是他不提,其他人难免口舌;今日我把这证据带来,你让他交了皇上复命,便不再有愧于他……”

那人一句一句慢慢说着,似旧时一样,思维缜密,考虑得样样周全;我听着,却感觉心头似有把钝极的锯,他每说一句,那里就被割一下,痛不可当。

“我……不能误你终身。那镇南王若是有意于你,你可……”

已经陷入掌心的指甲进得更深,我猛地抬头,“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若没有别的,你走吧。以后……我也不想再见你!”

韩彻的眉峰一动,他凝眸,眼底含着黯淡的云,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我知你恨我,也没奢望以后能再见你。我只想你知道一件事——我没有娶怀玉公主的人,我是真的……只喜欢你……”

燕十三找过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站在市集的一角;他拉我袖子,在我抬眼时被吓了一跳,“小青姐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眯了眯微微肿胀的眼睛,哑着声说,“没什么,刚才被灰尘迷了眼……我累了,回去吧。”

燕十三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显是没有逛够,但见我恹恹的样子,也不敢多说话,嘟囔了几句就叫个轿子和我一起坐着回了王府。

是夜,我在床上辗转许久,贴身的衣衫里装着那张纸,像是装了块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以为,经过那件事,我对韩彻早就死心了,甚至还会带着恨;可在集市上见他的第一眼,我便移不动步了,也不知为什么,看到他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里会不忍,只想听他说话,要他对那件事做出解释,想多看他一眼;甚至,在他走的时候,我心里难过的要死,要强忍着,才能不跑上去拉住他挽留。

真是……没用啊……

我轻轻转着腕间的那个镯子,望着窗外半明半暗的月色,不知看了多久……

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书房找燕无双,却扑了空。

问了下人才知道,镇南王府有些幕僚,燕无双今日是听那些幕僚高谈阔论去了。

这个王爷,当得倒真是称职。

我一面想着,一面在花园里转,刚转过假山,就碰到燕十三。

燕十三今日穿着紫色的蟒袍,头上束着金冠,俨然翩翩佳公子。他一见到我就凑过来,“小青姐姐,你看我这身新衣服怎么样?”

我确实觉得不错,遂点头表示赞许。

“可比得上我七哥?”

我一愣,扬了扬眉。

我明知道那燕十三虽然看着童稚,其实也是修行多年的雪狼——他曾说过自己有五百年道行,但是看着他小小孩童的面孔,实在无法将他和燕无双那般的成熟风采等同起来,于是笑着反问,“你说呢?”

燕十三撅嘴,做出委屈的表情,“小青姐姐,你这又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了。早就说过,我有五百岁呢,做你太祖都绰绰有余,你怎么,就不能考虑下我呢?”

我瞠目,“考虑……什么?”

燕十三笑嘻嘻地,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牙,“小青姐姐,你不喜欢我七哥,不如跟我吧,等我长大了娶你哦。”贴过来摇我的手,“我的法术虽然比不上七哥,但也有几百年道行。你若不喜欢小孩,我换个样子也行啊……”

一摇身,我眼前出现了一个翩翩少年,再一转,又变成个儒雅的书生,我刚要说话,书生又变成个魁梧的壮汉,奶声奶气地对我说,“小青姐姐,你喜欢哪个?”

我嘴角抽了一下,早就面红耳赤,揪住那“壮汉”的耳朵,“你别白费力气了,再怎么变也就是个小猴子,我是不会动心的!”

“那这样呢?”

眼前一花,面前的壮汉又换了面孔,连声音都变了,漆黑的眼睛深深凝望我,沉声道,“青儿,我这样你可喜欢?”

我的心“突”地一颤,明知道那个“燕无双”是假的,却仍是松开了揪着他耳朵的手,眼睛也不敢向他那里看,把头扭到一边,“别淘气了,快变回来!”

“……青儿。”

“你再这样我真恼了,以后可都不理你!”

“青儿……”

燕十三果然有些道行,不但相貌,连那人的声音语气也觉得十足十。我心里突突跳,觉得这燕十三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看来小孩子也不能太宠,有时候也得管教,于是抬起头板起面孔,气急败坏地,“你少来了!……别以为随便换个皮相就能骗过我!就是潘安再世,若只是庸碌之徒又有什么意思?除非你七哥那样……”

突然收了声。

面前的人,漆黑的眸子含着深深笑意,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那样的眼神,我实在太熟悉了,心里开始剧烈地跳起来,我一边想着“不会那么巧吧”,一边忍不住试探地轻声问,“……燕无双?”

燕无双点了点头,表情竟然也有些不自然,“我不是有意要偷听,刚才有叫你名字想打断你,可是你……”

我张了张嘴,觉得脸烫得要烧起来了,心里咬牙切齿的发誓:一会儿回去找到燕十三,一定要抽打一百遍啊一百遍!

我简直羞得无地自容,但是立刻跑开又显得太欲盖弥彰,于是我站在原地,眼睛都不敢看对方,只能假装看着他脚旁的那几盆菊花。

低低的笑声。

我终于受不了了,跺了跺脚,转身就走:反正已经很丢人了,从那人面前逃开至少我还能喘得上气。

手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青儿……”

燕无双的声音低沉,却又透着一丝紧张,“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我被燕无双捉住手不得脱身,心跳得飞快,只得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口干舌燥道,“我……”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燕无双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半晌,唇角慢慢扬起来,握着我的那只手却更紧了。

我却觉得,喘气更费力了……

终于,燕无双松开了我的手,轻声问,“青儿今天去书房找我,有事吗?”

我听燕无双换了话题,心里总算长出了一口气,脑子里想起今早的打算,心下一沉,敛了笑意道,“有的……但这里说不方便,还是去书房好不好?”

书房里。

燕无双立在案前,静静地看着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页叠得很整齐的纸,“这个……还给你。”

燕无双浓眉一抬,“这是?……”

“……之前从你这里拿走的,证据。”我咬了咬牙,虽然觉得困难无比,还是一字一字慢慢说了出来,“我……当日……如今这证据总算又找回来了,你将它呈给皇上,或许还不算晚……”

昨晚我想了一夜,这证据事关苏相的命运,我之前本是竭力想要毁去的;但是经过这一场变故,我终于想明白,私人恩怨和国家大计不能混为一谈,这证据牵涉的人太多,我不能为保苏相连累更多无辜,大不了,以死来报苏相的恩情就是了。而对于这证据如何失而复得,我也故意说得很含糊,没有提到昨日遇到韩彻的事;我潜意识里不想再提那个人,亦觉得这并不重要,便都承落在我一个人身上好了。

燕无双听我这样说,神色也凝重了下来,他深深看我一眼,我紧抿着唇,将那页纸递过去。

燕无双伸手接过。

我屏息看着那个人将那页纸接过,展开,定睛欲细看……

变故忽起。

一道血红的光突然自燕无双指尖窜起,迅速贯入他的胸膛!燕无双眸光一凛,眼中凝着不能置信的神色,眼见着他胸前的衣服裂开,之前胸口上那处旧伤骤然崩裂,伤口很深,直可见到内里的血脉!

我被眼前骤然发生的变故惊呆了,眼睁睁看着有颗鲜红的珠子从燕无双胸口的伤口中升起,离开了他的身体,掠过了我,直接落入我身后那人的手里!

而燕无双,则在同一时刻,倒在了地上!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韩彻手里捧着那颗发着红光的珠子,迅速地向自己胸口按去,只一瞬,珠子便被按进了韩彻的身体里,那团红光,也随之隐去了!

我茫然无措,但立刻反应过来,冲上去扶起倒在地上的人,“燕无双!”

这是……怎么了!

一阵低低的冷笑。

我半跪在地上,一手扶着燕无双,猛地抬头,见韩彻已经踱至我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感到不对,厉声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失了灵犀,已经死了。”

我像被雷击中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看着韩彻,“什么?”

什么灵犀?

燕无双……死了?

“便是没死,也是废人一个了!”

韩彻的声音异常阴鸷,带着种歇斯底里般的疯狂,恨恨地注视着倒在地上的人,“我想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将灵犀得到了!”

我被韩彻不着边际的话说得十分茫然,但是看着面前的人,觉得陌生又可怕,心里禁不住打了个冷战,隐约,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浮现,我竟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是谁?……”韩彻的笑止住了,他低头看着我,慢慢摇了摇头,“青青,这么久了,你竟还不知我是谁,也太粗心了——你可还记得,刚进相府时,别人都叫我什么?”

我一愣,看着那人俊美又邪魅的容颜,心里一阵阵发寒:韩彻以前叫什么?……我和韩彻都是孤儿,名字都是相爷取的;刚来相府时,似乎……别人叫他……

“阿九。”

冰寒的声音,是韩彻代我做了回答,他的唇角淡漠地上勾着,“青青,你觉得这个称呼熟悉吗?”

我怔怔看着面前那人邪佞的笑脸,说不出话来。

阿九……

九……

不知为什么,我听到这个字,心里就发慌,好像,隐隐约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我,却不敢再想下去。

“青青,你可见过燕无双这样?”

韩彻嘲讽的勾起唇角,眸底突然发出异样的光彩,在那一刻,淡褐色的眸子竟然转为深碧色!

我看着韩彻转为绿盈盈的眸子,睁大了眼睛,“你……”

这个眸色,我曾见燕无双有过,那时候,他说他是……

韩彻看着我,淡淡勾起唇角,“我原来的名字,叫做燕九。”

47血咒灵犀

“……在下姓燕,家中排行第七,人称燕七。”

燕九!

我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半跪的身体晃了晃,几乎不稳,一手撑住了地。

韩彻他……竟也是雪狼!

“想明白了?”

韩彻俯低身子,冰凉的指尖抬起我的下颔,“原来,燕无双早就告诉你了——他对你,倒是什么都不顾忌!”

说这句话时,韩彻的唇角仍是淡淡地带着笑,但那眼底却没有笑意,而是浮起了一层冰寒的杀意。

我哆嗦了一下,不明白韩彻那份杀意因何而来,而他这样的表情和神态是我从未见过的,让人心生恐惧,我喘了口气,颤着声问,“你,既叫燕九,和燕无双……又是什么关系?”

韩彻抬头我下颔的手指一下收紧,痛得我蹙紧了眉,他唇边那丝冷笑也骤然不见了,语气森冷,“他娘亲是皇后,我的娘亲只是个没有名份的宫女;我们有同一个父亲,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的眼睛大张着:原来,燕氏兄弟,还是狼族中的皇室!——宫闱之间历来纷争不断,凡间如此,原来狼族也不例外!看韩彻的样子,似乎,他和燕无双之间有颇深的矛盾,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化解的!

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我知道此刻不是问这些细节的时候,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眼下最当务之急的问题,“燕无双……他这是怎么了?你刚才说的灵犀,又是什么?”

燕无双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他刚才胸口裂开的地方,此刻竟然奇异般地愈合了,除了衣服破损,竟然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但是他的脸色却是苍白如纸,气息也微弱到近乎没有。我记起刚才韩彻说过“灵犀”二字,也亲眼见到那颗血红的珠子是从燕无双的胸口飞出,又被韩彻按入自己胸膛的;失了这颗珠子,燕无双便倒地不起,我猜,这珠子必然有什么古怪!

是以问完之后,我紧紧盯着韩彻。

韩彻冷冷地哼了一声,“青青,你的好奇心太重了。可惜,你即使知道一切,也已经晚了——燕无双,他不可能再是以前的样子了!”

我的手像是被只手狠狠抓着,紧紧地抽痛,看着韩彻以半是恶毒、半是快意的语调,一字一顿的说着,“灵犀,是雪狼一族的传国之宝,得灵犀者为王。若失了灵犀,便会道行尽毁,只是个凡人了……但是燕无双这个样子,不只是因为失了灵犀,还因为,他中了我的血咒!”

血咒?

我不知道韩彻指的是什么,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青青,这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把那引子亲手给了燕无双,以他那么警惕,如何会接触到那东西?我又怎么能这么顺利的得到灵犀!”

韩彻的手一扬,指尖处已夹着那页“证据”,只是此刻,那页“证据”已经变成白纸一张,上面什么也没有了!

“以我的血为咒,借这张纸当引子将血咒种到燕无双身上,想要他醒,除非我亲自来解!——燕无双当日对我做了什么,我如今,悉数奉还!”

韩彻又是一阵阴沉的冷笑,我却越听越迷惑,越听越心惊:韩彻对燕无双下了血咒?之前,燕无双也曾对韩彻做过同样的事?这究竟……可是,那页种了血咒的“引子”,确实是我亲手交给燕无双的,难道,是我害了他!

我看着韩彻,还有他指尖的那张白纸,终于明白他那日来找我的用意了;想着韩彻当时的神态,再看他此时的样子,我心里又急又气,失声道,“你……竟然骗我!”

韩彻冰寒的眼眸凝视着我,微微摇了摇头,“青青,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妇人之仁。若我当时告诉你,我想要燕无双死,只怕你不肯收下那东西——不是我骗你,只怪你自己太相信别人了。”

我的身子抖着,感觉被自己搂在怀里那人周身越来越冷,心里涌上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看着韩彻得意又阴沉的面容,一时说不出话来。

血咒……

灵犀……

韩彻再来找我,原来竟是为了借我手陷害燕无双,夺他的灵犀!而我,便真的信了他,亲手把燕无双推上绝路!

“七哥!”

小小的身影骤然冲到面前,燕十三紧紧拉着燕无双的手,乌眸中泪光隐现,“你怎么了!”拼命摇了几下,看燕无双没反应,毕竟是孩子,情急之下呜呜哭了出来。

似是想到屋内还有旁人,燕十三猛地抬头,含泪看向身侧,身子却是一僵,“……九哥!”

声音里有惊讶,还有丝不能言尽的复杂情绪。

韩彻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十三,这些年你跟着老七,还记得我是你九哥?”

“九哥你……”燕十三看着韩彻,漆黑的眸子里泪光闪闪,“当日,族人遭遇大劫,咱们这一支只有我和七哥活下来。这些年,我和七哥一直在找你,你……”

韩彻冷哼一声,打断了燕十三,“一直在找我?好一派兄弟情深……燕无双找我,无非是想要我身上藏着的另一半灵犀!只可惜,机关算尽,今日他的灵犀反倒落在我手上了。”

燕十三浑身一震,“九哥,你说什么?你,取走了七哥的灵犀?”

韩彻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重重压下来,落在我们三人身上,目光如刀锋一般,“谁说那是他的灵犀?父王本来要将王位传给我的,偏偏有他这个嫡子挡着;若论治国之道,我哪里不如他了?今日,我无非是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

燕十三张了张嘴,终于哭出声来,“但是没有灵犀,七哥道行就尽数毁了……”

“那又怎样?之前我想要得到他的灵犀,还不是中了他的诡计,把我那一半的灵犀抢走,还害得我险些丢了性命,在床上躺了那么久,他这不是遭了报应吗?”

我听韩彻说的那些,隐约觉得熟悉:险些丢了性命,在床上躺了那么久……

我声音发抖,仰头瞪着韩彻,“那场火……”

“是我放的。”

韩彻的语气里带着不可一世的得意和强烈的恨意,他定定看着我,“燕无双是个多情种子,他早就钟情于你,你若有难他怎能袖手旁观?我于是在那日故意灌醉了你,又放了那场火,便是要引来燕无双,夺他的灵犀。谁知……反被他下了血咒,几乎丧命。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的手紧紧攥着,声音几乎发不出:原来,韩彻早就知道燕无双的存在,而那场火竟是他放的;韩彻为了得到灵犀,竟然不择手段,以我为饵!想到这一点,我心里涌上巨大的难过;更令我难受的是,燕无双,竟然真的来了……所以,那晚在火中救我的人,竟然是燕无双了?……怪不得事后他故意强留我在王府,百般阻挠我回去见韩彻,大概,他那时候就已察觉韩彻对我并非真心,怕他再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所以才……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物体扎着,一阵一阵的疼痛令我眼前发黑,我想到之前对燕无双的误会,也终于明白一向温文守礼的他在这件事上为何一味强硬,毫不通融,原来,却是因为这个!

我也终于想明白杨婶当日听到的是什么了,并不是“铃铛”,而是灵犀!韩彻有野心,一心想要得到灵犀,甚至在昏迷中也惦记着,是以才叫了出来。

心里一阵阵发冷,我看着韩彻,低低道,“纵然……你那么恨燕无双,觉得他对你不留情面,用血咒伤你,可他后来又给你解开了,也是顾念手足之情,他还把血玉如意给了你,助你身体早日好转;你,今日这样对他……”

“手足之情?”

韩彻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唇角嘲讽的勾起来,“燕无双那是为了讨你的欢心,故意做给你看的!他若真只为手足之情,把血咒解了就好,为什么又带你去江南!还有你……”

韩彻骤然倾身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青青,你便真的同意和他去江南……卿卿我我,郎情妾意,你们在我病重时做的那些事,当我不知道吗?”

“我没有!”

再也无法忍受那人的恶意揣测,我拼命想要抽回手,却被韩彻死死抓住手腕挣脱不开,“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心里痛极了,眼泪本来已经流干,此刻却又涌了出来。

“‘我们’?”

韩彻一用力,将我的手攥得更紧,几乎要捏断一般,“‘你们’就那么清白?青青,当日问你的话,你还没有答我——若燕无双对你无情,你能那么容易从王府偷到证据?若他对你无情,在你落魄时会出手相救?若他,对你无情……”

韩彻的喘息变粗了,眸子里燃着深碧的火焰,似要吞噬一切,“……我这出苦肉计怎会轻易成功?这灵犀,我现在又怎会得到手里!”

我拼命摇着头,心里早被悔恨和自责填满,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说不出话。

燕无双,原来我一直错怪你;我又害了你,这次,要怎么才能补救……

屋内寂静一片。

韩彻站起身,抬腿向外走。

燕十三脱口而出,“九哥……”

韩彻站住了身子,却没有回头,“十三,你是帮老七,还是帮我?”

燕十三的嘴张了张,慢慢地,想来起身阻拦的动作终是停了下来,放声大哭。

我咬了咬牙,强忍着泪意,望着那人的背影道,“要怎样,你才肯解燕无双的血咒?”

韩彻的脚步再度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整个人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青青,想要我解燕无双的血咒,除非——你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各种解迷.

然后还有一些迷待解,

留后面了.

48物是人非

外面的雨一直下着,满室皆是寒冷。

只是,再冷,也比不过我此刻心里的冷。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燕无双,见那人的面孔毫无生气,便像真的死了一般,心里像是被无数只小虫子咬着,既痛苦又悔恨。

“……九哥在我们这些皇子里面是顶聪明的,父王最喜欢他;但因为是庶出,后来父王还是把王位传给了七哥。九哥一怒之下就走了,后来狼族遇到场大劫,族人死了大半,七哥带着我们去了南方——就是上次你去的那个地方安顿下来。这些年,七哥和我一直在找九哥,但是一直没他的消息,直到三年前……”

燕十三顿了顿,看我一眼,有些迟疑,“我们得知相府捕获了一头雪狼,还有人亲眼见到了雪狼的一缕毛皮,虽然这事蹊跷,大家劝七哥不要去,但七哥说即使是假的也要过去看看,万一真是九哥呢?最后还是去了,结果就……后来七哥从相府逃脱,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们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却怎么也不说……我们一直不知道九哥的事,没想到他一直在京城,更没想到他今天一出现,就……”

燕十三呜呜哭起来。

我的手慢慢握紧,心里虽然也一样难过,却还是从刚才燕十三的话里听出了一丝端倪:当日,相爷要捕雪狼,苦于没有诱饵,怕雪狼不上钩。后来,有人献了一缕雪狼的毛皮,相爷用了,才捉住了燕无双。当时,韩彻自告奋勇要看护雪狼,却在某一夜不小心将雪狼放走了……那时候我只觉得雪狼狡猾,现在想来,事情未免也太凑巧了。那缕雪狼的毛皮从何而来?韩彻向来小心,怎么竟会放走了燕无双?他一直想要灵犀,莫不是……

我皱了皱眉,看着燕十三,“你九哥和七哥素日关系如何?这血咒……有没有别的解法?”

燕十三摇了摇头,抽抽咽咽地,“七哥待九哥是极好的,我们虽然都不是一母所出,但七哥从不把我们当外人;只是九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庶子,不肯和七哥亲近……这血咒,是我们族里最凶险的咒语,被下咒无法可施,只能求施咒那人破解……”

烛火跳了又跳,似是预兆着什么不祥的事一般,让人心里不安。

折腾了一天,大家都累了,我让燕十三先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在屋内守着燕无双。虽知他现在根本毫无知觉,身边有人和没人也没什么区别;但我就是不想走,我亏欠燕无双太多了,以前都是他陪我,现在该换我在他身边,多看他一会儿,也是好的。

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我觉得身上有些冷,看燕无双的被角没有掖好,便伸手去帮他掖。离近时,我见他脖颈处衣领的颜色,怔了怔,手一抬,轻轻掀开被子,细看他穿的衣服。

月白色长衫,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发白,这样的除旧显是一直贴身穿着反复洗涤所致,上面藕色盘扣,是我当日亲手绣的。我看着燕无双那件长衫上,有粒扣子缺了一半,伸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半粒扣子,和燕无双衣衫上那半粒恰好拼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手微微有些抖,我要竭力忍着,才能不让眼泪流出。

那夜着火时,我被毯子蒙着头,只能看到救我的人穿的月白色长衫,我只记得韩彻有这样一件衣衫,却忘了,当时这件衣衫一共做了两件!一件韩彻穿着,另一件,在上山求药回来后给了燕无双!

我一直以为在火中救我的人是韩彻,是以,纵然怨他在怀玉公主的事情上做得不对,却觉得他终归对我还有一丝情谊,因此那天在集市上又见他时无论如何不能狠下心来置他于不顾;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一直,错得那么离谱!

“青青,我是要和你一生一世的……”

“青青,我定不负你……”

“青青,我没有娶怀玉公主的人,我是真的,只喜欢你……”

“我们以后,去江南,一辈子在一起……”

我僵硬地坐回椅子里,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觉得眼睛酸涩得发疼,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手里轻轻握着一个泥塑的狼偶,无意识地摸着,那只狼偶大大的眼睛,尖尖的耳朵,憨态可掬,只可惜摔断了一条腿,是从燕无双贴身的口袋里掉出来的。狼偶上面的棱角处都被磨平了,有的地方连颜色也脱落了,显是时常被人拿在手中才会变成这样的……

隐隐约约的曲调从窗外飘进来,不知是谁家在唱戏,被晚风吹进耳中,时断时续。

“……

你妻不是凡间女,妻本是峨嵋一蛇仙。

只为思凡把山下,与青妹来到神湖边

……”

我呆呆望着那个狼偶,指尖顺着那些被磨平的痕迹摸过去,似乎能够想象出那人手指摸过时是什么心情。

“……

风雨湖中识郎面,多蒙借伞共舟船。

红楼交颈春无限,我助你卖药学前贤。

……”

白蛇真的很傻啊,报恩就报恩,为什么一定要以身相许;

你即使这样对他,他又是如何对你的……

“……端阳酒后你命悬一线,

我为你仙山盗草受尽了颠连……”

“……纵然是异类我待你的恩情非浅……

……

……可怜我鸳鸯梦醒只把愁添……”

一滴泪慢慢从眼角滑下来。

——燕无双,你比那条白蛇还傻。

……

我在燕无双床前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站起身出了王府。

我对赶车的人说,带我去京畿将军那里。

韩彻坐在椅子里,不徐不急地喝了一口茶,又看着茶杯里飘着的一片叶子,直等着那叶子吸饱了水,一点点沉下去,这才将杯子放在一边。

抬起头来,“青青,你可想清楚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把燕无双的血咒解了,我就留下来。”

韩彻抬起眼睫,淡褐色的眸子定定看着我,“你果然是为了他。”

我的心里一凛,迎上对方视线,“我之前,也为你去求过燕无双!”

韩彻的眸子像是万年寒潭水一般,一丝起伏也没有,淡淡道,“青青,你这是在怪我?”

我抿紧了唇,心里一阵阵抽痛,低声道,“没有。我只是,不想再欠燕无双。”

我这句话说得半真半假,一层是我真的觉得亏欠燕无双太多,要想方设法还他;另一层,韩彻既然要我回去,以他的性子,定然不想我和燕无双还有瓜葛,我这样说,他才可能同意解了燕无双的血咒。

被拉长的影子一点点靠近,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韩彻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却在抬头看到那人眼睛时,停止了挣扎,僵硬地任他握着。

韩彻的手掌不似燕无双那样暖,而是透着丝丝凉意,他看着我,声音也是凉凉的,“青青,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解了燕无双的血咒——我一向都是依着你的。”

韩彻仍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从袖间取出一颗鲜红的药丸,招来下人道,“把这个送到镇南王府。”又回头看我,“青青,随我来。”

幽暗阴森的地牢。

因为之前的经历,我对这种地方有种潜意识的排斥感,刚一踏足时便本能地后退,身子也禁不住微微发抖。以前在监牢中的种种记忆像是演戏一般,飞快地在我头脑中飘过,我的腿软软的简直要迈不动,低呼出声,“不要……”

韩彻却是牢牢捉住我的手,不容我有一丝退后,“青青,有我在,你怕什么?”手臂一伸揽住我的腰,另一手勾住我的腿弯,将我打横抱了起来,“咱们去看几个人。”

屋子正中的几个木桩子上,分别绑着几个人,都是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斑斑,一看就是受过极残酷的刑罚,让人不忍目睹。

“青青,可还认得他们?”

韩彻手臂一收,让我的身子贴得他更紧,像我们以前那样,将冰凉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亲昵地慢慢磨蹭,鼻间呼出的气息笼着我的耳垂,以温柔至极的声音说,“他们,以前都欺负过你,已被我叫人剜了眼睛,割掉了舌头,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怎么样……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几个被折磨得几乎辨认不出的“人”,依稀看出其中一个是强占封地的苟老爷,一个是凤凰阁的老鸨,还有一个,身形魁梧,一看就曾是个纠纠武夫,竟然是孙守诚!

看着那几张血肉模糊,不似人形的脸,我的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忍不住呕吐起来。心里,却又升起巨大的恐惧感。

韩彻轻轻抚着我的后背,抱着我出了地牢。

待接触到外面的空气,我总算停了下来,喘息稍定时,韩彻拿丝帕为我擦了擦嘴角,“这些人死有余辜,还有那个怀玉公主,我已划花了她的脸,这辈子也不会有男人娶她了……本来还应该加上苏选那个老儿,但我现在还用得着他,姑且留他几天狗命,等完事后再结果了他!……青青,你可满意?”

我的心里狠狠一抽,强压着恐惧瞪他,“你……怎能如此狠毒!”

韩彻的眸子淡漠地看向我,“狠毒?我以为处置了这些欺负过你的人,你会高兴。”“他们做下恶事,自有王法惩治,你怎能……”

一阵低低的笑声打断了我的话,韩彻脸上带着十分不屑的神色,“青青,你不但善良,还太天真。这些人又没有犯王法,如何能够法办?——就如那灵犀,我若不另辟蹊径,如何能到了我手上?便是你,今天也只会在燕无双身边,又怎么会主动回来!”

韩彻的声音原本极低,到后来越来越高,脸上的神色也尽现狠戾,他紧紧锢着我,不让我从怀中挣脱,“青青,我要你知道,今日的韩彻已不是当初那个仰人鼻息的穷小子,从前看不起我的人,我都要把他们踩在脚下,加倍奉还!……燕无双不过是仗着嫡子的身份,一直压在我头上,如今失了灵犀,还不就是个废人!我今日解了他的血咒,他活着却失了道行,那是生不如死!但是,既然是青青你要求的,我很乐意这样做,顺便也可以好好欣赏燕无双苟延残喘的样子!”

我瞪大了眼睛,觉得面前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韩彻,陌生的可怕。他的最后几句话,尤其令我心惊,我只以为韩彻解了燕无双的血咒,是还顾念一丝兄弟之情,却没想到,他竟存着这样恶毒的心思!

腕间突然的寒意,打断了我的思绪,韩彻的手掌包裹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指尖从我的肌肤移至腕间的镯子上,一寸一寸慢慢摩挲。

“青青,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恼我?”

我始终垂着头,知韩彻心思多变,怕言多语失,便没有说话。

“那你为何又回来?”

我深吸口气,抿紧唇不搭腔。

“你喜欢燕无双了?”

我心里一惊,抬头,对上那人晦暗不明的眸子。

韩彻定定看着我,“是吗?”

49覆水难收

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眼睫微微颤动,望进韩彻冰寒的淡褐色眸子里。那双眼睛平日里最是多情,看着我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便是此刻,也是似笑非笑,平静得如同万年的潭水,丝毫看不出波澜。

然而,我却在那平静背后,感受到了冰寒的杀意。

像是掩饰了毒牙的蛇,无论外表多么优雅无害,真的靠近了它结果只会有一个,就是死得尸骨无存。

尽量压抑住自己身体的颤抖,我垂下眼睛,淡淡道,“没有。”

韩彻没有说话,目不转睛地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青青,你出了好多汗——都这个时节了,你却还是怕热,怎么和小孩子一样。”拿块丝帕,很温柔地帮我擦拭头上的冷汗。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任韩彻为我擦拭,丝帕移到脸侧时,韩彻的动作停了下来,指尖慢慢抚上我的脸,在面颊上轻轻磨挲,“青青,你这里的疤呢?”

我的呼吸一滞。

刚刚擦干的汗又冒了出来。

我脸上这块疤是三年前因放走雪狼,被关押入狱受了刑罚时留下的。不久前,我被燕无双从凤凰阁救出,因为之前听到怀玉公主告诉的事情,令我心灰意冷,戒除“迷离”时更是犹如从地狱里走过一遭;身体好转后我对着镜子,再看到这疤便觉得刺眼,只想着把和过去有关的一切通通抹除干净。是以我让燕无双帮着去掉了脸上的疤痕,感觉就像是再世为人。

韩彻的眼眸微微眯着,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我的神色。

在以前,这块疤仿佛是个密语,代表了说不尽的轻怜蜜爱,以至后来有机会除去我都舍不得。他此时提到这个,我却不知要如何答复了。

若是从前,韩彻不嫌我脸上的疤丑陋,我对这疤是去是留也不甚在意,留着固然没什么,便是我想要去掉,韩彻也都会依我的。但是现在,韩彻已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我知道哪怕说错一个字,此刻言笑晏晏的他,也许就会骤然翻脸,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疯狂举动。

曾几何时,我和韩彻说话竟这样费劲了!

我的心里一阵紧张,又一阵难过,只觉得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那个人放在我面颊温柔抚摸的手像是伤人的刀锋,所过之处引起阵阵战栗。

“没就没了,青青不喜欢除去就是。”

韩彻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真的对那块疤不甚在意。修长的手指沿着我的脸庞,慢慢滑下,由脖颈一路抚上了我的锁骨,冰凉的蛇一样在凹陷处慢慢逡巡。

我心里一惊:和韩彻在一起多年,太清楚这样的暗示意味着什么;慌张地抬起眼帘,果然看到韩彻的眸色已然变得暗沉!

“青青,这阵子不见,你瘦得多了。以后,我会让人好好为你调理身子……”

韩彻边说,边俯低身形拥住了我,另一只手顺势就要探入我的衣襟中。

我眸光一凛,本能地去挡韩彻的手,“不要!”

拥着我身子的手臂一紧,韩彻的眸子微微眯起来,有道凌厉的光从他眼内一闪而过,下一刻,韩彻的的神色又恢复如常,唇角微扬,柔声道,“青青,都是我的不是,我一会儿再好好给你赔礼……”

倾身过来,便欲吻我。

我大惊失色,拼命推着韩彻的身子,想要和他拉开距离;可是拥着我的手臂越收越紧,我无论怎样的捶打韩彻都不去管,面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欢畅,“青青,你这是想增加些情趣吗?”

手臂一收,我的身子紧紧地撞进韩彻怀里。

眼睛猛地睁大,我感觉到温热的气息似有似无,暧昧地喷上我的脖颈,韩彻已伸出舌,轻轻吮舔我裸。露的肌肤。我又惊又怒,手臂被他紧锢着,唯有下肘处还有些微空间可以活动,我用尽全力挣扎,胡乱扯着韩彻的衣袖,想要将他的手臂揪开,对于我的这些举动,韩彻只是无声笑着,毫不在意,继续加深在我身上的吻。

我心里绝望加大,更加用力地挣扎,无意间,手碰上那人衣袖处,摸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我心头一动,手掌伸进去,触到那物,反手从他袖中取了出来,室内光芒一闪,晃痛了我的眼睛。

却是一柄可藏于袖内的剑!

我不假思索,迅速用剑抵在了韩彻胸口,“放开我!”

韩彻愣了下,手臂不由自主地的一松,我乘机挣脱了身子,一手持着剑,喘息着紧盯面前的人。

持剑的手微微用力,攥紧了剑柄,指尖可以感受到剑身处凸凹的起伏,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刻得是个“青”字。

当日,我为送韩彻这个礼物,特意去城里,找了最好的铁匠定做的这柄宝剑,是我亲自设计的样式,小巧精致,平时既可装饰,又可藏于袖中防身。这么久了,亏得韩彻一直把这柄剑带在身上,未曾丢弃;也正因为这个,我今日才能从他袖中拿到这柄剑,在危急的时候将他逼退!

我的身子有些抖,心里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悲哀,目光似悲似喜地看着韩彻,“你走开!”

韩彻见我这样子,眸光一闪,转瞬却笑了,“青青,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别伤着自己……”

竟向前迈了半步!

我心里一惊,持剑的手原本已然力尽的将要放下,又迅速抬了起来,瞪着面前的人,“别过来——再往前走,我就……”

“你就怎样?”

韩彻的唇角淡漠在勾起来,带着一抹邪肆的笑意,他又上前了一步,身形一晃,甩脱了上衣,露出上身麦色结实的胸膛,“若想刺,也由得你,青青可以剖开我的胸膛看看,我对你的心意究竟如何……”

我被韩彻的话语惊吓住,手止不住的抖,几乎就要拿不住那柄剑!韩彻的眸子紧紧盯着我,却是微微笑着,虽缓慢但十分坚定的靠近,他上前一步,我就只能退后一步,到最后,我被他逼到角落里再无退路,韩彻唇边的笑意加深,猛地跨进了一大步!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刺,但是剑尖刚刚触到对方胸膛,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剧烈的疼痛,就好像那柄剑不是刺到那人身上,而是刺进我心里一般难受,我的手一软,那剑便再也刺不下去。

韩彻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手臂一挥顺势把那柄剑挡掉,“青青,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一面得意地笑着,一面用另一只手勾住我的腿弯,将我打横抱起!

我当时心痛如绞,恨那人实在无耻,也恨自己竟然软弱至此,在最后一刻还是不能下得了手去真的伤他。

心里的痛带动身上的感官,下腹突然升起一种钝钝的痛,一开始隐隐约约的,渐渐变得清晰,最后,成为一种无法忍受的痛憷!

我痛得不住冒冷汗,将身子微微蜷了起来,整个人都缩进韩彻怀里。韩彻却没有发觉我的异样,抱着我快速进了内室,轻轻将我放在床上,放下床帐时身子也一起压了下来,“青青……”

火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我已被身上的疼痛侵袭得神志渐渐恍惚,感觉到身上的衣服正在被一层层剥开,知自己已是无力抵抗,心底那丝绝望像是冰面上的裂纹,一点点扩大,泪水涌了上来,我微弱开口,“不要……”

声音小得像是雪花消融一般。

“青青,我会让你快乐的,我好想你……”

韩彻的声音已不复刚才的冷静,而是带着一种急切,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的;他的手指蛇一般在我身上游移,我的最后一件衣衫也被他剥落了,身体完全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

“青青……”

滚烫的气息喷在我的胸前,韩彻俯首含住我的左侧,轻轻吮咬;整个身子覆住了我的,膝盖强硬地分开了我的腿,将火热的硬物抵在身下。

我被疼痛和羞辱逼得滚下泪来,在那只手探向腿间时用尽全力地踢了一下,却在那一下用力之际,感到有热热的液体从身下流出,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疼痛。

“青青!”

我听到韩彻惊慌的叫声,只是那声音离我好远,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像个风筝,飘飘荡荡的,失了线,越飞越高,却是,最终失去了意识……

身体好冷,又好疼,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周围都是浓稠如汁的迷雾;我一个人觉得很害怕,想要走出去,但是那团雾一直包裹着我,怎么走都看不到光明。我心里很急,又觉得绝望,在不知所措时突然听到隐约的笛声。

那笛声十分清澈,突破层层迷雾,像是传递希望的使者,让我整个人都精神一震!循着那笛声,我一点点向外走,身边的雾也在慢慢退去,终于,在雾尽之处,我看到那个人。

白衣胜雪,乌发似墨,鬓边一缕白发似含着无限沧桑,让人看了心疼。他手中执了一管玉笛,背对着我,吹奏空灵笛音,如泣如诉。

我一步步走过去,站在那人身后;那人一直背对着我吹奏,并未停歇。我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却在刚要触到时,发现那衣袖隐去了!接着,不但是衣袖,那人的身子也慢慢隐去,最终消失不见,到最后,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四周迷雾退尽,却是旷野一片;空气中,只余笛音袅袅。

我心里大恸,终于忍不住呼喊出声,“燕无双!”

猛地睁开了眼。

韩彻微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青青……”

伸手,将我额头的冷汗擦掉。

我愣愣看着他,不知是梦是真,脑子迷迷糊糊的,以为还是以前我俩好的时候,便伸手想要碰他,谁知刚一动,身下便是剧烈的疼痛。

韩彻一下接住了我的手,顺势搂住我蜷成一团的身子,“别乱动,你……得好好歇着。”他的眼睫微微垂下,语气不似平日那般冷静,而是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在他怀里慢慢喘气,脑子里渐渐想起之前的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便想要从他怀里挣开。

韩彻却是不为所动,稳稳地搂着我,手臂略一用力,便轻易卸下了我所有的力气。

他把我紧锢在怀里,一手握住我的手,“青青,我们以前,有过一个孩子,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大家一直不说话,是觉得这文还不够虐。

50故地重游

我的心里像被坚硬的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紧紧地缩成一团。

我抬眼,看着韩彻,那人也正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我,目光中有探询,有疑问,有紧张,居然,还有一丝无措!

我自小产之后,被燕无双命人悉心调养,身体已经在日渐恢复,然而终究还有不足;今日在韩彻这里,和他争执时动作过于激烈,导致出现了状况,韩彻必是已叫了大夫看过,那便是全都知道了。

我的心像是被重物反复辗着,痛不可当,看着韩彻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揽着我肩膀的手一下收紧了,力道大得似能把我骨头捏碎,我痛得皱了下眉。

“是什么时候的事?”韩彻紧紧盯着我,目光像风暴来临前的天空般阴鸷,“为什么……我不知道!”

“当时,我在凤凰阁。”

我没有躲避他的视线,而是直直望进他眼睛里去,几乎带着恶意地,将当日的事实一字一字慢慢道出,观察着我这些话所带来的反应。

“……被送去那种地方,我本来想死。可我发现有了孩子!我当时想,为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然后那天,怀玉公主……”

我停顿了一下,看到那人的眸中布满阴霾,随时都可能暴发,轻轻道,“是你的孩子……”

韩彻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甚至觉得,他的身体似乎都摇晃了一下,就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了一般。

“怀玉那贱人,我必要将她碎尸万断!”韩彻咬牙说出这句话,额头青筋暴出,表情狰狞可怖,便真的像一头狼一般,一头,愤怒又绝望的狼。

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明明刚才那样说,便是为了伤他;但看到自己的话真的有了效果,我却丝毫没有感到快意,反而觉得心里憋闷,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韩彻看我一眼,突然将我死死搂入怀中,紧握住我的手不松开,用低低的声音柔声道,“青青,莫要伤心,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我任他搂着,心里一阵阵抽痛,淡淡道,“不会了。”

被握着的手突然痛了一下,韩彻捏着我的下颔,强迫我抬起头来,“青青,你……”

“我不想再要你的孩子。”我看着那个人,平静的说着自己以前绝对不会想到的话,“我也,不想再和你在一起。”

捏着我下颔的手一下加重了力道,韩彻的面色阴沉的可怕,他看了半晌,一字一字道,“青青,你说过要和我一生一世的。”

我以为,我的心被丑恶的现实刺伤,早就千疮百孔,麻木不仁了,没想到,还有能刺痛我的东西。

那四个字,像是最锋利的刀,把我已经溃烂的伤口现次割开,逼迫着流出里面最后一点血。

“一生一世?”

我轻飘飘地说着,看着韩彻,眼前却浮现出当年那个眉目清澈,脉脉含情的少年。

心里很痛,眼睛却干涩得挤不出泪来,“这句话是以前那个苏青对你说的。那个苏青,自你把她告发到官府那一日,便已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人。那个苏青答应你的一生一世,已经给你了,我现在,不欠你什么!”

韩彻的眉紧紧拧起来。

他看着我,眼中的怒意已是一触即发,半晌,他说,“青青,你恨我。”

我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否认。

我真的很恨他,恨到骨髓里去,恨他骗我,恨他背弃我,恨他,在这个时候还要逼我!

但是痛,……也是痛到骨髓里去。

手那里突然有点疼。

——韩彻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竟然把那只镯子捏碎了!

我动了下眉,韩彻却是一下收回了手,像是受了惊,但下一刻却又迅速地抓过我的手,把上面被碎镯子割伤的细小伤口放到唇边轻轻含着,吸出一些血来,才拿出干净的丝帕为我包好。

他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又娴熟,是以前我们好的时候,我不小心伤到了他经常为我做的。

我的心里疼得厉害,远比手上的伤口严重,轻声道,“彻,我们,不要在一起了。”

——放了我吧,趁我,还没有开始讨厌你!

韩彻为我处理伤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言不发,手指却似在微微颤抖。

半晌,他继续为我缠好了丝帕,面上神色已恢复平静。

“青青,大夫说你要好好养着,喝了这汤,你睡一会儿。”

一手搂住我,将放在床头的一碗汤端至我唇边。

见了不理会我的话,我心烦意乱,又是腹部隐隐疼痛,本吃不下东西,但闻到那汤的味道,却动了下眼睫,睁大眼睛看着韩彻端来的东西。

那碗里装的似汤非汤,有股奇异的香气,闻起来本是清新如茶,看上去却又混沌一片,一眼望不到底。——居然和燕无双给我喝的东西十分相似!

我有些疑惑,禁不住问了句,“这个……”

“这是用我们族里的圣物制成的,专门调养身体,青青,你……亏了气血,需好好补养……”

我看着那碗汤,已知燕无双给我喝的是什么,想着自己当日不领他的情,如此珍贵的东西,还要他哄骗着才肯喝下去,心里一阵难过,浑浑噩噩之中,被韩彻用碗喂着,一小口一小口,将那碗汤尽数喝了下去。

喝完后又有些恶心,韩彻小心地搂着我,让我倚在他肩头轻轻喘了会儿,等我好些了,慢慢让我躺平在床上,为我掖好被角。

“青青,你精神很差,再睡一会儿吧。”

韩彻看我时神色晦暗不明,但仍是柔声说出这句话,便像我之前生病他照顾我时一样体贴。经这一番折腾,我早就精疲力竭,不用他说也是支撑不住;因此头一挨着枕头,便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

睡着了也是不很安稳,梦里见到的全是光怪陆离的事物,身子轻飘飘的,一会儿像在海上,一会儿又像飞到天上,总是没有着落。我见不到熟悉的人,心里紧张,又冷又怕的,忍不住轻轻抽咽了起来。

有个很温暖的物体轻轻包裹住我,气息也很熟悉,让我觉得莫名心安。我不由自主地向那温暖处靠过去,想在那里寻到安全。那团温暖也贴过了我,像有吸力般把我紧锢其中,似乎我本是他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青青……”

我在梦里骤然惊醒,像是被穿进梦里的雷击中一般,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看到那双再熟悉不过的凤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颤,便想要从韩彻怀里离开,却被他更紧地搂住,“青青,别动……”

四周黑暗,大约是夜半时分,我俩躺在一张床上,我只着亵衣,韩彻却是赤。裸着胸膛,他把我搂得太紧,那层薄薄的亵衣便似没有,我能直接感受到他肌肤的温度,甚至,连他心脏跳动的起伏都能察觉。

……太熟悉了,毕竟曾经肌肤相亲了那么多年,便是我穿得再周正,韩彻也能轻易找到我身体起伏的轮廓,一层亵衣,根本挡不住什么!

韩彻的一只手紧搂着我,另一只手轻搭在我腰际,指尖沿着我背脊慢慢向下滑落,声音略略有些哑,“你身子还没好,我不碰你。但你不要乱动……”

火热的硬物碰到我腿根,蓄势勃发。

我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感受到韩彻的手停留的位置,知他说的不假,于是绷紧了身子不敢乱动,心更是怦怦跳个不停,静夜里,仿佛都能听到声响。

低低的笑声自韩彻喉间发出,他轻吻我的发顶,“青青,我说不动你便不动你——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我要你的生生世世,一生一世怎么够?等你好了,我会让你再喜欢上我的……”

……

又是一片叶子落下去了。

我懒懒倚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树上的叶子这段日子以来一点点变黄,再逐渐掉落,像是风中蹁跹的蝴蝶,知道时已入秋。

韩彻后来果然没有再迫我,只是每日夜里搂着我睡,但我知道他并没有真的死心;自己的身子被韩彻命人尽心调理着,再加上日日饮用那一碗汤,我其实已基本好了,只是心灰意冷,终日懒得多动。

我很想知道燕无双的消息,但韩彻盯得很紧,他不在的时候近身伺候我的人也全是仔细挑选过的,一个字不多说,除了必要的应答,简直就像哑吧一样。我更不敢从韩彻那里打听燕无双的事,以他的性子,莫说我问不出自讨没趣,怕只怕还会惹恼了他,再去找燕无双的麻烦。

燕无双已失了灵犀,燕十三还小,韩彻若真的过去,这兄弟俩必定吃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在做一件事前会先想到燕无双,生怕自己言语失察,给他惹来麻烦。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我的心一沉。

果然,门帘一挑,进来的是韩彻。

“青青,怎么今日还不起来,莫非大夫诊的有误?”

韩彻心情似是极好,低下头将面颊蹭到我的额头试我的温度,又一把将我从床上打横抱了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眉峰微微一皱,“怎么还是这么轻?”

我垂着头,一直没说话,沉默地任韩彻抱着,将一件大衣盖在我身上,掀起门帘出了屋子。

我略有惊讶,不知他抱我出去干什么;也因为这么久来第一次到外面感到有些冷,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

韩彻的嘴角微微扬起,把我抱得更紧了些,“青青,我们去个地方……”

我看着眼前升腾的水雾,有些发呆。

那日,韩彻说“去个地方”,我以为只是附近转转,却没想到,他竟带我来了——

“青青,你以前一直想来江南,如今我带你来了,你可喜欢?”

韩彻由后面轻轻拥住我的身子,嘴唇贴在我耳边,微热的气息一点一点撩着我的脖颈。

手一指,“那座桥很著名,咱们去看看。”

我被韩彻拉着,僵硬地走在桥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踏进以前的记忆里。

……

“燕无双,当日,白蛇真的被压在塔下了?”

“那后来,也是她的儿子考中状元,然后才把她救出去的?”

“那许仙呢?白蛇出去后还和他在一起吗?”

……

我停在桥头的位置,半倚着栏杆,看着雷峰塔的方向。

……

“许仙于白蛇有恩,白蛇就要以身相许来报恩,倒也没什么错。但她也太傻了,被许仙害得那么惨,压在塔下很多年,她欠他的也够还了,我想不出白蛇还有什么理由,出来后仍旧还和他在一起。”

“青儿说她傻?”

“反正是不聪明——那许仙摆明了不爱她啊,还和别人一起陷害她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又要上山做和尚和她划清界线,到后来开塔救她的也不是他,她还对他死心塌地,不是傻是什么?”

……

身边有人递过点心,甜甜的香气,是这里最著名的相思红豆饼。

……

“燕无双,为什么不让我上去看!”

“那桥的名字不好……”

……

名字不好。

断桥。

明明没有下雨,我的眼前却模糊了起来,连面前的人都看不清了。

红豆饼被狠狠扔到地上。

韩彻一言不发地拉着我的手,也不管我跟不跟得上,赌气一般地从桥上快速走了下去。若不是顾忌着桥上如织的游人,我猜,他会带着我直接飞回去。

回到船上,下人过来问,“将军,可还要在这附近看看?”

韩彻拉着我从那人身边一略而过,“不看了,回去!”

船才要掉头,却见对面驶来一艘华丽的大船,上面装饰以龙形的图案。

远远地,有个清瘦的男子在船头施礼,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他说的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地进了船上每个人的耳朵,“小王有幸,愿请京畿将军到船上一叙……”

轻歌曼舞。

我垂着眼睛,坐在韩彻旁边。

福王的船已不是上次那艘,装饰却同样华丽,他身边仍和上次一样,围着数名姬妾,只是都不是上次的人了。

我知这福王是当今皇上最信赖的至亲,在朝中颇有地位,是以韩彻虽然不耐,却也不得不卖他个面子,到福王船上喝酒应酬。

我觉得无趣,本不想过来,韩彻却阴沉着脸,暗中紧扣着我的手,硬拉着我一同上了福王的船。

我低着头,筷子轻轻拨弄面前的玉碟,却是胃口全无。

一个侍从半跪在我面前,手中端的托盘高举过顶,“这是王爷特意命府中御厨给这位姑娘做的菜,名字叫‘落花时节又逢君’。”

却是一盘点缀了菊花的螃蟹。

我听了这菜名,心里一动,抬头看向对面,清瘦的男子似乎一直在关注歌舞,却在有意无意间,向我这里眨了下眼。

我又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略略转头,身旁的韩彻立刻靠近过来,“青青,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气闷,想到外面站一站。”

“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只是去透透气……你帮我剥几个螃蟹,我回来要吃。”

我难得向韩彻说这么多话,说完后还向他勉强笑了笑。

韩彻的眸子闪了闪,随即带上笑意,“好,别在外面呆太久,小心被风吹到。”

我走出舱外,绕到船尾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面向着水面,看着波光起伏。

果然,没一会儿,就感到身后有人靠近,我一回头,福王已站在面前,向我略一点头,“这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我知福王是记起我来了。因感念他上次赠送血玉如意的情谊,我便也微施了个礼,“王爷。”

福王微笑道,“刚才在船上远远看去,小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到近前才敢相认,原来真是姑娘。姑娘近来可好?”

我点了点头,向他微微笑了笑。

“小王近日听闻一件事情,不知是真是假,想从姑娘这里打听下消息。有人说镇南王身染重疾,命在垂危;小王虽与镇南王只一面之交,却甚投缘,自上次一见便想着何时能再结识,怎么竟出了这种事?姑娘可能告知小王一二?”

我心里一痛,想了想,低声道,“镇南王,他确实是身体染恙,但却不像外界传的那么重。已有了医治的良方,他很快就会痊愈。”

我知朝堂之上,向来是利益倾轧,多是趋炎附势之徒,也不乏落井下石之辈。我和福王相交不深,不知他对燕无双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因此不敢和他说的太多,只能点到为止。

福王点了点头,“如此,小王就放心了。姑娘此次和京畿将军再访江南,莫不是为镇南王寻访良药?”

我心里一沉,感觉到对面男人目光灼灼,知他这句话试探的意味多于关心,无从解释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我低着头轻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小王期待镇南王痊愈时再聚,小王府上也有几个大夫,平日用着也还使得,若镇南王有需要,可直接让人告诉本王……”

……

怕韩彻疑心,待福王离去了一会儿,我才转身向船内走。

才一抬腿,却有双靴子挡在了脚前。

“青青,和故人叙旧感觉如何?”

51天涯思君

我的身子僵在原地。

——不知韩彻是何时过来的,也不确定他听了多少。

韩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甚至还微微上挑着,但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里,却阴霾密布,让人见了心里发冷。

他慢慢踱步上前,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盯紧猎物的豹,当把我逼至船尾死角后,一手撑在我身侧,“青青,我竟不知你和福王原来也认识——‘落花时间又逢君’,这个‘又’字,你给解释一下。”

我的身子被韩彻禁锢在船尾和他的身体之间,他的身子微倾,挡住了外面的视野,我被他逼得后背紧贴着船板,他却扯了下唇角,又向前踏了半步,轻轻松松地将身子与我的贴得密无间隙。呼出的气息似有似无的,落到我脸上。

这样的距离,我可以清晰地看到韩彻眼底的恨意,嫉妒,还有那种强烈的不甘。因为距离太近,这些情绪在我眼里被放大了很多倍,让我觉得它们纠缠在一起,化成一团猛烈燃烧的火焰,顷刻可以将人噬为灰烬。

我背在身后的手捏紧了衣角,看着韩彻的眼睛,不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说什么都是错,他想要的那句话,我不可能给他。

韩彻等了一会儿,见我不理他,脸色愈发阴沉,他一手捏住我的下颔,“青青,你和燕无双,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猝然低下头,吻住了我。

我没想到在福王的船上他也会这样,心下大惊,想用手去推,但是越推韩彻的力气越大,好像在故意和我赌气一般,我俩原本只是身子贴着,到最后变成他把我紧紧搂在怀中,我再也动不了,待他这带着怒意的吻终于结束时,韩彻微微离开一点,手仍然紧紧拥着我的身子,微眯着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青青,燕无双已是废人,他是死是活都在你一念之间;若想让燕无双好过,就忘了他!”

我的眉头一蹙。

抬头,看到韩彻眼底有种疯狂的情绪,他咬着牙,握紧了我的腰,“别再让我知道你还想着他!”

拖着我走了几步,到船头叫了随从,直接命令将我送回了我们自己的船上,不再让我回福王那里;我想着韩彻的警告,自己唇上又火辣辣的,也没法再去面对福王,便随那人一起回去了。

是夜,韩彻一身酒气的回来,直接把我拖上床,狠狠的吻我,唇齿纠缠,像野兽在吞噬猎物一样,到后来,□,手便探进我衣襟里,嘴唇也印在胸前胆露的肌肤上。

“青青……”

低声呢喃着,就像以前向我求欢时那般。

身上的人言语动作火热,我心里却是清醒的,清醒到在韩彻技巧娴熟的撩拨下,身体没有一丝反应,反而还冷了下去。

我一动不动,睁着眼看向黑暗的床顶,心里麻木的连疼的感觉都不曾有。衣服渐次剥落,韩彻已顺着我的身子吻下去,转眼唇已滑至小腹。

骤然停住了。

他的手一摸,将抵在我身上那柄冰冷的短剑拿了起来,黑暗中,抬起头看我。

“你若想我死,就尽管做。”

韩彻把那柄剑狠狠掼到地上,不知碰到了什么,落地时发出瓷器清脆的破碎声。他一把捞起我,咬牙切齿地,“青青,你!……”

我疲倦地闭上眼,看也不看他。

我觉得抓着自己身子的那两只手力气大得惊人,却也在微微的抖,冰凉的发丝落在我身上,刺着裸。露的肌肤,麻麻的有点疼。

半响,韩彻松开手,把我狠狠扔回床上,我在身子挨着床榻的同时觉得床上一轻,韩彻已经下了地,摔门出去了。

再回到京城时,已近中秋。

韩彻命人在他的府内给我单独辟了一处院落,专门由他挑选过的人伺候,平日只许我在院里活动,不让我踏出门半步。

自那晚后,他就不再见我,晚上也不再来找我,我一个人独居在这院子里,身边又都是他的亲信,白日里也不怎么说话,有时无聊了,就捏泥人打发时间。

其实,除了不能出去,韩彻每日派人送来的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这院里各种玩意儿也不少,都是从江南回来时,韩彻命人沿途买的,全是我以前说过喜欢的东西;但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人的想法是会变的,以前喜欢的,现在却未必喜欢,就像以前喜欢一个人,恨不得融进他血肉里去,到现在,却连见都不想见他。

我拿了团泥,捏成腿的形状,小心地补到那只狼偶的断腿上去,又拿根画笔,沾了颜色,一点点将那只狼偶上被磨损的色彩补好;一笔一画,我描得极仔细,也画得极慢,等把所有的地方都弄妥贴,大半天已经过去了,日头已近正午。

我站起身,直了直腰,把狼偶放在阴凉处晾干,却听到门外有了吵闹的声音,细一听,隐约是个尖锐的女声。

“娘子,将军吩咐了,这里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许进……”

“你不清楚现在将军最宠我家娘子么?这将军府哪里有她不能去的地方了!”

“但是将军有令……”

“让开!”

我听到“噼”的一声,似乎那看门的挨了一巴掌,随即就见门被撞开了,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前面的那个年纪不大,看打扮是个丫环,后面的身量略高,一袭青衣,原本长得很清秀的一张面庞,却带了怒容,凭添三分凶狠。

两人进了院子里,第一眼看到我时都愣了下,就跟见了鬼一样,随后那个丫环就开了腔,“娘子,快看看,这个人竟然和您长得很像!”

那个长得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抬眼,上下打量了我一阵,狐疑地问,“你是什么人?”

我听那丫环刚才出言不逊,已经觉出对方的敌意,知道她们十九是过来找碴儿的,又想起刚才门口那番对话,我已大致猜到这一主一仆是什么身份——多半是韩彻的侍妾什么的,好一些是正经的夫人也不是没可能。

我从前最想的就是能嫁给韩彻,做他的妻子,当时在凤凰阁听怀玉公主说韩彻娶亲了,我的心疼得要裂开一样,但是如今,看着面前这女人,我却没有什么难过的情绪,只是有些奇怪,她怎么除了长相,连衣着打扮都和我十分相似?

我淡淡道,“苏青。”

女子的眉抬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什么令她惊讶的事,但她也没说什么,只从鼻端冷冷地“哼”了一声,十分不屑的样子,继而不再看我,而是转身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下来,那样子无比高傲,就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贵妇。

女子在前面走,她的丫环便跟在身后,同样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她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若是以前,我可能还会不服地过去争执,但是现在,连这府里的男主人我都没兴趣理,“女主人”,我就更觉得无所谓了。

转了一圈,两人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发现,略有失望,那丫环假装小声却又故意让我听到,“这府里最好的宅子,应当让娘子住着才是,哪里冒出的没名没姓的,占着这院子,一点眼色都没有;即使穿得和我家娘子一般,也不会有娘子的福气,得到将军宠爱。”厌恶地瞪我一眼。

那个被称做“娘子”的女人撇了撇嘴,柳眉淡漠地扬起来,“不过是几间屋子,有什么关系,将军夜夜过来才最要紧——这院子我若想要,今晚和将军提一句,他会不给我么……”

目光随意看着,突然定定落在窗台上,“咦?”

走上前去,把那个狼偶拿到手里,“这是哪来的玩意儿,倒还有些意思。”

我本以为她占几句口头的便宜,转一圈就走了,因此一直没理她,没想到她竟看中了那狼偶,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提着狼偶的耳朵,颇为玩味地看起来。

我看她拿着那狼偶,翻来覆去地不松手,又不好上去抢,怕抢坏了,便只能紧张地站在一边,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那女人捏着狼偶看了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便要放下,一抬头看到我正紧张地望着她,美丽的眼睛里突然一闪,手指收拢将那狼偶握住了,“小柳,咱们走吧。”

那个叫小柳的丫环答应了一声,两人抬腿就要走。我见了,心急起来,脱口道,“等一下!”

快步走到那女人面前,“请你……把它还我。”

“还给你?”那女人看着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敢这么和我说话!”

“这将军府里的东西都是将军的,将军说,只要娘子喜欢,她就可以要!”

小柳在一旁尖声地说着,柳眉一竖,“还不让开!”

我摇了摇头,“她手上拿的不是这府里的东西,是我自己带来的,若是喜欢,我另做一个给你们就是,这个,请还给我!”

“开什么玩笑!”

女人似不欲和我多说,绕开我就向外走,小柳经过我时还故意重重撞了我一下。

我的拳握了起来。

别的可以不管,被她们用那样的话说也无所谓,但是这个,绝对不能让她拿走!

我冲过去拉住那女人的胳膊,“还给我!”

女人似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做,惊叫了起来,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东西握得更紧,另一只手就来推我;小柳愣了下也忙冲了上来,帮着她的主子一起拉扯我的身子。

我觉得自己当时的状态可能也有些不正常,大概是心里压抑的太久了,需要发泄;又或者是太生气了,被人抢走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拼了命也要抢回来;反正,虽然我被她们两个连打带抓的,期间吃了不少亏,到最后,还是把那个珍贵的宝贝抢回来了,我紧紧握着那只狼偶,手都有点抖,狠狠地瞪着那两个人。

门外的守卫早就听到院里的动静,但见我们三个女人打成一团,也不好插手,于是我们三个就僵持起来。

脚步声走近。

女人看向我身后,刚才还横眉立目的脸上瞬间软化了表情,泪水涌出,“将军……”

梨花带雨地扑进韩彻怀里。

韩彻没有理怀里的女人,目光定定地看着我,“青青……”

“将军,那个该死的贱。人刚才打了青青,还抓破了青青的手,你看……”

怀里的女人伸出玉手,上面果然有几道抓痕,递到韩彻面前。

我微微睁大了眼,青青?她也叫青青?

韩彻的眼睛眯了眯,“确实该死!”目光落在我手臂的青紫上,“你说要怎么处置她?”

“青青好疼呢,将军,这手连您都不舍得伤的……一定要把这贱。人拉出去杖毙!”

我微微皱眉,觉得这女人心肠也太狠毒了。不过是女人间撕扯几下,况且她对我下手还要重得多,我才是“好疼呢”,我看着韩彻,他的眼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韩彻招手叫来侍卫,“拖出去杖毙!”

那个女人本来得意地看着我,但看到侍卫向她走来,去拉她的手时,才惊慌起来,“将军……”

韩彻嫌恶地把她从怀里推开,“你自己要求的。”

“将军,青青错了,饶了青青吧……”

叫“青青”的那个女人还有小柳哀嚎着被强拖了出去,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我对那个“青青”心里升起一点同情,觉得她就像从前的我,信错了人。

韩彻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疼吗?”

我沉默地别开脸,任他用指尖将一些冰凉的药膏涂在手臂的青紫上,那些药膏的气味很熟悉,我想起了之前燕无双给我的伤药。

心里突然有点难受,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仍然忍不住偷偷地,拿余光去看他。

深重的眉,挺直的鼻,线条坚毅的下颔,从侧面看过去,韩彻的脸庞和燕无双竟然有几分相似。不但脸庞,连身形也像,所以我才会在那夜山洞的梦里,把燕无双的背影当成韩彻。

这就是……兄弟吗?

在我手臂上流连的指尖停住了。

韩彻的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手指间,“你们刚才,就是为了这个?”

一伸手,把那只狼偶夺了过去。

我再想去抢已经来不急,眼睁睁看着那只狼偶在韩彻指尖化成一捧粉末,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青青,我说过,不要让我知道你还想着燕无双!”

韩彻的眸子里再度被恨意填满,刚才的那抹怜惜已经荡然无存,他一把将我拉起怀里,手指强迫地抬起我的脸,“镇南王已经被免去爵位了,知道为什么吗?都是因为你!”

52相逢梦中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下,愣愣地看着韩彻。

“燕无双之前肃查百官,树敌太多;南方近日旱情严重,他身为南方之主却称病一直

没有做为,苏相爷率百官弹劾他,皇上也护不住他,终于免了他的爵位……”

韩彻盯着我的眼睛,每个字都说的极慢,仿佛在享受那种终于把对方斩尽杀绝的快意。

“……他现在虽然活过来了,也不过是丧家之犬,前景堪忧——他现在落魄至此,青

青,若我是他,定然恨死那个将我害到这般地步的人!”

一把将我拉至身前,冰凉的唇紧贴着我的耳朵,“青青,你呢?”

我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大大地张着眼睛,说不出话。

——若我是他,定然恨死那个害我到这般地步的人!

燕无双,纵然不恨我,也不会再想接近我了……

不会,再想了……

皎洁的圆月挂在半空。

我听到远处院子里传来的丝竹之声,知那是韩彻又在和新入府的娘子观戏,共庆中秋。新来的娘子名字也叫“青青”,却比上一个“青青”乖巧的多,说不了两句话便脸

红,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似小鹿一般,清纯欲滴,惹人怜爱。我觉得这样的女孩应该多

穿些颜色鲜亮的衣服,才不枉青春一场,而不是和我一样,每天都被韩彻命令穿着素

淡的青衫。

韩彻似乎极宠爱她,听说专门建造了华丽的楼宇,夜夜和她在上面饮酒做乐,还赏赐

了许多奇珍异宝给她,凡是她要的,他都想办法给她弄到。

我觉得韩彻这是在自欺欺人——纵然能找回一个又一个“青青”,他还是当年的韩彻

吗?

夜已深了,周围似有似无的香气,有点熟悉,大约是午夜的花香,我仰头望着天边那

轮明月,眼前慢慢浮现一个人的影子,心里微微的有点疼。

受人弹劾,被免了爵位,道行也没有了,燕无双,他又要怎么度过这段日子;我是不

是应该像韩彻说的那样,忘了他,才算是帮他……

香气越来越浓,和夜晚的雾气一起,层层地围了上来,大概是在外面呆得太久了,我

觉得头有点晕,看东西也有些闪闪烁烁的,带着好几重影子,摇摇晃晃站起身,忍着

头部些微的不适感,我开始向回走。

才一转身,我看到在雾气里的那个人。

月白长衫,挺拔的身材,半掩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之中,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面具后面凝

望着我。

我的身子晃了晃,知道这一定是自己出现幻觉了,这个院子里不可能进来别人;但是

看着那个人,仍然忍不住心里发酸,脱口而出,“燕无双……”

——是幻觉也无所谓,我终于可以有机会,在幻觉里,叫出那个名字。

抬腿想要走过去,身子一动,脚下却软绵绵,几乎要支撑不住,更别说迈步;我只能

费力地睁着眼睛,看着那个朦胧的幻影,一点点找到我面前,伸手,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很结实,怀抱很暖,连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也变得没有那么强烈的距离

感,我眯着眼,心里一阵阵难过,手臂胡乱地伸出,试探了几下终于触到了他的脸,

手指顺着面具上那条嫣红如血的纹路,一直摸到线条坚毅的下颔。

“燕无双……”

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委屈,明知道这只是幻觉,声音里却还是带了哭腔——反正

这是幻觉,真哭了事后也不会有人知道。

“嗯……”

手指突然被他含住了,指尖被温热的舌轻轻吮着,麻麻的感觉从手指一直流遍全身,

我的腿愈发软,身子刚往下一矮就被他接住,手臂一勾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的意识半清半明的,搞不清这是梦还是真的,如果是梦,那个人抱着我的触感还有

身体的温度,怎么会如此真实;如果是真的……燕无双现在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甩下外袍放在石桌的案上,将我轻轻放在上面;夜凉如水,身体与石案的接触

令我轻轻打个寒战,我茫然地看着那个朦胧的影子,他倾身压下的时候像一座山一样

完全覆盖住我。

月光被云彩遮挡,周围暗了下来,只有香气和夜雾愈发重了,我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

,感觉那个人的唇落到我的脸上,自额而下,一点一点吻着,带着万分怜惜,冰凉的

手指也滑进我衣襟内,轻轻抚摸我的身体。

月色半掩,风过无声,不时的蝉鸣提醒着这不是在房内,而是外面,我感到微微羞耻

,但是浓重的香气和夜雾令人神智涣散,很容易就坦露出心底的脆弱,我很害怕一拒

绝那个人就像上次的梦一样,消失不见了,于是颤巍巍伸手抱住了他,终于哭了出来

,“燕无双……”

亲吻停了下来,那人抬起头,默默看着我,面具下,他的眼神深如潭水,晦暗不明。

他似乎有些迟疑,连身体的温度也渐渐冷了。脆弱一旦释放,就再也坚强不起来,我

泣不成声地望着月光下的那个人,泪水不断涌出,怕他又离开,手臂用力,把他环得

更紧。

燕无双,对不起……

但是我真的,很想你……

半晌,那人终于再度把我抱在怀中,比之前还要紧,唇落在我脸上,轻轻吮着上面的

泪水。我像寒冷冬天里跋涉了很久的旅者一样,拼命地缩进他怀里,贪恋这虚幻的温

暖,在那两片唇印到我的唇上时,主动张开嘴,任他求索。

怎样都好,即使是梦,也求你让我晚一点醒过来……

再睁开眼时,觉得头很疼。

我躺在床上,看着已经发白的窗纸,有点恍惚。

又躺了一会儿,我渐渐记起昨晚发生的事,却不能确定那是梦是真。印象中,我好像

哭了一整夜,那人一直抱着我,不住吻我,我微微动了动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残存

在指尖的,那种酥麻的感觉。

燕无双,他真的来过吗?

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仍有些肿的唇,出神。

门声响,我看到进来的人,心里一沉,警惕地坐了起来。

“这时候才醒,看来昨晚是做了什么美梦。”

韩彻慢慢踱到我床前,面目阴沉地看着我。

我不知他来干什么,抿紧了唇,转过头不看他。

“可惜有的人却做不成美梦,因为瞎子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我心头一凛,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韩彻。

韩彻的唇淡漠地勾着,“我都没有提那人的名字,你紧张什么?燕无双能留下活命就

该知足了,一个废人,要眼睛也没用!”

我瞪着韩彻,心底涌起怒意,“是你!”

手紧紧握成拳。

燕无双,看不见了?

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抓着,痛不可挡。

韩彻托起我的脸,阴郁的目光直直望进我眼里,“心疼了?那如果让你天天看着,会

不会受不了?”

我睁了睁眼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让你回来,不是身体过来,心却留在那里!”韩彻的面孔愈发阴沉,手指用力,

捏紧了我的下颔,“一个月,我给你时间了断和燕无双之间的一切,然后你回来,再

也不要想他!到时候,我自然会治好他的眼睛……”

我愣愣看着面前的人,一点点地理解着他的话,心里酸酸胀胀的,不知是高兴,还是

难过。

一个月,我可以回去见燕无双?

“……但是,你不能和他相认。我已在燕无双身上种下相思蛊,若你承认是苏青,他

就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这一个月,我会为你易容,你不说,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谁

……”

一片青黄。

那个人站在群山之间,迎着夕阳,悠扬的笛声自唇端的玉笛中飘出。

我一步步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住。

笛声止歇。

低沉的声音,“谁?”

我握紧了拳。

只那一个字,就几乎让我,落下泪来。

燕无双转过身,朝着我的方向;面庞比之前显得消瘦,漆黑的眼睛直直望着我,却从

我身上穿过去,没有停留。

“你是谁?”

上前了一步。

我本就离他很近,燕无双的步子又大,这么一迈,差点碰到我,我不由自主向后退了

半步。

“对不起,”燕无双苦笑下,“我看不到,吓着你了。”

我的泪一下子冲到了眼眶,拼命咬着唇才忍着不哭出声;看燕无双伸手,忙把手递过

去,让他扶着。

“你是……新来的丫环?”

我点了点头。

见燕无双侧着头,似在倾听答复,迟疑了下,在他的手心写下一个“是”。

燕无双的手好暖,比我记忆中还要暖,手掌处有薄薄的茧,划疼了我的指尖。

“你……不能说话?”

我又在他手心写下个“是”。

燕无双的眉一动,片刻,微微笑出来,“我平日也不说话,找个安静的人陪我,这样

甚好……只是我们两个都不作声,你不要觉得闷。”

我使劲摇头,又在燕无双掌心写下“不会。”

燕无双的眉微微舒展开,很温和地说,“若是觉得闷了,就去找十三,他会讲笑话给

你听……你的名字是?……”

我想了想,把“青”字拆开,在他掌心写下个“月”字。

“小月?”

燕无双轻轻念着那两个字,唇角微微扬起来,“我叫燕无双。”

53纵是相逢(上)

我拿把扇子,不停扇着桌上的汤,让它快点凉下来,等凉得差不多了,拉下燕无双的袖子。

燕无双一直安静地坐在窗前,没有焦点的眸子望着天边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感觉到我拉他,燕无双的眼睫动了一下,转过头冲我温和的笑笑,“辛苦你了,先放着吧。”

我和燕无双,一个看不见,一个说不出,这几日相处下来,交流居然也挺顺畅;通常我想要他注意我时就拉他衣袖,燕无双脾气极好,不以为这是忤逆,有时我表达不出来,他便摊开手掌让我将字写在掌心。我才发现,燕无双是个很好相与的主子,不像有些主人家随意支使下人,基本上都是我拉他衣袖或在他掌心写字主动理他,燕无双却是一天也不会说一个字,只是坐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比如现在,按之前的经验,我知道他这一句“先放着”就不一定什么时候再喝了,于是固执地拉着他的手,放在汤碗那里,还掰开他的手指,让修长的指尖握住碗身,又托着他手臂,把那碗汤递至他唇边。

燕无双无奈地笑笑,慢慢把那碗汤喝完,放回桌案上,“可以了吗?”

我看了一眼空空的碗底,觉得比较满意,又拉着他的手去拿一旁的点心。

燕无双却是摇了摇头,摸索着把点心推到我面前,“吃不下了,小月吃吧。”

我撅起了嘴,想起他看不见,便重重把那碟点心放在桌上,弄出很大声响,表示出生气的样子。

燕无双苦笑了下,指尖捏起块点心送到唇边,皱着眉吃进去,“太甜了。”

我的唇角翘起来。

甜是因为我做的时候加了点桂花蜜,燕无双在饮食上并不很在意,吃得太简单了,我觉得需要多加点营养;倒是燕无双被迫吃东西的表情,很可爱,就像不肯吃药的小孩子似的,我因此决定,下次还要往点心里多放桂花蜜。

监督着燕无双吃完,我见他又望着窗外,像是如往常那般,一直坐着的意思,便过去拉他。

燕无双转过头来。

我在燕无双手心写下“外面”。

燕无双抬了下眉,“小月是要出去?”

我在燕无双手心写个“是”。

前一阵连续阴雨,难得今天天气好,风清云淡的,日头也不是很强,正应该出去走走,像燕无双那样,整天坐在房间里,又不说话,闷都要闷出病来了。

燕无双这次没有立时回答我,思索了一下,冲着我微微侧过头,“我要是不出去,小月又会生气?”

我用力点头,在燕无双手心写下一个大大的“是”。

燕无双沉吟不语,没有焦点的眼睛静静落在我脸上,似乎在做着考虑;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渐渐焦急起来,已经打算强扯他袖子硬拉出去,那人却向我温和的笑笑,“那走吧。”

天很蓝,苍穹上飘浮着几朵白云,像伸手就可以摘到一样,让人看了就心情舒畅。

燕无双对这里很熟悉,不需要我扶着也能自己走,外面清新的空气令人放松,燕无双脸上也带了淡淡的笑容,我时常跑开,采来各种颜色的野花,不一会儿编成个花环,戴在那个人头上。

燕无双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苍白的脸庞在阳光下竟然显得有些红,但是又怕我不高兴,于是戴着那顶花环僵硬地站着,很尴尬的样子,我一下就乐出来了,忙用手捂住嘴,幸好离得远,没让燕无双听到。

心里暗暗觉得拖他出来真是个很正确的做法。

身后好像有些异响,我一回头,却见一群狼围了过来。

眼睛睁了睁,我差点叫出“小白”来,刚往前走了一步,发现不对劲:小白它们看到我并没有以前那么亲近,而是警惕地低□子,发出危险的低鸣。

我正在发愣,已经有条手臂揽住我的身子,把我挡在了身后,“小月,不要怕,它们不伤人。”燕无双一面安慰我,一面沉声喝退狼群,让它们离得稍远一些。

我眨了眨眼,心里已经明白了:韩彻在施法易容时也掩住了我的气息,小白它们已经认不出我了。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有点难过又有些失落:连小白都认不出我,燕无双已是凡人,更不可能知道我了。

我看着那些狼,知道现在对于它们自己只是陌生人,离得近了真可能会有危险,于是只能远远地站着;燕无双似是也担心我害怕,把我护住后也没有松手,仍紧紧握着,“跟在我身边,没事的。”

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从狼群里走出去。

我被燕无双的手拉着穿过狼群,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健,好像他能看到,我才是目盲的那个;突然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拉着我,走过杨柳坞,走过断桥,走过江南一重一重的的巷子,那些情景历历在目,就像昨天的事似的。

突然间,我很希望眼前的这条路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样我就可以被燕无双牵着手,一直走下去,再也不用去想现实里的事。

离开那些狼已经很远了,燕无双停住脚步,“小月?”

我垂着头,只有手指动了动,表示在听。

前面的人转过身,微带歉意的样子,“这些狼是我养的,在一起久了,离不开了——刚才吓到你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拉过燕无双的手,在掌心写下“没”,想了想,又写下“它们很可爱。”

燕无双似乎有点惊讶,随即笑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不怕狼的女孩。”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愣愣地看着他。

“……我认识个女孩,和你一样,不怕狼,还……觉得它们可爱。”

燕无双的头微微仰着,笑了笑,回忆一般。

“……那个女孩非常善良,曾经于我有恩,我当时为了报恩去接近她,结果……却喜欢她了,可惜,她不喜欢我……”

有风吹过,掀起燕无双的长发,露出那人俊美无筹的面孔,眉目如画,却有一丝隐约的怅然。

“……我当时不懂女儿家的心思,以为只要对她好,慢慢的总会感动她。然后我又强留下她,不让她和情郎在一起,只和我朝夕相对,她当时恨死我了……”

明明是自己做的很失败的事,那个人却如数家珍一般的说着,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后来,那个女孩因为太轻信别人,被人利用做了一件……违心的事,我当时太生气了,明知不是她的错,竟然还责备了她,又狠心丢下她一个人走了……再见她时,她受人陷害,差点丢了性命,我后悔极了也自责极了,我当时想,以后,无论什么事,都不会再丢下她不管……”

原本轻快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也带了一丝自责,那个人面上,是深深后悔的表情,似乎到现在还不能释怀。

“……可是,我还是食言了……我现在这样,已经保护不了她,我说过许她一世富贵,过得舒心如意,可现在,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她为我吃了很多苦,我却终究是负了她……”

燕无双的眉心一动,指尖微抬,上面有晶莹温热的液体。

大滴的泪,从我脸上滑落,我用手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却从指缝中不停涌出,落在燕无双手上,怎么也止不住。

燕无双用指尖轻轻捻碎那些泪滴,眉微微蹙了起来,“傻丫头,我说的是自己的事,你怎么竟哭了呢?”

伸手,帮我擦脸上的泪。

但那泪却越擦越多,不一会儿,连他的两只衣袖都打湿了。

“傻丫头……”

燕无双低低叹了一声,指尖抵着我的脸庞,接住那些泪,“你替别人伤心,等轮到自己的时候,不知要难过成什么样子……”又等了一会儿,感觉我仍哭个不停,温声道,“是我不好,讲这些事情惹你伤心了。要不然……我吹个曲子给你听?”

我知他是想分散我的注意,让我不再伤心;想了想,抽着鼻子,在燕无双湿漉漉的手心里写个“好”。

燕无双执笛在手,顷刻,欢快的笛声从他唇边流淌了出来。

我从未听过这支曲子,与之前燕无双经常吹的那支完全不同,曲风欢快,让人听了就会忘记烦恼,我的泪不知不觉止了,待曲子停了,心底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

“这是我们那里逢喜庆日子时奏的曲子,”燕无双淡淡扬着唇,“很久不吹,有些生疏了,小月喜欢吗?”

我拉过燕无双的手,写下“喜欢”,想了想,又写“可以教我吗?”

燕无双抬下眉,“小月要学?”

我在他掌心写个“是”。

这支曲子,远比燕无双平日吹的那支喜庆的多,听得会让人心情舒畅,我其实是希望燕无双可以时常吹这支曲子,但又知道今日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吹的。所以我想,自己学会这曲子,等燕无双再沉默时,我可以吹给他听。

燕无双思索了一下,随即温声道,“好,但这曲子比较难学,小月不要觉得麻烦。”

笛子横于唇边,手指轻轻搭上去,燕无双像个认真的老师,耐心地把要点告诉我,“……手放在这里,不要离得太近,吹的时候不要太用力……”

我按着燕无双的指点,深吸口气,轻轻吹出去……没有声音。挑了下眉,我又吹了一下,还是没声。我心里有点急,再吹的时候力气就大了些,手指也不知按了哪里,突然之间,笛子发出一声很尖锐的噪音,十分刺耳,毫无音韵可言。

我一下羞得不行,幸好燕无双看不见,但仍觉得脸烫得厉害。燕无双却神色如常,面上一点异样都没有,一边安慰我不要着急,一边把手覆在我手上,非常耐心地教我。我的手指都微微冒汗,被燕无双干燥的手指覆着,觉得温度高得吓人;他的身子挨得我很近,气息似有似无地呼到我脸上,我的心突然跳得厉害,一下子觉得,我可能永远都学不会这支曲子了……

回去的时候夕阳已尽,我在前面领路,燕无双一手扶着我的肩,一前一后踏进院子。燕十三正要出去,看到我们时,眼睛睁得老大,就像见鬼了似的。

晚饭时,我照例夹了一堆菜到燕无双碗里,燕无双摇头苦笑,不过还是很配合的把那些菜都吃净了。

燕十三眼睛瞪得简直像两只鸡蛋,饭后他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小月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睁大眼睛,装做无辜的看着他。

“我七哥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了,他刚才回来居然笑了,我都以为是……”

燕十三顿住了,看了我半天,慢慢摇了摇头,“不像……你和她一点也不像……”

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小月姐姐,你会留下来,一直照顾我七哥吧?”

……

……

作者有话要说:下半部分争取明天。

54纵是相逢(下)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愣愣地看着燕十三。

“我七哥原本就不爱说话,现在他看不见了,话就更少了,有时候几天都不理人的。也很少出来……小月姐姐到这里之后,七哥开朗多了,精神也好了。我觉得,这都是小月姐姐的功劳……所以,小月姐姐,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他吗?”

燕十三仰着头,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恳求的神色,再如何铁石心肠的人也没法拒绝。

见我不应他,燕十三有些着急,拉着我的小手微微用力,“小月姐姐,你会吗?”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起来,用力挣脱燕十三,快步走了。

回到房里,我深深吸了口气,脱下外衣,手臂上一条红条蜿蜒如蛇,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

“一个月,这个咒可让你隐去容貌和气息,过了这个期限,你又会变回苏青。燕无双身中相思蛊,和你相认就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

我看着手臂上那条线,颜色由刚被韩彻下咒时的鲜红,到现在已经转淡,长度也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翌日,我又去书房,却没有找到燕无双。

转到前院,却见管家正指挥着下人,在院子里摆了一大口锅,为一群灾民施粥。

灾民们拖儿带女,我见有个老婆婆拉着个小女孩,也跟在队伍里,周围的人看她艰难,让她先领,老婆婆领了粥,千恩万谢的,旁边有人问,“陈婆,怎么不让你儿子来,阿牛呢?”

“这阵子干旱,和乡亲们一起修建祭神求雨的祭坛去了。”

“旱得这么厉害,我活这么大都没遇到过,前一阵子镇南王还因为这个被皇上免了爵位呢。”

“镇南王确实没有什么作为啊,免了也是应该的,我听说皇上新封的京畿将军就要过来接管此事了,这位将军可是年青有为,还是苏相爷亲自向皇上推荐的呢……”

一众百姓说起官场传闻来传得津津有味,我听了心里却不是滋味。到后来实在听不下去,转身想走,一迈步,却差点撞进一个人怀里。

“小月?”

燕无双伸手扶住了我的身子,“有什么事,这么急?”

我的眼睛睁了睁,反应过来时想要拉燕无双离开,他却已经将那些人的议论听到了几句,我看到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一直站在那里不出声。

我的心里有点难过,不想他再听那些抵毁中伤的话,拉着他走开了。

到了后院,燕无双静默无声,我不知道怎么开解他,正在着急,燕无双却开口问,“小月是哪里人?”

我在他手里写下“京城”。

燕无双点了点头,“离这里很远了——小月怎么会到这来的?”

我愣了下,看燕无双微侧着身子,似在等我回答,忙在他手心写下“家里穷,过来投奔亲戚,亲戚遇到旱灾帮不了我,所以我来当丫环。”

这理由在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虽然有些牵强,但我只在这里待一个月,想来也不会被人拆穿。

燕无双的眉抬了下,“因为家里穷吗?……那小月可还会些别的手艺,比如针黹女红,女儿家若能在家里做些活计来卖,胜于到外面抛头露面。”

我面上有些发烫,在他手上写下“不会”,怕燕无双笑话我,忙又添上“我会捏泥人”。

“泥人?”

燕无双的手动了一下,把头转过来,“小月可愿帮我个忙?……”

我对着面前的东西发呆。

软泥,画笔,颜料,还有一幅画。

画中的女子,一袭青衫,淡淡蛾眉,双目灵动,微微翘起的唇角带着抹俏皮的笑,仿佛随时都会走出来。

“小月可能帮我捏这画中女子的人偶?”

燕无双微侧着身子,神色间有些期盼。

我的手微微有些抖,目光直直盯着画中那个人,看她身上一笔一画,无不精致入微,便是细小如头上的发饰,也是仔细描绘,也不知那人的形象在画者脑中想了多久,才终于如此郑重地宣于纸上,眉目传神,栩栩如生。

“小月?”燕无双唤我。

我拉起燕无双的手,写下“我不会。”燕无双的眉微蹙起来,失望的轻“哦”了一声,又从怀里拿出几个泥偶,指着八戒的样子,“这样简单的可以吗?”

我微微握紧拳,在他手上写下“不会”。

燕无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没关系,那就以后再找人做吧。”

我盯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是夜,风雨欲来。

我突然想起燕无双书房的窗户白天忘记关了,怕夜里的雨把案子上的书打湿,便起身披了衣服去了书房。

到了书房门外,刚要进去,却见门是虚掩着的,房内有人,对话声隐约自房内传出。

我听到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带着江南口音,原本十分软糯动听,却带着三分怒意,“……没有灵犀,如今想要解南方的旱情难比登天,况且那人素来恨你,你又招惹他做什么?此地已无可恋,不如早日离开,回咱们那里去……”

燕无双低低的声音,似是安抚了几句,女子却是冷冷哼了一声,情绪一下有些激动,“你心里还想着她?她这几次害得你还不够,若不是她,你怎能失了灵犀,又怎会目盲!……”

“不要说了。”

女子的声音被燕无双打断,“她生性率真,心肠也软,又太容易相信别人……便是有时候发脾气,其实她的胆子是很小的,生怕伤了别人……是我先骗了她,亏欠她太多,我这一世,都要对她好……”

我捂着嘴,一步步后退,泪水早就打湿了面庞。

是我先骗了她,亏欠她太多,我这一世,都要对她好……

——燕无双,那我亏欠你的,又要拿什么还!

走到拐角处,不小心碰到角落的花架,花盆砸落,落地时发出很大的声响。

书房内的立时安静了。

“是谁?”

片刻后,燕无双打开房门,身影出现在月光下——书房内漆黑一片,却是看不到有人。

我倚着花架,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看着燕无双背着光一步步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小月?”

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我的手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燕无双蹙了下眉,“怎么了?”

伸手要为我擦泪。

我侧了下头,避过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下“想家”。

燕无双的眉蹙得更紧,“小月要回去了?”

我的泪大滴大滴的掉下来,落在燕无双掌心,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手臂那里火烧火燎的,那条已经退色的红线像一条毒蛇,时刻提醒着我归途的日期;我抬头,看着那个黑暗中的影子,心里像是被刀绞着一样,痛不可当。

伸出的手颤颤巍巍,终于还是在燕无双手心写下,“可不可以抱抱我?”

燕无双的手掌微动。

“我喜欢个人,一直不敢对他说,他长得和你很像,我想”

瞬间落入个温暖的怀里。

“傻丫头……”

燕无双低低的声音,叹息一般,“喜欢一个人,要告诉他,如果你不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只会自己难过……若是害羞,就让别人带话给他……但你一定要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我闭着眼,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泪水悄悄打湿了燕无双的衣襟……

……

我又滴了些水,用工具把彩泥慢慢匀开,直到非常质地细腻了才住手,然后拿了一块,在手上捏造形状。

长身玉立,剑眉星目,最是乌黑鬓角那抹银白,让人感觉无限沧桑;燕无双为我绘的那幅画像大约是趁我不在眼前时画的,却能栩栩如生,我却觉得自己这双手十分笨拙,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把燕无双的样子刻画出万一。

一团泥在手中捏了又捏,反复揉搓,就像人的心绪,没有定型。

……

“青儿,这些泥偶很可爱,我喜欢,再给我捏几个别的?”

“我不会。”

……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把自己手里捏好的泥偶小心地放在一边,又拿起块泥,继续。

整整一晚,我重复着这项工作,捏好了泥偶便放下,不知捏了多少个泥偶,到最后,整张桌案都摆不下了。

微笑的燕无双,思索的燕无双,凝望的燕无双,深沉的燕无双……最后,在桌案的角落,摆上一个小小的苏青,安静的,带着一点笑,注视着面前的人。

佛家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燕无双,你欠我的,已经还了;我欠你的,就让这个苏青来陪……

爱别离,求不得……

在手臂上红线退尽的那刻,我站在那个人面前,“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请你,把燕无双的眼睛治好。”

……

卷二《天涯思君》完

55灵犀再现

韩彻勾起我的下颔,指尖在上面轻轻滑过,“瘦了。”抬起眼来,“青青,和那个人在一起你不开心?”

我垂下睫,避开那双带着快意和阴鸷的眼睛,身子却在猝然之间被他拉进怀里,“青青,我会让你比以前快乐——忘了他,我们重新开始。”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停了。

韩彻微微搂住我,贴着我的耳朵,“青青,一会儿不要太激动哦。”

早就习惯了韩彻这段日子来为讨我欢心层出不穷的花样,我漠然地别开眼,被韩彻拥着腰一起下了车。

“小青姐姐!”

清脆的童音,是小豆子和一群孩子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像群欢快的小麻雀,“你怎么好久也不来了——”看到我身旁的人,嘴咧得更大,“韩哥哥也一起来了!”

韩彻抱起小豆子,“小青姐姐想你们了,过来检查你们的功课,最近可有好好读书?”

我看着眼前的那些房舍,发现之前燕无双修建的已经被推倒重建了,新建的更加宽敞,却过于华丽了,像是故意要和之前的房子较劲似的;不但房子变了,连里面的桌案都换了簇新的,杨婶在一旁笑盈盈的,“韩将军对咱们太好了,小孩子读书的学堂也要翻修得这么气派,还专门请了几个人照顾这些孩子,我老婆子可轻省了。”

我扯了下唇角,没有说话,看着房前那几棵柳树,时已深秋,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只余空空的柳枝。

韩彻早抱着小豆子进了学堂,他本就和孩子们熟,想出逗小孩子的点子也多,他们见了他比对我还要亲热些。我听韩彻教孩子们读书,清脆的童声中,间或掺杂着不一样的口音,挑下眉,望着那几个生面孔问杨婶,“那些是?……”

“他们是家乡遭了旱灾,和家人从南边逃难过来的。”

我听了这话,心下一沉,突然想起那晚听到的话,

“……没有灵犀,如今想要解南方的旱情难比登天,况且那人素来恨你,你又招惹他做什么?……”

灵犀,到底是什么?

——可解南方的旱情么?

不由自主地向学堂的方向看去,却不想韩彻虽然和那些孩子说话,眼睛也一直在看我,我一抬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韩彻看我的眼神十分炙热,隔了这么远,我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我肌肤上滚烫的温度,他手里抱着的,正是那几个生面孔之一,似乎很是疼爱;我的心里一动,虽然觉得不自在,这次却没有立刻别开眼,和他对望了一会儿,才转开头。

学堂里发出一阵清越的笑声,韩彻似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我好久没听他这样笑了。

我还在出神,小豆子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小青姐姐,你看!”

我接过来,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佳偶天成”四字。

“韩哥哥让拿给你的,”眨着眼睛,又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眉心动了一下,看着那张纸不出声。正要丢开,却被一个人握住了手,“这意思就是,韩哥哥和小青姐姐现在的样子……”

回程的马车上,韩彻紧贴着我,低声在我耳边,“青青,你可喜欢?”

我的心里微微发冷,却任韩彻握着手,没有挣脱。韩彻唇边慢慢浮出笑意,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青青,我可让人在咱们府旁建些宅子,让这些孩子住过去,你便可以常常见他们了……”

“你不是要去南方了吗?”

我打断了他的话,垂着眼睛,“这些孩子也能一起带过去?”

“自然不能,我这次是奉旨过去公干,带一堆小孩子诸多不便……”

“那我呢?”我抬头,“我也留在京城吗?”

韩彻眸光一闪,手臂一收将我搂入怀里,“青青,你是我娘子,我去哪里,都要带着你的。”

我的拳微微握紧,眼睛看着暗处,“我在别的地方住不惯,想尽快回来……南方的旱情,何日可以治好?”

“这个么,不好说……如果到了冬天还不下雪,明年开春只会旱得更严重,也许夏天?……”

韩彻漫不经心地说着,低下头不住吻着我的面颊。我身体僵硬地任他吻着,感觉他的气息渐渐急促,拥着我身子的手也开始不安份,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终于忍不住按住了欲进一步探索的手,“……没有快一点的办法吗?”

我今日难得如此顺从,韩彻的心情也因此很好,被我按住的手掌转而反过来握住我,轻轻摩挲我的指尖,“有,只是有些麻烦……”

“为何?”

“风霜雨露是天象,治旱便要有水,强行施为是改变天象,非人力可为。除非……”

韩彻停下来,似不欲多说。

我知那句“除非”后面便是关键,见他停了,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但知韩彻心思甚深,问得多了他必起疑,于是冷冷哼了一声,“要说不说,吞吞吐吐的,我不过是看那几个孩子可怜,帮着问问,不说算了!”

韩彻一把拉住我欲起来的身子,“青青别恼,要降水便要改变天象,非人力可为,须要灵犀……”

低低笑了声,安抚似地轻拍我僵硬地身子,“青青听这个名字可熟悉?便是那日我从燕无双那里得来的东西。灵犀乃我族至宝,可改天象,若要解南方旱情,非灵犀不可。青青,可是想让我用那灵犀解了干旱?”

我沉默不语,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燕无双因灵犀失了修为,南方的干旱也只有灵犀才能缓解,燕无双被免爵位也是因此而起,事情都牵扯到灵犀,无论如何,我要尽快解了干旱,这样,燕无双心里就少了一件挂念的事。

韩彻也一直没有说话。

许久,他抬起我的脸,暗淡的眸子定定望着我,“青青,你这样,是为了燕无双吧。”

我的心头一凛,看着韩彻闪烁不定的眸子,知道瞒不过他,慢慢点了点头,“是。你答不答应?”

韩彻眉峰拧紧,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转而布上阴郁之色,他用力捏住我的下颔,“青青,之前燕无双也曾让人过来劝说我用灵犀解干旱,我没有应他;难道,他这次又要你来做说客?”

我的心里微微疼痛,握紧了拳,“没有,他什么也没对我说,是我自己想的!况且,旱情危急,你既有灵犀可解此急,又怎忍见生灵涂炭?……你和燕无双之间的恩怨我不予置评,但若你因一已之怨不顾苍生,我却真的看轻了你!”

我的声音因情绪的激动而有些发颤,看着面前的人,把所有的赌注都掷了出去,赌得,就是我始终执拗的相信,他心底还有的那一丝良知!

下颔被捏得生疼,韩彻的眼神锋利的可怕,几乎能剜下人的肉来一般,他咬着牙,狠狠瞪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青青,我再最后应你这一次——不是为了燕无双,也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只是为了你!”

低头,狠狠吻住了我。

……

两岸枯黄一片。

我这一路随韩彻南下,看到的都是颓败的景象,河渠干涸,田地荒芜,连飞鸟似乎都变得稀少了。刚启程时岸边的村庄里还有炊烟,越到接近南方,两边的村庄人烟便也稀少了,到后来,一天过了几个庄子,莫说是人,连鸡鸣犬吠之声也听不到,颇为荒凉。

我立在船头,想起上两次来江南的景象,再看着眼前的情景,心底有点恻然;看天边一轮红日正要西坠,一点一点沉入河底,染得天边和水色通红一片,很是苍凉,又想起近日异常之事颇多,南方大旱,但在北方某处,却又不合时节地突降飞雪,目前只是深秋,离起往年要下雪的日子还有些时候,现在下雪,无论如何也算是件希罕事。

我正想着这些,身上却是一暖,被人披上件披风,我回头,韩彻面色阴郁地站在我身后,“青青,明日便到了,届时我会催动灵犀引雨,你可以放心了。”

我抿了下唇,韩彻这一路都很少说话,我知他心里也不痛快,明日是施雨的关键所在,我不想惹恼了他,便握了握他的手。

韩彻的手不似往日那般温热,而是带着一股寒意,他这几天脸色也不太好,大约是旅途劳累了,冷冷哼了一声,韩彻抽回了手,转身走了。

昱日,到了驻地,韩彻只稍作安顿便直接去了早叫人准备好的静室,外面叫士兵守着,不叫人靠近。

我知他是在里面催动灵犀引雨,便等在外面,心里不知能不能成功,有些忐忑。

却见很快阴云密布,在大家正觉纳罕间,一场倾盆大雨便降了下来;我以为只会下一会儿,谁知那雨竟一发不可收,便似要将这几个月来积压的雨水都攒在这一天下一般,滂沱不绝。

百姓们全都出来到了街上,感谢上天显灵,欢呼之声连大雨都遮不住,我心里也暗自高兴,想着有这场雨旱情便可解了。一抬头,却见韩彻一个人自雨中慢慢走了过来。

他的神情间十分疲惫,脸色也不是很好,似是几天没有睡觉一般黯淡无光。我忙撑伞过去扶他,觉得他的身子也是异常冰冷,比起往日来似乎步子也轻浮了不少。我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忙搀着他向内堂走,谁知刚到檐下,却见高高的台阶上站了个女人,面容被青纱罩着看不真切,只那声音高亢尖锐,似是夜里的枭鸟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孽畜,今日可算被我捉住了你,还不现出原形!”

冰凉的水兜头淋了下来,像是自万年寒潭底取的一般让人彻骨生寒,我被那水激得打个冷战,听着那人熟悉恶毒的声音,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猛地回头,却见身后的韩彻已经不见了。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头通体雪白的狼!

作者有话要说:韩韩变身了!

大家猜下,那个青纱女人是谁呢?

56剖心析情

那头狼如小牛犊一般大小,全身的毛莹白似雪,缎子样闪亮,此刻它无力地倒在地上,一双幽碧的眸子半张半阖,掩住了神采。

我目瞪口呆,一时不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待有人将雪狼架起放入笼中时才如梦初醒一般,冲上去拦住,“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青纱遮面的女子已经走下了台阶,站在我身旁,“雪狼世间罕有,捉住了自然是要饮其血食其心,你说还能做什么?”

我听那声音愈发觉得耳熟,尤其那语气中怨毒的腔调,世上找不出第二个女子能够如此,即便是时隔多日,仍让人记忆犹新,我心里一沉,“你,你是……”

“本宫被这妖畜毁去容貌,今日它终于落在本宫手里,若不是还要取它七日心头血,恨不得立时就扒了它的皮,剜了它的心!”

怀玉公主的语气比起之前更加狠毒,因为又带了恨意,连眼睛中都露出凶光,青纱后,隐约能见她的脸上纵横交错无数疤痕,狰狞恐怖。

我想起韩彻之前说过让人划花了怀玉公主的脸,知女人的容貌比性命还要重要,怀玉对韩彻的恨必是深入骨髓了,心里一阵阵发紧;但如今躺在地上那个是韩彻,便是心里再怕我也不能不管,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望着面前的人说,“公主怕是误会了。此人乃皇上亲封的京畿将军,爱民如子,此番是奉旨来赈济南方的旱情,怎么可能是……雪狼?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陷害,用幻术……将韩将军变成这个样子,蒙骗了公主?”

“有人陷害?”

怀玉冷冷一笑,“你的恩人会说谎吗?是苏选亲自告诉本宫,当年捉捕那头雪狼时,缺少诱饵,便是这个人献上了一缕雪狼的皮毛。本宫便猜到,他定和雪狼有些干系,不然,他又是从哪里寻来的那缕皮毛?本宫已找高人看过,京畿将军府内妖气缭绕,定是隐藏了妖孽之物!两下里一对,便不难猜出韩彻是什么东西了!”

怀玉的声音透出得意,“这个妖孽谨慎的很,在京城里本宫找不出它的破绽,幸好他离了京,本宫一路跟随,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用早发的雪水逼它现了原形!它现在不就躺在你面前吗?怎么能是误会!”

……

“燕无双,有什么是你不能碰的?你们也总会有天劫的吧?”

“青儿,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

我的眼睛微睁了睁,天劫……雪狼不能碰的,便是早发的雪水吗?我想起前一阵北方那场反常的降雪,暗暗握紧了拳。

我呆立原地,脑中茫然一片;怀玉却已命人将雪狼架起,装入笼内,在漫天的大雨中,架车离去。

……

“听说了吗,近日京城里出了两件大事,头一件是雪狼又被捉住了!”

“哦,真是希罕了——雪狼被关在哪里?”

“现在就关在怀玉公主府里,等着取过七日心头血后,剖心炼丹呢!”

“这回可得看紧了,不要像上次那样让它跑了……另一件呢?”

“怀玉公主要成亲了……”

“……这更奇了!怀玉公主的容貌,不知是什么样的男子敢娶她啊……”

我走过那些议论的人群,虽然脸上易了容,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头上戴的斗笠,尽量不引人注意。

来到公主府外,见外面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我便跟着人群,排在了队末。

韩彻那日被打回原形让怀玉公主捉走,短暂的慌乱之后我便打定了主意要想法救他!——不管之前的恩怨如何,我们毕竟相识一场,我不能不管他。虽然凭我一人之力能将韩彻救出的希望微乎其微,但这件事我也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不是没想过去找燕无双,但之前韩彻对燕无双所做的事情,令我很难开口要求他去以德报怨,况且,燕无双失了灵犀,已是凡人,他能帮的也是有限,我实在不想再打扰他。

思来想去,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我在公主府附近找了所房子住下,暗中观察了四日,发现怀玉公主府确实守卫森严;大约是吸取了三年前的教训,这次的公主府外增派了重兵把守,铜墙铁壁一般,真是连飞出只苍蝇都困难。

我花了很多银子,才辗转从公主府的一个下人口中得到消息,怀玉将雪狼困在府中的密室内,只有她才有钥匙可以打开;密室外又布了仙家灵印,雪狼的法术被封住,逃不出去。怀玉每夜让人取雪狼一次心头血,已经连取了四日,再有三天,便要开膛剖心了。

我心内焦急,正想不出办法,却又突然暴出消息,怀玉公主要在三日后成亲!据说婚礼要和雪狼剖心同时举行,届时将剖出的心炼成丹药呈上,供新人享用。为了筹备婚礼,公主府已忙得人仰马翻,因为人手不够,现在又要招些人来帮忙。

我便趁这机会,易了容,混在招人的队伍里,希望可以被招入府,想法救出韩彻。

我随着队伍缓缓前行,快到我时,突然看到府门外一片喧哗,有人喊,“驸马来了,快让开!”

我和人群一起让出一条路,看那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随从,容颜俊朗,明亮的眼睛顾盼神飞,鬓边一簇白发如霜似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用手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来!

呆愣地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我的心里百感交集,一时想冲过去扑到那人怀里大哭一场,一时又想问他,你不是心里已有所属吗,怎么会又要娶那怀玉公主!

“下一个,你会些什么?”

我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神色不耐的人,才意识到已经到我了,这是要让我报出所会的技能,看能否留下。

我脑子里有点乱,一时不知说什么,招人的见我傻呆呆不太机灵的样子,便有点不喜欢,挥手就要赶我走;我眨了下眼,看着马上那个人的背影,突然灵机一动,“我……会吹笛子,公主大婚那日能吹出喜庆的曲子祝兴。”

招人的露出惊奇的神色,似乎不太相信我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能做这个,我抿了下唇,从怀里掏出支玉笛,横在唇边,一首欢快的曲子瞬间从指尖流淌了出来,笛声轻越,听了似乎能让人忘掉一切烦恼。

周围的人边听边点头,似是很满意;马上的那个人本已越过了我,快要进府了,听到笛声突然勒住了马,转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里怦怦的跳,但是没有停,继续吹着燕无双教我的那支曲子。燕无双在马上定定看了我半晌,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却肯定他已认出了我,因为我手中的玉笛就是他的,而这支曲子,除了我和他之外,没有其他人会吹。

“可以了,你留下。”

招人的冲我点了点头,“你这小子好福气,驸马爷看上你了,进去换了衣服就去找十三公子吧……”

“小青姐姐!”

我忙摆了摆手,抢步上前捂住了燕十三的嘴,看了眼周围没人发现,低声问,“你们这是……”

燕十三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就跟怕我跑了似的,“你怎么易容成这样?若不是吹那支曲子,我们差点认不出来——我和七哥来,是为救九哥!”

我的眼睛微睁了睁,迟疑地,“但是燕无双……怎么要娶……”

“那是骗人的。”

燕十三眨着眼,狡黠的一笑,“怀玉派人将九哥看守的那么严密,不想个法子怎么混得进来?幸好她还惦记着嫁给我七哥,我们就用个美男计,想法子救人啊——我七哥心里还是只有小青姐姐,你放心!”

我的脸微微发烫,瞪了燕十三一眼,心里却是轻松了不少——燕无双已然好了,现在他又过来,有他相助,救出韩彻的把握就更大了!

含笑抬头,却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站定了一个人。

我的心在那个时刻,突然好像停止跳动了。

虽然明知现在脸上易了容,我仍感到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烫得厉害;很想要冲过去又突然好想逃开,但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动不了,只能傻傻地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我面前。

停住。

泪水冲上眼眶,我的嘴张了张,想要叫出那个名字——

“驸马原来在这里,让本宫好找!”

纤细的手臂挽住燕无双的,怀玉公主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娇媚,一双眼睛在青纱后脉脉含情地望着燕无双。

燕无双的眉不易察觉的却了一下,淡淡一笑,“新招个小厮,会吹些喜庆的曲子,我想亲自听听,等咱们大婚那日好让公主满意。”

怀玉发出欢畅的娇笑,把燕无双挽得更紧,“驸马太细心了,这些事让下人做就是,哪用驸马亲自过问?有这个时间,我们不如……”

停了一下,漫不经心的看我一眼,似是嫌我打扰了她们的好事,挥了挥手,要我退下。

我抿了抿唇,做出恭敬的样子,心里却不知为什么觉得很别扭;虽然明知燕无双对怀玉只是逢场作戏,但见他对她笑的样子,我就觉得不舒服。

赌气一样的转过身,站在角落里,打算眼不见心不烦;却听燕无双沉声道,“公主捉住雪狼,为咱们的婚事增添喜庆,更是有心。我在这些小事上多分担些,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好奇,那雪狼到底是什么样子,说是世所罕见,可否容我一观?”

怀玉娇滴滴道,“说起那雪狼,原来竟是京畿将军,连皇上都被他蒙骗了!幸亏我有高人指点才捉住它……驸马想看也是人之常情,但那雪狼太狡猾,若走漏了风声,我真怕它又跑掉了……”

“如此……公主若是为难,在下就不勉强了。”

燕无双面上笑容退去,隐现一丝不被信任的恼怒,身子也离怀玉远了些,“你我还未成亲,我这几日也该避嫌,不应留在公主府内,不如我马上就离府……”

怀玉一下捂住燕无双的嘴,半嗔半娇道,“驸马这是恼了?你我就要成为夫妻,这有什么可瞒你的——驸马想看,我们一同过去便是……”

厚重的铁门外,怀玉公主将钥匙交到燕无双手里,“驸马亲自打开吧。”

燕无双向怀玉微微一笑,接过钥匙,在门上转动几下,铁门应声而开。

怀玉公主回头看我一眼,我打着灯笼,率先走进了密室,两个人跟了进来,门便又合上了。

下了几层台阶,终于走到密室深处,在灯火的映照下,我们几个人停住脚步,一起看向屋子正中那个笼子。一头小牛犊般大小的雪狼静静卧在笼中,四肢都被锁上了镣铐,身体被固定在一个位置动弹不得,只能以一个姿势卧着。

一个手执尖刀的壮汉站在笼外,见我们进来,向怀玉公主施礼,“公主。”

怀玉淡淡看了一眼,“如何了?”

“雪狼仍是不肯进食,刚才强喂了些水,现在可以取心头血了。”

怀玉冷冷哼了一声,“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不吃就不吃吧。”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驸马可有兴趣和本宫一起看如何取这孽畜的心头血?”

燕无双的眸子微眯了眯,我看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紧紧握了起来,沉声道,“好。”

壮汉探身凑近铁笼,我眼睁睁看着那柄锋利的刀尖抵在雪狼的胸口,在那处已经多次被掀开的伤口上一剜,一股鲜血便喷了出来。雪狼几日不食,已经极其虚弱,血喷出时只发出痛苦的低鸣声,身子却是一动不动。

我虽明知心头血要取够七日,今天才是第五天,怀玉是不会让它死的,但是亲眼见到雪狼被心头取血的惨烈状况,想着那其实是生受在韩彻的身上,我的心里还是一阵绞痛,就像那刀是剜在我心头一般,泪水几乎就要流出来。

待取够了分量,壮汉将止血的伤药抹在雪狼伤口上,恭身退开。怀玉转头看向燕无双,“驸马可觉得有趣?”

燕无双定定望着笼中的雪狼,目光闪烁不定,半晌,唇角慢慢扬起来,“很有趣……公主的心意,燕某记下了。”

当夜,我正躺在床上,听到门外一响,忙起身来门,小小的身影一闪而入,“小青姐姐。”

伸手递给我个东西,“这是密室的钥匙,你拿好了。”燕十三借着月色看我一眼,吃惊到,“你怎么哭成这样,明天让人看到问起来可怎么办?”

小手伸上来帮我擦泪。

我强忍着泪意,“今日我在密室,看到怀玉让人取了彻的心头血……”

燕无双怎么就能忍心在旁边看着无动于衷,难道,他是心里还恨着自己的弟弟?

帮我擦泪的动作停了一下,燕十三叹口气,“小青姐姐,必要取回灵犀,让我七哥恢复了修为,才能救九哥。但灵犀是精妙之物,会附着在受主身上吸收灵气,若强行取出,很伤身体,就像上次我七哥那般……必须要等取了七次心头血,受主身体最弱之时取出灵犀,对我九哥的伤害反倒最小。所以,这几天的苦,我九哥是必定要受的。不是七哥不帮他……”

我微微握紧了拳,心下黯然,知自己差点又错怪了燕无双;想着韩彻在密室中遭受的事,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过,但又无可奈何,只能轻轻叹了一声,盼着那一天赶快到来。

第七日。

公主府内张灯结彩,满朝文武都来祝贺,连皇上也亲赐了“百年好合”的匾额,一时热闹非凡;我趁着人多混乱,偷偷溜到后院,守卫早让燕十三用迷药迷倒,我轻松的用钥匙打开了密室的门,走了进去。

看到密室正中那个笼子,我几步冲上前,打开了笼门。

“彻!”

抖着声,我的手摸上雪狼被血染得斑驳的皮毛,见到它胸腹那里的伤口因为反复揭开,不能长好,还在不住淌着血,我的泪一下流了出来。

雪狼微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我,用头轻轻蹭了蹭我的手心,似乎是在安慰我。只是它实在太虚弱,体力已到极限,头只轻轻动了两下,便颓然地垂下了。

我的心像被刀绞着一样疼,轻声道,“彻,我要取出灵犀,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反手,从袖中取出那柄短剑,抵上雪狼胸口。

雪狼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我握住它一只前足,狠下心,将剑缓缓推了进去。

……

“青青可以剖开我的胸膛看看,我对你的心意究竟如何……”

……

雪狼配合地伸展开身子,任我将剑刺入,碧绿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一眨不眨。

剑已末柄,我咬住唇,轻轻向旁边一划——雪狼发出痛苦的低鸣,与此同时,一道红光从它胸腹间的伤口骤然窜出,映亮了整个密室!

我不敢将剑骤然抽出,便用手拼命抵在它那伤口上,脱力一般地抱住它的身子。

密室的门又开了,似乎一下涌进很多人,我听到有女人的尖叫还有男人沉声的呵斥,间或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但是最后,一切都安静了。

斜长的影子投在我身上,那个人走到我面前,轻声开口,“青儿……”

作者有话要说:喘口气,完结了这么长的一章。

从第二卷走过来的童鞋,

乃们的小心灵受够了煎熬,

希望从这章可以得到一丝慰藉。

韩韩在这章虐身虐心,

燕子取回灵犀,

青青终于又见到意中人,

这个应该算是比较HE。

但是!

第三卷《上穷碧落》才刚开始,这预示着燕子和青青未来的故事注定不能平静,

貌似平静的结尾其实是个危机四伏的开端,

因为大家都太聪明了,所以就不剧透了。

期待大家继续陪我走下去,

揭开青青的身世之谜!

对后文有什么猜想和期待,

欢迎踊跃交流哈!

PS:感谢薏米的地雷,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文的动力!

57族人相见

车子停住了。

车帘掀起,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青儿,我们到了。”

我抬眼,看着那只停在车外等待的手臂,不由自主的扬起了唇角。

那日,燕无双取回灵犀,把韩彻从密室救了出来,怀玉公主府乱作一团;不过燕无双事先已经做好了安排,我们最终还是很顺利地离开了。京城已不能再停留,燕无双决定带我们回南方狼族的祖居,我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反正我一个人,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期间韩彻苏醒了,却不肯一同回去;我知他们兄弟之间有隙,也不好勉强,但是看着韩彻走了心里还是有些伤感。

幸好有燕十三一路和我做伴,最主要的,是有燕无双在——重逢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以前不能相见,现在有机会相处了话反倒不如以前多,但是偶尔,不经意的抬头,发现那人正在注视我,我的心就会跳得很快,然后,觉得甜丝丝的。

我扶着燕无双的手臂下了车,展目望去,第一眼便喜欢上了看到的景象。

四周青山四合,时节虽已近冬眼前却仍是一片翠色,绿水环绕,鸟语花香,真如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

“青儿可喜欢这里?”

握着我的那只手轻轻摇了一下,我才从微微发呆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转头,看到燕无双漆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神色间竟似还有些紧张。原本,我想着要到个陌生的地方,心里多少还有些不安;但是看燕无双现在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点想笑,心里的不安也奇妙的消失了。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燕无双的眉宇舒展开了,眼中也带上笑意,“如此,我们进去吧。”

大厅已是很宽敞,此时却站满了人,燕无双含笑,拉着有点吓傻了的我逐一介绍。

“这是我祖母。”

“这是大伯父,大伯母。”

“这是二伯父,二伯母。”

……

“这是我姑父,姑母。”

“这是我……”

……

燕无双刚才对我说“进去”,我以为只有些至亲在内,没想到他有这么一大家子,已是完全傻眼了;二则我和燕无双虽然两情相悦,但是名份未定,对着这些人我实在不好意思像燕无双那般叫出“祖母、伯父、姑母……”来,只能尴尬地笑笑,然后再低着头被燕无双拉到下一家人面前。

我的脸越来越烫,很想赶快跑开,但燕无双坚定地拉着我的手,一点不放松,似乎打算要向所有亲戚介绍我一遍的样子,我心里叫苦不迭,但是又为他这种傻气觉得有点甜,只好红着脸配合着他继续下去。

“这是我的表妹,娇娇。”

我低着头的视野里看到一双粉红的绣鞋。

还没等我反应,绣鞋的主人却已先开了口,“这就是七哥之前提到的那个人么?”一双青葱般的柔荑已然拉住了我的手,指尖在我手背上亲热的蹭了蹭。我抬眼,见面前是个娇娇弱弱的美人儿,一双眼睛像秋水一样潋滟含情,见了我,朱唇轻启,未语先笑,用十分软糯动听的江南口音,低低叫了一声“嫂子”。灵动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

我的脸瞬间火烧一样的烫起来,简直不知要怎么回答好,只好求助的看向燕无双。

燕无双却坦然的多,微微一笑,“娇娇是我们这辈里最小的女孩,除了十三,所有人都是她兄长,她叫你嫂子,却也不错。”

燕无双这样说完,我的脸烫得更厉害,抬头看着那个含笑的美女,心里也是十分喜欢,便对她略一点头,轻声道,“你好。”

“嫂子好害羞呢。”燕娇娇含笑看着我,一双美丽的眼睛似会说话,“我自小没有娘亲,七哥最照顾我了,便像我亲哥哥一般,你便是我的亲嫂子。我的住处离嫂子的很近,今后会常去嫂子那里打扰哦。”

我也含笑点头,心里对这个美丽热情的女孩子顿时又多了几分好感。

被显宝似的展示了一天,燕无双终于暂时放过了我,把我安置在一处清静的院落里。按这里的习俗,未婚的男子和女子住处是分开的,燕无双在狼族身份特殊,住的地方又格外远了一些;而他这次取回灵犀,便要即位为王,是以要应酬的事情更是尤其多,待把精疲力竭的我抱上床,他只是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便抽身起来了。

我虽然被折腾了一天,累得眼皮也睁不开,但是感觉到那个人要走,仍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燕无双……”

燕无双停住了脚步,回头看我,“青儿?”

我刚才只是不想燕无双走,但到他望着我时,我又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心内怦怦跳,看了他半天,话也说不出了,期期艾艾地,“燕……”

无双……

简直连叫出那个名字都很费劲——我这是怎么了!

突然被人抱进怀里。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唇已经被人吻住了。

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

——虽然以前也有过和燕无双的肌肤接触,他也口对口的渡过药给我,但是,但是……像这样只是单纯的亲吻,好像,还是第一次吧……

舌伸过来,轻轻扫过我的齿端,先是温柔的试探,随后很坚定的深入,像最猛烈的风暴一样席卷过我口内每一个角落,但是在间或,又会慢下来,卷起我的舌尖,轻轻吮吻,带着无限怜惜……

我简直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等燕无双终于放开我,我的脑子里因为刚才没有吸够气而嗡嗡响成一片,脸也烫得厉害,燕无双用指尖托起我的下颔,在发烫的面颊上又轻轻印上一吻,“青儿刚才想说什么?”

“……”嗡嗡响。

“今天累坏你了,但是我很想让他们都见到你,青儿……不要着恼,一会儿好生歇着。”

“……”喘气,深呼吸。

“刚回来族里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这几天会很忙,我一抽空就过来。十三也会陪你。”

“……哦。”

燕无双笑了笑,站起身,帮我掖好被角,“我还有些旧臣要见,青儿先睡吧。”走到门前时,又站住,回过身,“青儿日后若不习惯叫我名字,不叫也可。我母后也从不叫我父皇名字的……”

等燕无双关上门出去了,又过了好久,我才想明白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很庆幸当时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啊……

第二天,我刚吃过早饭,便听院子里有人说话,女孩软糯的江南口音传进屋子,“嫂子现在可得闲?小妹过来叨扰了。”

我听了心里一喜,忙命侍女过去开门,门外进来的,果然是燕娇娇。

我见她今日换了身浅绿色绸衣,头上只插一支凤钗,松松挽了发髻,比起昨日别有一番慵懒的味道,却是更显娇柔可人了,一进门就含笑谢罪,“嫂子昨日辛苦,本该让你好好歇歇,但小妹实在和嫂子投缘,等不了那么些日子,今天一早就来了,嫂子不要恼我。”

我见了她心下喜欢,忙过去拉住她的手,“娇娇别这样说,我一个人正是闷得很,有你做伴最好。”

燕娇娇含笑挽住我的手臂,“屋子里难免憋闷,难得今日好天气,不如我陪嫂子在这四处转转,日后嫂子是要在这定居的,现在先熟悉下周围的环境可好?”

在来这里的路上,燕无双原本说过他会带我看看家乡的美景,但我见他昨日的样子,估计至少这阵子他是没精力陪我了,正在失望,现在燕娇娇如此说,真是撞到我心口上,于是我含笑点头道,“这样最好,只是会辛苦娇娇了。”

“嫂子太见外了,我最喜欢和嫂子一起了,谈什么辛苦……”

我和燕娇娇一路走来,听她对沿途所见景物和族人做着介绍,频频点头,心里默默记忆,想着可以尽快熟悉记住,日后于自己也是方便。燕娇娇讲解的很是尽心,狼族的渊源,一些习俗,都详细的告诉我,我心里愈发对她感激,觉得这个女孩不但美丽,而且善解人意,实在讨人喜欢,半日下来,我和她愈发亲近了。

待行至一处凉亭时,燕娇娇和我进去休息,落座后,燕娇娇打量着我,问,“嫂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本来笑着,听她问了这个,面上笑容一僵,知她是关心我,便如实道,“我是孤儿。”

燕娇娇的眼睛闪了闪,脸上瞬时带上了同情的神色,“如此说来嫂子也是苦命人了,娇娇自幼也是失了双亲,怪不得见了嫂子就觉得亲近,原来我们是同病相怜。”

我听了心下恻然,便握住燕娇娇的手,鼓励的笑了一下。

“娇娇虽是孤儿,却是生长在一个大家族里。昨日我七哥带嫂子见的,俱是我家族至有影响的长辈。嫂子日后要在这个家里立足,还要得到这些长辈的宠爱才是。”

我的眉动了下,苦笑道,“我……真不知要如何做,从来没有承欢长辈膝下的机会,也不知怎样才是讨老人喜欢的。”

“这个不难,关键要讨最重要的那个人喜欢。我们祖母是族里位分最高的长辈,全族里以她为尊,七哥是她一手带大的,最是听她的。嫂子只要讨得祖母喜欢,那就万事大吉了。”

我听了心里一动,“说得很是……但是我要怎么才能……”求助的望着面前的人。

燕娇娇侧过身,微微挨近了我,“过几日恰逢祖母寿辰,嫂子可借此机会献上寿礼,祖母若喜欢,必然会宠爱你了。”

“……但是老人家喜欢什么,我却不知……娇娇可有什么要告诉我?”

燕娇娇柳眉一动,想了想道,“祖母历尽繁华,什么没见过,得是新奇的才好,关键是个心意。我听十三说,嫂子手很巧,会做个泥偶?”

我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倒是会捏个泥人,只是,平时消遣还可,拿这个送给长辈,太轻贱了吧。”

“不妨,祖母最喜欢就是这种新奇的玩意儿,上次有人外面带回个皮影的游戏,哄得她乐了好几日。寿礼关键在于心意,嫂子亲手做的,祖母必定喜欢……我听说嫂子还会吹奏,可会吹欢快的曲子?”

我想到燕无双教我的那支曲子,点了点头。

“这样最好,到那日嫂子送上寿礼,再亲自吹奏一曲,这样诚挚的心意,祖母必定喜欢……”

58弄巧成拙

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这一天,燕无双的族人都来了,为家族位份最高的老妇人祝寿。

“这是大伯父,大伯母……这是二伯父,二伯母……哎呀小青姐姐,上次不是告诉过你一遍了,怎么又忘了!”

燕十三用一付“不可救药”的眼神看着我,连连摇头。

我确实在认人上有些迟钝,当时初入相府时,足足三个月才把和自己接触多的人记个大概,但也是时常出错,总把名字和正主搞混;上次燕无双带我回来,一下子见了那么多人,都是走马观花一般就过去了,根本没有时间仔细辨认,早就忘记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族人亲戚都来了,我都不和人说话似乎不太好,可是我都不认得哪个是张三李四;虽然知道燕无双会很愿意再为我介绍一遍,我却很不好意思再烦他,只好厚着脸皮捉住燕十三,让他代劳了。

于是我敲了燕十三脑门儿一记,色厉内荏的瞪他,“少啰嗦,他们这次穿的衣服和上次不一样了嘛……哎,那个是大伯母还是二伯母来的?……”

我正和燕十三斗嘴,手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回头,燕无双正站在我面前,柔声道,“我族里人多,青儿可是不习惯这样?”我被燕无双关切的眼神看得心里暖暖的,摇了摇头,“没有,这样热闹,我很喜欢。”

燕无双很温柔的冲我笑笑,握紧我的手,一同入席。

我被燕无双领着去最里面的一张大桌前,要落座时才发现只给燕无双一人留了位子,燕无双眉峰一扬,燕娇娇已走上前来,“哎呀,是我疏忽了——七哥,按族里的规矩,夫妇二人是可以坐在一起的,但若是未成亲,便要分席而坐。您和嫂子……迟早是要成亲的,不然……我让他们把嫂子的座位添上?”粉面上微微露出为难的神色。

燕无双还未开口,我的脸已是烫起来,连忙摆手,“不必了……就按族里规矩就好,我们……分开坐吧。”我新来乍到,可不要太出格,让燕无双为难。

燕无双的眉微微一蹙,“青儿,这样……”

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些。

我向他笑了笑,表示没关系。燕娇娇亲热的挽住我手臂,“嫂子真是善解人意,以后也定会是个贤良的王后,帮助七哥治理我族。嫂子就和我坐在一起,有什么事由我照应,七哥尽管放心……”

我这一桌都是燕无双族里的女孩儿,年纪与我和燕娇娇相仿,大家约略客气了几句就落座了。我挨着燕娇娇坐在上首,见燕无双和他那些叔伯们在一桌,谈笑自若,似乎是感应到我的注视,燕无双转过头来,隔着人群,遥遥向我笑了笑,我心里也觉得很甜,刚才被分开的那一点委曲随即烟消云散了。

侍女们端菜上桌,将一个玉盘放在我面前。

“嫂子,尝尝我们这里的特色菜肴,人间是尝不到的哦。”

燕娇娇殷勤的将那玉盘向我面前推了推。

我凝目看了看,那道菜色彩鲜艳,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但竟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的。于是我夹了一筷,放到嘴里品尝这异族的美味……

一种辛辣苦涩的味道瞬间直冲鼻端,我意料不到,眼泪一下被呛出来了,只觉得喉间火烧一般,疼痛难当。忙用手捂住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燕娇娇一脸疑惑,“嫂子,你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看她挺着急的样子更是觉得不好意思,但当务之急是要灭火,恰好手头有个水晶盏,里面盛着透明的液体,清香宜人,我拿起来,一饮而尽,才总算觉得好受些。

放下水晶盏,我突然觉得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同桌的其他人都惊讶的看着我,有几个在窃窃私语,还有个年纪小些的,居然忍不住笑出来了,都不住望着我面前空空的水晶盏。

我心里有点不安,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便求助地看向燕娇娇,见她也是一脸强忍着笑的表情,“嫂子,这盏里装的是洗手水,怎么你……”

忙招手唤人,“快拿些解荤腥的玉露来……”

我的脸“轰”的一下烧起来,羞得简直无地自容。看同桌那些女眷,俱是斯斯文文地夹了一点菜细细咀嚼,然后在水晶盏里洗了手,无比优雅的样子;心里在羞愧之余又有点疑惑:怎么别人吃了都没问题?难道这里的人都是习惯吃这种口味的?也太怪了些!还未及细想,门外已经热闹起来,有人高声唤着,“寿星到了!”

众星捧月般进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我依稀记得那是上次燕无双向我介绍的祖母。老妇人上座后,含笑接受众人的见礼。燕无双的族人一拨拨的过去,行礼后便献上寿礼。

旁边有人报着礼名,

“献上东海夜明珠,祝老祖宗福如东海。”

“献上天山雪莲,祝老祖宗身体康泰。”

“献上高僧舍利子,祝老祖宗早列仙班……”

……

我看那些人献的都是如此贵重的礼物,想到自己准备的东西,心里有点忐忑;正想着回头看燕无双,燕娇娇轻拉我的衣袖,“嫂子,到咱们了。”

我只得站起,随一众女眷到了前面,微微施礼。

老妇人珠光宝气,神态间十分威严,见了我却露出笑意,伸手示意我过去。我知她是因燕无双的关系才待自己不同,心里略略紧张,走上前去又施了个礼。

旁边有人呈上我的礼物,是个用柳枝编的盒子,打开时,里面是麻姑献寿的泥偶。那天向燕娇娇请教,知道老人家喜欢新鲜的玩意儿,泥偶纵是简单却是自己亲手做的,贵在天然,也是我的心意。我特意细细研了彩泥,照着画上的麻姑捏出讨喜的形象,又亲手采了柳枝编成盒子,配在一起显得古朴有趣,做这些花了几天的功夫,就是想在今日能讨得祖母喜欢。

我待人将寿礼呈上,偷眼看那老妇人,却见她原本含着笑意的唇一僵,脸色竟是慢慢冷了下来。底下的人也是交头接耳,我虽辨不清他们的名姓,却清楚地看出他们眼神中的不屑。

心里一沉。

“祖母,青儿的寿礼是和孙儿一起的,她送的这个只是随意捏的玩意儿,讨祖母一笑的。”燕无双站在我身后,轻轻握住我有些发凉的手,鼓励的冲我笑笑;随后示意侍从献上寿礼——是一颗硕大的灵芝。

老妇人看了,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我见燕无双替我解了围,心里才算踏实些,但觉得当着众人的面让燕无双丢了颜面,很是对不住他,只好拿眼神向他道歉:对不起。

燕无双却是微微握紧了我的手,冲我眨了下眼睛,表示无妨。

我心里总觉得不自在,总想着要补救一下,突然想起一事,于是鼓了下勇气,轻声对燕无双说,“我……还准备了别的。”

燕无双抬了下眉。

“我想吹支曲子为祖母祝寿,可好?”

燕无双的眼睛亮了一下,看的出他也很开心,向前道,“祖母……”

老妇人点了点头,“难为这孩子有这样的心思,那就演奏一曲吧。”

我将笛子放在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吹奏起来。

曲子欢快,让人听了心情愉快,便是之前燕无双教我的那支;我为了补救刚才的过失,吹奏起来格外用心,微闭着眼睛,沉浸在笛声中,一点疏忽也不敢有。

吹了一会儿,我觉得厅堂里安静得出奇,以为大家都喜欢这支曲子才不发声打断,于是吹得更加卖力。正要演奏至曲调最高昂处时,突然听到有人断喝了一声,“够了!”接着便是玉器坠地破碎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曲子也中断了。

却见燕无双的大伯满脸怒容,他面前的地上,全是玉盏的碎片。而满厅的人都是一脸哀伤之色,燕无双的祖母更是双目通红,似要流出泪来。

我心里一紧,正不知怎么了,燕无双却已从呆怔的状态中抢先清醒了过来,拉着我一起跪下,“祖母,这曲子是孙儿当日教给青儿的,她并不知这曲子的渊源,只以为曲风欢快,是以今日演奏来祝兴。错不在她,都是孙儿的不是……”

老妇人慢慢摇了摇头,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中流出,颤声道,“阿七,当日你父王母后是如何惨死,想你也不会忘记。这曲子,以后我都不想再听,我今日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

“青儿,这都怪我,当日没有对你说清,其实这曲子,是父王为母后所做,当日他们琴瑟和谐,父王经常为母后吹奏这支曲子……但我最后一次听这支曲子,却是在我父王的坟前,我母后吹完这最后一曲,便追随我父王而去,自尽身亡了……”

因为自己的冒失,搅乱了燕无双祖母的寿宴,我本来心里很沮丧,还觉得憋闷的要死,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以至于最后厅上人人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燕无双的这番话,让我有种如梦初醒之感——若是自己至亲之人的丧曲,便是再欢快,也不会有人愿意多听的。

我的眼睛睁了睁,半晌,才失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有请慕容凰。

PS:感谢薏米投的地雷。

59胭脂战裙

“其实……我们这里并非只有雪狼一族,还有玄狐族。两族原本相安无事,后来因为争夺灵犀,纷争不断。最近的一次战争是在五百年前,那一战以狼族的险胜告终,灵犀虽被狼族争得,我父王却也因那一战而负了重伤,最终不治。我母后怀念父王,在坟前吹了这支曲子,便自尽了。是以这曲子虽是喜乐,我族却再不吹奏。青儿……当日学这曲子时,我却没有告诉你……也没有想到你会在今日吹奏……”

燕无双说到最后,脸上有抱歉的神色,他看着我眨了下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促狭。

我原本为今日做了这等犯忌的事,惹人不快,心下正懊恼的很,但看了燕无双的眼神,突然想起当日他目盲,我扮哑女和他相处的情景——当时他教我吹这支曲子,后来我走时,捏了一桌泥偶给他,他定是已经知道是我了。看燕无双的表情,我知他定是想到了当日之事,脸上不禁有点发烫,突然觉得很难为情,便把头低下了。

燕无双轻轻拉着我的手,修长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抚过,沉吟道,“……只是青儿怎么会想到要在今日送泥偶祝寿,又想起要吹这支曲子呢?”

我心里动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抬头,见燕无双漆黑的眼睛正很专注地看着我,“这些物件是你亲手所做,一番心意原本也是新奇,只是老人家多数还是喜欢贵重些的礼物,这曲子也是很少见你吹,你今日献上来,我其实也很吃惊……”

我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我以为祖母会喜欢……”便不再说话。

燕娇娇告诉我这些,也是好意,我把她说出来,再惹得他们兄妹龃龉,反倒不好。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就都着落在我一人身上好了。

燕无双目不转睛的看了我半晌,似乎看进我心里一般,我总觉得被他发现了什么,就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脸。手指被那人温暖的手轻轻握着,不知为什么竟然也会出汗,我略动了动,燕无双却一下握得更紧了。

“不然,青儿搬到别院去住吧。”

我的眼睛睁了睁,转过头疑惑地看着燕无双。

“我族里规矩多,青儿不习惯,不如搬到别院,那里清静,没这么多束缚……离我住的地方也近,我们便可时常见面。这只是权宜之计,待日后,我们……”

后面的话,燕无双没有说完,我却已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于是更加不好意思,头垂得简直都要埋到地里去,但是心里却有些甜蜜:待日后,我们成亲,就可以在一起了。

轻轻“嗯”了一声。

燕无双手臂一收,将我搂入怀里,慢慢抚着我的发,“青儿,这样委曲你了,不过我们以后也不一定会永远在这里……”

什么意思?

我听燕无双话里似有它意,抬头,想要探究,却被那人捧住脸,细细吻了下去。

嗯……那就先不探究了……

“小青姐姐,这处别院许久没人住了,我七哥特意让人打扫出了其中的几间先让你住,别的地方还未收拾,也没有人去过,你不要乱走哦。”

燕十三絮絮叨叨的,从自告奋勇的帮我搬家起就一直在我耳边聒噪,我被他烦得不行,反手一推把他关在门外,“知道了,我现在有那么多功课要做,哪有时间乱走,你别吵了,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背书!”

我真是想叹气又想尖叫。

燕无双说让我搬去别院,我本来开心的不得了,以为可以脱离苦海了,结果第二天,就来了两个面孔严肃的老妇人,说老祖宗的意思,我以后和燕无双成亲,会是王后,对本族的历史渊源、风俗掌故最好了解一些,以免到时考虑不周,闹了笑话。

然后就捧上几部很厚的书,说要尽快看完背熟,说不好哪天老祖宗想起来了就要考我。

这些事,自然也是背着燕无双的,是以我虽然觉得很苦,又不好当着燕无双说,毕竟人家说的也在理,多了解一些燕无双的家族也没有坏处;于是我只有一边心里叹气,一边努力的去翻那几部厚重的古书,希望可以在被别人考问前背下来。

“……朗元798年,地陷东南,出灵犀,是为祥瑞之极。”

“……朗元800年,玄狐犯境,誓夺灵犀,鏖战50年,败走。”

“……开明912年,玄狐再犯……战……灵犀……”

“……宣和233年,玄狐……战……灵犀……”

“……”

“……顺曦50年,俘狐族圣女,明帝薨,后自尽……”

我将那部古书随手翻看,断断续续的看了一上午,见书上记得那些战争,似乎全是和狐族、灵犀有关,待看到最后,“顺曦50年,俘狐族圣女,明帝薨,后自尽”之后,发现后面的几页纸被撕掉了,再接下来的就是白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我挑了下眉。

记得听侍从说过,这里现在是顺曦550年,因为灵犀失去,新王未立,是以一直沿用之前的年号。这样算来,顺曦50年,就是500年前了?这书上所记载的明帝和王后,便是燕无双的父王母后了?

这灵犀到底有什么精妙,当日韩彻拼了性命也想把灵犀得到手;那个玄狐族,也为了得到灵犀一战再战,真的得到了便又怎样呢?

我想了半天,不得要领,再看那书上的字,密密麻麻蚂蚁一样,看得人头疼。于是我把书丢到一边,推开门,打算出去走走,也是熟悉下这个别院。

出去走了走,果然感觉好多了。我发现这别院比起之前住的地方,不但地方宽敞,人也友善的多,见了我都会主动含笑请安,大约又是燕无双事先安排的。其实之前住的地方也还好,只是人都太客气了一点,客气的,让人觉得疏远。

我边想边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处荒芜的院落,院门都是破败的,向里看,院子里长满杂草,显是久已没有人居住了。

许是太无聊了,我把燕十三的告诫当作耳旁风,还是打算进去看看。想起之前燕无双还是镇南王时,我在他王府的经历,说不定这次进去,又能在这里有什么发现呢。

进了院子,我在几间偏房转了转,失望的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确实是一付久未住人的样子;待走到最后一间,我已不抱什么希望,便想随意看了便走。

进了屋子,果然如我所想,里面和前几间一样,没什么东西,只有面铜镜,上面却也落满了尘埃,只能模糊的映出人的影子,其它的,就没什么了。我失望的撇了下嘴,正打算离开,发现这间屋子竟和前几间不同,在稍里处还有个关闭的小门,竟是个套房。

想了想,我走过去,推开了门。

瞬间睁大了眼。

眼前,悬挂着一件胭脂色的战裙。

明亮的盔甲,细滑的绸纱质感,这间屋子荒芜许久,真想不到里面会有这么一件亮丽如新的战裙,我不由自主的走进去,将手轻轻摸过那纱质的纹理,赞叹着这战裙的美丽,同时心里也升起一丝疑惑。

这里,为何会有这样一件战裙?

又是何人穿过的?

指尖突然一痛。

我反射般缩回头,看着指尖上被战裙的盔甲刺破的一处,有浅浅的鲜血流出,不禁微微蹙了下眉。

这样一件尽显女子风情的漂亮战裙,居然也会伤人,就像隐藏在荆棘中的鲜花一样,看着美丽,却很危险。我觉得这屋子实在诡异,进到这里有种偷偷窥探了别人秘密的感觉,心里不太舒服,于是决定离开。

才刚走到门口,突然眼前一黑,有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几乎将所有的光线都遮住了。

“你是谁?”

低沉的声音出口,铁钳一般的手也同时伸出,紧紧钳住我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将我身子提了起来。

“为什么在这里!”

幽蓝的眼眸,泛着狠戾凶残的光,眼角的一颗泪痣,嫣红如血,将那人艳丽阴沉的面庞上更添一丝阴毒之气;掐着我脖颈的手渐渐收紧,我顿时就喘不过气来,连视线都渐渐模糊,眼睛大睁着,瞪着那个人。

他又是谁?为何眼中有如此强烈的恨意和杀意?

……他要杀了我吗?

那人看着我,幽深的蓝眸中闪烁不定,手上力气愈大,我的喉间又痛又憋,脑中更是响成一片,在那个人提住我的身子,倾身向我贴近时,晕了过去。

“小青姐姐,小青姐姐……”

燕十三真是好吵,嗡嗡嗡的像只蚊子,我不耐烦的转过身,伸手想把他挥开。

“小青姐姐……”

“哎呀你吵死了!”

我忍无可忍的开口,猛的睁开眼,便见燕十三笑嘻嘻的站在我面前,面孔因为离得太近,而被放大了不少,连他脸上的汗毛都能看清。

我心里寒了一下,迅速别开头,却觉得喉间一紧,喉咙处很不舒服,头也疼得厉害。怔了怔,我慢慢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还有那个面目阴沉的男子,心里又是一颤,“我……”

“我上午好心帮你搬家,却被你赶走。你说要背功课,自己却偷偷溜出去乱走,还在这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睡着,等下我要向七哥告状!”

燕十三一脸坏笑,阴险的指责我。

我的眼睛睁了睁:我睡着了?在这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低头,确实看到身下是块青色的石板,并不是自己的床上。

可是……我明明记得我是被那个人……

难道是做梦?

我一头雾水,瞪着燕十三,“我……一直睡在这里?”

声音也好哑,喉咙好疼。

燕十三有些奇怪的看着我,还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小青姐姐,你嗓子怎么哑了,头也有点热,是不是在石板上睡受凉了?——我进来就见你睡在这石板上,不是你自己过来的,难道还是别人把你放在这的?”

我疑惑的看着燕十三,不知要不要和他说我见到那个男人的事。但我也不知那人是谁,另外他若是要杀我,又怎么会放过我,把我留在这里?越想越糊涂,难道我刚才真的是做了场梦?

“小青姐姐,你大概是在外面睡受凉了,赶快回房休息吧。”燕十三担心的看着我,扶我起来进了屋子。

等送走燕十三,我在床上躺了会儿仍是睡不着,就又起来了。起身时用手撑着床沿,指尖一痛,抬手到眼前,我看到指尖上,有浅淡的伤口,微微透出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无名的霸王票。

60凤凰于飞

淡淡的雾。

我循着雾气,隐约辨认出那条小路,经过几个转折,在雾尽之处,找到一个开阔所在。

面前,一片桃林,枝枯叶败,一片肃杀景象。

我记得自己之前在梦中多次来过这里,知道现在是又做那个梦了。只是,这个梦为何会反复出现,令我深感不解。我冲着正对的那棵桃树走去,看到树干上那四个刀刻的字:凤凰于飞。

我动了下眉,不由自主地将手抚上树干,指尖顺着那字的轮廓慢慢划过。字周微微有些毛刺,应该是不久前才刻上的。

我心里莫名的觉得有些异样,收了手,慢慢转到树后去。意外的看到一个人。

一袭玄色长衫,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听到声音,那人猝然转过头来。幽蓝的眼眸,阴毒狠戾的目光似刀锋般锐利,直刺人心。眼角旁,有颗嫣红如血的泪痣。

我心里一惊,猛的睁开眼。

头上已是大汗淋漓,连贴身的衣服都湿透了;看窗外,半轮残月,天色未明。

我心内纳罕,借着月色,再次看向手指的那个伤口,出神。

我倚着窗,没精打采的,心里烦闷。

昨天在那间荒废的屋子发生的事太过诡异,我想了一夜,决定还是要告诉燕无双——即使被他责怪不听话四处乱跑我也不管了,那个目光阴毒的男子到底是谁,出没在这里竟然没人管吗?还是要让燕无双知道比较好。

但是,今天侍从告诉我,燕无双有事不能过来,要和族中长老去视察族人生活。我突然想起他之前当镇南王时,似乎也是这样忙,几乎可以预见,日后他若真当了狼族的王,只会更忙。

——真是没办法。

我叹口气,半怨半恼的念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

“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身后低低的一声轻笑,有丝揶揄的味道。那声音太熟悉了,我心里一动,不能置信的回头,果然对上那双狭长的凤眸——

“彻!”

我的心里被强烈的激动填满,压抑不住自己的惊讶,低低叫了出来。

自那日京城一别,我们就和韩彻断了消息。我一直不知他去了哪里,毕竟在一起很多年,骤然分开后心里还是想念,今天在这里又见到,是我从未想到的事。

又惊又喜。

韩彻扬了扬眉,走到我面前,捏捏我的鼻子,“怎么,看到我不高兴?都不说话?”

我看韩彻仍是那样言笑晏晏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话更说不出来了,瘪了嘴看他。

韩彻本来是调笑的神色,见我这样,幽黑的眸子倏忽变得深沉了,轻轻叹了一声,手臂伸出,似要搂住我,但最后,只轻轻拂了拂我的发,“傻丫头……”

目光一转,“燕无双呢?”

“去和族中长老视察民情了。”

韩彻的眉微微皱了起来,“燕无双这个愚人,还和那些老顽固周旋什么。你们就要成亲了,他不多陪陪你,视察什么民情!”

我知韩彻是关心我,但脸上仍不免发烫,只好转移话题,想了想道,“你怎么来了?……”

“这也是我的家,我回来不可以吗?”韩彻的目光淡淡落在我脸上,“我听说你之前和族中女眷住在一起,怎么搬到这别院来了?”

“……”

“可是在那里住的不习惯?……她们欺负你?”韩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是我刚来,很多事不熟悉,怕闹笑话,燕无双说这里清静,和他离得也近,就让我搬过来了——我很喜欢这里的。”

韩彻定定的看着我,目光中有些无奈,半晌轻轻叹了一声,“青青,我们族中长辈多,燕无双即使继承了王位,在那些老人面前也得恭谨顺从。这便要委曲你了。你搬到这里也好,省得那些老顽固找你麻烦……”

顿了顿,“你住在这别院可还习惯?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我的心动了一下:他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抬头,看韩彻看我时似乎有些紧张,目光也是闪烁不定。

我不知韩彻这样问我,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但是在我心中,燕无双与他几乎是一样的,是以,我犹豫了一下,把打算告诉燕无双的话说给了他,“我昨天无聊,在这院子里转,发现一处荒芜的房屋,在那里,我……看到一件战裙……”

韩彻的眉峰一挑,“可是一件胭脂色的战裙?”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看着韩彻,愣愣点了点头。

韩彻的眉慢慢拧紧,目不转睛的看着我,“青青……可还看到别的?”我看韩彻的神情,非常严肃,似乎对我还有一丝责备;自己心里也紧张了起来,便不敢再告诉他我又遇到一个神秘的男人,险些被他掐死的事,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忍不住问,“那战裙,是怎么回事?”

“那是狐族圣女的。”

我的眉动了一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五百年前,玄狐族圣女领兵与我族交战,争夺灵犀。那场战争异常惨烈,到最后,我父王身负重伤而死,狐族的圣女却也被我们俘获,囚禁在这所别院之中。这战裙,便是她当日穿的。”

韩彻的目光变得悠远,似是回忆起了当年的往事,神色中尽是凝重。

我想不到那件战裙还有这样的渊源,听得呆了,半晌,才愣愣地问,“那……那个圣女呢?”

“死了。”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

“我族有灵犀,狐族却有一部天书。传说,用天书上的咒语可以催动灵犀,保家族兴旺。狐族这些年渐渐没落,他们便想争得灵犀复兴本族。那圣女是唯一会运用天书上符咒之人,我们捉住她,本想让她将天书上的记载复述出来,但那圣女却性格刚烈,怎样也不开口,最后自尽了,只留下这件战裙。”

我听韩彻这样说,回忆起昨日看到的那件战裙,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异常难过,手指上那处被战裙刺破的伤口也疼得厉害,忍不住将手轻轻抚上心口。

韩彻见我这样,忙握住我的手,“青青,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难道是昨日睡在外面着凉了?”

我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昨日回来,恰好经过那所屋子,看到你躺在院里的草地上,我怕你着凉,就将你抱了回来,放在这院子的青石板上。”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这么大了,还会在外面睡着,小孩子一样。”

我微微睁大了眼:原来昨日是韩彻将我抱回来的。那个男人,他没有杀我,却把我放在院子里了?

我愣愣的发呆,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彻却一直在默默看着我,似乎想要把我的样子刻入脑海中一般仔细,半晌,他低低道,“青青,我要走了。”

我正想着那个神秘男人的事,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才觉得不对劲,愣愣看着他,“你……要到哪里去?”

是回族里的住处,还是……

“离开这里,四处漂流。”韩彻笑了笑,微微握紧我的手,“青青,我这次是偷偷回来的,并没有别人知道。看你在这里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以后,不知何时再回来了……”

我听他这样说,心里一酸,泪瞬间涌上眼眶,“彻,你……”

韩彻扯了下唇角,用手轻轻揉揉我的头顶,目光中也有一丝不舍,“燕无双他……若是让你不开心,我便带你走,青青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我知韩彻是要逗我开心,想笑,眼一眨,泪却落下来。

“青青……”

韩彻低叹了一声,终是伸手将我搂入怀里,手掌安抚的慢慢抚着我的背。半晌,轻声问,“青青,你就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什么?

我微微睁大了眼,抬头,疑惑的看着韩彻。

韩彻的唇角微动了动,手指抚过我的面颊,“……没事。”

低头,温柔的吻上我们额,“不要把我回来的事告诉他们,日后有机会,我再回来看你……”

我面前摊开着那本古书,半天了,一页也没翻。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心里其实在胡思乱想:那个灵犀真有他们说的那样的功效吗?但我也没听燕无双提起过,难道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天书,未将灵犀发挥到极致?韩彻这次回来仍是背着众人,看来他心里还是有隔阂,怎样才能让他们兄弟和好呢?还有燕无双族里那些人,我那天出了丑,也不知他们都怎么看我,搬到别院里这么多天,除了燕十三,连一个外人都没有来过……

正乱想着,却听房门响动,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嫂子……”

我回头,燕娇娇手里提个盒子,笑吟吟的站在我面前,“嫂子搬过来怎么也不说一声,莫不是上次因为祖母寿宴的事和我恼了?我也不知祖母还是喜欢那些世俗的礼物,本想给嫂子出个主意讨老人家欢心,反倒弄巧成拙了。妹子不懂事,嫂子可千万不要怪我才是……”

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食盒打开,“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给嫂子陪罪。”

我正觉得闷,看燕娇娇过来,已经很高兴,又听她这样说,忙摇了摇头,又过去拉住她的手,“快别这样说,我没有怪你……”

“这样最好!”

燕娇娇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紧挨着我和我坐在桌前,“族里的姐妹里,我还是和嫂子最投缘,嫂子不怪妹子,我们以后还要更加亲近才是……”

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道,“差点忘了,我这次来是有事要请教嫂子。过一阵我七哥就要继承王位,祖母的意思,这是大事,最好要族人都在场。我们这族兄弟姊妹本就不多,若少一个便更显眼。当日七哥和十三出去,便是为寻九哥的下落,嫂子一直在人间,对那里情况熟悉,可知九哥的消息?”

我本含笑欣赏着燕娇娇带来的绣花图案,听她这样问,心里一沉,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燕无双带我回来,并没有向族人提及我和韩彻之间的事,只讲了我在三年前救他和燕十三的事。我不知要怎样向燕娇娇说起韩彻,更不知燕娇娇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我只得含糊道,“我……认识他。但是后来,他不肯和你七哥一起回来……”

“那,他在人间过得可好?有没有被人发现了身份?还有,他,为何不肯回来……”

燕娇娇突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涂着蔻丹的指甲都有些泛白,一脸关切的神色。

我在她灼灼目光逼视之下,愈发不自在,讷讷道,“他还好……曾经有过一点麻烦,但最终有惊无险……他,大约是在人间自在惯了,不想回来吧……”

“这样啊……”

燕娇娇慢慢松开了我的手,美丽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失落,甚至还有些伤心的味道,但旋即便换上笑容,“那就先不管他了——嫂子这几日在做什么,我听他们说嫂子这几天闭门不出,可不要憋闷坏了……”

抬眼向桌上望去,看到那部古书,吃惊的张大了眼,“哎呀,嫂子一直不出门,便是在看这个吗?”

我向燕娇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来,什么都不懂,看看这些了解下族中的历史也是好的——只可惜后面的没有了……”

燕娇娇描绘精致的蛾眉挑起来,“这部书中所记,俱是我族历史,嫂子有心要学要记是极好的。少的那几页,大约是年代久远,不小心遗失了。嫂子莫急,我还知道有个所在,上面记载的比这书上还要详尽,嫂子要看,随我过去便是……”

我被燕娇娇引着,不知行了多久,到了一处僻静所在,看看周围,眼生的很——其实我来了这里这么久,一直也没怎么记得路,去了哪里都会觉得陌生;但是这个地方,我直觉的感觉是离狼族住的地方很远,然后就是,如果没有燕娇娇,我一个人绝对走不回去。

心里不免有点紧张。

我看了眼燕娇娇。

她却“咯咯”娇笑起来,“嫂子莫怕,这里便是我刚才告诉你的地方,里面的石壁上画的全是我族历史,你进去看了便知。”

一转身,自己率先进去了。

我看燕娇娇已经带头进去,自己不好不跟着,便也跟了进去。

到了里面,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在外面看着,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洞口,哪会想到里面是个很开阔的所在,就着火把的光亮,我看到四周的石壁上,果然画了不少图画,有的还配着文字。

我凑近了细看。

“……朗元870年,雨降不绝,洪水涛天,祭灵犀,止雨。”旁边的画面上,可以看到涛涛洪水,房屋田舍被淹的场景。

“……开明1020年,与狐战……”一旁,配着的画面上隐约可见对阵的两队兵马,互相厮杀的场景。

……

我被那壁画吸引,顺着年代,一路看了下来,看到“顺曦”字样,就更留心,终于让我找到了那一幅,“顺曦51年,囚狐女,索灵犀之解,未果。狐女自尽。”

旁边一幅图上,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穿的便是我在那间屋子所见的战裙。我仔细看时,见那女子目光犀利,眉目间透出无比骄傲自信的神情,着战裙,跨下战马,引领身后千军,便如女神下凡一般,气势如虹,令人神为之夺!

我心里暗暗惊叹,目光似被那女子吸住一般,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移动不开。

正在赞叹,突然听到身后声响,有个男声叫道,“什么人,敢来此地!”

我听那声音语气不善,心里一惊,猛地回头,却早不见了燕娇娇,明晃晃的火光之下,只见几个身着甲胄的兵士站在面前,看到我,他们也是一愣,看到我身着的服饰,目光中随即闪出仇恨的神色,“原来是狼族的女人!快捉住她!”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几道锁链已经罩在我身上,将我牢牢锁住!一块黑布兜头落了下来,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被那些人锁住,一路上推推搡搡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手臂和腿部被荆棘刺破,麻痒难当,期间又听到哗哗的水声,腿便浸入冰凉的河里,冻得我汗毛都立起来,上下牙关不住打颤。

这些都还可以忍受,最让我害怕的是,那些人拉扯我时动作毫不客气,语气也非常不善,似乎和我有深仇大恨一般。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会被带到哪里去,还担心着燕娇娇,不知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遭了劫持。

一路拖拖拽拽,我终于被带到一处所在,上了几级台阶,我知道这是进了一间屋子。

我被人狠狠掼到地上,喘作一团,却听那个劫持我的兵士道,“殿下,捉到个狼族的女人,请您处置!”我听到脚步声停在身前,眼前猛的一亮,蒙头的布已被大力扯去,眼前现出个恍惚的人影。

蒙在黑暗里久了,骤然见光,我很不适应,半晌,才隐约看清站在我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

一身玄色锦袍,阴郁俊美的面孔上透着浓浓戾气,幽蓝色的眼眸像是蓝色的宝石,眼神却似刀子般锋利无比。眼角旁,一颗泪痣更添妖艳,嫣红如血。

我的心骤然缩紧,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只余一个念头:我要死在这里了!

那人一把提起我的脖领,将我扯进怀里,力气之大撞得我全身骨头都要碎了一般。他的眼睛紧迫的盯着我,声音里有一丝颤抖,“阿青……”

作者有话要说:韩韩和青青还是有感情哈。

61玄狐圣女

“阿青!”

“阿青!”

……

那个人一双眼睛有如饿了很久,想要噬人的狼一般,贪婪的看着我,目光死死的盯着我的脸,片刻不移。他不断叫着“阿青”两个字,紧握着我的手微微发抖,力气大得似要将我骨头捏碎;又似乎,我本来就是他身上的一块骨头,他要再将我融进身体里一样!

我心惊胆战,不知道这个恐怖的男人是谁,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想要对我做什么,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那人叫了一阵“阿青”,突然长臂一伸,将我搂进怀里,捧起我的脸,骤然吻了下去!

我想不到他会这样,大惊失色,曲起手臂拼命推他,脚下也用力踢,想要从那人身边挣脱;但是那双手臂像铁链一样,把我紧紧锢在他怀里,强悍的气息充斥在我周围,像是层层罗网,把我包裹得密不透风,我像被关进笼中的小鸟,左冲右撞,却撼动不了那些桎梏分毫!

挣扎中,唇已被用力撬开,火热的舌强势挤了进来!我眼睛猛的睁大,情急之下,用力狠狠咬了下去……

一声低低的痛哼,那人皱着眉和我身子分开,唇角边逸出一缕血丝。似是被那血腥气刺激到,他阴沉的蓝眸中迸出残戾的光,手骤然伸出掐紧了我的脖颈!

我被那人用手掐得喘不过气来,看他目光中那样残忍暴虐的神色,想起上次在那间屋子时差点被他掐死,知道这次肯定躲不过去了,心里被巨大的绝望充满,突然想到燕无双,更是又难过又伤心,干脆闭上了眼睛。

在我因为喘不上气近乎昏迷时,突然感到脖颈处的力气一松,被人重重扔到地上。我剧烈咳嗽,连泪都咳了出来,耳中更是嗡嗡作响,听那人的声音轻飘飘,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阿青,你不记得我了!……”

我正在拼命喘气,听到那句话眼睛眨了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抬起头,边喘,边疑惑的看着他。

那人深深看进我眼睛里去,目光中流露出痛苦又失望的神情,“你把我忘了!”

伸手,把我从地上一下拉了起来,不管我的抗拒,也不管我喘作一团皱着脸十分狼狈,刀锋一样的目光一遍一遍从我脸上刮过,似乎想要从上面找出一丝一毫我认出他的迹象。

半晌,他终于确认在我眼里他就是个陌生人,失望的松开手,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看我一眼后,猛的转身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变得很安静。我大睁着眼睛,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口有脚步的声音。

两个年青的女孩走进来,看打扮像是侍女。她们走到我面前,恭敬的施了个礼,“圣女。”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圣女?她们在叫谁?

“殿下命我们服侍圣女沐浴。”

我确定她们是在叫我了,因为说完这句话,两个女孩就向我走过来,小心翼翼的扶着我的手搀我起来,然后向外走,但是——“圣女”,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这些人搞的什么古怪,但自己毕竟是被人捉来的,刚才那个男人又疯疯颠颠,我觉得还是少说话为好,以免触怒了他们自己吃亏;看那两个女孩对我的态度无比恭敬,把我像女王一样对待,我觉得她们应该不会伤我,便一头雾水的随着她们走了。

在一间异常奢华的浴室里,几个早就等候在此的侍女谦卑的向我施礼,同样称呼我“圣女”,然后帮我脱去衣服,服侍我沐浴。她们对我毕恭毕敬,动作极为小心,仿佛我真的是她们的神一样,只要我有微小的不适反应,比如眉稍微动一下,都会令她们的动作放慢下来,然后更轻的为我擦洗。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服侍过,即使在燕无双的族里,那些侍从也只是按规矩服侍,而不是像现在这些女子这般,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对待我,真心实意的想要让我舒适满意。

我真的被弄糊涂了,也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以为这是燕娇娇和燕无双同我开的玩笑。

在被换上一身极为柔软的纱质长袍,被几名侍女用软椅抬进一间华丽的卧室时,我实在忍不住了,对身边一个女孩问,“这里……到底是哪儿?你们……又是谁?”“启禀圣女,您现在是在族中,奴婢是您的侍女。”

我的眼睛张大了一下,“这是……什么族?”

“启禀圣女,我族乃是玄狐族。”

面前的女孩恭敬的回答着,我的脑袋却是“轰”的一响,我清楚的记起燕无双的族人给我看的那本古书,上面有过狐族的记载:狐族……与狼族争夺灵犀,纷争不断,五百年前的那一战,燕无双的父王母后就是因此双双殒命……

我这是,被狼族的仇人捉住了?

但是,她们为什么一直叫我“圣女”?

在我的印象中,那部古书上有过关于狐族圣女的记载,五百年前,她率领狐族与狼族决战,被俘后自尽……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心里有团不安的阴影,我蹙着眉,迟疑道,“你们……为何叫我圣女?”

那女孩忍不住翘了下唇角,似乎我问了个极为好笑的问题,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恭,迅速敛了笑意,正色道,“您是我族圣女,奴婢一直便是这样称呼您。”

脑中像有轰雷霹过,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道,“你们……弄错了吧……”

一边忍不住向她身后张望:燕无双和燕娇娇怎么还不出来,这玩笑开过头了!

“没有错,你就是我族圣女,慕容青颜!”

低沉冷静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已经换了一身宽松长袍的男子踱到我面前,幽蓝的眼睛定定看着我,“阿青,我等了五百年,你终于回来了!”

我看着那张艳丽阴沉的面庞,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一个霹雳接一个霹雳在头脑中闪过,半晌,愣愣的道,“你是谁?”

“慕容凰,你的未婚夫婿。”

“你……胡说!”

我情急之下,失声喊了出来,“我不是狼族的人,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凡间女子,根本不知道什么狐族……圣女……哪里又来个未婚夫婿!”

我瞪着那个慕容凰,见他不为所动,甚至还有些玩味的看着我,突然想到他要捉我的可能动机,于是冷哼一声道,“你若想从我口中问出狼族的秘密就打错算盘了,你,最好尽快放了我,不然……”

“不然怎样?”

慕容凰一步上前,捉住了我的手腕,“阿青,难道你还要引来狼族的人,灭了我族,再把你夫婿杀了?”眉梢挑起,似是觉得十分可笑,眼神中却又流露出一丝痛苦。

我呆了呆,脱口道,“我不是……什么慕容青颜!”我只是个普通的孤女。

“你是。”

“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的记忆被封印了,所以把一切都忘了。”

“……你胡说!”

慕容凰眉峰一拧,扬手向我襟口探去。我以为他要轻薄我,惊叫出声,那只冰凉的手却在我颈间一划,指尖挑起一物,“是不是胡说,你看了这个便知!”

我愣愣的看着慕容凰指尖的那块玉坠。

淡淡的青色,一面刻着青字,一面,是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我是孤儿,从不知自己父母是谁,这玉坠却是自我记事时便在颈间挂着,片刻不离。因上面有个青字,我的名字便叫苏青。当日,和燕无双结拜时,我曾将此当做信物给他,后来去江南,因为那算命的乱说,我一生气就要回来了。

却从没想过,今日会被慕容凰知道我有这个。

“这玉坠原有一对。一块在你那里,另一块……”慕容凰伸手,自颈间取出一物,“……在这里。”

同样的淡淡青色,形状却是与我那块凹凸互补,显是能拼在一起的。玉坠上一面刻着凰字,一面,却是个女子的小像。仔细看去,与那石洞中所画的女子十分相像。

“阿青,这两块玉坠当日分刻了你我的名字,由父王传给咱们二人。你是我族圣女,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本来是要和我成亲的。五百年前,为助我登上王位,你誓要夺回灵犀。我本以为,等你归来我们便可成亲,可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你被那可恶的狼族贼人俘虏,毅然自尽的消息!”

慕容凰看着我,阴沉的眸子似黯淡的夜空,幽蓝复杂,“你……怕那些贼人用法术迫你吐出灵犀的秘密,便封印了自己的记忆,随后自尽了。我等了你五百年,终于等到你的转世……你忘记我没有关系,我会再让你记起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第三卷的卷标本来叫“神转折”来的。

我不信有人看了前两卷,能想到第三卷会变成这样,

哇哈哈哈哈。

62一厢情愿

慕容凰紧盯着我,幽蓝如夜空一样的眸底闪着热切的光,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觉得这一天发生的事简直太匪夷所思,但看他说得言之凿凿,还拿出“信物”,又由不得我不信。

但是这种事……我真的不能相信啊!

这不是单纯的身份问题——若是我相信了,甚或,若这竟是真的,我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圣女”,那我就是慕容凰的未婚妻,是狼族的仇敌,那我该如何面对燕无双,又如何面对燕无双的族人?

我平时脑子慢,这时候却偏偏转得飞快,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涌了出来,一会儿是燕无双,一会儿是韩彻,一会儿是慕容凰,我觉得头都疼了。

慕容凰却是趁着我发呆的空档,俯低身子抱起我,直接放到床上,然后他自己也上来了,拉过锦被盖住我俩的身子。

我吓了一跳,要不是被慕容凰紧紧搂着差点掉到床下去,惊声道,“你,你干什么!”

“阿青,我们是未婚夫妻,以前一直这样。”

慕容凰淡淡扫我一眼,我俩都是只着极薄的纱衣,又离得这样近,连对方身上细微的变化都能清晰的感觉出来。我一不小心,锦被下的身子也不知碰到慕容凰的哪里,当时脸就烫了起来,看慕容凰望着我的眼神,怎么能不明白那是什么含意,心里一紧张,早忘了他是狐族王子,我目前是他的囚犯的事实了,只想尽快摆脱这种尴尬的境地,让他离我远一点儿,于是伸手用力推他,“你下去,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我手脚并用的对慕容凰又推又踢,慕容凰却不为所动,冰蓝的眸子染上一层怒意,他用手禁锢住我乱踢的腿,“阿青,你再闹我就不客气了。”

你难道对我很客气吗?我若不闹,就要被你吃了!我不理会慕容凰的话,拼命踢着腿,慕容凰似是忍无可忍,眉峰一拧,锦被下的手搭上我的脚踝,手下用力——

“哎呀……”

我惨呼出声,只觉得骨头都好像要被捏碎了。

我的腿本来就有旧伤,今日被捉来时一路跋涉,浸过冷水,骨头早就隐隐作痛,只不过心里着急便一直强忍着;现在被慕容凰这样毫不客气的对待,我觉得踝骨处又酸又痛,像是被粗砺的重物慢慢碾过一样,痛得泪都流下来了。

慕容凰本来一脸怒容,见我落泪,眉峰皱得更紧了,反手掀开了被子,拉着我的脚踝,把腿露出来。

“阿青,你这腿上是怎么回事?”

慕容凰盯着我腿上那些层叠的旧伤,面上罩了一层寒霜,不顾我的抗拒,手一挥,竟然连我上身的遮挡也一并除掉了,看到我背部和手臂上的疤痕,眼神瞬间锐利得像刀子一样。

“还有身上这些……是狼族那些贼人做的!……”

我心里一紧,忙把他的手挡开,用手臂遮住裸。露的身体,结结巴巴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和狼族没有关系……”

我这些伤是之前被苏相爷关进监牢受了刑罚所致,这中间的前因后果太复杂,我都不知要如何向他解释……解释了他也不一定信——但是,我为什么要向他解释!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慌乱毫无理由:慕容凰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也没做对不起他的事,我慌什么!——难道,我真的竟然相信了他的鬼话,把他当成我的未婚夫婿了?

我又羞又恼,瞪着慕容凰,强做镇定的说道,“……总之,你离我远一点,不要碰我!你若真当我是你未婚妻,就要尊重我,不然……若我真的恢复记忆,也会恨你,决不原谅你的!”

其实我根本不相信我是他的什么未婚妻,但是为了稳住慕容凰,只好搬出这个理由压他。

慕容凰冰蓝的眸子定定看着我,那表情似乎对我所说的十分怀疑,但是他没说什么,而是将手覆在我的腿上。

我以为他有什么不良企图,皮肤和他接触的地方汗毛都竖起来了,惊叫一声,就要挣扎——

“别动!”

慕容凰沉声喝住我,声音里隐隐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我不由自主僵住了身子,看着那只覆在我腿上的手掌发出淡淡的蓝光,一点点的在我腿处移动,将那些因受凉而凝固的血脉化开。

我渐渐觉得腿上暖暖的,像是泡在舒服的温水里一般,过了一会儿竟然不怎么疼了!

这样的方法,燕无双当日在山洞里和我独处时也曾用过,我那时还以为他有盖世神功,对他崇拜的不得了。

我愣愣看着慕容凰,觉得这个人喜怒无常,行为真是很难理解。良久,他的手停下来,低声问,“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

慕容凰挥手熄灭了烛火,搂着我一起躺下。

我僵硬得一动都不敢动。

“在你恢复记忆前,我不会碰你。”

黑暗中,那人声音异常冷静,透着一丝坚定,“我已等了你五百年,不在乎多等这几天。”

……

我以为卧榻之侧有敌同眠,自己必不会安枕,谁知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还睡得异常香甜,连场梦都没有。

昱日我醒来,已经不见了慕容凰,昨天那两个侍女站在床前,捧着衣服等着服侍我。

我知道她们这是把我当成“圣女”了,解释也不会有用的;况且在这里,我若不当圣女便要做囚犯,权衡了一下,我乖乖配合着,把那件衣服穿上了。

狐族的服饰和燕无双他们那里的又有不同,衣服剪裁简洁利落,颜色上也以明亮鲜艳为主,穿在身上尽显女子的飒爽英姿。我站在镜前,看着那个英气勃勃的苏青,有些发呆。

侍女备好早饭,我到桌前随手拿起块糕点尝了尝,发现竟然十分可口,忍不住多尝了几口。

侍女在一旁含笑道,“圣女,您以前最爱吃这种点心了。”

以前?

我一下被呛到,咳个不住,一旁的侍女忙奉上茶水,“圣女请慢用……”

我咳了一阵,又喝了茶水,才算是平复下来,看着手中那半块点心,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便放在一边。

“殿下。”

我身子一僵,感觉到脚步声停到身后,压迫感的气息瞬间充斥在我周围。

“怎么只吃这么少?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吗?”

慕容凰皱着眉,从碟子里拿起我吃剩下的那半块点心,塞进嘴里。

我极为无语的看着他把点心吃完,听他说,“阿青,你的变化竟这么大,连口味都不同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猛的拉住我的手,“跟我来!”

密密层层的一片桃林。

我呆呆的望着眼前那棵桃树,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慌张,本能的想要后退。

慕容凰却紧紧握着我的手,强势的把我拉到树下,硬逼着我抬头,“阿青,还记得这个吗?”

我看着树干上“凤凰于飞”那四个字,眉梢动了下,垂下眼,“不记得。”

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一紧,我听到慕容凰粗重的喘息,似是情绪极为激动,“当日,便是在这棵桃树下,你我订情,这四个字还是你亲手刻下的……”

“那不是我!”

我忍无可忍,用力挣开慕容凰的手,“我叫苏青,在这个世上只活了十九年,从未到过这里也不认识你,更没有刻过什么字!你不要一厢情愿的把我当做别人,我……”

我的声音骤然被一对唇封住了!

慕容凰将我扯进怀里,近乎凶残的吻我,不顾反抗强行撬开我的牙齿,手捏着我的下颔令我再也咬不到他,舌探入我的口中恣情肆虐!

我从来没被人这样吻过,那样狂风骤雨般的感觉就仿佛压抑了几百年的情绪都要借助这一吻发泄一样,疯狂的令人窒息……淡淡的血腥气开始在唇间弥漫。

在被吻得快要昏过去时,我隐约感觉稍微离开了我,将一粒丸药塞进我嘴里,在我没反应过来时唇又迅速贴了上来,籍着唇舌交缠迫着我将那粒丸药吞了下去!

我大惊失色,不知他给我吃了什么,但等慕容凰终于放开我时,那粒药丸早就落入我肚里,再也吐不出来了!

“你!……”

我又惊又急,话都说不出来,慕容凰勾了下唇角,“阿青,这颗回魂丹会帮你尽快想起来的!”

这个人真是疯了!

我惊怒之下,口不择言,“你……既然这么爱慕容青颜,想要她回来,当日又为何让她率军去和狼族争斗?你早该想到一个女人力量有限,出征便有危险的可能……为何又忍心把她舍出去?……你现在又逼我,是要再逼死我一次么!”

我其实并不知道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猜测胡乱说的。我能感觉出来,慕容凰对那个慕容青颜感情很深,是以拿这些话提醒他,不要逼我太甚。他刚才给我吃个药丸,我很怕他过几天再想出别的花样,硬逼我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慕容青颜!

我本意是想让慕容凰听了话后能有所顾忌,不要为所欲为,谁知他听了这句话却骤然变了脸色,突然出手紧紧掐住我的脖颈,一把将我拽到身前!

慕容凰脸上尽是愤怒又痛苦的神色,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他咬着牙,凶神恶煞一般对我道,“你现在还不是她,别以为我对你好点就忘乎所以!……大不了,我再等她一个轮回!”

似乎是故意要给我点颜色看看,粗砺的手指越收越紧,比前几次力气大得多,好像真的想要把我掐死一样!

在我眼前发黑,眼看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有个声音慌慌张张的道,“殿下,狼族的人打过来了!”

慕容凰蓝眸微眯,手一松放开了我,深深看我一眼,转身快速的和那个报告的兵士走了。

我一个人呆呆的站在桃树下,看着上面“凤凰于飞”四个字,心潮起伏。我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能令像慕容凰这样的男子魂牵梦萦的人,那个慕容青颜,又会是怎样一个女子?

我听刚才的兵士通报,知定是燕无双过来救我,看了眼四周,慕容凰走得匆忙,没有让人留在我身边,我正好可以趁机逃走!

想到这里,我迅速辨认了下眼前的路:这片桃林我在梦中来过好多次,路径居然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我凭着记忆,很快找到那条出去的路,快步向外走去。

转了个弯,迎面碰上两个卫兵,他们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恭敬施礼,“圣女,您要到哪里去?”

我见了他们本来心里很慌张,但看那两人对我神态恭谨,我突然有了主意,于是挺起胸膛,摆出凛然的神态道,“我要在这四处转转。”

“……我们陪您一起。”

“放肆,你们这是要监视我吗?”

我作出愤怒的样子,想象着平日燕无双和他那些臣子说话时的威严形象,也不知自己装的像不像,反正那两个兵士见了立刻跪了下来,一脸惶恐的认罪,“属下不敢,只是……”

我拿捏着腔调道,“我只在附近不会走远,狼族来犯,你们在此加强戒备,不必跟着我了。”

离开那两个兵士老远,我看他们果然听话的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心里暗暗吐出一口气。快步向外走,期间又遇上几队人,我全是如此招呼,居然很顺利的被放行了。

我感叹之余心里对那个慕容青颜更好奇了: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能令这些狐族的人敬若神明?

终于,我听到前面隐隐的有交战的声音,我知道离出口不远了,心里十分激动,也更加小心,边警惕的观察着四周有没有别人,边加快速度向外跑。

又绕过一个弯,我看到前面的山坡上有一小队人马,最前面那个人穿着银色的盔甲,我只看了一眼,就激动的叫了出来,“燕无双!”

燕无双也看到了我,乍见到我似十分欢喜,策马向我迎来,但马上他脸上现出着急的神色,“青儿,你后面……”

我心里一惊,回头看时,发现一队狐族兵士,已经追上来了!

我所处的位置,恰好在燕无双和那队狐族兵士之间,可能离燕无双还要近一些。我被狐族捉去,一天来连惊带吓,见到燕无双觉得又委曲又想念,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去,也顾不得身后的追兵,拼命的向燕无双的位置跑去。

那队狐族兵士并不认识我,我听到有人喊出“放箭”两个字,心里一沉,不敢回头,全力向燕无双跑去。

在马上就到燕无双面前时,我听到身后弓弦的响声,然后是羽箭破空的声音,我看到燕无双脸上现出紧张的表情,惊喘了一下,闭上眼——

“住手!”

“殿下!”

“殿下!”

“殿下!”

……

几乎是同一时刻,我身子一暖,熟悉的气息包围了我,再睁眼时,已是安然落在燕无双怀里。

我急促喘息,想到刚才那支箭,忍不住回头,见慕容凰正站在狐族队伍的最前面,手中紧紧攥着一支羽箭,有血,正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

“阿青!”

慕容凰没有看燕无双,冰蓝的眸子直直望向我,“你还会回来的,我等着!”

我等着……

……

作者有话要说:

不折腾,无恋爱;

发现我果然还是喜欢这样折腾的感情啊。

下章有诡异情节,慎入。

63冷落排挤

燕无双带着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让大夫到别院给我诊治。

我其实没有受什么伤,只是受了过多惊吓,大夫看了都说无妨,开了些安神的药。燕无双见到我手腕和脚颈处被慕容凰用力扼出的痕迹,却是皱紧了眉头。

他紧紧搂着我,似乎是怕我再从身边被抢走一样,沉声道,“青儿,你昨日所去的那处石洞原是我族属地,内里安置了我族的不少珍宝和典籍,但是在二百年前被狐族夺了去,那里常有狐族兵士出没,我们轻易不去的……这次的事情全怪娇娇,她不该引你去那里,我已狠狠责怪了她,日后也会限制她来这里走动……”

我听了忙拉住燕无双的衣袖,“她也是好意,你别怪她……再说我现在也安全回来了……”

燕无双摇了摇头,“青儿不知,你这次真的是很凶险——狐族狡猾,他们的王子慕容凰亦十分凶残,五百年前那一战,我们俘了他的未婚妻子,慕容凰一怒之下,将擒获的狼族兵士尽数斩杀了,又用天火烧了他们的尸体,让他们连魂魄都不能留下,无法转世……你被慕容凰捉住,我担心的很,他竟没有折磨你吗?”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慢慢摇了摇头,眼睫垂下避开了燕无双的目光。

“他没有伤你,也许只以为你是个凡间女子,并不知你是我的……”燕无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握住我的手,“青儿,对不起,我带你回来,本是想让你和我的族人和睦相处,但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曲。是我考虑不周。还有半个月便是我族圣日,我献上灵犀便正式为王了。我想,我们的婚事也在那天一起办,以后你就是我正式的妻子,便不会再有人为难你……青儿觉得如何?”

我一开始垂着头听燕无双说话,到后来突然听他提到我们的婚事,脸一下便烫了起来,心也跳得厉害,很想拿手捂住脸,但是我的手被燕无双紧紧握住,动都动不了。

我心里害羞的要命,又觉得很甜蜜,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我当日和燕无双一起来到他的家乡,便是想着要永远和他在一起的。他这么问我,我当然是愿意的。

脸被人抬起来。燕无双的手指凉凉的,正好抚慰了我发烫的面颊,我发现他的脸也是有些发红,却不是因为害羞,而像是终于得到一件渴望已久的宝贝,心情激动所致。连说话时吐出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青儿,你答应了,我……很欢喜……”

低头,温柔而又热情的吻住了我。

我心里其实和燕无双一样的欢喜,这么久来的起起落落,终于我俩能在一起,又马上要成亲了。瞬间就觉得,之前经历的种种不快,还有慕容凰提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不过是过眼云烟,没什么值得烦恼的。

于是仰着头,害羞却很认真的和燕无双缠绵了一回。

许久,燕无双放开有些微喘的我,漆黑的眼睛看不够似的深深凝望着我,“我明日就向族人宣布这件事,青儿趁这段日子还算清闲抓紧休养,日后筹备婚事和庆典,还有很多事要忙,怕是不会轻松了。”

为自己的事,忙点也高兴。

我向燕无双笑眯眯的弯起眼睛,“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拿着剪刀,轻轻的将一盆花中多余的枝干剪去,修理出一个好看的形状。

自从又回到别院,许是燕无双特意吩咐的缘故,侍从们待我都小心翼翼,十分恭谨,也没有人过来要求我背书了,我做什么都由得,倒是自由了不少。

只是一点,“自由”的太过了,反倒让人觉得古怪。

侍从们日常服侍我,倒也尽心,但除此之外,一句话都不多说,偶尔和我目光接触便在脸上硬挤出一个笑来,一看就是很勉强的;原来我很怕被燕无双祖母叫过去考问功课,天天背书苦不堪言,但这么长时间了,祖母也不曾传唤我,我心里觉得十分纳罕,燕无双这样的家族,平日里晚辈不都要向长辈参拜的吗?是只我一个不必去,还是大家都如此?前日实在觉得在别院憋闷的无聊,忍不住出去走走,半路上遇见一人,远远看上去依稀是上次同桌吃饭的一个女孩,正想要过去说个话,那女孩却赶快低了头,改了另外一条道,匆匆走了。

我心里真是觉得十分郁结,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但是实在想不明白,燕无双的族人,为何如此冷落我。

直到那一日——

“阿七,你即日便要为王,也该有个王后。只是,那女子只是一介凡人,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在凡间亦无根基,怕是不能帮衬你什么。况且,她一来就引得狐族觊觎,看慕容凰的样子,似是对她还不死心。若娶她为后,怕是日后我族和狐族更要纷争不断,你初登王位,便要应对狐族,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

“……我们也不是阻拦你的好事,但那女子确实只是寒微的出身,你看她那日在老祖宗寿宴上的表现便知,全没有一点成熟稳重的风度,当着族里人进餐时都没什么仪容,如何堪为王后垂范族人?你若实在喜欢她,待日后纳为侧妃也就是了,王后还是选个高贵大度的为好……”

“够了!伯父伯母,阿七感念你们的好意,但娶妻是我个人私事,不必旁人操心。我和青儿早已定下永世之盟,天上地下,我只会娶她一个!”

燕无双的伯父伯母讨了个没趣,似是不死心,对望了一眼后还要再劝,燕无双却是拂袖走了。

我在花园的角落里,无意间看到燕无双和他伯父伯母的对话,恰似一盆冷水兜头浇过,站在原地,透体生寒。

等他们都走了,我才失魂落魄的独自走回住处,却见燕无双已经等在那里,见到我,温然一笑,“青儿。”

神色温和,全然显不出半点刚才的恼怒之意。

我刚才听了那番话,已然明白燕无双的族人为何冷落我了——他们觉得我太普通,配不上燕无双,是以不肯接纳我。

燕无双自是怜惜我,处处维护我,他对我的心意坚如磐石,足以令我感动;只是,水滴石穿,他现在爱我怜我,为我不惜得罪族人,日后呢?我便永远看他夹在亲情和我之间,左右为难吗?

他现在不对我说,是怕我伤心刻意瞒着我,但是他能瞒我多久?便是他想瞒,他那些族人会一直配合他,当着我时假装上演温情的戏码吗?

我僵硬的冲燕无双笑笑,被他走过来拉住手,微皱了下眉,“怎么这么凉?刚才去哪儿了?”

我摇了摇头,喉头处堵堵的说不出话。

燕无双看我一眼,似是有些无奈,“傻丫头,我不过一日不来,你就想成这样了?”捏捏我鼻尖。

我知他是在逗我开心,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反倒有点想哭。

我轻声道,“燕无双,我是不是真的不太讨人喜欢?”

燕无双神色一滞,他盯着我的脸,仔细打量我的表情,“青儿为何这样问?”眯了下眼,“……可是听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想着族里那些亲戚已经够让燕无双烦心的了,我这里要是再闹岂不更让他烦恼?

于是摇了摇头,闷闷道,“没有,我饿了,一饿就容易心情低落。”

燕无双扬下眉,似是很惊讶,继而哭笑不得,“青儿,我却不知你还有这样的习惯……既是饿了,正好祖母让人送来的菜食,我带过来与你一起尝尝。”

我被燕无双拉着手进了厅堂,见桌上已摆好了饭菜,正中一个玉盘里盛着色彩鲜艳的菜,看着让人十分有胃口。

我倒抽口冷气,苦着脸看燕无双,“可不可以不吃这个?”

这道菜,我真是印象深刻,那日在燕无双祖母寿宴上,便是这个,又辣又苦,害我吃了当众出丑,我可是再也不想碰了!——燕无双族人的口味,可真是与众不同,居然喜欢这个!

燕无双一脸疑惑的样子,“青儿不喜欢?这是我族特色菜肴,祖母赏了我特意带来给你吃的,那次祖母寿宴你不是吃过吗?”

夹了一筷递过来。

我都不知怎么向他解释,怕说这道菜难吃至极伤了他自尊,但是要我吃又实在强人所难。只好摆手摇头,“燕无双,我不……”

刚一开口,那一筷菜已经见缝插针的喂进来了。

我简直对燕无双没办法,只好抱着就义的心态去嚼那口菜,想着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吃第二口了。

然后吃惊的发现——味道似乎还不错!

酸酸甜甜的,很醇厚,又不是太腻,咽下去口中还有余香,果然美味。

燕无双见我发愣,笑着又夹了一筷子喂我,“怎么样,合青儿口味吗?”

我机械的嚼着,把第二口又咽了下去。

然后不等燕无双喂,自己拿了筷子又夹了菜,送到嘴里尝味道。

燕无双看我这样,只当我是爱吃,微笑着在一旁看着,不说话。

我尝着那鲜美可口的菜肴,心却是一个劲的往下沉。

——这菜,不难吃啊。但是为何,我那日吃的却是又苦又辣,难以下咽?

默默的吃完饭,燕无双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是累了,便抱着我去床上休息,给我掖好被角好柔声道,“青儿不要乱想,这几日时节有变,你注意休息,不要在咱们大婚那日病了才好。”

我听他提到成亲的事,手下意识的捏紧了被子,燕无双低下。身子吻了吻我额头,看我闭上眼睛才回去了。

我其实却没有睡着。

心里翻来覆去,一直想着刚才在花园听到的话,又想着刚才吃的那道菜,越想越不是滋味。

“胆小鬼。”

我正想着,突然听到有个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被吓了一跳。

“谁?”我猛的睁开眼,四处看着。

“那些人摆明了欺负你,合伙排挤你,那菜里必是有人做了手脚,你刚才为何不对燕无双说?真是到了哪里都只能被人欺负的软包子!”

“你是谁?”那个声音阴沉沉的,是个女子。我又惊又怒,已从床上坐了起来,又下了地,但是寻遍了屋子,也没找到半个人。

惶急之下,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屋中的铜镜,看到镜中的形象,不禁呆了下。

那是我吗?面色阴沉,目光中全是狠戾之色,嘴角微微挑着,含着嘲讽。

我眨了眨眼,再看时,见镜里的自己一脸疑惑,眸子里有些惊慌,却是我平常的样子。我暗暗吁了一口气,知是自己眼睛花了,又寻了半晌,再也听不到那声音,我心里叹一声,想着大约真的是如燕无双所说,近日太累,所以有了幻觉,听错了。

正疑惑着,侍从在外面道,“几位表小姐过来看您来了。”

我坐在正中,被几个燕无双族里的表姐妹围着,像是审问犯人似的,听她们七嘴八舌的,

“七哥真是疼嫂子,还没过门,就怕嫂子闷,让我们有空就过来陪你。等几后七哥再娶几位嫂子,有她们陪着,嫂子你就不会觉得闷了。”

“我听说嫂子在人间的时候也是长在大户人家的——”轻笑了一声,“虽然只是个下人吧,也算见过世面。不知嫂子在那府里时都做些什么?七哥真是好福气,找个会服侍人的嫂子,不像我们,从小只能被人服侍着,笨手笨脚,什么也不会……”

“却不知嫂子当日和七哥是如何结识的,感情竟这么好?我怎么听说嫂子原来也是认识九哥的,那你和他们两个谁先认识的?……哪个感情更好一些呢?”

我如坐针毡的被围在当中,听她们说的越来越不堪,知她们这次来怕也是受了族中人指使,故意过来让我难堪。心里恼怒,却仍是拉不下脸下赶她们走,只好自己站起身,“我不太舒服,你们几个请便。”

便欲离开。

一只手却扯住了我的衣袖,有个尖尖的声音道,“嫂子,我们几个好意来看你,你就不尽下地主之谊,这就要走吗?”

连走都不让走吗?

我扭头看着那张漂亮又刻薄的脸蛋,心里十分烦躁,只觉得一团火在心里烧着,越烧越旺,直欲将我焚成灰烬!

眼前突然一黑,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我恢复意识时只见脚下一地碎片,似是摔碎了一只碗。

燕无双族里那几个女孩满脸惊恐的看着我,像是见了鬼一样,刚才拉着我不让走的那个女孩鬓发散乱,似是被谁浇了一头茶水,我看到有水滴从她头上不住流下来;她旁边的女孩也好不到哪去,半边脸上有个鲜红的掌印,都微微肿了起来。

她们平日里都是千金小姐,娇贵惯了,哪里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见我正望着她们,全都一溜烟的跑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头问向缩在墙角,一脸惶恐的侍从,“她们这是怎么了?”

“您刚才,打了一位表小姐……”

“什么?”

“您还……把茶水泼在另一位表小姐头上……”

“我?”

“您狠狠斥责了她们,让她们……不要乱嚼舌根,若以后再这样,您说……揭了她们的皮……”

我张了大嘴,说不出话来。

……这些都是我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青青要发威了。

64慕容青颜

我正在原地张口结舌,又一个侍从自门外进来,“老祖宗请您过去,关于几位表小姐的事儿……”

燕无双的祖母面前。

我刚一进这屋子,就感觉出气氛不对。首先又是一屋子黑压压的人,和那日拜寿几乎一样规模了,除了燕无双,燕家的族人长辈几乎都在,全是面沉如水;那几个表小姐,看我一进来便哭哭啼啼,脸上全是娇弱的表情,让人见了好不可怜。

燕无双的祖母坐在上首,看着我,皱了下眉,慢慢开口道,“苏姑娘,阿七带你回来,是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虽然你不是我族,但阿七选定的女子我们也愿意接纳。几位族里的女孩怕你寂寞过去陪你,你怎么反倒……可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我心里一沉:这是要兴师问罪的意思了?

但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又怎么和她解释呢?

有些茫然的抬头,我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妇人,在对上她那对眼睛时,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又失去了意识……

好吵。

像是一群苍蝇嗡嗡作响,围着我叫个不停。又有谁用温暖的臂膀搂着我,圈我在怀里。

我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面前是燕无双祖母慈爱又心疼的脸。

我没看错,是慈爱又心疼。旁边还围了一圈女眷,同样是一脸怜爱的表情,刚才那嗡嗡声原来就是她们在说话。

老妇人见我醒了,似是十分欣喜,颤微微拉过我的手,“青儿,原来你曾救过阿九和阿七,为他们吃过那么多苦……”粗糙的老手抚着我手臂上那一道道旧伤,眉头微皱,似是不忍再看,“那几个丫头不懂事,乱说话,还上我这里来告状,我已狠狠教训了她们,日后,若有谁敢再嚼舌根,只管对我说,老身为你作主……”

不叫我“苏姑娘”改叫“青儿”,这是要接纳我了吗?

向着已然呆怔的我非常慈祥的笑道,“你和阿七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你身子弱,先仔细调理着,若是饮食上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和他们说,都要让你快点养好身子为是……”

周围的那群女眷也是七嘴八舌,全是要我保重身体,祝福我和燕无双婚事的话,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这到底怎么了,等那些人终于走了,转过头看向燕无双。

燕无双在众女眷说话时,一直微笑不语,尽心的展示体贴形象;此刻与我目光相对,我发现他漆黑的眸子里闪过几丝玩味,“青儿,我才发现,你也挺会讨老人欢心的。”手指轻轻挑起我一缕发丝,“你和我祖母她们说了什么,让她们一下对你态度改观?”

说了什么?

我眨了眨眼,努力搜索着记忆,脑子里只有刚被叫进祖母房里的印象,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只知道,等我有意识时,以燕无双祖母为首的那些女眷已经不再对我疏离冷淡,而是满怀怜惜了。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

我茫然的看着燕无双。

“……侍从说,今天几位表妹过来,你们之间似有些误会,闹得很不愉快。她们从你这里出来直接向祖母处告状了。我怕你吃亏,就赶快回来了。结果进来时,看你和祖母聊得正欢,祖母没有丝毫不喜的意思。你看见我,便要起身过来,却不知怎么突然晕倒了,吓坏了大家,幸好刚才让大夫看过了,说只是身体虚弱,没有大碍……”

燕无双声音低下去,握住我的手,“青儿,若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原来那日寿宴上给你的菜有问题,怪不得你吃了是那种反应。定是那些下人手忙脚乱弄错了,却是平白让你被人笑话,委曲你了。这都怪我粗心……”

我眨了眨眼:我把寿宴上的事也向燕无双的祖母说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不过这样也好,事情说清楚,祖母反倒更怜爱你了。她已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族人们自是更不会反对。青儿今日做的很好……今后,若是仍有什么,青儿便直接对我说出来,强于你自己闷在心里,你委曲,我也难受。”

我愣愣的看着燕无双,见他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坦诚和真切的关心,心时一暖,轻轻“嗯”了一声,靠近他怀里。

燕无双的胸膛很宽厚,靠上去让人心里觉得很踏实,会很放心的想把自己托付给他的那种感觉。

我轻轻闭上眼,享受着这温馨平静的时刻,心底的那丝疑惑和不安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夜澜人静。

我呼吸急促,满头大汗的睁开了眼睛。

刚才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又回到了狐族的那片桃林,我看到有个身着胭脂色战裙的少女拿着刀子,正在那棵桃树上刻字。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凤凰于飞”四字,宛若就要脱树而飞。

那少女的样子我记得清楚,英姿飒爽,眼神犀利,眉目间透出无比骄傲自信的神情,但在刻那四字时,目光中却溢出淡淡柔情。

慕容青颜!

我瞪大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床顶,不明白自己为何又做这个梦,还会梦到她。

我隐约记得,慕容凰就站在她的身后,亲手将那条刻着“青”字的玉坠戴在她脖颈上,然后劝她不要带兵出征。

慕容青颜却是摇了摇头,似是十分坚决,她说……

“偷看别人幽会,不害羞吗?”

尖利的女声响起,我一惊,断了回忆,警惕的看向周围,“谁?”

这声音好耳熟,似乎是——

“你刚在梦里见过我,还问我是谁?”

女子的声音清清冷冷的,有点嘲弄。

我的眼睛瞬间睁大,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刚才在梦里,见的人是……

“凰的脑子也有问题了,你身上哪点像我,竟让他神魂颠倒的。若我和你那样窝囊,早就老老实实躲在深宫了,还去带兵打什么仗……”

“慕容青颜!”

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黑暗的床帐,只觉得周身的汗都变冷了,“你在哪儿?”

慕容青颜五百年前那一战中被狼族所擒,随后自尽,她怎么又会回来?但若不是她,现在和我说话的又是谁?

我下了地,摸索着点起灯来,就着光亮四处看,室内一切如旧,除了我并没有半个人影。

“别费力气了,你看不见我的。”那声音不大不小的,好像离我很远,又似乎就贴着我耳边一样,“现在倒是机灵了,白天的时候怎么那么笨?若不是我帮你,你非得被那群母狼吃了不可……”

母狼?

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是谁,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被呛到——燕无双族中那群女眷们,可不就是“母狼”?她们白天对我那么虎视眈眈的架势,还真是要吃了我似的。

“你,你怎么知道白天的事?你有在场吗,我怎么没看到你?”我愈发迷惑了,想起白天的事,心里隐隐的似乎有点线索,却又不敢确定。

“我就在你身体里,你看到的我都能看到,怎么会不知道?”慕容青颜轻嗤一声,似是对这个问题极为不屑,“我忍了很久了,怎么还会有你那么窝囊的人,被她们欺负成那样都不还击?狼族那些人脑子笨得很,我今天不过稍微用点手段,就把她们收得服服贴贴的。可惜燕七来了,不然……”

一阵冷笑。

我觉得那笑里不怀好意,心里一阵发毛,像有一道闪电自脑海中划过,串起了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我握紧了拳,喘息着问,“你……白天那两件事,是你做的?”

白天燕无双族里那几个表小姐过来,对我冷嘲热讽,我说不过她们情急之下想要离开,却被拉住了不让走。然后我好像就有一段是没有意识的,等明白过来时,那几个表小姐已是狼狈不堪了。然后便是燕无双祖母那里,刚被叫过去时那些族里女眷对我并不友善,我正不知要如何应答时又是莫名其妙的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时,形势已经逆转了,燕无双的祖母对我赞赏有加,还应允了我们的婚事。

这些,都是在我毫无知觉时发生的事,但所有人都说是我做的。连燕无双都说,他进门时见我和他祖母谈笑正欢。

我没有意识,但是我的“人”却在行动,这只能说明——

“这身体本来就是我的,之前我没有觉醒,被你占用着也还罢了,如今还要让狼族那些贱。人欺负,那怎么可以?我便让你睡了会儿,教训了一下狼族那些人。”

慕容青颜不紧不慢的说着,语气似是别人拿了她一样东西,她再讨回去一般寻常,我听了却是起了一身冷汗:白天的事果然是她做的,她一直在我身体里,最近不知怎的“觉醒”了,然后便在今日把我弄昏,用这个身体教训了燕无双的族人一番。

这事她说的容易,但要让人相信起来却着实困难。先不说我自己平平静静用了十九年的身体,怎么又突然冒出了一个“她”来,让人实在觉得太过诡异,难以接受;单听慕容青颜这话也是让人别扭——她刚才的意思分明是说,她才是这身子的正主儿,我倒是寄生的了?

我瞪着眼睛,茫然的看着摇曳的烛火,不能相信慕容青颜的话,更不能接受她才是“正主儿”的论调;半晌,我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说自己是慕容青颜,又说这身体是你的,如何让我相信?另外,若你真是慕容青颜,之前那十九年你都悄无声息,现在却‘醒’了,你,要做什么?……”

……

65前世今生

我问完那句话后,慕容青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在我以为又是我出现幻觉了,所谓“慕容青颜”其实根本不存在时,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我看着眼前荒芜的院子,对于是不是进去,有些迟疑。

“害怕了?”慕容青颜的声音有丝嘲讽,“你不是要看证明?那就进去啊。”

我眯了眯眼睛:这所院子里有什么,我十分清楚。上次无意中进去,在那间屋子里看到一件战裙,然后意外的遇到慕容凰,差点被他掐死。有过那次经历,我实在不愿再迈进这里——谁知道会不会再被慕容凰撞上?

“不会了。”

幽幽的声音从我脑子里冒出来,“这是狼族的属地,凰的真身来不了的,上次你见的只是他的影子。这几日……他精气弱,不会分出影子过来。”

影子?

我睁大了眼睛,才明白为什么上一次慕容凰没有杀死我,也没把我捉走——那只是他的影子,他没法这么做。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紧张起来:这个慕容青颜,她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难道,她真的是在我身体里?

这么想着,我这次没有说话,直接在心里默默想了个问题抛出去:灵犀是怎么回事?

我问这个问题,一是试探慕容青颜是否真的在我身体里,不必我说话就能和我心意相通;二来,狐族和狼族的种种纠缠,都是由灵犀而起,既然只有慕容青颜能解灵犀之谜,我不妨先问问她。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半晌,慕容青颜的声音在我头脑中道:你进去就会知道。

我发现慕容青颜果然可以用这种方式与我对话,心里的惊疑更甚;看她说的神神秘秘,知道她是有意隐瞒,再问她也不会说了,心里确实也是好奇,这院子里究竟有什么古怪,于是迈步走了进去。

那间屋子和上次一样,里面仍然是黑沉沉的光线黯淡,我看到屋子正中挂的那件战裙,眼睛眨了下就忍不住想要走过去,却被慕容青颜拦住:先去镜子那里。

我挑了下眉,不明白慕容青颜又在搞什么花样,但还是按她的要求走到屋子里那面铜镜前。

镜面上落满尘埃,一看就是许久没有用过了。

我走过去,伸手拂去上面的浮土,看到那镜子里仍是混沌一片,映不出人影,不免有些诧异。

镜子里渐渐透出点光,隐隐约约的有了形象,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凑到近前,看到的却是——

两军对峙的阵前,身着战裙的慕容青颜仰头与慕容凰深吻后,义无反顾的上了战马。双方厮杀时,慕容青颜一马当先,气势不输须眉,前面忽然有狼族主帅的战旗,慕容青颜看清旗下之人时,柳眉扬起,脸上现出喜色。她策马上前,途中斩杀了阻挡的狼族士兵,飞溅的鲜血染上战裙,如晕开了朵朵桃花。慕容青颜回身拿弓,抽出三支羽箭,搭在弓上,拉弓,眯眼,瞄准,脱手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不因战马跑动而有任何滞障。

战旗下的狼族主帅面容肃穆,不怒自威,气势间有种浑然天成的王者风范。他正在指挥兵士作战,仿佛突然感觉到什么,回头见有羽箭飞来,忙抽身躲避。然而那箭来得太急太快了,那名主帅只躲过了前两支,却被第三支箭射中胸膛,坠落战马!慕容青颜见状大喜,正欲策马上前,然而突然,她面上现出惊慌的神色,跨下的战马陡然矮了下去——她中了埋伏!慕容青颜想要后撤,但已经晚了,她和战马一同陷进了狼族的陷阱里!

看到这里时,我的心里猛的一颤,胸膛里被一种既惊慌又愤怒的情绪充满,好像刚才坠进陷阱的人是我一样!而那个狼族主帅,我认得那双眼睛,和燕无双的一样深邃幽黑,像是黯沉的夜色——那是燕无双的父王吗?

我呼吸急促,心里纷乱异常,正在这时候,镜里的场景又有了变化,我凝神再看——

又是两军对峙的阵前。

慕容凰目眦似要瞪裂,眼中尽是愤怒疯狂的神色,还带着一丝绝望;他的对面,是狼族的队伍,慕容青颜站在囚车上,脖颈上被架着钢刀。慕容青颜表情淡漠,看到慕容凰时却是神色微变,有种脆弱的情绪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狼族士兵将慕容青颜的囚车推向前,仿佛在向狐族催要着什么。慕容凰皱起了眉,似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终于,他略一招手,身旁的士兵呈上一个盒子。

慕容青颜似乎知道那盒里装着什么,她神色一变,拼命摇头,好像在阻止狐族的行动;慕容凰却不管慕容青颜的阻止,示意兵士拿着那个盒子向狼族走。我眯了眯眼——这是要拿盒子里的东西换人吗?

还未等我想明白,慕容青颜的双手突然紧紧抓住了囚车的栏杆,将身子抵在了车前。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绝决之意,向着慕容凰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朱唇轻启,似乎说了句什么,随后毅然转身,向着身后的尖刀撞去……

不要!

这一声,不知是镜中的慕容凰喊出来的,还是我心里喊出来的,我只觉得当自己看到慕容青颜转身撞向刀锋时,心里疼痛难当——并不是因为尖刀刺入造成的伤口疼,而是,那种明明对慕容凰不舍,却不得不舍弃的痛苦;仿佛有锋利之物,将皮肉生生分离一般,痛彻心悱!

我记得慕容青颜最后的口型,她对慕容凰说的是:等我。

铜镜重又归于混沌,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我站在屋子里,许久,在心里轻轻问:所以,你又回来了,就是为了慕容凰,是吗?

慕容青颜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半晌,幽幽道:那个疯子,我再不回来,就要把狼族的地皮翻过来了。

我想到在狐族见到慕容凰的样子,觉得“疯子”这个词配他倒也合适,有点失笑。但是想到那个“疯子”的情人此刻正在我身体里,我就笑不出来了。

我在心里问: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慕容青颜:我要你看清自己。

我:……什么意思?

慕容青颜:这还不明白吗?你就是我,前世我封印了自己,转世后变成了你。所以你不是凡人,也不可能同那个燕无双在一起。你要回到狐族去,帮助凰夺回灵犀,辅助他治理狐族。

我:……我看你也疯了。

慕容青颜:你别敬酒不吃,惹恼了我直接占了这个身体,去和燕无双厮混一番,我照样有手段让他乖乖把灵犀给我,到时候你别难受。

我:你……无耻!

慕容青颜:你讲廉耻,还不是被狼族那帮贱人欺负的没有还手之力?我只要结果,为了实现它,我会不择手段!

我的心重重的向下沉去。

我知道慕容青颜说的不假,以她的性格,真有可能做出些极端的事来。我现在也相信自己是她的“转世”了,但是这个认知,却让我非常不舒服。

然后就是,很迷惑。

我现在算什么?

是人,还是狐?

我仍然还能留在这里吗?我很怕慕容青颜会突然又占据我的意识,冒着我的名字真做出什么对狼族不利的事情来,但如果离开这里,离开燕无双……

思绪很乱,我觉得这屋子越来越闷。

闭上眼,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离开这里好好想想。

刚一转身,却不提防背后早站了个人,我差点便撞进他怀里。

一双手猛的拥住我的身子,“青青……”

我眸光一凛,抬头看向那人,那双浅褐色的凤眼里似掀起层层波澜,韩彻微微蹙眉,“你……都知道了?”

我怔仲的看着韩彻,看他的样子,似是已在这屋里好久了。那刚才镜中的一切,还有我自说自话的那些话,他听了多少?

突然觉得心里发冷,忍不住拔腿就向外跑,但是身子未动,就被韩彻用更大的力气紧紧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别怕,”韩彻的手臂用力圈住我,把我的轻颤压制在怀里,“青青,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我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下,停止了颤抖,身子僵硬地被韩彻抱在怀里。

“我……一直知道你是……但那时你还没有觉醒,我就没有对你说……青青,你不要怕,我不会对别人说……”

韩彻轻声说着,一面用手慢慢拍着我的背,安抚着我。

我的心里却是很乱:韩彻怎么会知道我和狐族的关系?那我现在又该怎么办?要不要把慕容青颜在我身体里的事告诉他?

“慕容青颜转世前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她在你的身体上留了处标记,我……发现了,所以知道你是她。”

韩彻说的时候尽量显得毫不在意,我却仍是脸上有些发烫,我身上的标记……之前我和韩彻住在一起,身体上有什么自然他都知道。但是我却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标记,莫不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这件事,要不要和燕无双说,青青你自己考虑……若你不欲人知,我也会想办法,帮你隐瞒……”

听韩彻这样说,我稍稍安心,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被韩彻半搂着禁锢在怀里,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一面从他怀中慢慢抽身,一面打算将自己的顾虑和他商量。

却在抬头时,视线掠过韩彻的肩膀,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是燕无双。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我挺有狗血的天赋的。

66明争暗斗

韩彻发现我的异样,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了头。

也是一愣。

燕无双一只脚跨上门槛,似是正要进来,但现在却停住了。

他一手扶着房门,没有看韩彻,直接把目光投向我,落在韩彻环着我的那条手臂上。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迅速从韩彻手臂中撤出身子,张了张嘴,“燕,燕无双,我……”

我没有……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否认什么,只是被燕无双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心里突然就很慌张,想要解释,想要撇清。

但是我,却不知要解释什么,撇清什么。

——告诉他我其实是狐族圣女转世,是慕容青颜引着我过来而非我自己过来吗?

——告诉他前世的恋人对我旧情未忘,还想着我能回到他身边吗?

——还是告诉他,我和韩彻只是偶遇,他刚才不过在安慰我,并没有什么越矩吗?

都告诉他吗?

会不会反倒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

燕无双一直看着我的眼睛,默不作声。

他的眼睛幽黑似夜,里面蕴含了太多情绪,反倒让我看不清哪一个才是他想表达的。

许久,他慢慢从门里撤出那只脚,转身就走。

我的眼睛眨了一下,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立刻就要追出去。

身子刚动,却被韩彻一把拉住。

“青青!”

我惶急的转身,想要挣脱韩彻的桎梏,在看清他手上拿的东西时,愣了一下,身子定在了原地。

那是几页发黄的纸。

纸的边缘不太整齐,似是从哪里撕下来的,上面画着很多古怪的符号。

“都说灵犀无解,其实狐族圣女慕容青颜却能解灵犀之谜。当日我们擒住了慕容青颜,她对于灵犀的秘密并未吐露只字片语,却在自尽的前一晚,在囚禁她的密室墙壁上留下了这个。这些符号我们都不认识,捉住的狐族兵士也不认识,所以这应该并非我们两族的文字。我们将这些符号拓了下来,记载在我族的一部古书上……”

我的眼睛微睁了睁,想起之前燕无双的族人给我要求背诵的那部古书。

——原来最后的几页,竟在韩彻手里。

“……你既已想起了以前的事,便看看可认得这上面的字,若能解开灵犀之谜,于狼狐两族皆有益处。”

把那几页纸递过来时,韩彻微微握了下我的手,“青青,你的真正身份燕无双还不知道,辨认密符之事最好还是先不要对他说。”

我点了点头,把那几页纸收好,冲韩彻略略扬了下唇角,便快速追了出去。

燕无双的步子本就比我大,又耽搁了这些时候,我出去即使加快脚程也没有见到他,知道他是有意躲我,心里有丝怅惘,郁郁的回了自己的住处。

喝了口水,我翻开那本古书,又从衣袖里拿出那几页纸,摊开了摆在桌子上看。

那古书的最后,是讲五百年前狼族与狐族交战,狼族擒住了狐族圣女,但狐女自尽,至死也没有讲出灵犀的秘密。

我展开第一张纸对了上去,边缘处严丝合缝,果然是从这部书上撕下来的。那页纸上画了个女子的肖像,身着战裙,英气勃勃,我一眼认出那是慕容青颜。在那幅画下面,便是那些古怪的符号,我仔细看了半晌,最终失望的发现,自己也不认得那是什么。

“别白费力气了,你还没有完全记起过去的事情,不可能看懂的。”

嘲讽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有些阴阳怪气的。

我对慕容青颜神出鬼没的作息早就习惯了,因此也不十分惊慌,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在心里问她:这上面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除非你答应回去帮凰,我才说。”

我几乎失笑,明确的在心里断了她这念头:不可能!

“你这是为了那个燕七?你怎么就那么迷恋他?狼族的男人都呆的像块木头,要我选,燕九还好一些,至少他不那么傻。”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我的事不要你管!慕容凰还是个疯子呢,不是照样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慕容青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被我说的无言了还是生气了,然后她咯咯笑了出来:傻有傻的好处,燕七对你这么痴情,把他搞上手应该不会太费力气。若我当上狼族的王后,这整个狼族还不都归了凰了?

我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慕容青颜又哼了一声:燕七和燕九素来不合,在他们兄弟之间挑拨一下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今日在那旧屋里,我见你们三人在一起时的样子,好有意思呢。我猜,现在那燕七定是苦闷死了,他舍不得说你,心里必定怨恨燕九,兄弟阋墙的事,你今日先开个头儿,后面的事由我来做便轻松不少。

我心里一惊,立刻警告她:你别乱来!这是我的私事,不用你管!

慕容青颜又是一阵低笑,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怎么不用我管?——你就是我,我可不想跟个不喜欢的男人对一辈子,当然得选一选。

我冷冷道:我也不想和慕容凰过一辈子。你再不安分,我就躲到深山里去,让谁也找不到我,这样就都清静了……

我这样和慕容青颜斗着嘴,其实心里并不踏实,燕无双看到我和韩彻在一起什么也不说就走了,不知他怎么想。虽然我知燕无双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之辈,但万一真的如慕容青颜说的,他们兄弟间的罅隙因此加深,引起狼族动荡,又该如何?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要我什么都对燕无双说了,我却又很顾虑,倒不是不信任他,我相信以我和燕无双的感情,我说出什么来他都能接受,只是……

我不想他这么为难,总想着在告诉他之前,自己尽量多解决一点。

我正想着,侍从进来通报,说是族里今晚有宴,老祖宗请我过去。

因为上次慕容青颜的关系,现在燕无双的祖母对我亲近不少,平日里总是叫我过去,我听到宴会,不知族里又有什么喜事,想着可以借机见到燕无双,向他解释下今天的误会,便起身过去了。

到了地方,见挨挨挤挤一大屋人,竟比上次寿宴还要齐整。燕无双的祖母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子,同样的长身玉立,风神俊朗,一个剑眉星目,是燕无双;另一个眉宇间多了几分风流逸致,我只看了那人一眼就呆住了。

燕无双的祖母含笑向我招手,“之前阿七带你回来,我虽欣喜他找了个好媳妇但心下还是惦念另一个孙子。如今阿九也回来了,正好辅助他哥哥治理狼族,这最好不过。”

我僵硬的走过去,看了眼燕无双,又把目光转向韩彻,他笑意盈盈的望着我,“青青。”

当着众人,叫出这种亲昵的称呼毫不避讳。

我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不知要不要答应他。

手上一热,我的手已被燕无双握住;他看着我道,“青儿,怎么才过来,手还这样凉。”

手臂一展,不着痕迹的把我拉到身旁。

我觉得气氛十分诡异:燕无双和韩彻面上都带着笑,明明看着对方,眼睛里却又好像没有对方,燕无双更是紧紧握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我想稍微动一动手指都困难。我知道他们这是在暗中较劲,是以被燕无双攥疼了手也不敢挣脱,更是看也不敢看韩彻,真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燕无双的祖母却不知我们三人间的过往,只以为是年青人见了彼此间亲近,遂笑着看我们,脸上是欣慰的表情。

入席时,因燕无双的祖母说今日难得人来的齐全,便不按平日的规矩坐,同辈人自成一席就好。于是这次我终于没有和燕无双分开,而是被他拉着和他那些同辈的弟妹们坐在一起。

燕无双刚才一直拉着我的手,直到坐下时才松开。我偷眼看他的神色,看上去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心下稍稍松了口气,正想着一会儿在席间抽空向他解释,身旁却是人影一闪,韩彻挨着我坐了下来。

“哎呀九哥,你占了我的位子了。”

燕娇娇在一旁似嗔似怪的,神色间却没有一点嗔怪的意思,一双妙目一直围在韩彻身上。

“这里临窗,我怕风大吹着你,和你换了。”

韩彻面不改色的说着,放在桌下的腿却有意无意的伸过来,和我的腿碰在一起。

我表情一滞,腿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动了燕无双。身子却下意识的向燕无双那里躲了下。

燕无双的眉动了一下,“青儿,你也觉得冷吗?”解下外袍,披在我身上,还靠近过来仔细的为我扣好。

挨近的时候,燕无双的气息似有似无的拂在我面上,给我一种极为亲昵的感觉;我盯着他的面庞,想看清他在想什么,燕无双却始终垂着眼睛,直到扣好衣服离开,也没有看我。

重又落座时,侍女端上一道道菜肴。

燕无双见我坐着发呆,执筷夹了些菜到我碗里,“青儿,尝尝这个,清淡爽口,这个时节吃最相宜。”

我冲他笑了下,还没动筷,一块色泽鲜艳,让人一见就十分有胃口的煎肉段已经放在我碗里,韩彻轻挑起一侧的眉,似是对着我说话,眼睛却看着燕无双,“青青最喜吃香辣厚味的,这道菜是我特意让后厨加做的,平日是没有机会吃的——青青的口味,还是我最了解。”

我感觉到燕无双目光中的冷意,再看了眼韩彻似笑非笑实则暗藏杀机的表情,冷汗都流下来了。他们两人的菜我一口都吃不下去,干脆自己伸手,假装去夹菜,趁机隔开了两人在空中交锋的眼神,随便夹了块冰浸豆腐,食不知味的吃了下去,被冰得牙都要掉了也不敢说,只好暗暗叫苦。

到后来,燕无双和韩彻似乎觉得为我夹菜比自己吃的兴趣还要大,两人夹到我碗里的菜摞得老高,我本来就没胃口,再看了那些菜,更是只觉得反胃,一口都吃不下;偷眼再看两人时,觉得他俩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同桌的那些族人早就发现我们三人的异样,他们眼神都很诧异,有的交头接耳,却又不敢让我们听到,这样其实更让人难堪。终于,还是燕娇娇站了起来,人未起先是一阵娇笑,“我说今日的席上怎么这么安静?莫不是九哥回来,大家都欢喜过头了?既这样,我再找个助兴的上来,给大家进餐时添点乐子。”

纤手一扬,几名士兵押着个人上来,我凝神一看,却原来是个小女孩,年岁不大,也就十一二岁,穿着服饰却与这里的一众女眷不同——却是狐族女子的打扮。

燕娇娇笑道,“近日将士们出去,在外面捉到个狐族的贱婢,别看她年纪小,狐族的女子却是最爱魅惑人的。今日九哥回来,正好让这贱婢给大家取个乐儿,算是饭后消食了。”

我见那女孩,年纪不大,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含着泪水,十分可怜;她似是之前已经受过刑罚,身上衣服破开,可见伤口,神情间更是十分惊恐。

我见她那样子,心里已是十分不忍,再听得同桌上那些燕氏的子弟全都对那个女孩讥笑逗弄,更有的拿出准备喂猪肉的食材逼着她吃,口中还说着“狐族的贱婢,活该如此对待”一类的话,我不知为什么,心里非常的不痛快,竟然升起一股火来。

狐族的贱婢?难道,狐族的女子,便猪狗不如了吗?

眼看着燕无双的一个堂弟,似是喝多了酒,有了几分醉意,摇摇晃晃站起来,拎着一壶酒走到女孩跟前,硬逼着她将那壶味道刺鼻的烈酒喝下去。女孩不停摇头,却被士兵押着无法躲避,眼看着就要被逼喝下那壶烈酒;那女孩显是吓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燕无双的堂弟却是得意的笑了出来,抓住女孩脖颈就要硬灌。

“住手!”

我实在看不下去,站了起来。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个狐族女孩低低的啜泣声。所有人都诧异的看着我。

我抢步上前,一把将女孩从那醉汉手中夺下,护在身后,看着燕无双,“饶了她吧,她还那么小!”

“再小也是狐族的贱人!”

燕娇娇柳眉一挑,来到我面前,“嫂子,你的心太软了,便受了这贱婢的迷惑。你不知当日那慕容凰是如何对待我族的战俘的,莫说是这么大的女孩,便是襁褓中的婴儿,他们也不放过!……”顿了顿,见周围众人频频点头,嘴角轻轻抬了下,目光锐利如刀的看着我,“嫂子,你日后要当我族王后,可不能对这异族的贱婢心软啊!”

我的心里一凛,却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那个女孩冰凉的手,把她密密实实的挡在怀里。抬眼,看向燕无双。

作者有话要说:青青还是挺不会处理新欢和旧爱的关系的.

67落跑新娘

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燕无双身上。

我心里十分紧张,知道这样会让燕无双很为难:他是狼族未来的领袖,说的每一句话都举足轻重,说错了固然不会有人敢反对,但是,毕竟会令自己威信受损。

若是别的,我也不会这么在意,更不会惊动燕无双,但是这件事,我却特别想知道他的态度。

燕无双将是狼族的王,是否真的视狐族为异类,欲除之而后快?若是,他现在都不能容忍狐族的存在,那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又会怎么想?

我其实,更想知道燕无双对我真实身份的看法。

我慢慢握紧小狐女的手,发现我的手并不比她的热多少,同样的十分冰凉。

燕无双沉吟不语,一直看着我,半晌道,“青儿,狐族与我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心里一沉,低声说,“但是她只是个孩子。”

燕无双再度沉默,眸底的神色显得复杂起来,深深的打量着我,似乎是不能理解我何以这样坚持。

燕无双不表态,我愈发焦虑不安,心里不免烦躁的想:慕容青颜呢?这种场合正是需要发挥她八面玲珑天赋的时候,她怎么不出现了?我有脑子里努力搜索慕容青颜的痕迹,却丝毫感觉不到她的气息,也不知她是在一旁看笑话,还是另有打算。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且这也只是个孩子,即使作乱危害也有限,不如先饶过她……”在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个冷静的声音清楚的传入我的耳朵,我抬眼,韩彻的目光似是无意的在我身上环了一圈,已转向燕无双,“既然青青顾念她,就将这狐女留在她身边,让她教管也就是了。”

我心里一喜,知道韩彻这是在帮我;此间人中只有我非狼族,留狐女在身边最为合适。况且,我又有那样一重身份,韩彻这样的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我感激的看向韩彻,却不期在半途与燕无双的目光相遇,他见到我看向韩彻的眼神,浓眉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目光黯了下去。

我心里也是一紧。想到白天在旧屋的事情还没有解释,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这误会可不是越积越深?但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也不可能冲上去向他说明。而眼下这件事,又必需要迫得燕无双立刻做出决定。

身后那具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那个小狐女大约也是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握着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燕无双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压抑难捱的气氛,“狐族乃我族宿敌,可杀不可留。念此女年幼,暂且收监,待后发落。”屋里的族人都松了一口气,燕娇娇更是得意的看我一眼,娇声说,“七哥说的极是,嫂子今后是我族王后,可要事事以大局为重啊。”我咬紧了唇,不能相信燕无双竟做出这样的决定,失望又伤心的看着他,燕无双却转过了视线,不再看我。

兵士过来从我手中带走了狐女,我心内愤慨,却挣不过那些兵士,在松脱手的那一刻,我难过的眼泪几乎掉下来,若不是顾及燕无双的族人都在场,简直就要拂袖而去了。但即使这样,再坐回燕无双身边时,我却再也不想理他,更不想看他,在位子上正襟危坐,不理会他几次低头过来似欲说话的举动。

散席时,我僵硬的随着燕无双站起来,目送众人都走了,便也要走,刚抬腿却被燕无双一把拉住,“青儿!”

我头也不回,低眉冷冷道,“我不舒服,想先回去。”

燕无双的手劲却是大得出奇,握着我的手不松开,一点没有往日里平和的样子,他沉声道,“随我来。”

我拗不过燕无双,被他拉着出了屋子,拐过几个弯,进了一所偏僻的院落。

待他终于停下脚步,我用力挣开他的手,恼怒的瞪他一眼,转过头去。

自和燕无双来到这里,我第一次对他发脾气,却也是第一次心被伤得这样痛。我的手微微抖着,眼眶有点发酸。

“青儿,今日之事,我也身不由已。”

这说法太老套了,我面无表情,眼皮都不眨一下。

“事发突然,我若不当机立断,恐族人不满,况且那不过是个狐族女子……”

“是狐族女子,你便不能容吗?”我猛的回头,紧紧盯着燕无双,“你日后为王,言行会成为族人的榜样,所以,你是要他们仍旧与狐族为敌?”

燕无双眯了下眼睛,似是压抑着什么,“青儿,你不是不知道,我的父王便是死于狐族之手。”

我的心一沉,继而是难言的痛:杀父之仇……所以,便是不共戴天了?

我看着燕无双,他的面色十分严肃,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这样的表情令我心寒,虽然我知道他的反应一点错都没有,但我就是止不住那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然后慢慢的向全身发散。

我也是狐族,燕无双知道了,又会如何?

我心灰意冷的别过头,转身就走。

燕无双拉住我的手,“青儿……”

我没有用力挣脱,只是低声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儿,我觉得你自打从狐族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告诉我,我……”

我烦躁的摇头,不知怎么对燕无双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阿九……”我的身子僵了下,听燕无双用极慢的语调道,“你与他……”

我猛的睁大了眼,慢慢转过头,见燕无双浓眉紧锁,漆黑的眸中是无尽的黯沉之色。

我的心里又酸又痛,知他是误会白日里旧宅的事了:这也怨不得他,当时的情景,任谁看了都会有别的想法,我和韩彻又曾是那样的关系,今日在席间韩彻也是处处维护我,燕无双想岔了也是情理之中。

想要向他解释,但又想到这会牵扯出灵犀之解和慕容青颜的事,踌躇半晌,我终是不敢冒险向他说,只能看着他的眼睛,异常艰难的说着,“没有。”顿了顿,我低声问,“燕无双,是不是做了你的王后,也会身不由己?”

燕无双的眉皱得更紧,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紧紧盯着我的脸庞,字斟句酌的说,“历来上位者,都要谨言慎行,确实不能只凭一己好恶而为。但王后只是主理内务,没有那么多束缚,青儿不必……”

“若是,想留一个狐族女子在身边呢?”

“……这个不可以。”

若,王后本身是狐族女子呢?

我看着燕无双,没有问出这句话,却已知道了那个答案。

若是狐族女子,必不能容于狼族,又如何当得王后?

“青儿,刚才当着族人我必需那样说,其实那小狐女我已命人偷偷送到你的别院中,你可自行发落。”许是我眼中的神色太过悲伤,燕无双终是把这个告诉了我,大约是想宽慰我,反倒令我更加难过。

他能宽限一次,下次呢?我也不能永远令他如此为难。

我扯动唇角,勉强冲燕无双笑笑,“谢谢。”

燕无双的的两道浓眉几乎拧到一起,他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我突然觉得心里异常难过,像是被什么紧紧扯着,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燕无双,能不能抱抱我?”

被那个人宽厚的臂膀拥在怀里,我拼命睁大眼睛,不让泪流出来。

原来以为,我与他之间的距离是一个人,跨过了,我们便能心心相印,永远在一起了;现在才发现,隔在我们之间的,还有两族的恨;纵然,我们在一起了,无法消弥的恨却仍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深深的沟渠。

我没有让燕无双送,自己一个人回了别院,刚进去,便见那个小狐女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燕无双果然让人把她送过来了。

我眉梢一动,不由自主走过去,还没开口,她却向我恭敬的施了个礼,“圣女。”

我的眼睛睁大了一下,“你……”

小狐女抬起头来,向我露齿而笑,“奴婢一直在宫里,是殿下要奴婢过来服侍您,他怕您在这里受委曲。”

伸手到我面前,掌心里是一块刻着“凰”字的玉坠。

“殿下说,若圣女想回去了,便拿着这玉坠,殿下自会带您回去。”

我像见到蛇蝎一般退后了几步,躲开了面前人的手,急匆匆的走进了屋子关紧房门。

将后背抵在门上,脱力一般的喘气。

凰让人捎来的信物,你怎么不要!

头脑中那个声音突然冒出来,语气急促,有些责怪的味道。

我冷冷的回过去:不是给我的,我要它作甚?

慕容青颜嘲讽的哼一声:你还嘴硬?若不信自己是狐族,刚才你何必拼命维护那个婢子?又为何对燕七百般试探?

低低一笑:现在终于试探出来了?那燕七自然是忠于狼族的,你知道了这个岂不要伤心死了。

我握紧了拳,眼睛对着空茫的空气:我伤不伤心与你无关!即使……我真是你的转世,我将这秘密永远藏在心里,又有谁会知道了?我要和燕无双在一起,谁也阻止不了!

又是一阵冷笑,慕容青颜凉薄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啊,只要你不介意和我共享这个男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

我一惊: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慕容青颜冷哼了一声——若你执意留在燕无双身边,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你说不动燕无双,我却有法子让他对我死心塌地,等他继承了王位,你我当上王后,到时候整个狼族都是凰的!

你我当上王后……

我想到慕容青颜的手段,身子哆嗦一下,冷汗都流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却响起了叩门声,侍从在外面恭声道,“三日后的登基大典,随后的大婚,老祖宗让我们将那日的吉服先送过来,侍候着试穿……”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狼族新人穿的喜服真的好漂亮,和人间一样是鲜艳的红色,样式简洁却很大气,最难得的是并未有人过来为我量过尺寸,这喜服竟然十分合身,腰线臂弯处莫不妥帖到位,一点多余的地方都没有。

“……是七殿下吩咐的,他说不必量,只管照着他的手臂长度裁出您的腰身尺寸,今日试了,果然是刚刚好。”

我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影子,勉强露出一点笑,心里却是痛得像被什么撕开似的。

待遣散了服侍的人,我把喜服脱下叠好,手指在那光滑的缎面上慢慢抚过,看了半晌,终是将那套喜服收了起来。

又从箱底找出一套朴素利落的衣裤,很快换上了,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渐浓,我深一脚浅一脚在小路上走着,也不知走到了哪里,是不是已经离开了狼族的属地;在出来时,我趁人不注意带上了小狐女,把她送到通往狐族的路上,便和她分开了;现在又走了这半天,月色也很黯淡,我看着眼前的两条路,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我对脑中那个人道:我要怎么走?

慕容青颜在我带着小狐女离开时兴奋的很,后来发现我没有和小狐女一起回狐族,便有些不大乐意,但身子是我的,她也拗不过我,于是就不说话了。此时见我问她,冷哼了一声道:你有什么打算?

我道:离开这里,到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

慕容青颜:你舍得燕七?

我:舍不得又能怎样?总不能让你把他的族灭了。

慕容青颜:……吃里扒外。

我:……你说不说?这深山里若是蹦出猛虎来我可斗不过,它若把我吃了你的肉身就没了——所以,快告诉我走哪条路。

慕容青颜:……燕七怎么会忍得了你?——左边。

我挑了下眉,看着左边那条路,是大路,但月色太暗,我看不了太远,也不知走下去会通向哪里。再看右边,是条崎岖的小路,这样的夜晚走下去,说不定会一脚踩空掉到山下去。但是以我对慕容青颜的了解,她是不会好心的给我想要的答案的,若她说走大路,说不定反而危险更多。

于是我毫不犹豫的选了右边的小路。

走这条路你会后悔的哦。

我不理会慕容青颜的恐吓,知她不过虚张声势,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哄我走左边的大路;迈开步子直接走了下去。

走了一段,前面竟然渐渐开阔了起来,路面也不似先前那样难走,我心里暗喜,知道自己选对路了,待看到前面隐隐有亮光,更是觉得心内一块石头落地,脚下的步子赶的更紧了。

快要走到那处亮灯的房舍,有个颀长的身影自阴影中踱了出来。

明灭的灯光下,那人眼角旁的一颗朱砂泪痣,散发出妖艳的颜色。他的唇角慢慢扬起,“阿青,你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7、8点的时候,看到有个亲一章一章,把我的V章都订阅了,心里特别感动,

很想提前跑到65章的作者有话说那留言说,很感谢你的支持哈!

又怕影响她看文的情绪。

在这里说一句吧,感谢支持我看正版的亲们,祝你们看文愉快!

68命运相连

我不能置信的瞪着慕容凰,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看着他一步步向我走近,我竟有些傻了,都忘了要逃。心里面,我恨恨的问着慕容青颜:他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青颜咯咯笑道:我不是说了,选这条路你会后悔的。

我知自己又上了慕容青颜的当,她知我不相信她,故意告诉我正确的路,然后让我选错。但是现在知道也晚了,慕容凰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阿青,我知道你会回来的,狐族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瞪大了眼睛,刚想要说话,突然觉得脑子一晕,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周围很暖和,好像被人抱在怀里,有人在细细的吻我,由额至唇,每一处都不错过。身上有些痒,有双手探进我衣襟,在我的起伏上慢慢抚过;动作又轻又温柔,像呵护宝贝似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让人舒服,我轻轻叹了一声,睁开眼睛,“燕无双……”

对上的,是一双冰蓝的眸子。

我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就去推他的手,身子也拼命向外躲,想从他怀里挣脱。

慕容凰的眉皱起来,他用手臂圈住我不让我乱动,“阿青?”

“放开我!”我仍是用力挣扎着,又抓又咬。

慕容凰看了我一会儿,眸色黯了下来,“你不是阿青了。”

我当然不是她!

现在这情形,我只略一想便明白怎么回事:定是慕容青颜刚才弄晕了我,用她的意识强占了这具身子,然后,然后……

……幸好我现在还穿着衣服,他们应该还没有进行到……太过份的程度……

我简直羞愤欲死,在心里把这对无耻的狐男女骂了无数遍。

剧痛袭来,慕容凰已黑着脸捏住我的下颔,迫我松开了咬着他手臂的嘴。

“你不是阿青,所以我不会对你客气。你再这样闹,小心我丢你进牢里去!”

纵是对慕容青颜的言论再不赞成,有一句话我却是同意的:慕容凰就是个疯子!他便只对慕容青颜痴情,一旦发现这具身子换了主儿,就一丝情面也不留。

我猜,若不是顾忌着慕容青颜还需要这身子,我大概也不必活着了。

慕容凰力气比我大的多,只用一只手便控制了我的身子,另一只手拿过条绳子,将我双手捆住,又按住我的胸膛不让起来,“乖乖待着,也别想着寻死——在这里你死不了。但你若不老实,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慕容凰避开我的眼睛,只把目光投到我身上,他的手掌刚才压着我的胸膛,此刻似乎终于意识到正压在什么地方,眸色瞬时暗了下来,指尖一挑,我亵衣的扣子便被解开了,布料顺着我的肌肤滑落,我的身体瞬间毫无遮掩的呈现在他面前!

我惊呼一声,慕容凰已低头吻了下去。

我又羞又怒,感到胸前那一点被慕容凰含在口中轻轻咬着,不时用舌挑逗,全身都愤怒的发抖;我知慕容凰是把这身子想象成慕容青颜,不然他不会这样动情,但我却没法配合他这样自欺欺人,尤其当那只手游移至我腿间,还欲进一步深入时,我再也忍受不住,拼尽全力喊出来,“我现在是苏青,不是慕容青颜,你对这身子做了什么,不怕她醒来时生气吗?”

在我腿间的手突然停止了动作,慕容凰抬起头来,神色阴沉的看着我。

我不敢停下来,继续说着,“我,虽然现在和慕容青颜是分开的,但谁也说不好我们日后会不会意识合为一体。你最好不要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让……让我们讨厌你!”

我和慕容青颜绑在一起,不可分割,大多数时候我都烦透了这件事;但有时,这也未尝不是好事。

比如,“让我们讨厌你”,简直就和“你我成了王后”一样,杀伤力巨大。

慕容凰立刻从我身上跳开,动作快得就跟我有瘟疫一样。

他扭头向外就走,要走到门口时又突然转过身回到床前,将手抚上我身子。我以为那些话对他失效了,心里绝望的要死,却见他黑着脸,一言不发的将我的亵衣穿好,又帮我穿上别的衣服,这才走了。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揉了揉刚才被捆疼的手腕,长出了一口气。

心底,幽幽叹了一声。

我立时警觉起来,在心里冷冷道:你们以后能不能收敛点,这也……太不要廉耻了。

而且进行到一半突然又换成我,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又是一声叹息,慕容青颜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无奈:我和凰五百年没见了,我们……情不自禁——以后不会了。

我挑下眉,不相信这两个食髓之味,能舍得下这种事。

慕容青颜知道了我的想法,幽幽道:我刚醒过来,还控制不了这身体,一激动,就会晕过去。

我想明白什么叫“一激动,晕过去”后,立时觉得脸上烫得不得了,心里暗骂这真是自己作死;然后便是松了一口气,为了不让慕容青颜太“激动”,慕容凰以后应该不会轻举妄动,我暂时安全了。

想了想,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俩现在的状态,十分怪异,说是一体的,意识又有分歧,更会不时争夺这个身体,在狼族时,我担心她作怪陷害了燕无双;如今形势逆转,在狐族,估计轮到慕容青颜顾忌我了。

慕容青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知道。

我挑了下眉。

现在的情形和我当时算的有点差异,我不知道变数是如何产生的,但我自尽前,确实没想到转世后会……有了你。慕容青颜的声音里有丝不解,我不知道我和你现在的状态算什么,若说我们是独立的,为何我觉醒后力量会减弱?好像我的一部分力量被谁分走了,我,我再也不能……

慕容青颜没有说下去,因此我也不知道她“再也不能”什么,但听那懊丧的语气,我猜,那定是件极重要的事,之前她可以做,现在她办不到了。

我有些无语,瞪着面前的空气:你说我是那个变数?其实对我来说,你才是变数,本来,我对我的生活计划的好好的,但是现在,我都不敢见燕无双。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也觉得很沮丧,我和慕容青颜大约真是心意相通,我们的情绪是可以互相影响的,原本我刚才还嘲笑她是自作自受,但是现在,想到我的未来是和她联系在一起的,她确定不了我就也没着落,我一下也觉得情绪低落的不得了。

有些抱怨的问了一句:你们当日,为何非要与狼族争夺灵犀!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又待了一会儿,慕容青颜说:我们出去走走。

她这次没有用“我”,而是“我们”,显然是和我商量的意思了。

我心里一动,看了眼门口的守卫,迟疑道:但是……

你是圣女,谁敢拦你?慕容青颜语气里有丝自傲:直接走你的就是。

我将信将疑的向外走,到门口时守卫果然恭敬的向我致了个礼,丝毫没有拦着的意思。

我深感意外,忍不住说:你的威望还挺高。

慕容青颜嗤了一声,似乎对我质疑她的权威有些不满,指挥道:我们去市集。

我蒙着面纱,按着慕容青颜的指引,来到个繁华的市集。这是第一次见到狐族的市集,居然和人间的很像,人也不少,摩肩接踵的,货色还齐全,我爱热闹,一看这个情绪就高了起来。

正新奇的东张西望,慕容青颜又道:前面第三个摊位,左拐。轻车熟路的样子,大约她从前经常来。

我撇了撇嘴,依言走过第三个摊位左拐,却见面前是个卖糖葫芦的,我心想这慕容青颜真是嘴馋,既然到了这里,自然是想买糖葫芦了,于是走上前去,挑了一串。

老板笑眯眯的伸手找我要钱,我才愣了:我的衣服早在捉住时就被换过了,虽然穿得华丽,却分文没有!

我茫然的站在那里,手里那串糖葫芦不知要不要放回去。老板伸手等了半天,见我掏不出钱,脸色也不好看了,“姑娘,你……”

我急得要冒汗,伸手去擦,不小心碰掉了遮脸的面纱,露出了容貌。

老板见了,立刻跪了下来,“圣女!”

周围的人见状围了上来,也是跪了一地,口中高呼“圣女”,神态极是虔诚。

我举着糖葫芦被这些人膜拜,尴尬的不得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个长者,似是这些人里比较有威望的,站起来恭身来到我面前,“圣女今日来这里,是赐福给我们,您难得来一次,可否去学堂让孩子们得到您的祝福?”

我有点不知所措,慕容青颜颇为无奈的叹一声:既然被他们认出来了,那就去吧——你也太不小心了。

学堂。

我被一群孩子围在当中,看他们脸上是既恭敬又亲热的神情,其中有个最小的,不过五六岁,看着我似乎很想过来,但又害羞,我笑了笑,走过去将他抱起来,亲了下脸蛋。其他的孩子见了顿时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拉扯着我的衣袖,也定要我一一亲过他们才成。

我哭笑不得,但是被这些孩子如此信任依赖着,心里又觉得莫名温暖,笑着每一个都亲了一下,自己挺高兴。

他们很可爱吧。

嗯。

是不是和杨柳坞的孩子一样?

我挑了下眉。

这些都是我们狐族的孩子,你看和小豆子他们可有不同?慕容青颜的声音穿过那些孩子的笑声,在我脑中清晰的说着:小豆子是孩子,狼族的孩子是孩子,眼前这些难道就不是吗?有了灵犀的庇护,才能让这些孩子永远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你说,我们该不该为了他们,去争灵犀?

我的嘴张了张,看着眼前一张张无邪的笑脸,什么也答不出来。

回宫的时候,我还没到门口,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里迎了出来,慕容凰满面怒容,一阵风似的来到我面前,开口刚要爆发——

我把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有人让我带给你。”

慕容凰愣了愣,神情复杂的接过那串糖葫芦,冰蓝的眸子直直看向我,“是阿青……”

“我现在还不是她,你有什么话,等她在的时候亲自和她说。”

我没理慕容凰,擦过他的身子直接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特别顺,

不知为什么。

难道写这种混乱的感情我更得心应手ORZ

69坦露身份

晚上的时候,我睡不着,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突然想起以前和韩彻在一起,那时还在相府,晚上睡不着,会偷着和他跑出去,找个场子,背靠背的看星星,一待就是一宿。

更早的时候,也许我只有几岁,还辗转于人伢子手中,有一次被人伢打了让在外面罚站,我一边看着星星一边想着自己从没见过的爹娘,流了不少泪。

这么多年了,再抬头,看这星空依然如此,人早就不一样了,星星却一点变化都没有;依然那么明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抚慰一切。

有人靠近。

我没回头,开口问,“糖葫芦好吃吗?”

“我不喜欢吃这个。”

我动了下眉,慕容凰向前跨了一步,并排站在我身边,目光同样投向夜空,“我一直就不爱吃这种酸甜的口味,我族有个节日,女子都要在这天给喜欢的人做他喜爱的吃食。阿青她……不善厨艺,很为这个苦恼。”笑了笑,“我就对她说,我喜欢吃糖葫芦。因为糖葫芦做法简单,只要熬好糖汁,裹在山楂上就好了。阿青就真信了,后来,她每年都送糖葫芦给我吃。”

叹息一声,“我都有五百年没吃过了……”

我的眉又动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当年慕容青颜出征,就是为了灵犀?那灵犀有何功效,让狐狼两族争成这样?”

“狐族和狼族每五百年便有一次天劫,逢劫两族族人都会经历痛不欲生之苦,能熬过的只有极少数,大部分都死掉了。天帝怜悯,降下灵犀和宝卷,此两样圣物狼族狐族各持一件,合在一起可解此劫……”

我点了点头,“那就是还有个宝卷在狐族了?既然合在一起才能解劫,为何两族会有纷争?共同破劫不是很好吗?”

“因为猜疑。灵犀由狼族国君保管,宝卷由狐族圣女保管,历来如此。但在某一年,历劫之后打开放着两个宝物的密室,宝卷突然不见了,只剩灵犀。狐族觉得是狼族私吞了宝卷,狼族自然不承认,还囚禁了我族圣女。为了夺回宝卷和圣女,狐狼两族开始了第一次战争,自此后纷争不断。”

我的眼睛睁大了下,“那宝卷后来找到了吗?”

慕容凰摇了摇头,“没有。但幸好我族圣女记得宝卷上的灵咒,以此咒催动灵犀,仍可抵挡天劫。而狼族只有灵犀,不得灵咒,天劫来时灵犀的功效便会降低。是以每五百年,狐狼两族必为争夺灵犀有一场战争。”

我终于明白那日在铜镜里看到的情景是怎么回事了:慕容青颜是狐族圣女,出征是为灵犀;狼族需要灵咒,在慕容青颜口中问不出,便在阵前以她交换,慕容青颜宁死不交出灵咒,便自尽了。

但是,五百年……

我失声道,“现在又是五百年了,那天劫不是马上就要来了?”

慕容凰轻轻应了一声,“所以我们要得到灵犀。”

我听到这里,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慕容凰已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张了张嘴,有些结巴道,“看,看我干什么,你对我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慕容青颜定已告诉你了,我和燕无双的关系……所以,我不可能帮你们。”

“但你还是狐族的圣女。”

“那不是我!”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心里不知为什么,特别慌张,很怕被坐实了狐族圣女的身份,气急败坏的迅速否认。

眼前,闪过白天那些孩子无邪的笑脸。

小豆子是孩子,狼族的孩子是孩子,眼前狐族的就不是吗?

有了灵犀的庇护,才能让这些孩子永远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

你说,我们该不该为了他们,去争灵犀?

但是……

那是狐族的事,是慕容青颜和慕容凰的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逃一般的从慕容凰身边快速走开,回到自己房里,重重关上房门。

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第二日我醒来,恭候在一旁的侍女忙服侍我更衣,我一看那女孩,有些诧异的叫出来,“是你?”

那个小狐女冲我恭敬又真心的笑了,“圣女。”

“你怎么在这里?”

“那日圣女带奴婢从狼族逃出,回宫后,殿下就命奴婢服侍圣女了。”

我点了点头,“你不要自称奴婢,你叫什么?”

“能服侍圣女是奴……的福分,圣女叫我小桃就好。”

小桃办事勤快,口齿也灵利,有她在身边一些狐族习俗也适时告诉我了,我觉得慕容凰这样的安排还算细心,果然狐族王子不是随随便便当的,考虑事情很周到。

因为我特殊的身份,慕容凰对我也比较客气,我的自身安全暂时有保障了,空下来时,我便开始想燕无双。

那天我不辞而别,不知他怎么样了。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他知道了,又会怎么做?

这天夜里,我正躺在床上,似睡似醒间,突然听到窗户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风吹的,没有理会,直到床帐一挑,有个人影闪过来,我才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我差点叫出声,燕无双忙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他将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意思,我眨了下眼,他放开手。

我一下扑进他怀里。

太想他了,虽然只是分开几天,但是感觉就像是几年一样;我突然有点同情慕容凰和慕容青颜了:五百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燕无双捧住我的脸,急切又热烈的吻着,我一点都不嫌他的动作不似平时温柔,弄疼了我,反而觉得还不够;踮起脚,伸手环上燕无双的颈项,我仰起头来主动回吻他,将舌送进他的口里,任他索求。

燕无双的身子猛的僵了一下,抱着我的手臂都收紧了,他将唇贴在我耳边,哑着声低低道,“青儿,和我走……”

我被吹进耳道那股灼热的气息烫得轻颤了一下,几乎立刻就要点头,刚要抬腿时,脑中却有个声音响起:不要走!

我的眼睛睁大了,问慕容青颜:为什么?

你现在的身份,回去了狼族也不会容你!

我的心一紧:他……燕无双也许还不知道……

纸里包不住火,你以为还能瞒多久?再说,以燕无双的警觉,不可能一直不察觉。你不如现在就和他敞开了说清楚,免得和他回去后哪天再跑回来。

我被慕容青颜噎的说不出话,燕无双趁我发愣的功夫,已经为我罩上了一件披风,又握住我的手,就向外走,我迟疑的停下脚步,“等一下……”

燕无双疑惑的回头,我想着慕容青颜说的也不错,迟早要面对的事,不如现在说开,于是咬了咬牙,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燕无双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一下,他低声道,“是……阿九……”

我的脑子“轰”的响了一声。

“……他说,你可能在这里。”

“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

“……你,在这里找到我,不觉得奇怪?”

“……”

“……我和你回去之后,你打算怎样?”

“我族天劫将近,需祭出灵犀,抵挡天劫……”

“狐族的天劫,也是这个时候。”

“青儿……”

我深吸口气,看着燕无双的眼睛,“燕无双,若我和你说,我想求你,把灵犀拿出来,助狐族共同度过天劫,你可同意?”

燕无双的眉皱了一下,他同样深深的望进我的眼睛里,似乎是想从里面探究出我这么说的原因,他缓缓道,“青儿,你明知狐族与我族的渊源,为何……”

“因为,此事可能……与我有关……”

我强自挺直了身子,迎着燕无双明灭不定的眼神,“彻,他只对你说我在这里,没有告诉你别的吗?”

“……青儿,这些话我们稍后再说,你先和我回去……”

我僵硬着身子,任燕无双拉着手臂却没有迈动脚步,我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竟然和我一样,目光中流露出困惑又为难的神色,刻意躲避和我接触。

我心里一疼,几乎就要忍不住就这样和他走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他什么都不知道……

微微启唇,低声道,“燕无双,其实我真正的身份是……”

身子猛然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燕无双的胸膛急剧起伏着,似是刚经过一场令他精疲力竭的厮杀一般,喘息的厉害,“青儿,你是何种身份都不重要,我说过,天上地下,我只钟意你一人,也只会娶你一人,你和我回去,我们……”

“……狐族圣女。”

我看着面前的人,心里一点一点,被绝望填满,“燕无双,这样,你还会娶我吗?”

……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这两人真能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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