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合欢

1 / 3 章 · 79,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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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好

作者:陌蜚

文案:

三年前,苏青心软,放了一只狼。

三年后,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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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草民技艺低微,画的东西配不上王爷的风采,还是这个更适合你的品味。”

手一伸,指向旁边卖春宫画儿的。

燕无双:“他那些不好,青儿喜欢,以后我们两个人时,我教你些新鲜的。”

苏青:“你……无耻!”

燕无双:“青儿,我喜欢你。”

那只狼通体雪白,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下,全身散发着奇异的光。它转头看我,眼睛像明灯一样亮,突然口吐人言:青儿,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我猛地睁开眼,额头沁满了汗珠,冷风吹过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怎么又做这个梦了……

推开窗向外望了望,见天色已晚,雨还没有停。

我想着那个人今天大约过不来了,微微皱了皱眉。

灶台上响起水开的声音,我忙挣扎着下了炕,脚刚一着地,就觉得腿那里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眼前发黑。

我知道,定是因为白天出去时淋了雨,腿上的旧伤又发作了。

低骂了一声,便又坐在炕边缓了半晌,这才咬着唇慢慢站了起来。

等终于蹭到灶台前时,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苏青啊苏青,当年在相府时你腿脚伶俐,从前厅跑到后堂快得像一阵风似的,怎么如今这么不中用了?

自嘲地扯了下唇,强忍着腿处的疼痛,我把身子倚在灶台上,拿瓢舀水。

刚把瓢放进锅里,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了腰,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我被唬了一跳,耳边响起那个人夹着轻笑的低沉嗓音,“发什么呆——想我呢?”

辨出那个声音,我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伸手去舀水。

一只手从腋下穿过,敏捷地捉住了我持瓢的手;另一只手环着我的腰轻轻一带,便让我整个人都落入了那人怀里。

抬头,便对上了那双狭长的凤眼。

淡褐色的瞳,女子一般纤长的眼睫,狭长的眸子似一汪潭水般无波无澜,微微眯起时,却像有磁力般吸人的视线,让人不能移开。

韩彻最勾人的,便是这双眼睛;现在,他便用这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突然一阵心跳,唇便有些干,才微微启唇想透口气,韩彻的吻便落了下来。

那吻热情又霸道,韩彻用手轻轻托着我的后脑,强势猛烈的吞噬我的气息。

每次从相府回来,韩彻总是这样吻我,籍唇舌的缠绵化解分隔一天的相思。本以为今日下雨,韩彻不会回来了,故此见到他也是意外之喜,我便比平日更顺从,由得他一边吻着,一边把不安分的手探进衣襟里。

灵巧的手一路向下,我心里一荡,红着脸闭上眼,随着他的动作,把身子向后仰去。着地的那只腿刚一用力,一阵尖锐地刺痛突然从腿部传了过来,我低低叫了一声,腿软软地滑下韩彻结实的腰,身子也无力地向下倒去。

“青青?”

韩彻的手稳稳托住我的身子,看我疼得冷汗都下来了,忙打横把我抱起来,“腿又疼了?”

我已疼得说不出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韩彻眉峰一凛,脸上的热情已然退去,他的眼睫垂下,在面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地把我抱到床上,扯过被子裹紧我的身子,又去灶边打了热水来,用手在水里试了水温,这才把我抱坐在床沿,拉过我的腿放进水里,然后用手巾沾了水,在小腿上轻轻擦拭。

韩彻的手指修长,刚好能够包住我的小腿,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我腿上缓缓揉搓着,在经过那些陈旧的疤痕时,动作就格外的轻,好像那些疤是才落下的,生怕再弄疼了我。

热气一点一点地透过皮肤,浸到我的身体里,温暖了我的血液。我感到腿已不像刚才那么疼了,看着埋首为我按摩的韩彻,唇角轻轻弯起来,“彻,我好多了——想不到相府的韩大总管,私底下还这么会服侍人。”

我和韩彻身世相似,都是孤儿,自幼被买入相府。三年前,我离了相府,韩彻却留了下来,还因有功而升任相府总管,在人前风光无限;他素来心高气傲,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做现在这种事的,也就是我了。

韩彻正在为我按摩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撩起一捧水沾在我腿上。他用手掌轻轻揉着上面那些疤,没有抬头,淡淡道,“青青,你白天出去了,因为淋了雨所以腿疼,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意识到刚才那句刻意讨好的话没有起作用——韩彻不喜我出去,白天出去这件事,纵然我刚才这么卖力掩饰,他仍是知道了。在心里暗怪自己这身子不争气露了馅,我只得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韩彻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沉默地拿过水壶,又倒了些热水在盆里。水从高处落下,敲着盆沿,激起叮咚的声响。

我怔怔地看着韩彻俊美的侧脸,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他越不说话,我越是心慌。

直到揉得我的腿腹有些发红,确认我真的已经暖和过来了,韩彻才把我的腿从水里抱出来,用干燥的毛巾仔细擦净,再拿被子小心包好。

韩彻近身坐在我身侧,抬起眼睛,淡褐色的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用很慢的语速道,“青青,我是要和你一生一世的。”

我的心跳猛地停了一下。

这句话,自从三年前那晚,我便再没有听韩彻说过。平日里,纵然是在床上欢好情浓的时候,韩彻也总是喜欢用亲吻来代替,而回避去触及那件横亘在我们心中的事。

但是此刻,韩彻仿佛觉得刚才那句话还不够诛心,黯淡的眸光一转,“你总跑出去,便是不怕让那些人看到了……难道,你不想和我一生一世?”

听他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那些戳人心窝子的话,我的眼眶不禁一热,冲口而出道,“你胡说什么!……若不想和你一生一世,我又何必,何必……”

何必为躲避官府的追捕,终日提心吊胆,隐名埋姓地过日子;以我的性子,三年前便已死了,又何必每日忍受着身上反复发作的伤痛,苦苦撑着活到现在?

眼睛酸胀得厉害,我只觉得刚才的腿疼也抵不过此刻的心疼,偏偏所有的话都堵在唇边,说不出来,难过得身子都有些抖。

“青青,我说重了。”

韩彻轻叹一声,手臂一收,把我圈在怀里,“你不知道,我每日在相府有多担心你。我很怕官府的人找过来——哪日我回到家,你不在了,那我……”

很怕哪日我回到家,你不在了……

我心里一酸,又有些微微的甜。

我和韩彻两个,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那件事已过去三年了,我以为,自己平日里嘻嘻哈哈,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韩彻便会淡忘了;却原来,他一直记着,一直在为我担心。

直起身子,双手攀上韩彻的颈项,我用头轻轻蹭着韩彻的面颊,低低道,“彻,我也要和你一生一世的……我保证,我会好好的,你不要担心好不好……”

吻了吻韩彻的唇,我见他没有动,便又把吻印在他的眉心,一下,一下,在那些皱起的地方留下一个个湿润的印迹。

韩彻仍是没有动,埋在我衣内的手却猛地收紧了,握疼了我的腰。

我的唇角翘起来,身子前倾,和韩彻紧紧贴着,双手抚着他的发顶,更加温柔地吻他。

猛然间,身子就被扳过来,让韩彻压在身下。

烛光下,韩彻的眸子格外的亮。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青青,你还没有吃晚饭。”

我挑眉看他,“怎么?”

“那就改成宵夜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韩彻的吻就落了下来。

平日里,因为身上的伤,韩彻对我格外怜惜,便是吻起来也是轻轻的,淡淡的,像吻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

但是今天,他的吻猛烈热情,像是燃烧的火焰,别说是雪花,便是一块冰也早被烧化了。我喘吁吁地攀着他的肩,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波涛中的小舟,就要被那激烈的浪头掀翻。

呼吸相闻间,韩彻的手已抚上我的脸,冰凉的手指才触到我一边脸颊上的鞭痕,动作立时轻了下来,他的指尖沿着那道疤慢慢摩挲,羽毛一样在上面轻轻扫过,弄得我痒痒的,微微眯起了眼。

韩彻的唇一边吻着那疤,一边慢慢移到我耳旁,以外人绝对想象不到的温柔语气,低低呢喃着,“青青,说好了一生一世,你许给我了,不能反悔。”

这样说着,便轻轻含住了我的耳垂。

我呜咽一声,整个身子都软在了韩彻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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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

3待罪之身

夜已过半,烛火也渐渐暗了下去。

我的双眸似睁似合,带着事后的慵懒,用一支手肘撑起半边身子,趴在韩彻身上看他。

韩彻闭着眼,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知道他没有睡,抓起自己散在身侧的一簇发,用发梢扎他的脸。

韩彻没有睁眼,只是用手准确地握住了我不安分的手腕,懒洋洋地,“青青,不要闹。”

我哼了一声,“我的宵夜呢?”

韩彻的唇角隐隐勾起来,却仍旧没有睁开眼,淡淡地说,“怎么,还没够啊。”

我听他说那些没正经的,面孔一下子热了起来,便要起身离开,却被韩彻攥住手挣脱不得,于是低头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韩彻的胸膛轻轻起伏,低低的笑声自他喉间发出来,“青青莫恼,你看这个够不够抵你的宵夜?”

我抬起眼帘,看到韩彻手里拿着只碧绿的镯子。

伸手接过去,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看成色是上好的翡翠,温润的质感正是我最喜欢的,翠绿的颜色衬得我的手腕愈发的白净,大小也合适,恰似给我量身定做的一般。

我撇了撇嘴,“戴着这个,很累赘的。”

韩彻看我,“不喜欢?那我给别人去了。”

我飞快地把镯子套在手上,得意地在他眼前晃,“拿不走了。”

韩彻笑了,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来,里面像是盛满星光一样亮。

他坐起来,拉过我戴着镯子的手腕,手指在翠玉上抚过,镯身被他的指尖带着慢慢转动,一寸寸摩擦过我的肌肤,仿佛把韩彻的体温也借着镯子那细腻的质地传了过来。

“青青,这是我特意去寺里为你求来的,上面有仙家灵印,可以驱邪降魔,你一定要时时戴着。”

我眉心微动,韩彻握紧了我的手,阻止了我欲出口的话,继续道,“我知你不信这个。然鬼神之说,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譬如那雪狼……”

听到“雪狼”二字,我突然想到刚才那个梦,身子颤了一下。

韩彻以为我冷,把我搂在怀里,用锦被把我俩包住,他的眼睛微眯了眯,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青青,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你放心,我这一生都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听他这样说,心下感动,面上却作不屑的神色,“知道了——人家生辰,你偏说这样煞风景的话。我天天在家里闷得很,你之前答应过的事呢?别以为拿个镯子我就忘了。”

韩彻笑了笑,“青青,镯子是寿礼,我答应你的事也没有忘——明年,我就带你离开这里,去江南好不好?”

我见韩彻允诺了下来,心里欢喜,轻轻地“嗯”了一声,把头倚在韩彻肩头。

不知为什么,我虽自幼长在北方,却对江南有种莫名的好感,一直想去。这三年来,因为身上的伤一直未愈,行动不便;更主要的是不想被人发现我的行踪,我很少出门,便是透气也只在这附近的村子里转。总觉得江南于我,是个越来越远的梦了。

韩彻既然答应了,我这个梦自然便又近了。我只盼着,明年能早些到来才好。

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支起身子,问,“不是说前方战事大捷,皇上御驾亲征,明天会班师凯旋,相府这时候应该很忙吧,你今晚怎么能回来的?”

韩彻面色一黯,抬眸道,“青青,所以我现在要走了。今日你生辰,我让府里的兄弟帮我照看一会,才偷赶了回来,但天明前点卯,我是一定要在的。”

我听韩彻这样说,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知韩彻也是身不由己;于是便低着头,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韩彻握了握我的手,“青青,我明晚一定再抽空过来。皇上回朝,前方的将士也一起回来了,京城内会热闹一阵子。你乖乖呆在家里,不要再乱跑,嗯?”

我扁了扁嘴,做出委曲的表情,韩彻低下头,怜惜地吻了吻我。

纵有万分不舍,终于韩彻还是松开我的手,起身离开了。

一个人时睡觉总是不安稳,我很早便醒了,外面天还没有亮,在床上躺了会儿,听声音雨倒是住了,我看到淡淡地晨光从窗缝透进来。

等得日头升得高一些,我起了身,想了想,把床头的那套男装又穿上了。

然后,我对着镜子,小心地伪装自己。

三年了,我的易容手法已经很熟练,初时因为脸上那道疤,我都不愿在镜子里多看自己一眼,但是现在,大约是习惯了,看上去也不觉得怎样;况且韩彻也说,他不觉得那疤丑陋,只是每每见了,想起当年的事,心疼而已。

装扮妥当,我出门了。

日头渐足,我伸手在额前挡了下阳光,看到腕间的镯子,不自禁地在唇边漾出笑来。

这镯子,看成色,再加上做工,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以韩彻在相府当差的月俸,养家之余,还给我买了这个,也不知暗地里攒了多久的钱。

他送我这么多份寿礼,我可一次都没回送给他呢。

我伸手轻轻抚过莹澈的镯身,仿佛看到韩彻微微蹙眉的表情:青青,你又不听话。

我冲那镯子嘟起嘴:小彻子,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啦,我要回份礼物给你呀。

我怕自己走路慢误了时间,特意叫了马车,因此赶到城里那家兵器店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我从铸剑师傅手里接过那把剑,拿着掂了掂分量,又对着阳光照了照剑身。

剑极薄极短,十分小巧,平时可以藏于袖内,紧要时可抽出防身,剑身上刻了个“青”字,是我亲自设计的。几个月前就把图纸给了城里最好的铸剑师傅,约好了昨日去取。

偏偏去的半途下了雨,害得我剑没取成就回来了。

韩彻说皇上回朝,京城里会热闹起来,我再出门就更不方便,若不趁今日把剑取了,怕是以后也没有机会取了。

这礼物,我早就想送给韩彻了,我想,韩彻见了也必定喜欢。才出了兵器店,隔壁的酒楼里传出一阵叫好声,一群人围住个说书先生,听他讲得口沫横飞,我离得不远,隐隐约约,也能听到几句,原来又是在讲雪狼的故事:

“……传言那雪狼有千年道行,饮了它的心头血,可治百病。若是连饮七日,再吃了雪狼的心,凡人便能得道成仙!三年前,苏相爷捉了雪狼,养于相府,日日取它的心头血,连取了六天,马上便要功成,谁知到了第七天,要开膛取心的时候啊——竟让那雪狼跑了!”

四周一片惋惜之声,有个声音问,“相府戒备森严,怎么会让雪狼跑了呢?”

“……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相爷请了高僧布了法阵,雪狼虽有道行,却破不了高僧的法阵,本来是跑不脱的。可是当时相府有个丫环,不知怎么破了法阵,因此才放走了雪狼……”

有声音又问,“雪狼跑了,相爷难道不追究么?”

说书先生还未答话,旁边另一个声音道,“怎么不追究!那个放走雪狼的丫环我认识,便是当年相爷夫人身边的那个,名叫苏青的。三年前她放走了雪狼,被相爷关于监牢,后来一场大火,听说被烧死了,可惜了那么伶俐俊俏的姑娘……”

我的手一下握紧了剑柄,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到我,便快步离了兵器店,把说书先生的声音远远地丢在后面。

我以为韩彻所说的天子回朝,队伍会行进的比较缓慢,足够让我有时间出城。哪知刚走到城门口,便看到身穿铠甲的卫兵从城外一队队地迎面过来,却原来是回城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

城门早被士兵把守的严实,只准百姓远远地等着,却不许靠近。

没有办法,知道不能出城,我只好和其他百姓一起,站在路边等队伍通过。

行进的队伍一波接一波,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城内。

我仗着自己着男装,又易了容,混在人群里,轻易不会被认出来,因此心里并不十分紧张,只是有些着急,怕回去的晚了,让韩彻知道又免不了一番口舌,于是便扬起头向城门口张望,想看那队伍何时能过完。

第一眼,便看到了马上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包心菜帮助捉虫。

4命定之人

那个人骑在高高的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一马当先,像是巨龙的首领一般,引导着身后绵延的队伍,威武的身影在簇拥的人群里轻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听到旁边有个声音兴奋地低喊,“是镇南王!”

我挑了下眉。

镇南王这个名字,我近来在村子里透气时经常听人提起。似乎是说他原本他只是个无名的山野草民,却于此次战事中立了大功,皇上龙心大悦便阵前认了御弟,又加封镇南王,甚得荣宠。不过,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不是镇南王的战功,却是他的长相,据说那镇南王手段狠辣,长相又极其凶恶,战场上敌军一见他就吓破了胆,因怕他的相貌吓着百姓,皇上便御旨赐了他面具,还特许他面圣时也可以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眯起眼,向远处那个如明星一样耀眼的人看去,果见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面具。

那面具造型夸张,遮住镇南王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线条刚毅的下颌。面具的面颊处装饰着我从未见过的古怪图案,有两道嫣红如血的纹路从额际一直延伸到眼底,映衬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我的心里猛然间打了个突,这才意识到,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似乎也正在看着我。

那眼神,十分令人心悸。

深得望不到底的漆黑眼眸,里面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欲语还休;就好像一直在找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般,他的目光胶着在我身上,片刻不离。

我的心里微微有些惊讶,觉得定是日头太足,自己被晃花了眼,出现幻觉了。

试想,那镇南王离我那么远,我又混在人群里,他如何能从那么多人里一眼看到我?

退一步说,即使因缘巧合,那镇南王真的在惊鸿一瞥间看到了我,也不过是看到个面目平凡的青年,这样的青年在这世上何止万千,他实在没有理由在一瞥之后便对我锁定了目光。

我不知道要怎样形容当时的感觉,一方面在头脑里对自己说,这是自己的幻觉,镇南王不可能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另一方面,整个人又像是着了魔,明明觉得不可能,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个人的目光吸引着,完全移不开眼睛。

周围喧嚣繁杂,我的视野里却只剩下那双潭水样深沉的眼眸。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身后的人群向前涌动,不知谁推了我一下,我踉跄了几步,等站稳了再抬头看时,发现队伍已行进了很远。

我只能看到镇南王穿着银色盔甲的背影,映着阳光,像天神一样威风;还有他身后,那面高高飘扬的,绣着“无双”两字的战旗。

回到城外的家里,我看时辰还早,估量着韩彻不会马上回来,再加上奔波了这一日身上有些倦怠,便偏身上了床,将头倚在床头打盹。

恍恍惚惚间,我周围的场景不知何时变了,抬头时,天边冷月如钩,我已然置身荒山野岭外。

我觉得有什么在看我,猝然回头,暗淡的月色下,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狼。

我惊出一身冷汗。

茫茫夜色间,雪狼的一双眼睛璀璨如星,直看进我的眼里。

雪狼的脸越来越近,突然间,幻化成一张戴着面具的脸,有两道嫣红如血的纹路从面具的额际一直延伸到眼底,映衬着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格外深邃,看着我,欲语还休……

“青青,青青!”

是谁在叫我的名字,我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韩彻。

“你做什么梦了,出这么多汗?”

韩彻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轻轻地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温暖透过指尖,从韩彻的手掌传到我的全身,终于把我从刚才的梦境中唤回现实。

虽然知道那只是梦,但我一想起梦中镇南王的那双眼睛,心里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太舒服。

更主要的,是我又梦到了雪狼。

最近不知怎么了,我总会做这个梦,而且梦得越来越频繁。今日进城,说书先生那些话,也是触人心弦,让我心里不安。

我用手搂住韩彻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青青?”

韩彻也察觉出我不对劲,忙伸手抱住我,紧张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我轻轻摇了摇头,将脸向他的怀里又蹭了蹭,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没有……彻,我们现在能在一起,真好……”

“青青……”

我这付样子大约吓到了韩彻,他很少见我这么脆弱的样子,忙紧紧搂着我,唤我名字时连声音里都透出担忧。

“我没事,我只是,想让你抱抱我……”

我闭着眼,汲取着由韩彻身上传递的温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我们现在是在一起的,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抽了下鼻子,我起身,把桌边的那把剑拿过来,递到韩彻面前。

“我设计的样子,不许说不喜欢!”

韩彻一付拿我没办法的样子,“青青,你又不听话。”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今天确实又出去了,是为了取这柄剑,我保证——下不为例。”

我帮韩彻把剑佩在身上,又想起白天进城时遇到的事,忍不住道,“你说这世上的人,长相千差万别,你长得这样俊俏,却也有人,因为相貌丑,出门都要戴面具的——我今日在城内,碰巧遇到新封的镇南王回朝,便见他头上戴个好古怪的面具……”

韩彻正绕弄我发梢的手停了一下,“哦?……他,来了?”

我忙着帮韩彻摆正佩剑,随口应道,“是啊,也不知那面具下的脸,丑成什么样子……”

许久,头顶上方都没有声音。

我觉得奇怪,抬起头,见韩彻正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我叫了他一声,韩彻似才回过神来。我想我大概是眼花了,怎么会觉得,韩彻回神那一刻的眼神,很陌生。

我觉得不太对劲,便问,“你怎么了?”

韩彻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伸手捏捏我的鼻尖,“没什么——青青,我觉得你刚刚醒来时神色不对,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问到我头上来了?

实在不想让韩彻也回忆起那些不堪的过去,我不自然地转过头去,闷闷道:“没有啊。”

“真的没有?”

韩彻扬了扬眉,英俊的脸上带了三分魅惑,“就是春天,经常会做的那种梦?”

我听他扯到别的事情上去,心里一松,回头睨他一眼,“对啊,我就是做了那种梦怎么样?你昨晚的表现太差劲了,所以我才会需求不满,白天都会做这种梦……”

我不怕死地看着韩彻,把他的指尖轻轻一捻,“喂,你不行了吗?”

韩彻看我的眼神倏忽变得深沉,身子一下压过来,把我整个人禁锢在他身下,“青青,我到底行不行,你马上就会知道……一会儿被我弄哭了,可不要怪我。”

我意识到他这话里的危险意味,突然觉得嘴唇有些发干,脸红心跳地想要起身跑开,早被韩彻牵住手腕搂到怀里,然后……

然后,我以后再也不敢问他“行不行”这样的问题了。

……

古人说“春宵苦短”,我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韩彻一早就动身回了相府,屋里空荡荡的,桌子上有我最爱的桂花糕。

我懒洋洋地起身,睁着有些微肿的眼睛,想起昨夜自己哭得那么丢人,不禁脸上发烫,心里暗骂某人禽兽,然后拿起个桂花糕美美地塞进嘴里。

我正吃着,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嘈杂声。

其间隐约能辨出有妇女和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的叫骂声。

我听那些声音渐近,似乎朝我这个方向来了,事出突然,我也顾不得易容,只把长发放下来,遮住了脸上的疤,便起身,扶着家具慢慢地移到门前。

刚好在开门时,看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我在心里皱了下眉,却仍赔个笑脸,“这位军爷,屈尊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那兵士正要砸门,乍然见到我也愣了一下,发现我只是个寻常民女,遂傲慢开口,

“皇上已将此处土地封给镇南王,平民不得在此居住,你等速速搬走!”

5贵人相助

我心里一惊,听到镇南王的名字,眼前闪现出那个造型夸张的面具。

我知那镇南王因此次征战立功,皇上圣宠深厚,已赐了南方的大片领地给他,没想到,在京城里也封了地。

这真是少有的隆恩。

但这镇南王一来,便要让我背井离乡,放弃我和韩彻唯一厮守的地方,也太霸道了。

我淡淡道,“我们一介草民,只此一处寒舍,能走到哪里去?”

那兵士冷哼一声,“那是你们的事情。上面有令,不走的都要被捉去坐牢!”

虽然韩彻一再告诫我,民不与官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那兵士如此蛮不讲理,想来也是狗仗人势,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多半是那个什么镇南王在背后作怪。

我的脾气终于压抑不住,高声道,“皇上爱民如子,怎会让百姓流离失所?便是镇南王,也不能这样以势欺人!”

之前被赶出家门的乡亲们听到我的话,纷纷围拢过来,齐声应和。一时间群情激奋,那些官兵见犯了众怒,也有些心虚,便虚声恫吓,“抗旨不遵的都要捉走,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情势紧迫间,远远来了一乘小轿。

有个青衫的少年,分开人群进来,来到官兵的领队面前,给他看了腰牌,又低低对他说了几句。

那领队本来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看了那少年的腰牌,又听了他的话后,脸上先是现出很惊讶的表情,随后瞬间换了一付面孔,满脸堆笑地对那少年点头哈腰。

青衫少年走到我面前,开口时,腮边现出一个酒窝,“这位姑娘,我家大人想要见你,可否请你随我过去说话?”

我见那少年面目和善,心里便对他生出几分好感,再加上看那官兵领队方才的态度,便知那位少年口中的“大人”定然来头不小,他既出口相邀,即使我不想去,也由不得我。

于是我点了点头,和少年一起出了人群,来到那顶轿前。

我猜那位大人大约是身体欠佳,这样热的天气,他却坐在轿中不出来,还把轿帘放下来,把轿子遮得密密实实,让人不得一睹尊容。

那少年冲我颔首,“请问姑娘芳名?”

我知他是在替轿内人问,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却有些踌躇。

这三年来,我深居简出,一直没有被人问过“芳名”,我既不想骗他,也不想暴露了身份。

我想了想,朝着轿子的方向开口道,“民女夫家姓韩。”

“夫家?你已嫁人了?”

低沉的声音自轿内传出,似乎是按压不住惊讶,冲口而出的。

但是这一声之后,轿内便再也没有动静。

许是隔着厚厚的轿帘,听得不是很真切,我竟然会觉得,刚才的那一声里似乎有些失落的意味。

我和韩彻,虽然还没拜过天地,但是自从三年前,我们便在一起了。我早已认定了韩彻是我此生所托之人,韩彻也一直对我说,他这辈子只会娶我为妻。

因此我以韩彻的姓答复,也没什么不妥。

只是我不明白,何以那位大人会作此反应。

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却看到轿帘微微颤动,那位大人正掀起帘子的一角对少年吩咐着什么,轿内光线很暗,看不真切,只看到轿内人线条刚毅的下颌,只一闪,便隐去了。

少年走到我面前,“这位……韩夫人,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家大人都听到了,当兵的也是听差办事,怨不得他们,都要怪那镇南王御下不严,惊扰了乡亲们。我家大人和镇南王熟识,回去定会对他讲明此事,不会再打扰乡亲们居住。”

伸手递上几张银票:“这些,是为今天的事给众位乡亲压惊。”

我活了这么多年,很少见当官的这么讲道理,听他说了那番话我心里的火气早就平息了。

况且,这事都是那镇南王引起的,这位大人替他解决了争端,还要破费钱财,实在说不过去。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能收他的银票。

那少年见我不收,面上现出为难的样子,“韩夫人,乡亲们受了这半日惊吓,有些补偿也是应该的——”

上前了一步,离我更近,低声说,“——你若不收,我家大人会责罚我的。”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边的轿子,这么半天了,轿子里半点声息也没有,想必里面的那位大人身体真的不太好。

这么好的官,听他刚才那一声好像年纪也不老,却身染重疾,行动不便,只能由人代为传话,我在心里不免对他十分同情。

我想了想,我和韩彻两个,日子可以自足,不必要那大人的银钱;这村中百姓,受了半日惊吓,得些补偿倒也合理,况且还能免了那位少年为难,于是我拿了最上面的一张,扬声对着轿子的方向道,“大人赏赐,却之不恭,民女代众位乡亲谢过了。”

那少年见我收了银票,这才安心,他笑了笑,露出唇边的酒窝,“韩夫人,这是给你的。”

我见他伸过来的手上,拿着一块腰牌。

我以前在相府时,见过的王公贵戚也不少,他们府内人等的腰牌我都认得,但是这块腰牌的样式,我却从未见过。

许是这三年来,我远离庙堂,这位大人是朝中新近擢升的哪位权贵,我以前不认识,也未可知。

不过,为什么要给我这块腰牌?

青衫少年道,“地方官恣意胡为,欺压百姓,朝廷必会严惩。只是韩夫人和乡亲们今日得罪了他们,我家大人怕日后有人来找麻烦。留下这块腰牌,若是再有人为难你们,你只管拿着它找京城夏大人,他见这腰牌,自会帮你。”

我感念那位大人的细心,想了想,道,“腰牌是你家大人信物,留在我这里不太合适,不如把它交给村长?”

青衫少年一笑,“韩夫人刚才为乡亲们仗义执言,我家大人很是敬佩,这腰牌留在你这里,我家大人最放心,还请韩夫人为了乡村们,不要推辞。”

我见那少年如此说,想到留着腰牌确实于乡亲们有益,那位大人既指名给我,我推给别人反不合适,便道谢收了。

待轿子走远,我方回去,到了家门外,发现那群官兵果然已散了。

我把银票给了村长,让他兑了银子分给乡亲,自己回到住处,升火做饭。

傍晚时,韩彻回来了。

我把今天的经历讲给韩彻听,怕他为我担心,便隐去了我和官兵争论,并险些引发冲突的一节,也没有提被带到那位神秘的大人处问话的事,只说,那些官兵后来得了上面的指令,又不必赶我们走了。

心里暗自庆幸那腰牌被我回来就放在柜子里了,不然被韩彻看到又免不了一番口舌。

“……那镇南王即便是战功显赫,朝里几位王爷,还有一班老臣,都是皇亲贵胄的,却也没见皇上对谁这样青眼有加。今天为了他的封地,差点害得我们无家可归。我看那镇南王,武能定国,文却未必能安邦。皇上真是错爱他了。”

我抱怨道。

韩彻一直在听我说,却没有答话。他今日似乎有什么心事,头垂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拉他一下,韩彻才抬起头,慢慢道,“皇上待镇南王确实与别人不同……那镇南王此次随皇上回朝,进言例数了当今朝政的几大弊端,要皇上整顿朝纲。皇上已然听从了,还命他查办此事。现在朝廷上下人人自危,都怕被镇南王挑出毛病,在皇上那里被参上一本。青青,这个人,你要躲他远一些……”

我撇了撇嘴,“我一介草民,有什么机会和那镇南王接近?是他要赶我们走,今天派人找上门来的——丑人多作怪,我巴不得离那镇南王越远越好。”

韩彻的嘴角微微扬了扬,继而有些无奈道,“还有件事……镇南王整顿朝纲,必先从重臣着手,意在立威,相府首当其冲。相爷有令,今日起全府上下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下人不许私自离开——青青,我以后便不能每日回来看你了,只有趁相爷不在府内的空当,才有机会回来。”

我听韩彻这样说,觉得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本来挺好的心情瞬时低落到谷底。

这个镇南王,之前为皇上赐的封地驱逐百姓,现在又做出拆散鸳鸯这种损阴德伤人品的事。

虽然封地之事多半是地方官为了巴结他所为,他自己也许并不知道;整顿朝纲也是为了朝廷,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却造成了我和韩彻的分开,简直——

太过分了!

我在心里把镇南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然后苦着脸看韩彻。

韩彻低低叹口气,“青青,委曲你了。”

我扁着嘴,“那我怎么办?”

眼泪都快出来了。

“青青,我保证,一有时间就回来陪你……你再等一等,等我攒够了钱,离了相府,我们就去江南,在那里住一辈子,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韩彻轻轻吻住我的眼睫,慢慢吮着上面的湿意。

我最抵挡不住的,便是韩彻这么温柔的时候。

轻轻喟叹一声,我的身子软倒在韩彻怀里。

“然后,我们再生一堆孩子,你就不会觉得闷了……”

韩彻拉下床帐时,我想起今日被人叫做“韩夫人”,唇边禁不住漾出一丝笑。

……

6英雄救美

第二日,我早早起身,换了男装,出门去了村子尽头的杨柳坞。

韩彻回了相府,不知何时能回来。虽然他昨晚补偿般地对我刻意温存,但他不在,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我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以免成了怨妇。

远远地望见那间临水的小草棚,还没到近前,便听到一阵孩子们的笑声。

“小青哥哥,你来啦!”

有个大眼睛的小男孩跑出来,很亲密地拉住我的手,“韩大哥呢?”

我记得他叫小豆子,蹲下去抱起他来,“这段时间韩大哥有事不能来,小青哥哥替他过来看你们啦——”

别的孩子看到我来,纷纷从草棚里跑出来,围在我周围,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像群欢乐的小麻雀。

我从口袋里拿出糖分给他们吃,问,“怎么今天没有读书,先生呢?”

“先生说家里有事,回家去了,好久没来了。”

“他不是家里有事,是嫌我们交的束脩太少,去别的地方教书了。邻村的阿毛告诉我的……”

我听了,在心里替这些孩子暗暗难过。

杨柳坞是由富人资助设立,专门收留孤儿的地方。这里收留小豆子这些孤儿,供他们吃喝,却拿不出多余的钱再请先生教他们读书。每个先生到了杨柳坞,呆不了多久便离开了。

我看着这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心下难过,面上却笑着说,“先生不在,小青哥哥教你们好不好?”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

我坐在前面,微笑着看这群小孩子摇头晃脑地背功课。

韩彻和我在城外的这所村子安顿下来后,知道了这个地方,有空时就经常和我过来帮忙。这里离城远,没人认识我,我过来时便不易容,只着男装。

孩子们看惯了我脸上的疤,也不害怕,依旧和我很亲近,他们知道我是女扮男装,在外人前都很乖巧地叫我小青哥哥。

童声清脆,听到耳里真是种享受。

刚念到最后一个“村”字时,外面突然传来激昂的马嘶声音,有人高声喊着,“谁家的马受惊了,前面的人快快闪开!”

我一惊,猛然回头,有一匹脱缰的马撞进视野,眼见着那匹马正沿着村子中间的道路,直向着杨柳坞的方向冲过来了!

杨柳坞建在村子尽头,只是个临水的草棚,四周没有遮挡,一些胆小的孩子见此情景已经吓得哭泣尖叫起来,大一点的四处奔跑躲避。小小的杨柳坞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的心里怦怦直跳,一面大声招呼着孩子们不要惊慌,让他们快点逃到外面去;一面抱起离我最近的小豆子,跌跌撞撞地向外跑。

混乱中,不知哪个孩子撞了我一下,正好是我腰上的旧伤,我觉得整个身子一阵酸麻,腿上一软,抱着小豆子重重跌在地上。

周围的哭声尖叫声还有马嘶声响成一片,我心内焦急,咬着牙几次使力,但是被撞到的旧伤疼得厉害,我无论如何也直不起身子。

那马转瞬到了杨柳坞前,纵身一跃便进了棚子。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把小豆子推开,自己却再也动弹不得,看着离我越来越近的马,我的头脑中空白一片,马蹄在头顶高高扬起的瞬间,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恍惚中,我听到有物件破空飞过的声音,还有马匹落水的声响。

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我的身子,我觉得自己好像腾云驾雾一样,不知怎么的,再睁眼时,已然身在杨柳坞外。

抱着我的手臂结实有力,我闻到那个人身上清爽的青草气息,一睁眼,便看到视野里,那个人线条刚毅的下颌。

我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低沉的声音,“这位……小兄弟,可有受伤?”

我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幽澈,非常专注地看着我,目光里似包含着什么,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说还休。

我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反应过来,茫然地摇了摇头,视线掠过那人英气俊逸的脸庞,被他鬓角处的发色吸引:那人鬓角处的头发是银白色的,衬在乌黑的发中格外显眼,阳光下莹白似雪,就像是,就像是……

“小青哥哥,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小豆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过来,我这才从白日梦一般的状态中清醒,发现我还被那个人紧紧抱在怀里,这半天来,他也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关切的神色。

除了韩彻,还没有男子这样看过我;也没有男子……这样抱过我。

我觉得面皮上微微发烫,咳了一下,道,“这位仁兄,多谢刚才出手相救,现在可否放我下来?”

那人浓重的眉扬了扬,轻轻点了点头,“好。”

随后,动作轻缓,极小心地放下我。

我的脚踏在地上,轻呼了一口气。

刚一用力,腰部便传来尖锐的疼痛,我禁不住“哎唷”一声叫了出来。

身子一歪,便又跌回那人胸膛。

那人一直密切地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见我站不住,一条手臂立时环了过来,稳稳地托住我的腰。

我被那个人以护卫的姿态牢牢地圈在怀里,真是感到无比尴尬。

我的身高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便是比韩彻矮,但外人都以为我是韩彻的幼弟,所以平日我扮男装并不让人起疑。可现在就不同了:我靠在那个人怀里,站直了身子也只勉强到他肩的位置,这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而且……

虽然那个人的手臂很细心地躲过了我的伤处,只松松地环着我的腰,让我可以不必费力地倚在他胸前,借着他的力量轻松地站立,但是我的身子便也因此和他紧密相贴,没有一点空隙。

真的是太近了,近得,我都能够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正想着怎样找个扶的地方,尽快从那人怀里离开,却听头顶那声音道,“这位小兄弟定是刚才受了伤,久站不便,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比较好。”

手一抬,又把我抱了起来。

我猜我的脸肯定红透了,因为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我的面颊烫得吓人。

男子之间扶肩揽背,本属平常,那人一片好意,抱着我也是怕我有伤行动不便,我若太忸怩反惹人怀疑。

我只能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在这一刻把自己当成男人。

但是,就算是男人,这样被人抱着,也太……

我头都不敢抬,用比蚊子还小的音量道,“如此……有劳这位仁兄了。”

杨柳坞里已经被刚才那匹惊马冲闯得不成样子,无法踏足;我看着那双锦缎的官靴在原地转了一下,便径直向不远处的酒楼走去。

进去后,那人先掏出银两,吩咐小二拿些点心瓜果,给杨柳坞的孩子们送去;然后抱着我进了楼上雅间,选了张舒服的椅子,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上去,动作轻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玉器;他自己则挑了离我最近的位子坐了。

从抱我上楼到落座,这一套动作由那人做出来十分自然,外人看来会以为他是久伴我身边,日常做惯了这些的,哪会想到,其实我们才刚刚相识。

安顿好了,那人看着我微笑道,“在下姓燕,家中排行第七,人称燕七。燕某初到此地,便遇到小兄弟,真是有缘。”

我亦颔首笑道,“在下……韩青,今日多亏了燕兄,救命之恩,小弟不知如何答谢。”

有了上次“韩夫人”的经历,我这次轻车熟路地,又借用了韩彻的姓。

燕七摇头道,“举手之劳,何谈‘答谢’二字?”

向外看了看天色,又道,“时候不早,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转身吩咐小二点了一桌酒菜。

我见燕七点的丰盛,忙出口阻止,“燕兄,不必如此破费……”

燕七看着我,明亮的眼睛里蕴含着深深的笑意,“是我饿了。”

我便不作声了。

须臾饭菜上桌,俱是清淡却又精致的菜肴。

我一看,便知这些菜价钱不菲,心想这燕七可真是会享受,一桌菜顶我和韩彻半个月的花费。

燕七蹙着眉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招呼小二把菜倒掉。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又开口阻拦道,“燕兄,这么好的饭菜,一口不吃就倒掉,很浪费的。”

燕七看着我,唇角勾起来,“说得也是。但这些菜不合我的口味,不然……由贤弟为我代劳?”

我挑了挑眉。

彼时燕七坐在窗前,青衫玉带,丰神俊朗,配着窗外的依依杨柳,整个人说不出的潇洒倜傥。他看我的眼神,那么热切,却又十分坦诚,我对燕七本来就有股莫名的好感,他这样说,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

我一笑,“燕兄大约是初来本地,吃不习惯这里的菜,说不得,就由小弟厚着脸皮享这口福了。”

燕七便命小二把菜都摆到我面前,他自己只留一碗素面,又斟了一杯酒,向我扬了扬,一饮而尽。

我心里觉得燕七这人挺有意思,点了菜却又不吃,这么多好菜好像特意为我点的似的;于是也夹了菜品尝,心里暗赞这里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做的菜全是我喜欢的,以后可以叫韩彻一起来打牙祭。

吃了几口,我见燕七只喝酒,却不动菜,只笑眯眯地看着我吃,愈发显得这一桌子菜就像真是给我点的似的了。

被人救了,还白吃人饭菜,我有点不好意思,便找个话题道,“燕兄刚才说初来此地,不知你以前是哪里人?来京城又是为了什么?”

7义结金兰

燕七道,“我祖上原也居住在此,不过是在附近的山里。这几年我因故去了南方,前日才回来,却是为了找一个人——听贤弟口音,你是本地人氏?”

我笑了笑,“我倒是自幼在京城长大,但我是孤儿,被这里的人家收养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算哪里人——燕兄要找得是什么人,可找到了吗?”

燕七摇头,“还没有,但我能感觉他就在这附近,所以今日出来寻找……不想,巧遇到贤弟了。”

言毕,淡淡一笑。

我听燕七如此说,又见他言笑晏晏,莫名地从心里生出亲近的感觉来,禁不住便把第一眼见他时心里的感觉说了出来,

“燕兄,我好像以前见过你。”

燕七愣了下,随即笑道,“哦?我前两日才到此地——莫非贤弟曾经去过南方,在那里见过我?”

说完,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

我被燕七这样看着,心里一突,知刚才那句话唐突了,自己脸上也有些发烫,忙道,“小弟从未离开过京城——虽然以前没见过燕兄,但我一见你便觉得面善,看着就像是旧相识似的。”

燕七笑道,“这便是‘一见如故’了。贤弟,你我如此有缘,我今日有意与你结为异姓兄弟,彼此在这京城也好有个照应,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我自幼便是孤儿,三年前那场变故,更是使得我的世界里只剩韩彻,虽然韩彻待我很好,但我有时仍不免觉得孤单。

今日见到燕七,我见他谈吐潇洒,举止大度,待人接物体贴周全,早就心生亲近之感,听燕七这样说,我心头一热,点头道,“这样最好,我韩青在这世上十几年,无父无母,今日,却有了一个大哥!”

结拜时,我仍以韩青的名字自称。只因世上已没有苏青,我这样做实属不得已。至于身为女子的事实,我怕说出来会让燕七心有忌惮,便没有相告,想着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燕七真相,由义弟改为义妹,谅也不妨。

我们序了年纪,燕七道,“愚兄虚长了几岁,从今后,我便叫你青弟,你叫我大哥,如何?”

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我面前,“这是我家传之物,一直不曾离身,今日便送与青弟,当作大哥的见面礼吧。”

我听燕七说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忙站起身摆手,“大哥,你家传之物,太贵重了,还是不要……”

燕七也站起来,拉过我的手,将那玉佩塞进我的手里,朗声道,“再贵重也抵不上今日我与青弟相识一场的情谊——你若不收,是觉得这礼物不合心意了?”

言毕,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目光中透着股不容拒绝的热切。

听燕七这样说,我便只好收下,双手接过后郑重地将之藏在贴身的衣服里。又从颈间解下一个玉坠,递给燕七,“小弟是孤儿,被人捡到时,襁褓里便带着这个,大哥若不嫌菲薄,便收下吧。”

燕七双手接过,看着那玉坠上一面刻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又翻过来,指尖摩挲着背面的“青”字,扬眉道,“青弟的名字,便是由这个得来的?”

我点了点头。

只觉得从此之后,我在这世上,除了韩彻又多了一个亲人,一时之间心情激荡不已。

再坐下时,我和燕七亲近了不少,交谈的气氛也轻松下来。

燕七关心地问,“青弟,我刚才看你在那草坞,是教那些孩子读书吗?”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的先生走了,小弟只是临时充数,可不敢说是教他们读书。”

“这样啊……”

燕七若有所思,片刻后,笑道,“为兄也识得几个字,恰好这段日子也不忙,青弟若不怕我误人子弟,便加上为兄一起充数如何?”

我喜道,“如此甚好,杨柳坞的孩子们又有先生了!”想了想,我有些犹豫地说,“只是……这些孩子都是孤儿,没什么银钱可以给大哥。”

“不妨,”

燕七道,“我本也要来这里找人,教孩子只是顺便,不要银钱。不过……”

燕七忽然蹙起眉,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我不会带孩子,这么多小孩子,我怕……”

“没关系!”

我忙接口道,“小弟这段日子恰巧也得闲,若大哥能教这些小孩子读书,我也天天过来帮助照顾他们就是了。”

燕七的眼睛一亮,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当真?”

我想,孩子由燕七教,我只负责照顾,虽然每天赶到杨柳坞来辛苦一些,但是韩彻也不在,回去晚些也不打紧,还省得我在家里无聊。

于是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燕七眼睛里的笑意漾了开来,“如此便说定了——我教孩子们读书,青弟你,每日也一定要过来,莫要……让那些孩子们等……”

离开时,虽然我一再表示我的腰已经不那么疼了,燕七仍坚持抱我下楼。

我伏在燕七怀里,觉得他走得每一步都那么沉稳,真的便像一个让人信赖的大哥,心里觉得暖暖的。

来到街上,燕七说我腰上有伤行动不便,为我雇了顶轿子,又嘱咐轿夫行路小心,不要颠簸到我,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道,“青弟,这瓶中的药可舒活筋骨,你每日早晚服下一颗,于你的腰伤大有好处。”

我接过瓷瓶,上了轿,与燕七挥手道别。

离开一段了,我掀开轿帘向外望时,还可以看见燕七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

回到住处,韩彻果然没有回来。

我在心里又把镇南王家的亲戚问候了一遍,好容易挨到晚上,胡乱吃了些东西,便上了床。

对韩彻的思念因为今天新认了一个大哥而有所缓解,我躺在床上,拿出燕七送我的玉佩,看着上面奇特的花纹,我猜想这大概是燕七家族的图腾。

我在头脑里搜寻着,试图想起京城里哪个大户人家有这样的图腾,却没有一点印象,想来,燕七说他家族一直居住在山里,所以不为人所知吧。

初次见面就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燕七这个大哥当得可真是货真价实。

我打定主意,等韩彻一回来,我就把认了大哥的事告诉他,让燕七也和他多加亲近。

这样,我在世上就有两个亲人了。

第二天出门时,我诧异地发现昨日送我回来的那顶轿子已经等在门口了,轿夫说燕七给了他们双倍的价钱,要他们今日再接我过去。

燕七这么做,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子了。

我对他这种过度保护觉得哭笑不得,但心里觉得很温暖,想来他是真的把我视为亲人,于是老老实实地上了轿,舒舒服服地来到杨柳坞。

果然看到燕七已经在杨柳坞外了。

燕七今日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远远看去,玉树临风一般。

我一直认为韩彻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美男子了,但此刻见了燕七,我心道:小彻子,你可被我大哥给比下去啦。

燕七见到我,唇角勾起来,“青弟,来得好早。”

我嘿嘿一笑,“小弟起得晚,让大哥见笑了。”

燕七过来扶我下轿,又揽住我的手前行。

因为害羞,我和韩彻也很少这样拉着手。但现在我的手被燕七的手握着,感觉就像被兄长领着的幼弟,很是温馨。我心想,若是真有这样一个哥哥就好了。这么想着,便也紧紧地回握住燕七的手,一同进了草坞。

一上午的时光过得很快,小孩子们初见燕七,因为不熟,倒还规规矩矩;后来发现燕七和颜悦色,不似以前的那些先生严苛,便不安分起来,有些胆子大的还小声说起话来,课堂上便有些吵闹。

我正着急这些孩子不懂事,怕惹恼了燕七,却见他看向我,眨了下眼。

我正疑惑,燕七清了清嗓子,道,“再把这最后一首诗学完,上午的课便可散了。”

然后,也没见他如何大声,念诗时却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杨柳坞的每一个角落,连坞外都能听得清。一首诗念完,整个杨柳坞里早就鸦雀无声,小孩子们眼里全是崇拜的神色。

我知燕七这是用了极上乘的内功,才将声音传得这么远,心里惊讶他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便不点破,只笑着看他。

果然,小豆子一脸崇拜的问,“燕哥哥,你是怎么让我们都听清你说话的?”

燕七道,“这个么……是个戏法,告诉人多就不灵了。你们好好读书,谁读的好,我便告诉谁。”

课堂上顿时响起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

我心里对燕七刮目相看,觉得他对付小孩子可真有一套,比起以前那些只知道板起脸来打手板的先生们,可不知高明多少了。

晌午了,我们仍选了昨日那家酒楼进去,落座后,我道,“燕兄,想不到你如此会哄小孩子——我猜他们为了知道你那‘戏法’的秘密,定会好好读书了。”

想着那群小毛头一个个老老实实的样子,我觉得好笑,禁不住弯起了唇角,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燕七看着我,呆了呆,方笑道,“我家里还有个幼弟,从小被我宠坏了,最是调皮,我一直带着他,对小孩子的天性多少便有些了解。但是孩子多了,我却看不过来,还是有劳贤弟照顾了…”

话锋一转,看着我道,“倒是青弟你,家里没有别人照顾么?你昨日负伤独自回去,为兄很是担心。”

我顿了顿,想到我和韩彻的关系,一时不好向燕七解释,便道,“我家里……也还有个哥哥,他近日有事出去啦,待日后回来,小弟定让他和大哥相见。小弟身上的伤,也已好了,全是拜大哥昨日所赠灵药之功——这药可真是神了。”

燕七淡淡一笑,“为兄祖上行医,自己多少也懂些医术的皮毛,此药乃为兄自制,于筋骨外伤有些疗效。青弟,有句话为兄昨日便想问了,却怕唐突——你这腰,怕是旧伤,所以才会轻轻一撞便发作的厉害,是也不是?我看你行走缓慢,你的腿……想来,也是有伤的了。还有你这里……”

燕七的视线落到我的脸上,盯着我那道疤,目光中露出心疼的神色,“这疤痕,又是因何得来?”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时我忍不住的笑啊。

燕七太会追女孩子了,

大家看出他都用了什么手段吗?

8金石为开

我怔了一下,看着面前的人,一时间,思绪有些恍惚……

……

……

“小青,老身不信是你放走的雪狼,你说出来,是谁指使的你?老身去向老爷求情,他便不会刑罚于你……”“苏青,夫人待你不薄,你却放走相爷的雪狼,你恩将仇报,名字怎配再用相爷的姓氏?!你死不开口,又是为了护着谁?你若再不说出是受谁指使,我便用相府的刑罚废你一身武功,今后,你再也不是相府的人……”

火辣辣的鞭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我心里痛极,身上竟不觉得疼。脸上突然一凉,随即便有粘稠的液体慢慢流下来,染红了我的视野……

烈火雄雄中——

“青青,我们说好了一生一世,你不能死!……”

……

……

我的身子晃了一下,睁大眼才看清面前的人是燕七,而非韩彻。

燕七的眼神里全是紧张,“青弟,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伸手抓过我的手,发现我的手也是冰凉,燕七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沉声道,“可是想起了什么,让青弟不开心了?”

一顿,燕七的眼睛眯起来,目光里透出狠戾的杀气,“青弟,你告诉我是谁敢这样伤你,为兄,定让他生不如死!”

我轻轻摇摇头,勉强一笑,“大哥,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小弟只看今日——我现在能够安稳地活在这世间,又有个疼我的大哥,已很知足。”

我低下头,用筷子去夹菜,手哆嗦着,试了几次,竟没夹起来。

身边轻轻一声叹息,燕七握住我的手,帮我把菜夹到碗里。

“青弟,过去的事你若不想再追究,大哥依你,但你身上这些伤,是一定要治的,便是你脸上这疤,要除去也很容易……”

燕七扳过我的身子,定定看着我的眼睛,“任何事情,只要你想,大哥都可以帮你。我只是,看不得你这郁郁寡欢的样子。以后,再受了委曲,或是谁敢欺负你,告诉大哥,嗯?”

除了韩彻,再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

我扁了扁嘴,眼泪又要掉下来。

却是皱了皱鼻子,抽了口气,“没事,这疤我也习惯了,突然没了别人会觉得奇怪,解释起来又麻烦,就这样吧。”

想来脸上有了这疤,也轻易不会被熟人认出来,算是保护了。

燕七听我这样说,侧着头,又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释然一笑,“也罢,反正这疤在你脸上也不难看,你何时不想要了,告诉大哥帮你去掉就是了。”

除了韩彻,燕七是第一个说我这疤不难看的。

我知是燕七心疼我,心下感动,眯起眼睛,做个大大的鬼脸,“多谢大哥,小弟谨记了……说了半天话,肚子好饿,大哥,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低头吃饭时,我的心里比以前舒畅的多。

我一边努力扫着燕七夹到我碗里的菜,一边问,“大哥,你要找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可有消息了吗?”

燕七摇摇头,“还没有。我和那个人只有一面之缘,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大约在这附近。”

我睁大了眼,“只见过一面?莫非……是个绝色的姑娘,所以大哥才在一见之下,便念念不忘,还特意地从南方赶回来找她?”

心里暗想,若能得到燕七这样的夫婿,那女子真是有福了。

燕七看着我,但笑不语。

我还欲再问时,酒楼里又进来几个人,坐在我们旁边的桌子上,点了酒菜,吵吵嚷嚷地,似在议论什么。

我本来嫌那些人吵闹,但听他们言语之间,提到什么“镇南王”、“打断腿”的话,便留了心。

听其中一人道,“那镇南王可真是威风,班师回朝那一日,跟着他的那些兵士,个个都下山猛虎一般,听说都是被镇南王亲自训练的,在战场上勇猛非凡,能以一当十。这样的帅才,世所罕有,可真称得上天下无双。”

另一个道,“‘无双’二字岂是随便叫得?你老兄这可是冒犯了镇南王的名讳了——”压低了声音道,“你没看进城那日,镇南王身后的那面旗上,绣的那两个字?那是皇上爱他英勇,钦赐给镇南王的名字,“无双”二字,除了皇上,谁敢这样叫出来?镇南王回朝那日领着队伍一马在先,皇帝的仪仗都要在后面,这么荣耀,我朝至今也没有谁能如此。”

先前那人道,“可不是——你们可知前一阵,皇上划给镇南王封地,官府要咱们搬走那事,现在为什么没动静了?我打听到消息,原来是咱们这里的地方官苟老爷,为了巴结镇南王,事先没有请旨,私下里赶的百姓,想要等事情办好了再去镇南王那里买好儿。谁知这消息不知怎么竟传到镇南王耳朵里去了。那镇南王怪他惊扰了百姓,又查出这苟老爷还有几档不可告人的勾当,便让人打断了他一条腿,如今,那个苟老爷可不是不敢再生事了?”

其他的人听了,感慨不已,都赞叹这镇南王如何公正英明,如何体谅百姓;也有人嘲笑那苟老爷偷鸡不成蚀把米,马屁拍到马腿上。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收买人心罢了。”

燕七抬眉看我,“青弟,你说什么?”

我将椅子向燕七靠了靠,以防别人听到,低声道,“那几个人说的事,小弟凑巧也遇到了。”

便把封地那日的情形细细说与燕七听。

最后我道,“说什么镇南王公正英明,体谅百姓,全是一派胡言。若不是那位大人及时出现,只怕小弟今日便是无家可归,沦落街头了。以我猜,免职的官老爷也是那位大人的手笔。那位大人平息了此事,却白白让那镇南王得了好名头,真真可笑。”

燕七饶有兴味道,“如此说来,全是那位大人的功劳了?那么青弟可知那位大人是谁?”

我摇了摇头,“小弟并不知那位大人的名讳。他那日一直坐在轿子里,连面也没有露,许是他身体不太好,怕见风……”

燕七突然被酒呛到了,咳嗽的厉害。

我担心地急忙拿水给他喝,燕七接过喝了一口,半响道,“如此,真是可惜了一位好官……只是,青弟你,便那么讨厌镇南王?”

我迎着燕七的灼灼视线,皱了皱眉,“那镇南王招摇太过,好好的,白天戴什么面具,便是知道自己长得丑,还要出来吓人。”

脑海中一下闪过那双幽深的眼睛。

真是怪了,我与那镇南王对视不过一刻,他那双眼睛却让我印象深刻,至今不忘。

燕七玩味道,“哦,镇南王长得很丑么?你见过他?”

我半是玩笑地道,“哪能人人都像大哥这般好相貌了。”

眸光一转,我又淡淡道,“那镇南王是王爷,又戴着面具,我怎能见过他?不过——我听说,提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燕七的唇角抽了一下。

我猜他也是被那镇南王的长相恶心到了。

其实,我还想说那镇南王没事装什么忧国忧民,整顿的什么朝纲,害得我和韩彻不得相见。但这理由实在说不出口,便恨恨地哼了一声。

这顿饭吃得痛快淋漓,一番交谈下来,我和燕七更比昨日亲近了不少,席间我心情大好,想要倒酒,却被燕七拦住,说我体弱,只准我喝茶,那种关怀宠溺的语气,在我眼里,就和长兄爱护幼弟无异。

分别时,燕七照例为我找了轿子,我看着他一下付了那轿夫很多工钱,足够包他们一年半载的,又听他嘱咐他们今后早晚接我从家里往返杨柳坞,我拼命阻止也没成功,也已经习惯了这人对我的关心,只得由着他去了。

送我上轿时,燕七道,“青弟,你身上这旧伤,耽搁不得。大哥这一阵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你暂且先服着我昨日给你的那些药,待那事了结,我会亲自为你疗伤。”

轿子行了一段,我回头望去,见燕七还和昨天一样,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

之后的几日,因韩彻一直没回来,我便日日乘轿去杨柳坞,和燕七一起教小孩子读书,有时候书读的晚了,索性在外面和燕七一起吃过晚饭才回去。

接触了一段时间,我发现燕七真是个很博学的人,天文地理,无所不精,于历史典故尤其熟悉,他给孩子们讲起几百年前的旧事来,说得绘声绘色,便如他当时在场亲历了一般,比说书先生讲得不知精彩了多少倍,别说那些小孩子,连我有时都听得入了迷。

小豆子他们早对燕七服服帖帖,上课时一丝不苟,下课了便缠着他讲故事。

没几日,连外村的孩子都慕名而来,指名要在燕先生这里读书,杨柳坞一时盛况空前,以前门庭冷落,现在来得晚了都没有听课的座位。

我觉得好笑,便问燕七,大哥,现在你可出了名啦,附近村子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偷偷过来打听你,这里面,可有你要找的那位姑娘?

燕七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奇道,你都这么出名了,她还不出现,那姑娘不是个瞎子,便是早已心有所属。

燕七的神色黯了一下,随即一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燕七心里只钟意她一人,她不知道我,我便要让她知道我;她流落民间,我便找她;便是她心有所属,我等着她,总会等到她明白我,懂我,喜欢我的那一天。

我呆呆地看着燕七英俊又有些落寞的面庞,想劝他不要这么痴情;告诉他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什么的。

但是想到自己对韩彻,岂非也是如此:韩彻在时,我眼里只有他;便是他不在了,我心里想的也全是他,又怎会容得下第二个人?

于是我也只能避开燕七炽热的目光,低头努力吃光他夹到我碗里的菜,在心里默默地祝他好运。

9一生一世

这一日,我又是在外面和燕七吃过晚饭才回去。

到家推门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我心里一喜,知是韩彻回来了。

一步跨进房内,我扬声道,“彻,是你吗?”

屋里静悄悄地,没有回应。

我转到里屋,才看到韩彻背对着我,躺在床上。室内昏暗,只床头点了一盏灯。

我蹑手蹑脚地上了床,本想吓他一跳,却发现韩彻微微蹙着眉,睡得正沉。

几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眼底有淡淡的乌青,脸色也不好。

再一看,他的手臂上竟还缠着纱布,隐隐地有血迹透出来。

我被唬了一跳,正惊疑间,韩彻却醒了,看到我,疲倦地一笑,“青青,你回来了?”

我忙转到他面前,不敢碰他的手臂,只能用手轻轻搭在没伤的地方,担心地问,“你这里,是怎么伤的?”

韩彻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不小心碰的,不要紧。”

我把灯拿过来,在灯下仔细看那伤口,看伤处并不在筋骨,应是无碍,但是看韩彻这样,毕竟心疼,咬着唇道,

“受伤了就不要回来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

我心里酸酸的,又觉得有点甜,身子挨着韩彻慢慢躺下,把头轻轻埋进他怀里,“彻,你这些日子不在,我也很想你……你知道吗,我最近认识了一个……”

“青青,先听我说。”

韩彻打断了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搂着我,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近来风头很紧,镇南王领皇命,彻查百官,朝廷里已有几位大员被他关入天牢。有人便说,相爷当年捕了雪狼,不献与皇上,是为欺君;更有人说……”

韩彻顿了顿,握住我冰凉的手,“……他们说,即使那雪狼是被人放跑的,已将那人处死,但当年一场大火,被处决那人死未见尸……”

我心头一紧,“他们……是还要再捉我吗?”

韩彻手臂一收,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不会的……青青,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为防万一,你这段日子最好不要出去……刚才我回来时你不在,是去哪了?”

我怕韩彻担心,便没有说是去杨柳坞,只随便说了个地方,心里却如翻江倒海,默默想着韩彻刚才说的那些话。

“青青,京城居不易,等我以后,带你去江南……”

韩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显是累极了,临睡着前,他又含含糊糊地问我,“青青,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你最近认识了谁?……”

我小心地为他掖了掖被子,低头轻轻吻上他的眉心,“没什么,你先睡,以后再说吧……”

烛火渐渐地暗下去,我躺在韩彻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自己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我们,去江南……

我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慢慢抚过韩彻的脸庞,这眉,这眼,这嘴唇,纵然碰过无数遍,也还是会令我眷恋,便如三年前一样;便是窗外半明半暗的月色,也像极了三年前那一晚……

……

……

三年前——

“青青,相爷命我看守雪狼,却被我不小心放走了!相爷知道了一定不会饶我……”

“彻,你不要急,趁现在没人知道,我们马上分头去追,我一定帮你把那雪狼追回来……”

……

山风阵阵。

我的后背紧紧靠着后面的石壁,和那雪狼对峙已经有一阵子。

我在相府时跟着武师也学了些武功,当时想的是为了防身,没想到现在用上了。我抄小路,脚程又快,居然真的让我在半山腰堵住了那雪狼。

那头雪狼的体形比一般狼要大,小牛犊一样;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它那身雪白的皮毛,像缎子一般闪亮,只是胸腹间的位置处血迹斑斑,似是受了极重的伤,走起来也是一跛一拐,样子十分狼狈。

我知那雪狼虽然凶猛,但体力上已是强弩之末,我守在小路的咽喉,位置极险,除非那雪狼不要命了,拿胸腹向我的刀上撞,不然,它绝对闯不过去。我根本无需做什么,只要再坚持一会儿,等韩彻来了,我便可以和他前后夹攻,将那雪狼一举擒获!

雪狼似也明白了我的想法,它开始烦躁地在原地踱步,却因为顾忌我手中有刀,不敢靠近,只是不时发出“呜呜”的低鸣。山风猎猎,我的身上早被冷汗湿透,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死死盯着雪狼的一举一动。

突然之间,前面有了嘈杂的人声,隐约还能看到火把的光亮。我心里大喜,知是韩彻到了,禁不住轻轻喘了一口气。

那些动静也惊动了雪狼,它似乎也知道追兵到了,一下停住了脚步,警惕地竖直了耳朵,然后,把黑亮的眼睛直直向我望过来。

我看到雪狼望过来的眼神,心里一凛,已经放松的心又揪了起来。

我知道雪狼通人性,但却没有想到,除人之外的其它生物,也可以有这样的眼神。那眼神很哀伤,透着绝望,眼底似乎蕴含着巨大的痛苦,它突然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色,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

山里的夜晚极静,雪狼的叫声被夜风传的极远,一时之间,群山响应,在附近的山谷间,反反复复荡漾的全是雪狼那凄厉的回声。

我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那雪狼却纵身一跃,向我这里冲了过来!

我心里一动,知雪狼是要硬闯。

我早已打定主意:相爷已取了雪狼六日心头血,如今只要它的心。那雪狼,我今日能活捉固然是好,若是它硬闯,我便杀了它,直接将心带回去就是了。

是以我冷哼一声,伸手抽刀,迎着雪狼竖起了刀锋。

雪狼越跑越近,转眼间离我仅有数步之遥。我紧紧盯着雪狼,见它跑起来身形不稳,知它身受重伤,已没多少体力。

突然间,我发现一件怪事,雪狼的腹部,明显鼓起一块,它也似对腹部十分顾忌,奔跑起来才显得十分笨重。

我心下疑惑,等雪狼跑得愈近,凝神细看,才看清,在它身下,赫然竟还带着一头年幼的狼崽,正在用嘴紧紧咬住它腹部的毛发,拼命地不让自己的身体在奔跑中被甩下去!

我呆住了。

我原来只道雪狼恋家,却没想到它在逃跑之余,还不肯放下幼小的同伴。怪不得它逃出相府后不向别的地方跑,冒着被捉的危险也要再回山上的巢穴。看那幼狼,不过出生不久的样子,若那雪狼只管自己逃命,而将幼狼弃之不管,想来也不至于狼狈至此,也许还能逃得性命;但这样一来,幼狼无力自保,必然会丧命。

我知那雪狼是被逼得急了,却不想它如此烈性:山道极窄,雪狼又身负幼狼,它早知道从我面前过去也只会是死路一条,所以刚才踌躇不前,但眼下,它这样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摆明了是宁肯死在刀下,也不愿再被捉回去。

便是宁为玉碎的意思了。

我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手心里全是汗。

这样的变故,是我没想到的。

我原本打算杀了那雪狼,没曾想还有头幼狼。狼性残忍,对同伴却极忠诚,我杀了大的,小的也必然活不下去。

或者,我一刀两命,将这雪狼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无辜幼狼,一同杀了?

苏青啊苏青,你也是孤儿,如何不明白孤儿的苦楚;雪狼虽是兽类,却也知道爱护幼小,你枉自为人,却连禽兽都不如么?

……但若不捉住雪狼,韩彻怎么办?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我却抓不住一条万全之策。

雪狼转眼已来到我的面前,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猛然间一纵身,负着幼狼从我头顶一跃而过!

我的手将刀柄几乎握断,下意识地挥刀阻挡,却在刀尖将要触到雪狼腹部那一团柔软时,硬生生地停住……

……

韩彻赶到时,我仍僵硬地站在原地,泥塑一般。

韩彻紧张地摇我肩膀,“青青,你怎么样,我刚才听到雪狼的叫声,你……有没有被伤到?”

我眨了下眼,如从梦里清醒过来一般,看着韩彻,愣愣地说,“那雪狼,刚刚过去了……我没有拦住……”

韩彻扶在我肩膀上的手停了一下。

山风吹过,几缕雪白的狼毛从我的刀锋上落下来。

韩彻的脸色在暗淡的月光下,是我从未见过的苍白。

许久,他说,“青青,天意如此,本来就是我放走的雪狼,你无需自责。只是……”

他看着我,惨然一笑,“我可能以后,不能再陪你看每年的桃花了……”

清冷的山风吹过来,扬起我的发梢,一下一下抽打着我的脸颊,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揪紧地抽疼了起来。

我咬了咬牙,眼睛直直看着韩彻,一字一顿道,“回去对相爷说,雪狼,是我放走的。”

“青青,你……”

“就说,我灌醉了你,偷了你的腰牌和钥匙,放走了那雪狼,你对此事完全不知,全是我一人所为!”

我用手捂住韩彻的嘴,阻止他开口,“我已想好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你放心,夫人疼我,相爷纵然怪罪,想来也不会重责。若是……”

我想到最坏的结果,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深吸了一口气,我缓缓道,“若是,相爷不肯饶恕,那罪责也都着落在我一人身上,你万万不要说穿!我意已决,若你不依,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反正你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

“……我与你自幼一同长大,只盼着你好,若过得了这劫,我与你做一世的夫妻,若是我福薄,来世……”

我觉得心里像被针扎着一样,再也说不下去。

韩彻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手上,更加显得我的指尖冰凉。

我知道他不舍得我,但我又如何舍得他?

我狠狠看着韩彻,泪却落了下来。

韩彻看着我的眼睛里全是复杂矛盾的神色,终于,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知道他妥协了,心里一阵欢喜,又是一阵难过。

我贪婪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手指眷恋地从他脸上抚过。

眉目,鼻梁,嘴唇,还有他口中呼出的,热热的气息……

这个男人,我如此爱他,我只希望此刻的记忆,足以维持我以后的坚强,能够让我,在经受住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后,仍然活着,再和他在一起。

我看着韩彻身后渐渐出现的人群,向他伸出手去,示意他将我绑住。

“记住,一定要跟他们说,是我放走的雪狼,你全然不知……”

被带上囚车时,我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韩彻用口形对我说的:一生一世……

……

……

……

10孤男寡女

我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一摸枕头,发现湿了一大片。

我暗自庆幸韩彻已经走了,不然他若看到我眼睛肿成桃子,定然又会担心。

我在心里嘲笑自己:苏青啊苏青,你当初既放过那雪狼,现在又想它作甚?做个梦就哭成这样子,羞也不羞!

我懒洋洋地起身,吃着桌上韩彻为我留的早饭,吃了几口,却没什么胃口,便放下了。

昨夜,我因为担心韩彻的伤势,便趁他睡着时,拿燕七给我的伤药研碎了,打算为他敷上。结果揭开纱布,我却看到,韩彻的伤口看着不大,其实却极深,创伤的边缘也很不规矩,竟似是被什么尖锐之物生生扯下了一块肉来。

我当时心疼至极,想着这些年来,韩彻为了养家,在相府中周旋,虽然当上总管,也只是名头好听,却是仰人鼻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不知会出什么乱子。便是如今,受了伤,还要赶回来看我,却又待不了片刻,又得匆忙赶回去,真是疲于奔命。

这都要怪那镇南王,自他回朝,烦心的事便一件接一件,没有断过。

我又在心里问候了一遍镇南王家的亲戚,然后开门,看到轿子已经等在门外了,便对轿夫说,请他们替我转告燕七,我这几日有事,先不过去,轿子也不必来了。

我听韩彻的话,在家里老实呆了几日,然而一个人在家终是无聊,这一日看着天气尚早,想着村子离城里远,偶尔出去一下应该不会有熟人看到我,我便想出去走走。

我换男装出了家门,一边数着道路两旁的柳条,一边慢慢向杨柳坞方向走。

刚走了不远,却见杨柳坞里照顾小孩子的杨婶急匆匆迎面走来,我忙叫她,“杨婶,去哪里啊?”

杨婶正低头赶路,见到是我,脸上神色有片刻的松弛,随即焦急道,“小豆子病了……”

床上的小豆子眼睛紧闭,脸色苍白苍白的,嘴唇是病态的紫色。

杨婶一直在抹眼泪,说得断断续续,我却也听了大概:小豆子生下来就有心疼的毛病,发作起来很凶险,前年发作了一次,差点没了命,多亏这附近山上的老道有灵药救了他,这次还得去那里求药。

“……这小孩子没爹没娘,偏又赶上这个病;我一个老婆子,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但是小豆子的心疼病再不治可会要了命啊……”

我蹙眉道,“没有别人可以去吗?”

杨婶摇了摇头,“大家都有事忙,不是自己的孩子,谁惹这麻烦……”

“燕大哥呢?”

“燕先生昨天说有点事情,今天要晚些过来,现在还没到……”

我伸手探了探小豆子的鼻息,发现气若游丝,知道小豆子的病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我咬了咬牙,道,“杨婶,你别急,我去求药。”

“但你这腿……”

“那山我以前上过,熟悉山路,我会选好走的路,走慢一些不要紧,放心……”

山路蜿蜒。

我擦了擦汗,仰头望向隐没在云中的山顶。

这山,我上次来时还是三年前捉雪狼的那晚,那时我脚程快,没觉得怎样便到了半山腰;可如今……

我叹口气,感慨今非昔比。

我原想即使我如今慢一些,有半天也应该到了,但抬头时看天边有片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心里暗道声不好:可别在这不上不下的当口,让我赶上雨了!

怕什么来什么,我正脚下加紧,想找个地方先避避,还没走几步,一阵山风吹来,豆大的雨点就落下来了。

救人不成,倒先把自己困在这山上。

我心里起急,步子赶的更快,雨水迷住了眼,不提防脚下踩了什么,猛的一滑,我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山下跌去。

我脑子里瞬时一片空白,只来得及闭紧了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有谁在身后接住了我。

我落在一个很温暖的怀里,然后便是一件衣衫把我兜头罩脸的裹得密密实实,半点雨也透不进来。

我隐隐闻到衣服上传来的熟悉的青草味道,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那人抱着我,跑得既快又稳,应该是进了一个避雨的地方,我感觉风小了不少,雨也没了。

我一把掀开蒙住头的衣衫,冲那人笑道,“大哥!”

燕七冷着脸,“谁让你自己上来的?”

我知他是关心我,便嘿嘿一笑,只看着他,不说话。

燕七果然是找了个山洞避雨。

他把我小心地放在洞内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又从洞里寻了些树枝,升起火来。我刚才被燕七用衣衫护住,几乎不曾被雨淋到,燕七自己的身上却被淋透了。他把衣服脱下来挂在火旁烤着,露出精壮的身体,只着一条短裤,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背着火光,我看不清燕七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影子像山一样压下来,把我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一时间,我周围充斥的全是他的气息。

我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眼睛没地方看。

我和燕七相识以来,一直是君子之交,便是肌肤接触,也只是点到即止,我把燕七当作大哥,便是初次相遇时他因我脚伤抱我上楼,我也不觉得如何;但是今日,燕七这个样子站在我面前,又离我这么近,我突然意识到:

即使再如何情同手足,我们终究是不同的。

除了韩彻,我还不曾见过其他男人的身体。

“青弟,你怎么了?”

燕七蹲下来,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焰,“都是男人,你还怕羞?”

我眨了眨眼,看到燕七坦诚关怀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可笑,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苏青,你乱想什么呢,这个人,是你大哥啊。

我终于又可以呼吸了。

我问,“大哥,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

燕七伸手揉了揉我头顶,“自己上山,小心狼吃了你。”

我仍是看着他笑,心里却道,便是真有狼我也不怕。

我想起身看看外面的雨势,刚一动,便觉得腿很疼,“哎呀”地叫了一声。

“青弟?”

燕七忙凑过来,见我裤子上隐隐透出的血迹,忙伸手撩开我的裤腿。

我吸了口气,燕七的眉蹙了起来。

刚才跌倒时,我的腿被山石划到,擦破了一大片,看上去鲜血淋漓的很是恐怖。

燕七撕下一片衣角,小心地为我擦拭伤口,然后慢慢地把伤处包好。

抬头轻声问,“还疼吗?”

我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话都说不出来,就点了点头。

其实,刚才跌倒只是皮外伤,倒还可以忍受,但该死的是我腿上的旧伤,被雨淋了后,现在从骨头里透出疼来,才是难捱。

韩彻在的时候,知我有这旧伤,赶上阴雨天会提前准备好火盆,把屋子烧得暖暖得,然后用厚棉被裹住我,搂着我取暖。眼下是山里,没有被雨淋已是万幸,哪里找棉被火盆去。

燕七无奈地看我一眼,带着嗔怪的意味,更多的是心疼。他把我的腿抱到他膝上,手掌包裹住我的小腿,一点点轻轻地为我按摩。

燕七的手掌很厚实,掌心有薄薄的茧,他的手一寸寸揉过我的皮肤,有股热气透过肌肤,缓缓流进我的四肢百骸,我觉得腿上的酸疼有所缓解,舒服地轻轻叹了口气。

燕七的动作滞了一下,“青弟,可是我弄疼了你?”

我摇了摇头,弯起眼睛,“大哥,你这手功夫真俊,可比火盆管用多啦。”

燕七的手却没有停,他的视线定定落在我的腿上,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旧伤,“青弟,你这伤……”

我愣了下,不在意地笑笑,“那是以前的,都已经好啦。”

“当时……是不是很疼?”

我不想让燕七担心,便含糊地应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燕七的眼睛眯起来,指尖在摸过那些已经结疤的旧伤时居然有些抖,却又极小心极轻柔,仿佛怕再把我弄疼似的,半晌,缓缓道,“青弟,你受苦了。”

我见燕七如此关心我,心下感动,却不想让他太为我心疼,于是换了个话题,“大哥今日上山,必也是杨婶告诉你的了?小豆子这病,其实本不用这么麻烦——若是能捉到头雪狼就好了。”

燕七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雪狼啊——”

我看着燕七,特意把“雪狼”二字咬得极重,“雪狼的心头血能治百病,若有头雪狼,小豆子的病早就治好了,咱们还用这么巴巴儿的跑上山来求药?”

燕七的眼睛闪了闪,“哦?那血真的那么灵验?”

我道,“灵不灵验不好说——雪狼本就稀有,近年更是几乎绝迹,有谁能真的捉到雪狼,亲自去验证了?”

我这样说着,脑子里却突然想起那头雪狼:

都说雪狼狡猾多疑,本是极难捕捉的。偏有人告诉相爷,说雪狼珍重同伴,若有其它雪狼出现,必能引那雪狼上勾。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寻得一缕雪狼的皮毛做诱饵,竟真引得那雪狼自投罗网,便给捉住了。当时,相爷捉了那雪狼关在笼里,每夜子时让人去取它的心头血。想来,心头取血是何等痛苦的经历,那雪狼却生生受着,取血时不发一声,甚至那几天,也是不吃不喝,只在笼中焦躁悲鸣,性子倒真是极硬。

想来,若不是它这样熬着自己,那夜也不至于走投无路,被我堵在山路上,差点丧命。

我叹了口气,幽幽道,“世人都说雪狼生性残忍,其实也不尽然——我便知道有头雪狼,宁愿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幼小的同伴。”

我想到当时那头雪狼身负幼狼,硬从我刀下闯过去的情景,不由有些出神。

燕七扬眉,“青弟,你说的可是当年相府捉的那头雪狼?”

我奇道,“原来大哥也知道——正是那头雪狼,只可惜后来让它跑了。”

燕七沉吟片刻,道,“相府捉那头雪狼,可是因为它伤人?”

我摇了摇头,“那头雪狼有千年道行,别说吃人,怕是连荤腥都不怎么沾了。”

可是,它的心头血可以治病,心可以助人成仙,所以即使雪狼不伤人,人也要杀它。

燕七低头不语,半晌,方道,“如此……放走了这头雪狼,罪责不轻。那放走雪狼之人,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11在水一方

我的心里一颤,别过脸去,很快地说,“还能怎么样——放走雪狼是死罪,大约被处死了吧。”

外面的雨断断续续,这一阵起了风,雨突然下得急了。

我默默听着外面的雨声,觉得心里也像被雨浇过一样,有些冷清。

我当日放过那雪狼,是不忍心看它和那幼狼双双毙命;因为这个受了相府刑罚,我也没有话说。可是韩彻也因此受了牵连,这三年来,我能感觉他心里一直有心事,只是不对我说,他有时候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我觉得,定是我的事让他烦恼了。

便是如今认个大哥,我也不敢以实情相告,只能女扮男装,遮遮掩掩。

想这世间的事,阴差阳错,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又能说的清楚。

我这里回忆黯然,那边厢,燕七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低着头,半天也没有说话。

他一手扶在山石上,手指的指节都隐隐泛出白色。

一阵山风吹进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青弟,很冷吗?”

燕七连忙近身过来,拿他的大衣把我裹紧。

离得近了,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燕七胸膛,眼睛一大子睁大了,“大哥,你这里……”

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在燕七坦露的胸口上,赫然有处狰狞的伤疤!

燕七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那疤,他愣了一下,便转过头去,淡淡道,“一点小伤,吓到青弟了。”

我眉头动了一下。

我看燕七那疤,便和我腿上那些一样,是除年旧伤。不同的是我当年受相府刑罚,不止腿上,浑身都疤痕遍布;而燕七那伤,落在胸口,虽只有一处,却是层层叠叠,伤口处长好的皮肤颜色深浅不一,竟像是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受伤,又一次次地愈合才形成的。

再看那受伤的地方,即使现在长好了,看上去也触目惊心,不知道当日伤口被反复撕开是何种滋味;而且,看那疤痕似乎当时伤的极深,说不定还伤及心脉,有性命之虞,远不止燕七说的“一点小伤”那么简单。

我禁不住问道,“大哥,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燕七没有抬头,半响,低声说,“是我弟弟。”

我微感诧异。

我记得燕七说过,他家有幼弟,自小被他带大,燕七对他十分宠爱;却想不到,这个被兄长宠爱的弟弟,却忍心对兄长下此狠手。

我想说些什么,却见燕七看着石壁出神。

燕七鬓角的那簇白发映着火光,晶莹如雪;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燕七的脸色,不知为什么,竟让我觉得,他的神色间有些悲哀。

我心里微感歉意,因我的好奇心,引得燕七心情不快。

想了想,我缓缓道,“兄弟之间,争吵打闹,也是有的。但无论如何,也是骨肉至亲。不似小弟,本就是孤儿,莫说兄弟,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燕七转过头来,潭水样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看着我。

我知燕七的注意力已经被我刚才的话吸引过来,便吸了口气,继续道,“小弟自幼是被人家买来养大的奴才,成年了连京城都未离开半步,称得上井底之蛙;小弟最羡慕的,便是兄弟姐妹共处一堂,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便是如大哥这样,能够随心所欲地行走这世间,找到喜欢的地方,便停下来,过一世,也是好的。”

“找到喜欢的地方,停下来,过一世……”

燕七重复着我的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青弟,将来若有可能,你想去哪里?”

“江南。”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脱口而出。想到那个一直说要带我去江南的人,我的心里漾上一点甜。

燕七定定望着我,神色有些古怪,慢慢地,他的唇角绽出一丝笑来,“好……便是江南。”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燕七又找些树枝,把火烧得更旺些,坐在我身侧,让我可以倚着他。

他的手里拿了片树叶,问,“青弟,你想不想听我家乡的曲子?”

然后,也不等我回答,便把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那曲子旋律悠扬,时而欢快,有时又很苍凉,是我从未听过的调子。我靠着燕七,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一叶小舟,在海上随波飘荡,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睛。

悠扬地旋律一直在耳畔回响,我乘着小舟在海上行进,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直到眼前出现座小岛。我弃舟登岛,发现岛上芳草萋萋,鸟语花香,便像桃源仙境一般,我越看越喜欢,仿佛,我就应该在这里,只是离开了一阵,现在终于回来了一样。

但我心里又有不足,总觉得,还缺点什么——我要找什么人。转过弯来,我来到一片开阔所在,见不远处有个人,衣袂飘飘,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他的背影那么熟悉,我一见之下,即时便弯起了眼睛,向那背影跑去。

那个人听到我的声音,转过了身。

我已到那人跟前,正要扑到他的怀里,却在看清那人的相貌时,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我猛地睁开眼。

面前的火堆已快燃尽,只有些火星还隐约可见,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色却暗了下来,山洞里有丝冷意渐渐侵袭过来。

我扭头一看,身侧没有人,燕七不知去了哪里。

我愣愣地坐着,思索着刚才那个梦,不明白梦里那背影一开始明明是韩彻,怎么转过头来,却变成了燕七?

我迷惑不解,无意识地去咬手指,却在唇指相触时蹙了下眉。

嘴唇有些肿……

怎么好像……被谁亲过似的……

眼前人影一闪,燕七已从外面进来,衣袂飘飘,站在我面前。

我眨了眨眼,不自然地冲他笑笑,“大哥,你刚刚去哪里了?”

燕七伸出手来,掌中摊着一粒红色的药丸,“刚才雨停了,我看你睡得香甜,便自己上山把药取来了。”

下山时,燕七说雨后路滑,我腿上又有伤,执意要抱我下山。

我很过意不去,但又知以我目前的状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得不好意思道,“小弟重得很,又要辛苦大哥了。”

燕七的唇角隐隐勾上去,“无妨,我不觉得重。”

到了山下的杨柳坞,燕七把药交给杨婶,又告诉她如何服用,嘱咐得十分详细。

我原本对那山上的老道医术存疑,谁知这药竟十分有效,小豆子当天晚上喝了,第二日便下了地,又活蹦乱跳起来,便和正常孩子无异。

我心里暗暗称奇,自然十分欢喜,杨婶也对我和燕七冒雨求药,千恩万谢;我见燕七的衣衫因为在山上为我挡雨,有的地方扯破了,想起韩彻有件月白色长衫做了两件,便拿来一件给他了,他们两人身形相似,燕七自是欣然接受,暂且不提。

这一日我看天好,乘着轿子早早到了杨柳坞,却见个眼生的孩子,年岁和小豆子他们相仿,唇红齿白,煞是讨喜,站在杨柳坞外,远远看了我,便冲我笑。

我下了轿,那孩子依然笑嘻嘻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会说话,轱辘辘直转,鬼精灵似的。

我便笑着问,“你是哪家的孩子,也是来这里找燕先生读书的吗?”

那孩子摇了摇头,一双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燕七是我七哥,我在家里排行十三。”

我忍不住笑道,“燕十三?”

燕十三忽闪着眼睛,“答对了!你定是小青哥哥了?——”

抬起头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一边啧啧道,“怪不得……”

我好笑地看着这个小机灵鬼,等着听他说“怪不得”什么。

燕十三却话锋一转,严肃起来,“小青哥,你和我七哥结拜,却还没和我结拜,不能厚此薄彼,和我也要拜一拜……”

上前就抓住我的手,牛皮糖似的缠在我身上,嚷着找香案结拜。

我哭笑不得:这小毛头,结拜而已,又不是拜天地,有什么抢的。

突然又想到那日在山上,燕七说他胸膛是被弟弟伤得,于是我留心打量燕十三,盯着他咧嘴笑时露出的一对小小虎牙,暗暗猜测:难道是用牙咬的?

怎么看,又觉得那牙似乎没那么大威力。

燕十三个子虽小,缠功却是一流,趁我打量他的功夫,八爪鱼一般,整个身子几乎挂在我身上了,甩也甩不下来。他一个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眼看着手就要摸到我的胸前。

我心里一惊:我胸上虽然缠了束带,然而终究是与男子不同。可不要被他发现我女扮男装的事实……

我正和燕十三纠缠不清,突然自我身后伸出一只手来,拎着燕十三的脖领,轻轻松松把燕十三从我身上剥下来。

我长出口气,回身笑道,“多谢大哥相救。”

燕七嗔怪地瞪了燕十三一眼,对我抱歉一笑,“ 十三是我幺弟,自幼跟着我,我太惯着他,把他宠坏了,青弟不要见笑。”

我笑着摇了摇头,眼光一扫,却见燕十三看着我的眼中透出狡黠的神色,只一闪又恢复了孩童的纯真。

我只当自己看花了眼,笑了笑,也没在意。

那日上课时,因为多了燕十三,气氛比往日还活跃许多。

我初时只当燕十三是个孩子,后来听他给其他学童讲解功课,分条析理,讲得头头是道,颇有学究风范,想来是近朱者赤,被燕七调叫过的,说不定学问比一般的教书先生还高。不由得对燕十三另眼相看。

这日恰好讲到诗经,有个孩子拿着课本问我,“小青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着孩子手上的书,一字字念给他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是说,有个小伙爱上个姑娘,但是姑娘离他很远,小伙想了很多办法,想要接近姑娘,却一直没有成功……”

距离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东西,我和韩彻,现在可不就是被这距离隔断,不得相见。

燕十三在一旁听着,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我不解地看向燕十三,却见他长叹一声,似有满腹心事,黑白分明的眼睛扫了眼燕七,“这个小伙好可怜……”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心想你一个小毛孩子,于男女情爱又懂得什么了。

才要说话,却听燕十三又叹了一声,悠悠道,“……不过还不算最可怜——距离远,人家见不到不会喜欢上你便也罢了;偏偏你和她朝夕相对,近在咫尺,你都不敢对她说,结果人家对你视而不见,那才是最可怜……”

说完了,又瞟了一眼燕七,目光中无限同情。

我听燕十三话里的意思,似有所指,便也看向燕七。

彼时燕七正背对着我们站在杨柳坞的台阶上,看着河水从他面前静静流过。

我这里望过去,只见他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倒和我那晚在山上梦到的场景有几分相似,不由得心里一荡。

我问,“大哥,这么久了,你可找到那位姑娘了?”

燕七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却没有回身。

我喜道,“那太好了——是谁家姑娘,她对大哥可也有意吗?”

这次燕七却没有开口,许久,只有从他面前经过的潺潺流水,撞击叮咚。

我等不到回答,又想起燕十三刚才说的话,心里一动,便试探道,“莫非……大哥还没有对那姑娘表明心迹?”不等燕七答话,我便自顾说了下去,“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呢?——以大哥的人品才学,世间少有,大哥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喜欢那姑娘,直接对她说就是了,是她的福气……”

我说这些话,一半是安慰燕七,一半也是出于真心。

这一个月来,我和燕七接触,感觉他谈吐不俗,行事大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的气势,我猜他身家必有来历,只是不欲人知罢了;他对那姑娘似是极上心,既花了这么大力气寻找她,却又近乡情怯,找到了不敢告诉人家,何止是可惜,简直连我这局外人都替他着急。

我正胡思乱想,燕七却忽然转过身来,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怕和她说了,把她吓跑了——青弟,若你是我,却又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词不是错别字,

你们懂得。

12割袍断义

我一怔,没想到燕七会把这问题丢给我。

我呐呐道,“她跑了,那就去追啊——反正腿长在你身上,追求喜欢的人也没有错。”

“若是她不喜欢我呢?”

“不喜欢……就追到她喜欢……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哥,你自己说的话都忘了?”

燕七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那双幽黑的眼睛就好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但是在那潭水深处,却又燃着一簇火焰。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样回答他,我只是觉得,我的心被那簇火焰烧着,若是不说出来,便要被那火焰,烧化了。

我正在发呆,杨柳坞外却突然响起一阵喧嚣,我听到一个趾高气扬地声音道,“苟老爷下来巡视,小民们还不快快出来拜见? ”

杨柳坞外。

我站在官兵面前,身后是一群孩子。

那个苟老爷,我记得上次镇南王封地之事,便是他命人强行赶我们搬走的,后来听说他被打断了腿。我偷眼看去,果然见那苟老爷一边腿上还裹着厚厚的绷带,心里忍不住冷笑。

苟老爷身边的一个当差阴阳怪气地开口,“老爷今天过来,是为了体察民情——这里的税银,可有按时缴纳啊?”

我暗自皱了下眉:果然又是为这个。

便向前一步,恭身施礼道,“大人,杨柳坞收养的都是孤儿,按我朝律例,是不必交税的。”

那个当差冷冷哼了一声,“按我朝律例,是不必交税——不过,你们现在住在镇南王的封地上,这是占地税,无论老幼孤儿,只要站在这里,便要交税!”

我眉头一挑,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杨柳坞的孩子都是孤儿,官府从来不管,全靠乡亲们出资抚育;但到收税时,却又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连可怜的孤儿都不放过!上次是强迫搬家,这次是征占地税,这个镇南王,还要搞出什么名堂?

许是我眼里的怒意被那个苟老爷看到了,我见他沉下脸,向身旁的当差使个眼色,几个当差就冲我扑了过来,其中一人怪叫着,“抗命不缴的,先抓进大牢……”

我身后的孩子们被这些当差的凶残嘴脸吓坏了,有的放声大哭,有的死死抱着我的腿哭喊“不要抓小青哥哥”,场面乱作一团。

混乱中,领头的一个当差已经冲到我面前,狞笑着扬起手里的锁链,就向我头上挥来!我本欲躲开,但是当看到那明晃晃的锁链时,猛然心头一震,三年前在相府牢房里的那段经历瞬间在脑中浮现。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整个身体都僵在原地,无法控制的哆嗦起来。

有人在锁链罩下的瞬间拉开了我,把我挡在身后,我听到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冷冷道,“我不记得,让人征过占地税。”

我愣愣地,站在燕七身后。

燕七的一只手背到身后,紧紧握住我的,手掌还是一如继往的温暖,可是他的声音,却冷冰冰的,透出一股凉凉的寒意,他对着已经目瞪口呆的苟老爷,一字一字道,

“看来,上次我打断你一条腿还不够,你这两条腿今后都不必再走路了!”

“王爷,下官该死……”

苟老爷面如土色,身子慢慢软倒在地上,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很多锦衣侍卫,上前把苟老爷和那些当差锁了。

我觉得像做梦一样,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周围的人都散去,杨柳坞前只剩下我和燕七两个人,我才抬起头,用轻飘飘地声音问他,“你是……王爷?”

燕七从刚才起,便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曾放开,此刻,他转过身子,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乌黑的眼睛深深望着我。

燕七的手很暖,以前我总喜欢把手让他握着取暖;可是这次,他握了这么久,我的手仍是冰凉,而且越来越凉。

不否认,便是是了。

我觉得我的心比我的手还凉,而且连带得血液都一点点结起冰来,直冷到四肢百骸。

我再度轻飘飘地开口,“是哪个王爷?”

燕七沉默了一下,而后,看着我的眼睛,缓缓道,“燕七是家人对我的称呼,我还有一个名字,叫——无双。”

我听这名字觉得熟悉,眼前闪过那面绣着“无双”两字的大旗。

燕无双。

镇南王。

清风习习,杨柳依依。

那个人白衣胜雪,衣袂飘飘,站在晴朗的天地间,谪仙一般的人物;他教孩子们读书,比我还受小孩子欢迎;他情深如许,甘愿为一人洗尽繁华,隐于民间;他几次三番地在危难关头救我,刚刚,还为我挡去一场牢狱之灾。

我看着眼前的人,许久,我古怪地笑了笑,“大哥,你和我开玩笑。”

燕无双沉默地看着我,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是我不能理解的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我的身子晃了一下,燕无双眸光一闪,伸手便要扶我。

在以前,我被他这样不知扶过多少次,比这更亲近的动作也不是没有做过;可这次,他的手离我还有些距离,我便像见到洪水猛兽一样,急速地躲开了。

燕无双眸色一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青弟……”

“不要再这样叫我!”

我一边努力地压抑住心里那股莫名地酸痛情绪,一边大口喘气,几乎用喊地说出来,“在下区区草民,与王爷……高攀不起。”

“你……”燕无双看我身体摇摇欲坠,面上现出担忧的神色,向前迈了一步,“你不要这样,我是什么身份,并不能改变我们相识一场的事实——我仍是你的大哥。”

我摇了摇头,看着燕无双,更加向后退了一步。

是的,不能改变。

所以,我才更后悔,更难过,

更加……

不能原谅自己!

我不知为什么,心里会觉得那么痛,有一种被人背叛了的感觉;我和燕七相处的一个月,点点滴滴,以前都是温馨回忆,如今,全变成了风刀霜剑,冻得人遍体发寒。

我仿佛,听到血液里结的那些冰一点点裂开,碎成千片万片的声音。

燕七,燕无双,镇南王……

原来……

如此!

我想笑,嘴里却发苦。

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才会信任自己本应该厌恶的人。就在片刻之前,我还以为他和韩彻一样,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还在为他的情伤担心——其实,哪里有什么姑娘,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编出来……

骗我的。

我看着燕无双,“为什么?”

为什么隐瞒身份,

为什么接近我,

为什么……

这样对我……

燕无双看着我,“我要找一个人。”

我的头微微抬了抬,等着他继续。

“我找到了。”

我仍然没有说话,心里却不知为什么,隐隐的有一丝慌乱。

“我喜欢她,想每天都看到她,想要她开心,要她对我笑,可是……我不知怎么和她说,因为,她喜欢别人……我怕我一说,她就走了……”

我的手微微抖着,只觉得冷汗一滴,一滴,顺着脊梁滑下来,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我轻轻的声音问,“你,知道我的身份?”

燕无双点了点头。

“……何时?”

“一开始。青……青儿,我曾见过你,三年前,在相府。”

三年前,相府,苏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地让自己面上表情波澜不兴,其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三年前,我是相府的丫环,每日出入相府的王公权贵多如过江之鲫,我却不记得有燕无双这么一号人物。

或许,他那时是谁的门客,跟着一起到相府拜访,偶然间看到我的?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燕无双已知道我的身份,我现在是朝廷钦犯,他想怎样?

我戒备地看着他,又向后退了一步,身子抵住了后面的柳树,只得站住了。

燕无双看着我,苦笑了一下,“青儿,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我眸光一闪,燕无双道,“我早知你的身份,若要怎样,早就做了,何必等到今日——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的手指用力抓着身后的树干,冷冷道,“王爷,你既已知民女的身份,那于我的身家来历也必都查清楚了。王爷应该知道,民女已有夫婿。”

燕无双的眼睛眯了眯,眸底蕴含着深深的复杂情绪,“我知道……我不在乎。”

我气结,几乎要为此人的无耻大笑三声。

燕无双深深凝望着我,“青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真心。”

我自鼻端发出一声冷哼。

真心?燕无双的真心,我已经见识过了,那不过是一个月的欺骗而已。

退一步说,即便燕无双真的对我有几分所谓“真心”,我便一定要感激涕零,不顾韩彻,对燕无双回以真心么?

我凉凉开口,“王爷,这一个月来,你把我当猴耍,戏也看够了,现在是否可以让我走了?”

燕无双的眉微微蹙起来,就像是被什么扎到了,觉得痛一样。

他看向我的目光中似有温度,烫烫的,能灼伤人的皮肤。

我垂下眼睛,解下腰间玉佩,看也不看地递了出去,“王爷之物,民女无福消受,请王爷收回。”

许久,没有人接。

燕无双幽幽叹了一声,“青儿,我早说过——我一说出来,就把人吓跑了。”

我眉心一动,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很烦躁。

便垂下手将玉佩放在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淡淡道,“民女先行告退。”

我迈步向前,走出的每一步都挺直脊梁,显得镇定无比;只有我知道,我心里有多么兵慌马乱。

走了几步,身后一片寂静无声,我以为燕无双已经走了,便停下了脚步。

鬼使神差般地,回过了头。

燕无双仍旧站在树下,一动也没有动;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在我回头的一刹深深望进我眼睛里去。

他说,“青儿,我等着——等你明白我,懂我,喜欢我的那一天。”

我的拳一下子握紧了。

半晌,我回过头,低声说,“做梦。”

径自走了。

13番外

微风习习。

我一个人,不知不觉,又把村子的那条路走到尽头。

于是便在尽头处看到那所新盖的学堂。

我挑了下眉:这里以前明明只是间破旧的草棚,怎么一段日子不来,居然翻修了?

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散学的孩子们从学堂里出来,小豆子看见我,高兴地跑到我面前,小青哥哥,你来啦!

他拉住我的手,你和燕哥哥怎么了,你好久不来,燕哥哥也不来了。

我笑了笑,小青哥哥有事,这段日子过不来啦。又问,这学堂是怎么回事?

小豆子说,是燕哥哥叫人修的,他说,这样我们就再不用担心下雨天学堂漏水了。

向里面一指,先生也是燕哥哥找来的。

一个蓝衫的先生在里面教书,看到我,忙走过来,恭敬地打了个揖,这位是……小青公子吧,王爷命我带一样东西给你。

我接过那张纸,看到上面的几行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我把那张纸丢在一边,道,请代我转告你家王爷,谢谢他为孩子们修了学堂,所需的费用算我的,日后必然还他……

我走了出去,又看到那棵柳树。

仿佛看到那个人站在树下,白衣胜雪,衣袂飘飘,黑亮的眸子深不见底,他说——

青儿,我等着,等到你明白我,懂我,喜欢我的那一天。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那棵柳树,走过很远,也没有回头。

——燕无双,你真是痴心妄想。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番外中的事情发生的时间比较尴尬,

处于下一章中间,

考虑了一阵子,还是决定把它放在这里了,

算是对前文的一个总结。

故事到这里基本上有了初步轮廓,

不过后面的发展绝对超出你的想象。

大家对这故事有什么期待和想法,欢迎交流。

感谢:

阿筐,念梧大人,包心菜,吾爱番茄酱,看故事,nit

的细心点评,

所以有收藏和评论本文的读者,

你们的肯定是我更文的动力,

鞠躬。

14烈焰冲天

回到家后,我心里好像有个地方空了一块,一连几天茶饭不思,坐在窗前发呆。

韩彻回来,见我这样,忙把手搭在我的额头,问,青青,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没精打彩地看了韩彻一眼,摇摇头,不说话。

韩彻担忧地打量我,有些歉意地说,“青青,我这段日子太忙,冷落了你,你……可是怪我了?”

我的心里酸酸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韩彻。

这样想着,突然觉得鼻子也很酸,我眼泪汪汪地看他,“彻,我们离开这儿吧,你带我去江南……”

韩彻正抚摸我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他托起我的脸,“青青,你到底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眸色倏地一黯,“难道是朝廷的人找来了……”

我知韩彻是想差了,却也没法对他说出我的心病,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韩彻眼里露出疼惜的神色,手指摩挲着我愈发尖削的下颌,柔声道,“青青,你再等一等,我还有些事情未了,等办完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江南……”

接下来的日子,韩彻好像更忙了,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是神色疲惫,有几次身上竟还有伤。

我心疼他,对他说如果忙就不要回来了,保重身体要紧。

韩彻却总是摇摇头,握住我的手说,青青,我只有看到你,心里才会踏实。

我的心里又酸又甜,同时也很气自己:韩彻为了我们两人的幸福,如此拼命,我怎么还能整日沉浸在无谓的情绪里,想着什么燕无双?真真本末倒置,不知好歹!

于是,我便把心思都用到学习烹饪煲汤,针黹女红上去了。这样,我即使帮不到韩彻什么,至少他每次回来,总能吃到可口的饭菜,衣服破了,我总能及时为他补好。

便是这样过了段日子,我觉得我心里的郁结真的不那么强烈了,偶尔便也出去走走。某一日,甚至还走到杨柳坞,看到那里新翻修的学堂和燕无双找来的教书先生,我也能淡然处之,不似当日那么难受了。

我想,那一个月,就当作是场梦吧,日子久了,终究也就忘了。

这一日韩彻回来,虽然仍是神色疲惫,但看上去心情不错,唇角一直隐隐地扬着。他从身后拿出一坛酒来,“青青,你总说想去江南,今日,便先尝一尝江南的酒吧。”

我一看,是女儿红。

我虽不善喝酒,但韩彻这段日子来,难得高兴,我不想扫他的兴,便坐下来,拿起他为我倒的酒,含笑问,“今日怎么这么有兴致,莫非有什么喜事?”

韩彻微微摇了摇头,唇角扬起的弧度却变大了,“还不曾有,不过……快了。青青,今日我高兴,你陪我多喝几杯。”

一仰头,把自己手里的先喝了。

我很好奇是什么喜事让他这么高兴,正要开口问他,韩彻却握住了我举杯的那只手,“青青,你怎么不喝?”

我笑了笑,就着他的手把那杯酒喝了。

女儿红是江浙一带的名酒,当地习俗,谁家生了女儿,便选酒数坛埋于地下,待女儿出嫁时取出招待亲朋,由此得名“女儿红”。我喝了那杯酒,觉得入口甜香,并不似一般烈酒那样烧心燎腹,对这酒很是喜欢。

韩彻拉过我的手,往杯里又倒满了酒,“青青,此酒性温,你体寒畏冷,多喝些也无妨。”

我知韩彻说的不错,况且刚才喝了那杯酒自己也不觉得怎样,便依言又喝了。

我放下酒杯,要为韩彻夹菜,韩彻却没有动筷,目光灼灼地看我,“青青,你不敬我一杯?”

许是在相府那种地方浸淫的久了,韩彻素日待人老练的很,我看他今日像小孩子一样计较,觉得好笑,便给我们两人都倒了一杯,“好——韩大爷喜事将近,小女子今日就敬韩大爷,祝韩大爷心想事成……”

韩彻却并不举杯,懒洋洋地把身子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来看着我。

我心里一荡,觉得有些害羞,却又拒绝不了这么勾人的韩彻;只得先喝了自己的,然后又咬着唇过去,拿起他的酒喂给他。

韩彻喝了那酒,却在我转身欲离开时一把揽过了我的腰,我重重地跌到他怀里,被韩彻捧着后脑,将那些酒尽数喂到我口中。

女儿红虽非烈酒,后劲却足。

我没吃多少菜,却被韩彻灌了不少酒下去,酒劲渐渐上来,便有些脸热心跳。待韩彻移开唇,我已气喘吁吁,扬着醉眼看韩彻,看他面色如玉,剑眉星目,便像是画中的人物似的,我越看越喜欢,禁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吃吃笑道,“彻,你今天给我喝了这么多酒,莫不是想把我灌醉了,自己好偷偷跑掉做什么坏事去……”

韩彻面上的笑容一滞,随即手臂用力,把我紧紧圈在怀里,危险地看着我,“青青,我带江南的美酒给你喝,你竟这样冤枉我——需再罚一杯!”

我见韩彻虽然挑着唇角,黯褐色的瞳仁里却没有笑意,知他是有些恼了。

不过一句玩笑,我不想韩彻当真,只得依他,受罚喝酒。

因身子无力,便就着韩彻的手,被他半劝半灌地又饮了一杯。

便是如此,韩彻似还不足,扬手拿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揽住我的腰,身子压下来,把一口酒全借着唇舌纠缠之际渡给了我。

如此往复,到最后,我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只觉得昏昏沉沉,脑子里嗡嗡地响成一片。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韩彻把我抱到床上,为我解开外衣。

我当时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抓住韩彻衣袖不放,含含糊糊道,“彻,你不要走……”

韩彻的手停了一下,随即轻轻抚上我的眉心,“放心睡吧,我不走。”

韩彻的手很凉,在我额头抚过时,轻得像是蝴蝶扇动翅膀,我舒服地把头向他掌心里蹭了蹭,便沉沉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竟然在一所着火的牢房之内!

我强压下心里的惊惧,忍着热气的炙烤,仔细辨认周围的情景,越看越觉得这牢房很熟悉。

只见火光之中,有个气息奄奄,遍体鳞伤的女子,身上戴着镣铐,被个黑衣蒙面的男子搂在怀里,男子用刀砍断女子的镣铐,叫着女子的名字:“青青,我已药倒了看守,现在就带你离开相府!”女子抬头,半边脸上一道流着血的鞭痕触目惊心,她急速喘了几口气,断续道,“彻,我放走雪狼已是待罪之身,逃出去只会拖累你……你不要管我了,我……”火势愈大,一段烧坏的房梁落下来,扬起阵阵灰尘,也湮没了女子后面的话。男子急道,“青青,说好了一生一世,我怎能弃你不顾,你快随我走……”男子说到这里,似乎察觉到有人看着他们,猛地抬头,两道凌厉如刀的目光直直地向我望过来。

我打个冷战,从梦里醒来。

只是,我还来不及回味刚才那个梦,眼前的情景却又让我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我身子周围,仍然是滚滚的浓烟,火苗不时蹿过来,几乎燎着我的皮肤。

我起先以为还在梦里,伸手去扶床头的铜镜,却被那上面灼热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一看,手上已烫起了泡。

我心头大骇,知这是真的着火了。

顾不得去想怎么好好的竟会着起火来,我急忙回头去叫身侧的人,“彻,着……”

后面的字生生断在唇边,我看到,床是空的。

韩彻不在。

这一眼的惊惧比我刚才看到着火时还要厉害:我记得临睡前韩彻是挨着我躺下的,怎么现在竟会不在?他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离开!

一道被火烧断的房梁沉重地压下来,几乎擦着我的身体,我又急又怕,大声叫出来,“彻,你在哪儿!”

这么大的火,韩彻能逃到哪里去,莫不是……

我心急地四处张望,很怕在哪处断梁下看到他被压住。

但是四周都是浓烈烟雾,除了我眼前的一小点空间,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看外屋火势似乎小一些,猜想韩彻可能在那里,便起身想要过去。但是刚一动,我就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手脚都抬不起来,又重重地跌回床上。

我心里一惊:这酒的后劲,竟然这么大?

我知不能坐以待毙,必需要逃出去。但咬牙试了几次,腿上软绵绵的竟像踩着棉花,站都站不起来,更不要说挪动了!

火势越来越大,我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睛,这情景与刚才梦里是何等相似,梦里梦外,都是火光冲天。

但是,彼时被熊熊烈火围在中心的我,却比梦里的苏青还要绝望。

我担心自己,更担心韩彻:这样的火势,他不可能不发觉,但为何至今一点声息也没有?他是不是已经……

我不敢往下想,被烟呛得头晕脑胀仍再一次地努力想要站起来。被手撑着的桌子突然垮了,我站立不稳重重摔在地上,当是时,头顶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带着热风压下来,我睁大了眼,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冲破重重火光来到我面前,伸手挥开了倒下来的柱子,倾身把我抱在怀里,拿个沾水的毯子裹住了我。

我被那人用毯子兜头盖住,看不到他的样子,只觉得他抱着我的双臂结实有力,把我的整个身子都护在怀里,不着半点火星。

我虚弱地问了一句,“彻,是你吗?”

那人没有说话,却把我抱得更紧了。

就着火光,我看到他线条刚毅的下颌,还有他贴身穿着的月白长衫,靠近脖领处那粒淡藕色的扣子,正是我当日给韩彻做这件衣服时特意挑选的。我知此人必是韩彻无疑,迷迷糊糊之中,我能感觉出他抱着我,站起身向外跑。

我知韩彻没事,心里骤然一松,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个桥段,

好像每篇古言里,

都得着这么一场火……

15不期而遇

我是被一阵巨痛疼醒的。

一睁眼,却见杨婶正在一旁,拿了碗药汁一勺勺喂到我嘴里。

我动了动眉,杨婶见我醒了,忙把那碗药放在一旁,拉住我的手,“小青姑娘,你醒过来啦?可急死我们了。”

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我这是……怎么了?”

杨婶道,“小青姑娘,你家里那日着了大火啦,我当夜听有人敲门,开门就见你倒在外面。你已昏睡几天了。”

我听她这话,混沌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我记起了那夜发生的事,急速地喘息起来,硬撑着便要起身,“彻呢?”

杨婶忙过来扶住我,脸上是非常同情的神色,“小青姑娘,你要保重身体。韩公子他……他那夜被人发现受了重伤,昏倒在你家屋外……”

我听了,心里便是一惊:那夜我记得清清楚楚,是韩彻抱着我跑出火海,怎么我没事,他却反倒重伤昏迷?

我一急,喘得便有些快,被呛着咳了几下,眼泪都出来了,“他在哪?现在怎么样了?”

“……你家的房子被那场火烧坏了住不得了,韩公子现在暂住在杨柳坞旁,他的情况不太好,这几日一直没醒。”

我听杨婶这么说,心里揪着般地疼起来,简直比我自己身上受伤还要疼,便要下地去看韩彻。

杨婶却拦住了我,“小青姑娘,韩公子伤重未醒,你过去也没有太大的用处,你身上的伤也不轻,还是先养好再去……”

我眼前发黑,脑子里一阵阵眩晕,知杨婶说的不错,可是韩彻伤重不醒,我怎能心安?我紧紧拉着杨婶的手,含泪求她,“求求你,让我过去……”

韩彻面色如纸,躺在床上,以现在的天气,浑身竟然不带一点热气,我拉过他的手,感觉冰凉得像死人一样。

纵然过来之前已经知道他的状况,但真见了韩彻的样子,我仍禁不住落下泪来。

我问大夫,“他……伤的重不重?何时能好?”

大夫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一愣。

大夫继续摇头,“很奇怪,太怪了,莫名其妙。”

我一头雾水,听那大夫捋着胡子说,“他身上其它地方没有受伤,仅胸口那里有一处外伤,虽重,伤势却不足以致命;我摸他脉息,也是十分平和,不像是垂危之人的脉象。老夫真不明白,何以他竟一直不醒,倒像是睡熟了似的。”

我听了大夫的话,眸光一瞠。

疑惑地伸手,轻轻揭开盖在韩彻身上的被子,把他的衣服也解开一些,仔细察看,发现果然如那大夫所说,韩彻的身上并没什么大碍,只是在胸口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破口。我看那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生生撕下块肉似的。

我眉头一动,觉得那伤的情形很眼熟,想了想,伸手挽起韩彻的衣袖,在他手臂上找到之前那个伤口。

那晚韩彻回来,我发现他手臂上受了伤,便趁他睡着时,用燕无双给的伤药为韩彻敷上,现在看来,那药果然十分灵验,他手臂上的伤已经完全长好了,只剩淡淡的疤。可惜,那药是燕无双给的,自那日杨柳坞一别,我回来后便把他给的东西都扔个干净,那瓶药早不知哪去了。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韩彻手臂上已经长好的伤口边缘,发现这两个伤口很相似,破损的地方都很不规矩,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剐破的。

我的眉微微蹙了起来。

那个大夫说得没错,韩彻胸口的伤虽然吓人,却不足以致命。那么他至今昏睡不醒,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被火烧的,而是因为其它原因?比如,韩彻身上有其它隐疾,一直没有发作,最近突然发作了?又或者,他是吃了什么不妥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

我仔细回忆,记不起韩彻有什么隐疾;又想到着火那晚的情景,我俩是一起吃的饭,还喝了很多酒,我都没有什么问题,难不成韩彻后来自己又吃了别的什么……

另外,为何我被发现倒在杨婶屋前,韩彻却在我家屋外?他救完我,为何又回到着火的房子去?……

我正想着,大夫已向外走了,边走边丢下一张方子,“他这病着实古怪,老夫从未见过;先用这些药维持着吧,好不好看他的造化了……”

……

我站在集市里唯一的那家肉铺前,努力冲肉案后的人做出个讨好的笑脸,“掌柜的,麻烦给我称半斤肉。”

半斤肉,普通人家随便配着炒几个菜便没了,若是炖出来,估计都不会超过一小碗。

其实,我也很想多买一些,自己很长时间不沾荤腥不要紧,韩彻卧床身体虚弱,很需要有营养的东西补一补。

只是……

当时那把火,把我和韩彻住的地方付之一炬,莫说值钱的东西,连衣服等随身物品都没留下。幸好有杨婶她们帮忙,让我和韩彻暂住杨柳坞空着的房子里。

我那日只是被火呛昏了,受了些皮外伤,没多久便好了。唯韩彻这病极其古怪,请医问药总不见好转。这段期间韩彻的情况渐渐也有了些变化,一天也能醒个一、两次,但都是睁了眼却似乎不认识人的样子,话也不说,吃点东西便又睡过去。大多数时间,他只是躺在床上昏睡,若不是还有呼吸,便让人以为他是死了一样。如此一来,没有进账,花费却大增,相府虽然给了抚恤的银子,但也只够勉强维持韩彻的药费。我们在京城里又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亲戚朋友,耗了这一段日子,渐渐入不敷出,维持日常生活开始有点困难。

我捏着手里那点钱,拿得久了手心都微微出了汗——这还是一早去当铺换来的,以时下的物价,也就够买半斤肉。

卖肉的屠户的从肉案后瞟我一眼,面上露出不屑的神色。

我知道我易了容,在别人眼里只是个相貌平凡的普通少年,况且身上穿的又是韩彻的旧衣服,宽大又不合身,多少有些寒酸。

我只得努力地把脸上的笑容放得更大一些,把手里那点钱高高递过去,“麻烦您——”

屠户从案里拿出一角肉,“啪”的一声扔在我面前。

我看去,只见那块肉白多红少,全是肉皮,一看便知是别人挑剩的下脚料。

我的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心里一下子有些堵,“掌柜的,你……”

屠户看也不看我,低头数着柜里的银钱,懒洋洋地道,“今日的肉都卖光了,只剩这一块,你不要便走开。”

我朝肉案里看了一眼,明明还有很多肉,心知是屠户嫌我寒酸,不肯卖好肉给我。

我知道自己的腿脚不便走路慢,因此早饭都没顾得吃就赶了出来,这半天连口水还没喝,已是又渴又饿,偏又遇上这势力的屠户,我的心里委屈的发酸。若是平日,我定转头就走,再也不来这里买肉,可是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我转头走了,韩彻醒来时便喝不到肉汤,只能吃滋味寡淡无甚营养的青菜。

我深吸了口气,又把身子向肉案前凑了凑,低低的声音说,“掌柜的,请你给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说了就这一块,你不买便走,快快离开,别耽误我生意!……”

那屠户一脸不耐烦,把那块下脚料塞到我手里,向外推了我一把。

我奔波了这半日,早又累又乏,腿软的很,被屠户一推,一个没站住,身子就向后倒去……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的身子被一个人从后面稳稳接住,落进个温暖的怀里。

我听头顶那个低沉的声音说,“掌柜的,你这里的肉我都要了。”

一大块银子应声落在案上。

屠户先是一愣,扫了一眼案上的银子后,立刻眉开眼笑,“这位官人,小店立刻就把这些肉给您打包送到府上去……”

“不必。”

头顶的声音淡淡道,“让这位公子挑——他要哪块,你便给他割哪块。”

屠户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瞬间十分好看。

我挣脱了燕无双的怀抱,向旁边退了一步,转开头不看他,很快地说,“多谢了,我受不起,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我转身便走,却听燕无双在后面轻轻叹了一声,“青儿,你何必这么倔强,这样只会伤了你自己。”

我眼皮也没有动一下,继续向前走。

却见眼前一花,燕无双已站在我面前,似笑非笑,“青儿,我修缮杨柳坞,你说要把钱还我;我今日帮你,你又不接受,你是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什么也不想欠我了?——既如此,我之前救你几次,刚才又在你要倒下时接住了你,总算对你有些恩情,你现在便请我喝杯茶水,算是一笔勾销了这些恩情,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你看如何?”我不知为什么,看到燕无双,心里就升起无名火,所以刚才才想躲开他。但听他说了这番话,虽然让人气恼,却也似乎有些道理,一时无从辩驳。

我心里想了想:一杯茶水了却和燕无双的瓜葛,这笔买卖倒也划算。

于是我看着他,冷冷道,“我可以请你喝茶。只是民女银钱有限,只请得起劣等茶水,怕入不了王爷的口。”

燕无双唇角淡淡勾上去,“无妨。你请的,我都喜欢喝。”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阿洛君和包心菜君的地雷。

包心菜君、小浅妹纸的长评。

依旧笑,陈小二家,呆河跟我回家,mifa的认真留言。

你们的支持是我更文的动力!

表示会努力更文回报,鞠躬。

今天加更无良小剧场,爱你们。^^!^^

PS:

解释一下,燕好,是个词,“4.指夫妻恩爱。5.指男女欢合。”(见百度百科)。

书名取这个,就像之前阿筐妹纸说的,表示这是个和谐的故事。

又恰好燕某姓燕,算双关了。

小剧场:

韩韩:有没搞错,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男纸,被一场火就烧成植物人了?作者你是亲妈吗?

作者:必需的!但素乃们都素偶的孩纸,偶不能厚此薄彼,韩韩在前半部分抢了不少风头,要不先下场歇歇?

燕某(yin笑):哦叶!老纸终于可以上位了!

青青:边儿去,人家和韩韩是一生一世的,韩韩植物了偶也稀饭……

韩韩(泪):青青,其实我还是可以再拯救一下的……(扭头对作者,凶狠):你丫赶紧给我治好了!!!

作者(冷汗):我保证乃肯定不会植物的,各方面功能都会正常的……

青青/韩韩(同时):各方面功能啊,作者乃要保证!!

燕某(泪):偶各方面功能也不错的,青青给个机会哈……

青青:滚回番外那章看去,偶早说了,乃痴心妄想!

韩韩/青青(深情互望,合唱):你是疯儿我是傻……

燕某:泪化了。

作者:任务艰巨,考虑化解三人三辟之乱象的法子遁去……

16雪中送炭

茶馆。

燕无双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翻着茶水单子,神态十分悠闲,便像是在自己府里一般。

我隔着桌子坐在另一边,选了个离燕无双最远的位子,心烦意乱,不时狠狠瞪他一眼。

我原本打算等燕无双点了茶水,付了钱转身就走,让他一个人去喝。但是燕无双这人,自从进来便一直在翻茶水单子,仿佛对那些劣等茶水有极浓厚的兴趣一样,选了许久也迟迟没有动静。

我不知燕无双又在想什么花样,已经快正午了,韩彻还在家里等我,燕无双是王爷,锦衣玉食,家里奴仆成群,自然耗得起功夫,我却耗不起。

我已经决定了,若是燕无双再这么磨蹭,我便替他选了,不管他喜不喜欢,然后付钱走人。

我正要抢过茶水单子,燕无双却把单子放在一边,慢悠悠地开了口,“青儿,我看你好像瘦了——这段日子,可有按时服用我给你的药?”

我一愣,心想不过是喝杯散伙茶,怎么又扯到别的事情上了?

自那日杨柳坞一别,我再也没有见过燕无双,我本能地想在头脑中抹去那段记忆,于是就回避去想和燕无双有关的一切东西,那瓶药早就被我不知丢到哪去了。

抬头时却正对上燕无双漆黑的眼睛。

我抿紧了嘴唇,沉默地把脸扭向一边。

燕无双似乎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随即点首示意。

伙计举着托盘,托着一壶茶水过来,远远地便闻到淡淡地香气,沁人心脾。

燕无双取过来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喝吧。”

我眉毛一挑,狐疑地看着燕无双,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却听他徐徐道,“你一早便出门,先去了当铺,又跑来市集,到现在连杯水都没喝,不渴吗?”

我双眸一瞠,心念电转之下便明白:定是燕无双调查我的行踪,怪不得我易了容他还能认出来,而且在我被那屠户欺负时及时出现,时候拿捏得分毫不差——我还真以为,燕无双有什么神通,能认出易容后的我呢!

我懒得理他,站起来就走。

却听燕无双在身后轻轻叹了一声,“青儿,我们相识一场,便连这点情份也没有吗?——你连一杯茶都不肯陪我喝?”

那句话也轻轻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落寞,我听了心里一动。

以燕无双今日的身份,出门时断然不会是一个人。那日在杨柳坞前突然冒出那么多锦衣侍卫便是证明。我猜,他只要随便哼一声,莫说我现在走不出这间茶楼,便是要我这辈子老死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燕无双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任由我离开——便是他查了我的行踪,我一上午东奔西走,他岂非也要跟着我东奔西走;我顾不上喝水,那他呢?

我突然觉得心里堵堵地不太舒服,脚下的步子便有些迈不动,走了几步,终于停了下来。

我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燕无双,“喝了这杯茶,我便和你两不相欠。”

燕无双眼睛一亮,目光中透出的热度仿佛能融掉三冬冰雪,“好。”

我拿过杯子,只看了一眼便暗暗皱眉。

我知道小店里的货色不能要求太高,但这茶卖相未免也太差:颜色晦暗,温温吞吞望不见底,看上去更像碗汤,哪有普通茶水的清澈了?

看了一眼燕无双,他正笑眯眯地望着我,笑得连眉间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我只想早点和燕无双撇清关系,也不管那么多,闭着眼把那杯茶喝了下去。

跑了这一上午,我确实是很渴了,本来只想尝一口,到后来我竟将那茶喝得见了底。

都喝完了我才发觉,这茶竟然不难喝。

入口温润,喝完后唇齿留香,最奇妙的是喝下去后,突然觉得身上很轻松,奔波了一上午的疲惫好像也缓解了不少。

我心里暗暗称奇,招呼伙计要付钱,伙计却摆了摆手,“公子,你喝的不是本店的茶水,是这位官人带来的。”

我一愣,转头看燕无双,见他双眼中蕴了深深笑意,拿起壶又倒了一杯,“青儿,我刚刚命人煎好的,你要不要再喝一杯?”

我脑中嗡地一响,劈手把那杯“茶”打翻在地,冲着燕无双怒道,“你给我喝了什么?”

“青儿,这里面全是世间罕有的珍贵之物,你喝了,对你身子大有益处。”

我的胸膛急遽起伏,“你……为什么刚才不告诉我?”

燕无双勾了下唇角,“若我刚才告诉你,你还会喝吗?”

我气得几乎绝倒:这个燕无双,果然诡计多端,他故意拖延了这么半天,刚才又说出那番话让我心软,原来是为了这个——让我喝他煎的什么鬼东西!

我恨恨地瞪着燕无双,却见他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瞳里,除了笑意,还多了一些我不明白的别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青儿,我说过了,你太倔强,只会伤了自己。你只爱惜你的夫婿,却不在意自己。你这一上午,跑了这许多地方,却没有喝过一口水。你可想过,这样不顾身体,若是自己也病倒了,你们的日子如何维持,谁又来替你照顾你的夫婿?”

我被燕无双问得哑口无言,尤其是被那双眼睛看着,不知为什么,心里那股堵堵的感觉又袭了上来。

我转过身,背对着燕无双,冷冷道,“我的事不用你管——王爷,我们两清了。愿你自持身份,不要再来找我。”

我快步走出了茶馆,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燕无双的只言片语!

燕无双这次没有阻拦我,也没有跟出来。

他还像之前的每次一样,待在原地,看着我离开。

可是我总感觉,身后的视线如有实质,便如那次杨柳坞前一样,我转身离开,那目光就一直黏着我的身影,跟到很远,很远。

……

我回到住处,才感到体力透支,身子软软得几乎支撑不住。

顾不得这些,我咬着牙先来到床前,拉开床帐,见韩彻还在昏睡,没有醒来。

我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赶快除去易容洗了把脸,便准备升火做饭。

揭开米缸,却有些发愁:家里的米几乎见底,连蒸饭都不够,只够勉强熬一锅粥。

我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刚刚在市集上,既买不成肉,应该用那些钱买些米回来的,怎么竟忘了?市集太远,今天再回去是来不及了,便是明天再去市集买,那今天怎么办?

正踌躇间,听到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邻居,便走了过去,打开门,一个清秀的少年站在外面,见到我微微一笑,露出唇边的酒窝,“韩夫人,好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我呆了呆,才想起他是谁来,忙笑道,“是你——我很好,你家大人可好?”

那日苟老爷为镇南王封地驱逐我们时,幸亏得到那位神秘的大人相助,才平息了事端。这段日子发生这么多事,我几乎要忘了,但今日看到那少年,我便又想起来了。

那少年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也很好——我家大人前日听说村里有户人家遭了火灾,细一问竟是韩夫人家,很是挂念,特意让我过来探望,还让我带了些东西过来——”

一回身,两个挑夫抬个扁担过来,上面挑了米面粮油,一边竟然还挂了半只猪身和几只肥鸡。

我看那些东西,够我和韩彻两人吃半个月的了,忙摆手谢绝,“这怎么好意思,你代我谢谢你家大人的好意,但我们不能收……”

“韩夫人不必客气。”

少年微笑着打断了我,“你和我们大人有缘相识,便是令夫婿,我家大人也是认识的,算是故人。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心意,韩夫人只管收下便是……”

又从身后拿出个包裹,“这是大人特意吩咐,让带给韩夫人和令夫婿的。都是些粗简的衣物,且喜没人穿过,夫人不嫌弃,便将就留下吧。”

我一听,更是连连摆手,“太破费了,真的不用……”

那少年仍是含着笑意,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都是粗陋之物,并不破费。韩夫人不收,便是真的嫌这些东西了,我回去必然会被我家大人责备不会办事,还请夫人体谅,收下来吧。”

我听他这样说,又看那些东西,确实只是寻常粮食衣物,并没有十分奢华,想来上门探访送些东西也是人之常情。他又说那位大人认识韩彻,我倒没听韩彻提过这个人,也不知他们相识到何种程度,若说给韩彻的,我再拒绝便显得不合适,只好道了声谢,红着脸收下了。

那少年让挑夫帮我把东西搬进去安顿好,又站在门外和我闲话了几句家常,便和我道别。

临走时道,“韩夫人,在下姓昭,你以后叫我小昭便好。我今日见你,觉得你气色不太好。夫人持家辛苦,也要爱惜自己身体。挑子里的东西,夫人用着不必吝惜,过一阵子我家大人还会着我送别的过来……”

送走了小昭,我回屋打开那挑子,清点里面的物品。才挪开米面,却见在下面还有几个小包,俱是用线仔细地缠好,整齐地摆成一排。打开看时,竟发现是人参、燕窝等滋补之物。我呆了呆,旋即便想明白了:必是那大人怕直接给我,我嫌贵重不收,才这样费心思地藏在米面下面。再看那些衣服,乍看上去样式简单,却很雅致大气,也不知是用什么料子做的,摸上去很舒服,穿在身上比了比,居然很合适,便像是量着给我定做的一样。

我心里一热:如今这世上,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那位大人如此待我和韩彻两个,等他好转,我一定要韩彻去他那里当面道谢才是。真不知韩彻何时结识了这么一位贵人……

我感慨了一会,便升火做饭。

再熬粥时,因为有了新送来的食材,我的粥便丰盛了很多。我还特意从那挑子里拿了支人参丢进去——小昭说的很对,我持家辛苦,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这话和燕无双说的倒有些相似,不过,小昭是那位大人的亲信,燕无双是我想都不愿去想的人,他们俩个说的话在我心里的分量又怎会相同?

我用勺子慢慢在锅里搅动,看着那些人参一点点变软,最终完全化在粥里。一旁的灶台上,也被我炖上了一锅鸡汤,香气在屋子里一点一点弥散开来,渐渐充满了整个屋子。

闻着那些香气,我的心情也因此变得好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呆河跟我回家的地雷。

包心菜君的再次地雷。

对于阿洛君表示的长评预致谢意。

于是写文时速500党决定含泪再更一章……

感谢:

某只食物(亲这个名字真有性格)精心做的人设,

表示很有爱很喜欢:)

这里是韩韩和青青,和乃们想的像不像呢?(笑)

17自食其力

第二日,我起得比平时还早了一些,趁韩彻还睡着,匆匆做好了早饭,自己吃了些,又盛出一些温好放在床头,等着杨婶过来和她交待好了请她帮着给韩彻喝,然后就出门去了市集。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小昭说的很对,我不应该只顾持家,却忽略了自己的身体。但是持家和补身都需要钱物,以我和韩彻目前的状况,想要兼顾这两点很难。昨日那位大人送来的东西,固然是极好的,但是我后来细想,总觉得别扭:我们总不能就坐在原地,伸着手等人施舍。况且,他送来的东西虽说是给韩彻的,未免太贵重了些,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收人这些东西,总是不妥。

于是我只在昨日用了一根人参给韩彻熬粥,其余的照旧包好,打算等有机会再遇到小昭时还回去。至于我和韩彻的生活要如何维持,我已想好了,便是自食其力,想办法靠自己赚些钱来谋生。

只可恨我这身体,旧伤未愈,干不了十分粗重的活;再加上我的身份,不便抛头露面,虽是改装易容,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我只能拣些简单轻便的活计,先赚些小钱,能够维持日常的开销也就可以了。

我看那些话本上,凡落魄的书生,通常都是卖字画为生,摊子摆出来,必定顾客如云,多半还会被某个金主慧眼看中,从此书生就一步登天,脱离苦海。

我以此效仿,也在市集的某处,支了个摊子,打算卖画。

我的画技,当日在相府跟着相爷夫人,也是受过高人点拨的。我以为,以自己的水准,画出的画必定有人喜欢。可是我画了几幅写意山水,挂了半日,周围来来往往地也过了不少人,多数只是看一眼便走开,却一个买的都没有。

倒是旁边有个卖春宫画儿的,生意兴隆。

我心里叹口气,感慨世风日下,自己脑筋不灵活,赚不到钱。

正烦躁着,远远地走来一人。

我远看时觉得那人衣袂飘飘,身姿俊逸;待那人越走越近,却觉得越看越眼熟。

等那人站在我面前,我的脸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只后悔今日出门没有看黄历,恨不得立刻收摊走人。

燕无双看着我,微微一笑,“青儿,你这画儿画的很好,我都买了。”

我冷冷哼一声,“草民技艺低微,画的东西配不上王爷的风采,还是这个更适合你的品味。”

手一伸,指向旁边卖春宫画儿的。

燕无双扫了一眼我指的东西,却并不恼,笑了笑,“他那些不好——青儿喜欢,以后我们两个人时,我教你些新鲜的。”

我的脸“腾”的一下烧起来,说话都结巴了,“你……无耻!”

燕无双敛了笑意,漆黑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青儿,我喜欢你。”

我一时气结,不知为什么心里竟十分烦躁,一着急,也忘了叫他王爷,直呼其名道,“燕无双,你省省吧!……那日明明说好,我们从今后两不相欠,你、你怎么又找来了?你还讲不讲信用?!”

燕无双扬了下眉,“我们是说好两不相欠,但是却没有说不许我再追求你。你跑开,我再去追,追求喜欢的人也没有错。”

“但是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那就追到你喜欢,青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被燕无双的流氓言论气得要吐血,却又隐约觉得这段对话怎么那么熟悉。

再一想:这不就是当日杨柳坞时他问我的那些话吗?

我于是真的要吐血了:苏青啊苏青,你当时的脑子在哪呢,怎么竟被这个狡猾无耻的人引到套里来了?

我恶狠狠地瞪了眼燕无双,飞快地扯下画来和摊子打成一捆,然后,在燕无双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落荒而逃了。

第二天,我又来了市集,换了个地方,重新摆个摊儿,改捏泥人来卖。

以前在相府时,为哄那些小孩子,我也学了几样讨巧的手艺,原本只是为了自娱自乐,没想到今日便用上了。

我想着以前听过的故事,拿起团泥,几下捏出个猢狲,身着鹿皮裙,手拿金箍棒,威风凛凛。

再找块泥来,捏出个猪头,肥头大耳,拖着钉耙。

正在捏白龙马的时候,街对面走来一人,停在我的摊前,伸手指着孙悟空,“这泥人怎么卖?”

刚开张就有生意,我心里暗喜,我看看那人,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孙悟空,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于是想了想,试探着说,“这个……五文钱……”

我没做过买卖,也不了解时下的行情,不知道泥人应该多少钱合适。但我知道五文钱可以买一捆青菜、或是几个馒头。我并不贪心,只想赚够和韩彻一天的开销就好。

我正打算说些“量多从优”一类的话,无论如何要做成这第一笔买卖,哪知那人听了我的话居然不还价,放下五文钱,拿了孙悟空就走了。

我没想到竟会这么顺利,简直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的价值终于被人发现了,工作的劲头更足,不一会儿,又捏出了玉兔和嫦娥。

在我捏泥人的时候,陆续又有人过来,买走了我的泥人。

第二个人过来,说要买八戒,我轻车熟路,照着前一个的价格,要价五文钱,那人扔下一小块银子,看上去足有半钱之多,说是没有零钱,于是把白龙马一起买了。

我心里暗暗称奇,觉得自己运气真不错。

第三个人过来,直接放下半两银子,说要嫦娥,我有些迟疑,但还是卖给他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这摊前络绎不绝,总有人过来,都是来了便要买我的泥人,拿到手里挑也不挑,也不问价钱,放下半两、一两银子就走。我应接不暇,摆着的存货很快卖光,到后来连我刚做了一半的也被人当宝贝似的买走。最后的一个,一出手便放下约十两银子。我吓了一跳,忙说今天的泥人已经卖光了,他仍然硬是把钱留下,说是提前把后几天的一并买了。

我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对: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便是我捏的泥人活灵活现,难道便那么讨人喜欢?——十两银子,能买多少头肥猪了。难道现在的人,都这么重视精神生活,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泥人?

于是我便暗暗留心那些人的行踪,终于被我发现,他们买了泥人后,都朝一个方向走。

我等最后那个人放下银子后偷偷跟了上去,看着他走过一条街,到街角一转便不见了。

我也赶快过去,果然被我看到在街角的茶馆,燕无双就坐在那里,正悠闲地喝茶;他面前的桌子上面,摆着的正是我捏的悟空八戒嫦娥玉兔。

燕无双也看到了我,唇角弯了起来,“青儿,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领,这些都很可爱,我喜欢。”

我什么都明白了,也懒得说话,径直走到燕无双面前,把口袋里那些银子全都倒在桌子上,扭头就走。身后,那人还很可恨地火上浇油,说着让我恨不得立刻冲回去把他掐死的话,“青儿,你何必那么大火气。你若不喜欢这个,再换一个就是了——整个市集的铺子都被我买下了,你想卖什么都可以,随便你玩。”

随——便——我——玩!

燕王爷,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你玩死了!

后来的几天,我便终日待在家里,闭门不出,专心照料韩彻。

韩彻有时候醒过来,眼睛会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淡褐色的瞳仁里,似是蒙了一层尘,没有一点光彩。我心里难过,却又不知怎样才能让他好起来,只能趁他醒了赶忙服侍他吃饭服药,为他擦洗身体。

大多数时候,韩彻还是昏睡着,我便百无聊赖,在家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知道,这样颓废又坐吃山空的日子,很不好。但是赚钱的门路都被那个人堵死了,我除了在心里更加怨恨燕无双,一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日,我正坐在窗前发呆,见村里两个女人急急地从我面前过去,边走边议论着,“城里夏大人家正招家仆,夏大人待下人和气,给的工钱也多,咱们赶紧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被选上了呢……”

我听了,心里一动:夏大人?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作者有话要说: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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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看点:

青青想要靠自己找份工作养家,她能如愿嘛?

小燕子是不是就真的从此在青青的生活中消失了?

请关注下章!

18朝中有人

我连忙回到房里,从里屋的柜子中翻出那个腰牌,脑子里响起那日小昭说的话:若是再有人为难你们,你只管拿着它找京城夏大人,他见这腰牌,自会帮你……

夏府。

我排在队伍的末尾,跟着前面的人一点点地往前移。

大厅正中摆着张桌子,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坐在桌后,排队的人依次走到桌前,报一下自己技能,若是被挑中了,便站在一边等着,挑不中的便只能回家。

我看了看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块腰牌,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它收了起来。

我来之前,特意带上这块腰牌,便是想着到了夏府有个信物好说话。但我来的路上又改变了主意:小昭虽然告诉我说凭这块腰牌夏大人便会帮我,但这腰牌当日留下是为了乡亲们不受官府麻烦,我为一己之私用这腰牌,总是不好。况且,即使夏大人肯帮我,我总觉得这样做是托了那位神秘大人的面子,有求人施舍之嫌。我不想向人伸手乞讨,也不想那位大人因我而欠了夏大人的人情。

我想,凭我自己在相府的经历,应该也能在夏府谋个差事;况且我的要求不高,只要凭自己的本事被选上当个粗使丫环就好。

因夏府招的是女仆,我便没有易容。夏府的这所宅子离城里较远,事情又过去了几年,我觉得我只是去当个不引人注意的下人,应该问题不大。

轮到我了,我走到桌前,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然后垂下头,等着被问话。

那个管家看我走路的样子,已知我腿脚有些毛病,便皱了皱眉。待我刚才到桌前施礼时,他看到我脸上的疤,眉头皱得更紧了,咳了一下,道,“这位姑娘,咱们府上招下人,需要手脚麻利的,我看你腿脚不便,恐怕……”

我心里一沉,忙陪着笑脸道,“大伯,我行动是有些慢,但我手脚很稳当,干活绝对不会出什么闪失,我以前在大户人家也干过的……”我看那管家脸上仍是怀疑的神色,心里愈发着急,忙道,“另外,我比她们要的工钱低,求您帮帮忙……”

管家很同情地看了看我,最终仍是慢慢摇了摇头,“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你……”

我一听那管家的口风,便知没希望了,无奈之下,只好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因为心不在焉而碰到了旁边的桌子,我的身子晃了晃,衣服里有样东西应声而落。

我一看,是那块腰牌,正要弯腰去捡,却有一人比我还快地把那块腰牌捡了起来。

我回头,见那个管家正站在我身边,双手捧着那腰牌,脸色好像有些变了。他把那块腰牌放在阳光底下仔细看了看,然后再看我时,脸上带了三分恭敬的神色,“姑娘,这个……是你的?”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不太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那管家见我点头,脸上的神色愈发恭敬,对我施了个礼,赔了笔脸道,“这位姑娘,你且等一等,容我拿你这块腰牌进去,向我家大人禀报一下……”

我被带到偏厅等着,有仆人端上茶水果品,很客气地请我随意食用。

过了一会儿,外面进来个儒雅的老者,头发花白,看上去很和善的样子。

我猜这应该就是那位夏大人了,忙站起来要行礼,被他拦住了。他伸出双手,恭敬地将那块腰牌还给我,和颜悦色地看着我道,“这位是小青姑娘?你的事情刚才管家已经对我说了。你既有那人的信物,便是我府上的贵客,怎能让你去做卑贱的仆役?银钱区区小事,需要多少,小青姑娘只管告诉老夫,我让人送到府上就是了……”

我听了,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我原只打算随便在夏府谋个差事就好;真没想到只是一块腰牌竟有那么大效力,夏大人为官一方,都如此买他的面子,看来那位大人来头真是不小。

我赶忙摇头,“大人,我只想凭自己的力气,挣一点钱,养家糊口。不该我拿的,我不想要。还请大人成全——如果府上还缺人手,能不能考虑下我?”

那位夏大人点了点头,“小青姑娘很有志气,老夫很是佩服。不过……你能做什么呢?”

我赶忙道,“我……我可以扫地、打水……我还可以帮着厨房做饭,如果府里有小孩子,我还可以看小孩,我还……”

我正例数着我能做的事,夏大人却打断了我,依旧和颜悦色地问,“小青姑娘的意思,老夫明白了。不知小青姑娘,你对这份差事有什么要求吗?”

我愣了愣,看着夏大人和蔼的面孔,小声道,“我、我只能白天在这里干活,晚上必需回去……”

我脸上火辣辣的,自己都觉得提的这个要求真是很过分,很不好意思说出口:哪有到人家做家仆,只做白天,晚上却回去的道理?韩彻当时已是相府总管了,想要晚上回来见我一面,都要偷偷瞒着相爷;我若晚上回去,成什么话?

可是,韩彻的病还没好,留他一个人在家,我又实在不放心。

我看夏大人没有说话,想着反正已经说了一样,干脆把所有的想法都说了,不同意就算了。于是又红着脸,继续道,“还有……我,我能不能先预支一个月的工钱?”

家里的积蓄已经所剩无几,我得在我不在时给韩彻留一些,已备不时之需。

夏大人似乎有些诧异,“就这些?”

我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给您添麻烦了。”

夏大人一下子笑了,眼睛里的神色也更和蔼,“不麻烦,小青姑娘实在太客气了。我府上应该有你能做的事情,你明日过来便是。时间上,便如你说的,朝来夕走;一会儿去帐房,先给你支半年的工钱——小青姑娘,你看这样可好?”

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好事,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看着夏大人,重重点了下头,“多谢大人!”

我放下算盘,仔细地把算好的帐目和帐本上核对了一遍,然后又用笔抄下数目。

到夏府已经几天了,我原以来会被安排个粗使丫环什么的,毕竟以我现在的条件,能做的事情有限,我只想有份能糊口的工作就好。但是没想到,夏大人给我安排了帐房的工作。我要做的,只是每天把管家算过的帐目再核对一遍,誊写登记就好。这份工作比丫环的活轻松,不需要跑来跑去,我就不用担心我的腿会吃不消;但是挣得工钱却比一般仆人高,最重要的是,晚上还不用留下当班。

我知道,能得到这份美差,全是沾那位大人的光。我在心里对那位大人的感激又多了一分,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这份差事做好,以后再见了那位大人,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不过,私下里,我也开始好奇那位大人的身份:他究竟是什么人,镇南王燕无双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他说不要拆民宅占封地便不拆不占了;这位夏大人也那么买他的面子,只凭一块腰牌就对我这么照顾。夏府上下,对我也十分客气,夏大人自不必说,便是夏府随便一个下人,见了我也是恭恭敬敬,显然是被提前告知要如此的。

我有心要打听那位大人的来历,却又不好直接去问夏大人,知道问了他也未必会告诉我;管家呢,是夏大人的心腹,虽然对我很客气,说话却是滴水不漏,我试探了几次,从他那里也打听不出什么。其他人,对我十分恭敬,所知却不多,更是问不出什么。我暗中留心了一段日子,一无所获,只得先把这件事情暂时搁置了。

在帐房待了些日子,我对夏府的帐目也渐渐熟悉了,便被我从中发现了一件怪事:近年来,夏府的银钱支出一向都很稳定,有时候还会超出来不少;但在这几个月来,日用所需却大辐减少,尤其这两个月的花销,比起往年这个时候来,简直少了一大半还不止。

我心里觉得奇怪,留心看时,发现减少的那些,全是外出的车马,平日的吃穿,宅院修葺这种讲究排场的开支,以我之前在相府的经验,这些在官场中应该是很普遍花销,官员之间甚至还会相互攀比,充的是自己的面子,浪费的是国家的银钱,苦的是黎民百姓。

这位夏大人肯节俭用度,倒真是位清廉务实的好官;若是朝中都是像夏大人这样的官员,便是百姓之福了。

中午在厨房和夏府的仆从一起吃饭时,我看到端给夏大人的食盒里也只是放着四菜一汤,全是很家常的菜式,并不见什么海味山珍,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咱们大人,生活真是很节俭了。”

和我同桌吃饭的还有几个下人,其中有位宋姨,听我这么说,“扑哧”一声笑了,“不只是咱们大人,现在全城里的官员,都这么过日子呢。”

我听她这话里有话,便抬眼看她。

宋姨看着我,笑了笑说,“小青姑娘你一直住在城外,还不知近来朝中的事吧。皇上此次出征新认了御弟,封了镇南王,一回来就上书整顿朝纲,其中一条便是要消除奢侈攀比之风,朝廷上下,自皇上至百官,无一例外,月例用度都被镇南王大刀阔斧地砍了去,省下的银钱被用来赈济灾民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求职,

不知道古代是怎么求的哈,

青青这次其实还是因为那个腰牌,

按现代的说法,

是上面有人才进去的哇。

19歌功颂德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动。

节俭开支,把钱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本是好事,历朝历代,肯这样做的权贵也没有几个,便是有人想到这个,碍于官场的种种陋习和权贵压力,也没有什么人真有魄力去推行的。若能从我朝施行起来,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不过,若涉及燕无双,这事就变了味儿。

我一听这名字心里就觉得烦躁,不管是不是好事,我都不想多听。于是在宋姨打算继续替镇南王歌功颂德时,我故意不去理她的话题,而把目光投向了我同桌的两个丫环,一个名春花一个叫夏草的,我看她俩一直小声嘀咕着,还不时偷笑,便装作感兴趣地问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饭也顾不上吃了?”

春花“咯咯”笑着说,“咱们府里的夏草姑娘,有了意中人啦。”

夏草是夏府的家养丫环,长得有几分姿色,府里的小伙子都喜欢她,却从没听说她中意过谁的。听了这句话,我和宋姨一起看向夏草,却见她俏脸一红,低低道,“他是那么尊贵的人,我怎么配得上……”

我听她这样说,更觉得希奇了:夏府也算是城中大户,平日来往的都是权贵,府里的人都是见惯了的,并不会十分在意。以夏草这样心性清高的女孩,居然也会有自惭形秽的时候,那个人要多么出挑了。

我于是摇了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是两情相悦,哪还管什么身份高低了,关键是要双方都喜欢彼此。”

夏草还未答话,春花已抢先说道,“就是这个‘两情相悦’才难呢。听说,那个人十分痴情,前一阵皇上要把怀玉公主许配给他,他都不肯,说自己早已心有所属,便是现在尚未迎娶,日后也是要和那个人完婚的。偏偏怀玉公主喜欢他喜欢的紧,传话说,只要他点头,哪怕娶过去做了侧室,怀玉公主也肯的。但是那人却说,他此生只钟情那一人,别的人都看不进眼里去。若是娶了公主,便是害了公主……就这么生生回绝了皇家的婚事!”

我听了,心下暗暗称奇:世上居然有这种人,与皇家结亲,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他居然会拒绝。都说世间男子情薄,将功名看得比什么都重,但这个人,却如此痴情深情,真是难得。

我对这名男子的心性倒是有些佩服,便禁不住问,“不知那人是朝中哪位贵人?”

春花道,“这朝中,论样貌品性,身份尊贵,谁还比得过镇南王了。就说我朝将士回城那日,我见他一身戎装,戴着那个面具,真是威风得不得了……”

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宋姨春花和夏草一齐睁大眼看我。

我捂着肚子站起来,“不好意思我不舒服要去茅厕……”

其实我并不是真想去茅厕,只是不想听她们再谈论镇南王。于是出了厨房我便选了另一个方向,朝夏府的花园里走去。

我在花园里一边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刚才宋姨她们说的话,然后按照自己的思路,给燕无双的做法一个合理的解释。

比如,厉行节俭,推行一时很容易,谁知道燕无双是不是有意邀功,只紧这一阵子,等在皇上跟前得到封赏便不再管了,以前这样的例子也是有的;至于那位怀玉公主,八成是又老又丑,便是娶回去做偏房,可能都会落人笑柄,燕无双说什么早有意中人,多半是搪塞之词,不然,有谁会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去相信什么感情的。

这么想着,我心里舒服不少;慢悠悠地在花园里欣赏起里面的花草来。

我在花园里边走边看,刚绕到一个假山后面,便看到前面的回廊里,夏大人正和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说话,夏大人恭着身子,神态上对那少年十分恭敬。我觉得那个少年很是眼熟,定睛一看,居然是小昭!

我见他们说话,便站在原地等着。等小昭又对夏大人说了几句话,似乎是吩咐了什么,夏大人频频点头应着,最后行了个礼,转身走远了,我才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小昭回头,看到了我,原本一脸肃穆的神色立即和缓了下来,他遥遥冲我点了点头,便径直走过来。

近前时,小昭向我笑道,“韩夫人,真巧,想不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我也笑着向他施个礼,“托你家大人的福,上次给的那些东西,帮了我们大忙。我今日能在这里,也是因为你家大人的缘故——他今天没来吗?”

若是来了,我便可当面谢谢他。

小昭微微勾起了唇,“我家大人今日有事,没有过来。这些都是小事,韩夫人不必太客气。只是我刚才听说,韩夫人白天在这里,晚上却要回去,未免太辛苦了些。我刚才已经对夏大人说了,以后每天准你早走一个时辰,免得韩夫人着急回家,赶路累坏了身子。”

我吃惊得睁大了眼,脸一下便有些烫,都有些结巴了,“这,这怎么行……”

原来,小昭刚才和夏大人说的,就是这个。我自然是感激的,只是,夏大人给我的待遇已经很优厚了,我怎么可以再早退?

小昭笑了笑,“韩夫人不必多虑,你的身体要紧。”

我听小昭这样说,心下疑惑,忍不住把一直以来的问题说了出来,“你家大人……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对我这么关照?

小昭淡淡一笑,“我家大人的名讳,现在还不便透露。他日有缘,韩夫人再遇到我家大人时,亲自问他就是了。”

我听小昭这么说,知也问不出什么了,便只好点了点头。小昭又和我闲谈了几句,无非是问我在这里干活累不累,近来家里生活可还能支持,我都一一答了,告诉他我对这里的工作非常满意,家里夫婿的身体也有了好转,还提到他上次送的那些贵重的补品,告诉他等日后我们日子宽裕了,便把那些东西折成银子还他。

小昭笑着摇摇头,“韩夫人,那些东西是我家大人一点心意,你收下就是,不必太放在心上。”抬眼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我还有事,便先和韩夫人告辞了。”

我和小昭分开,便回了帐房,继续帮着记帐,直工作到下午的时候,离我平时收工时还有一个时辰,夏管家便笑眯眯地过来,告诉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我可以回家了。

我愣了愣,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一下子红了脸,忙着摇头对管家说这样不行,我是一定要做足白天的时辰的,不能早走。管家却摊了摊手,“小青姑娘,这是夏大人的吩咐,况且你确实把帐目算得又快又好,干了这些足够顶这一天的工作了。”

我没办法,只好道了谢,便提前收工回家了。

因为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我回去时韩彻也还没醒。我便生火在灶上煮粥,然后坐在韩彻床边,边看着他,边有一搭没有搭地和他说话,把近来发生的事说给他听。

“……彻,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醒,是不是怪我这段日子总是出去,所以生气了?我已经决定啦,明天就辞了夏大人家的工作,在家专心陪你,你可高兴?……”

我这样做,一是不放心韩彻;二来,也是觉得在夏府受到了太多额外关照,我有些承受不起。那位神秘的大人,我总是觉得他于我不只是萍水相逢那么简单,但我又实在想不出,我和韩彻何时认识了这样一位贵人。他处处帮我,我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我在感激之余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索性便辞了夏府的工作,靠自己另谋生路吧。

正在出神,突然见床上的韩彻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很痛苦的样子,他开口低声叫道,“着火了,青青,快跑……”

我眉心一跳,这是这么久以来,韩彻第一次出声。虽然他没有睁眼,说得只是梦话而已,已经足够让我欣喜异常了!

我赶忙握住韩彻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抖,“彻,我在这儿……你,听得到吗?”

韩彻的眉头紧紧皱着,反手抓紧了我的手,他喘着气,不断地说着,“快跑,快跑……”

猛地,韩彻睁开了眼,咬牙切齿道,“那是我的……终有一日,我必拿回来……”

我被韩彻的眼神吓到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狠戾阴毒,带着浓重的杀气。他的手力气很大,竟然不像个卧床许久的病人,在我手上留下深深的指痕。

我忙叫他,“彻,是我啊,是青青,你醒醒……”

似被我的声音唤醒,韩彻的目光中有了片刻清明,他看了我一眼,似是认出了我,但是下一刻他便眼神涣散,重又昏迷了过去。

见韩彻这个样子,我心疼得不得了,当夜几乎一夜不眠,一直守着他,怕他又有什么异状。还好,剩下的时间韩彻便很安静,一直在昏睡。

第二天,我一下地便觉得头昏沉沉的,知是夜里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因为打算干完这最后一天便向夏大人辞工,我只得强打精神,勉强又去了夏府。结果等了一天,也没见到夏大人。

又到下午了,我正坐在帐房里想着若今天见不到夏大人,便要明天再来一天,心里不免有些着急。突然听见管家急急地在外面吩咐着下人,“今天府里要来贵客,大家都机灵些,千万不可出了差错……”

我走出屋外,见人人都很忙碌,大家都穿了过节才穿的衣服,一脸肃穆的样子。

我心里诧异:是什么人,能引得夏府上下都这么紧张?

作者有话要说:嗯,下章谁要出现啊,夏府上下这么紧张.

大家猜猜哈.

PS:刚才我更文时,两个丫环的名字,

一个叫.春花一个叫夏草,结果居然都出现了口.

所以又改了下,改成一个名春花一个名夏草.

这居然也成...

20罪及九族

管家回身看到了我,本来严肃的脸上马上带了笑容,“小青姑娘,今日府上宴请客人,大人特意吩咐了,小青姑娘若无事可以早些回家。”

我一听,便知道今天是见不到夏大人了,心里有些失望,只好答应了一声,便向外走,准备回家。

我不知道府里来的是什么人,但看情形,应该是很身份很尊贵的客人。

我看到迎面走来的夏府家人,手里捧的都是平日放在库房里珍藏的古董,全都向前厅走去,估计是要拿出去给客人观赏的。

我昨夜没睡好,现在正头疼,也顾不得看这些,只想早点回家,好好睡一觉。

于是低着头,顺着墙边走,怕撞上那些拿了奇珍的家人。

怕什么来什么,我正头晕脑涨地低头赶路,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喊着,“皇上御赐的玉珊瑚,拿稳了可别摔了!”

便见眼前一双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急急地朝我走过来,我正想给她让路,却见那双绣花鞋在离我几步之遥处突然绊上一块石头,我耳边只听到春花“哎呀”一声尖叫,一个温软的身子便撞进我的怀里,同一时刻,便听到玉器坠地的清脆声音。

我抬头,撞进我怀里的春花也正惶恐地看着我,一张俏脸早吓得面如雪色,她看了眼地上的碎片,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么一响,便惊动了夏府的家人,大家都朝我们这个方向看来,我怀里抱着晕倒的春花,身前是一地珊瑚碎片,真是百口莫辩: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我撞上春花摔碎了御赐的珊瑚,这罪过可是大了!

我正不如如何处理眼前的烂摊子,身后却又响起一阵嘈杂之声,似是来了很多人,其中一人惊呼道,“这打碎的,难道是皇上御赐的珊瑚?”

我听那声音很熟,心里一凛,猝然回头,对上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我怔了下,下一刻便认出了那双眼睛的主人,这个人,便是当今的护国将军孙守诚!三年前,我是相府的丫环,他来相府时我曾和他见过几面,不成想,今日在这里又遇到了!

我盯着孙守诚,心里如同炸开了锅,不知道他是否也认出了我。我现在脸上有疤,容貌比起之前有了很大变化,当日我在相府里只是个丫环,我认得他,他却不会那么留心一直记得我吧?

心慌之余,我的眼睛无意间一瞥,却见孙守城身旁,除了夏大人,还有个人,身着紫袍,发色如墨,鬓边一簇白发莹澈似雪,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燕无双!

我一时间心头大动,受到的震惊不亚于刚才摔碎珊瑚,撞到孙守诚。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情景下,再次见到燕无双。

这是我第一次见燕无双着朝服的样子,之前他都是便装。那件紫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穿在燕无双身上,更衬得他身如玉树,气度不凡。

但是为什么我每次见燕无双的时候,却都是一副狼狈的样子呢?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完全被燕无双的乌黑双眸吸引过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时竟忘了孙守诚。

倒是孙守诚,见我怔怔地不说话,咳了一声开口道,“这位姑娘,本将军看你很是眼熟,你……”

我心里一惊,才把心思转了过来,知那孙守诚对我起了疑心,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

我的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想着如果被问及三年前相府之事要如何应对,一面又暗暗后悔,当时不该托大,觉得在夏府深居简出,不会被认出来,便以本来面目示人。

其实,便是扮女装,也可以易容的,我怎么犯了这种错误!

彼时,已有夏府的人将春花从我怀里接走,她自从刚才便一直没醒过来,别人把她抬走时看着我都一脸同情,估计都以为那珊瑚是我撞到春花才摔碎的。

我顾不得想珊瑚,定了定神,装作谦卑的样子把头低下,其实是避开了孙守诚狐疑的眼神,道,“将军,民女……”

“她是本王的丫环。”

我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低着头愣愣地看着那个绣着金边的紫袍下摆慢慢移到我面前,再停住脚步,用他高大的身子为我挡住了周围的视线。

那个时候,我的身后是冰凉的墙壁,眼前的视野所及全是那个人,让我恍惚觉得,这里就仿佛只有他和我两个人一样。

燕无双的声音很温和,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轻声问我,“今日本王和孙将军来夏大人府上饮宴,本王让你先过来,给夏大人捎样东西,是不是?”

我心里一动。

孙守诚已对我起疑,便是此刻我想法搪塞过去,他必不会甘心,说不定日后会用什么鬼点子捉走我拷打审问,夏大人官职没有他高,想护也护不住我。燕无双如此说,一是在帮我掩饰,二来,是用他镇南王的身份,使那孙守诚有所忌惮,以后也不敢轻易对我如何了。

燕无双想得十分周到,甚至连话都为我想好了,我只消回答一个“是”,便万事大吉。

只是,我虽明白燕无双的用意,却不能接受。

因为我不想欠别人情,尤其是他的。

于是我抬起头,开口道,“王爷……”

话还未说完,却见燕无双眸中精光一闪,黑如潭水的眼瞳深深地看住了我,那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凌厉,不怒自威。我从来没有被燕无双这样看过,心里一颤,竟然鬼使神差般地遵从了燕无双的意思,张了张嘴,没有说完下面的话。

在外人看来,便真的似镇南王府的丫环见到主子,吓得不敢出声了。

燕无双看着我,唇角隐隐地勾起来,转身对着孙守诚,淡淡道,“孙将军,这丫头是我从南方一起带过来的,刚来京城不久,你说以前见过她,怕是认错人了。”

我站在燕无双身后,看不到孙守诚的表情,只听他用有些羞恼的声音,冷哼了一声道,“便真是王爷的人,打坏了御赐的珊瑚,也是诛九族的罪。”

我心里一惊:这个孙守诚好恶毒,不但坐实了我的罪名,连燕无双身为我的“主子”,恐怕也要受到牵连。他这一军将的,可比刚才还要凶险。

这珊瑚是春花自己绊上石头不小心摔倒,失手打碎的,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她现在已经晕了,没人为我作证。退一步说,即使春花醒着,我知她父亲早逝,家里还有久病在床的老母,全靠春花一人支撑。若我说出真相,倒是为自己脱了干系,春花这一家子,是必死无疑了……

我用手指抠着身后的墙皮,却找不到施力的地方,冷汗一滴滴地从额头渗出来。

“那个是假的。”

燕无双淡然开口,“御赐之物,怎能随便就拿出来?打碎的只是赝品,真品在本王府中,将军不信,明日到本王府上一观就是了。”

燕无双这么一说,不单是我,连夏府的人都十分惊讶,我听到夏大人“咦”了一声,想是发觉失态,忙又噤了声。孙守诚却是沉默了半响,才干笑道,“如此说来,今日之事,全是一场误会了。”

燕无双冷冷哼了一声,并不理他,而是向着我微微侧过头,沉声道,“走吧。”

径直向前厅走去了。

我看着燕无双走远,却没有立刻迈步。

那个珊瑚天下罕有,我不知道燕无双能从哪里再找到一个和御赐的一模一样的珊瑚,瞒过孙守诚。但是我知道,此刻若跟着燕无双走了,便是真的承认我是他的丫环了。可是以目前的情形,我除了跟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离开,没有别的选择。

终于,我万分不甘却又无奈地迈出了脚步。

当从人前走过时,我的余光看到夏大人一脸惊讶,孙守诚脸色黑如锅底,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只有当作没看见,咬了咬牙,快速朝燕无双的背影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酒宴,也是刀光剑影。孙守诚假意向燕无双敬酒,刀子似的目光却频频向站在燕无双身后的我看。

我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站久了腿也疼得厉害;幸好燕无双说府中有事,只吃了一半便告辞了,我便得以凭镇南王“丫环”的身份,随着燕无双一起离开了。

我坐在马车里,一会儿想着打碎珊瑚的公案如何了结,一会儿眼前又浮现出孙守诚狐疑的目光,心里又挂念着韩彻在家里——昨日他闹得那么厉害,今日可不要再发做才好,一时间心烦意乱,也不知道在马车里行了多久。

直到马车再次稳稳停下,我听有人在车外沉声道,“下来吧。”

我掀起车帘,看到眼前是所气派的府邸,门前乌黑的金扁上,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镇南王府。

燕无双明亮的眼睛盈满笑意,“青儿,对这宅子可还满意?”

我横他一眼,心想,这话你该问镇南王妃好吧?

没理会燕无双伸过来欲搀扶的手,我从另一边下了马车。

隔着马车,我向燕无双冷冷道,“今日多谢王爷,民女就此告辞。”

转身就走。

刚走几步,手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那人力气太大,我身子晃了晃,差点被他拉进怀里。

我转头对燕无双怒目而视,“你……”

光天化日的,怎么动手动脚!

燕无双目光灼灼,“青儿,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以燕无双这么聪明,跟他解释我要回家是多余。

我因此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

燕无双见我这样,幽黑的眸子眯了眯,“便是到我府上坐一坐,也不肯吗?”

我垂下眼睛,不去看他。

心里却想着,上次我心软,被你骗得喝了那个什么鬼东西,这次可不会再上当了。

我听到头顶的呼吸有些重,燕无双沉声道,“好吧”,松开了手。

我心里一喜,抬腿就要走,却突然觉得身子一轻,天旋地转之间,已被燕无双抱着腿扛到了肩上!

作者有话要说:我有时候觉得小燕子是superman,

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

PS:

感谢笔记本君的长评!

21虚以委蛇

我心下大骇,又羞又气,也顾不得旁人的侧目了,握起拳对着燕无双又捶又打,脚也拼命踢着,大声叫道,“燕无双,你放开我!你无耻……”

燕无双根本不理会我的挣扎,他的力气大得很,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控制住我的腿,让我动弹不得;我的拳打在他身上,也是一点效果也没有,还打得自己手很疼。

于是燕无双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扛着叫得声嘶力竭的我,从容地从王府的正门里走了进去,穿过重重宅院,直到进了后堂,才把我放下来。

我当时已经气疯了,脚才着地,就圆睁了眼睛,用手指着燕无双,“你,你无耻!”

燕无双挑眉,“哦?”

“你强抢民女!……”

我实在是被燕无双那双蕴含着深深笑意的眸子气得不轻,口不择言的连“强抢民女”这种词都用上了。

燕无双摇了摇头,神态潇洒之极,“青儿,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是我府里的丫环,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我一时语塞,想明白后气急败坏地叫着,“那是假的!燕无双,你,你少拿这话诓我!”

刚才在夏府,为了躲避孙守诚的盘问,我确实假装是燕无双的丫环,但那只是做戏,怎能当真?

燕无双这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燕无双笑得云淡风轻,却又该死地迷人,“青儿,你看这是什么?”

我抬眼向燕无双手上看去,见他拿着一张契约,我认出了上面的字,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愣在当场。

“你在夏府预支了半年的工钱,现在夏大人已把你的用工契约过给了我,我说你是我府中的丫环,没有错吧。”

燕无双的声音低沉,十分悦耳动听,但是那些话却又十足可恶,让人恨不得冲上去杀死他。

我深深吸口气,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想了想,淡淡道,“王爷,民女确实在夏大人府上做了一段日子丫环,也预支了工钱,但我已经打算辞工不干了。预支的那些钱,王爷放心,民女回去后必定尽快还上。”

我自认措辞和语气配合得很得体,既表明了立场又拉远了和燕无双的距离;他要是自持身份,就不该再为难我这个小女子。

燕无双摇了摇头,“我不要钱,只要人。”

我气得简直想骂人,但是知道燕无双这样的人,骂他一点效果也不会有。

于是我狠狠地瞪他。

“……况且,你打碎了御赐的珊瑚——我对孙守诚说那是假的,但是真是假你必定清楚。御赐珊瑚,世上罕有,偏我府里便真的还有个一模一样的,但却是我自己的。我又为你挡过了这诛九族的罪名,青儿,这么大的情份,你如何还我?”

我冷冷道,“那不是我打碎的,是春花自己绊倒了失手摔了,我不过恰巧接住她而已。”

燕无双扬起一侧眉,“当真?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我张了张嘴,看着燕无双半含戏谑半是了悟的眼神,慢慢握紧了拳,终于还是选择了沉默。

燕无双见我不说话,摇了摇头,“青儿,你总是心肠太软……”

幽黑的眸子倏然之间变得很深邃,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

我见燕无双回忆之时,面上居然带了一抹温柔的神色,微感诧异。

不过,我才不管这些,只想着趁他现在心情好,我求求他,或许他就会放我走。于是我放软了声音,试探道,“燕……王爷,那个珊瑚……算是民女又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今日权且记下,日后,我一定还你,好不好?”

燕无双被我的言语唤回现实,他看着我,笑了笑,简短而不容置疑地答道,“不好。”

遇到这么油盐不浸的人,我真的不知怎么办了,索性也不再看燕无双,直接向外就走。

燕无双的动作却是比我还快,我才只走了一步,他已挡在了我面前。

他看着我,“青儿,你真的要走?”

我没说话,心想我的态度傻子都看得出来。

“你就不怕那孙守诚了?”

我心里一凛,那三个字像枚锋利的钉子,把我牢牢钉在原地,再也迈不动步。

禁不住抬头看燕无双,却见他漆黑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笑意,换上了非常认真的神情,他悠悠道,“那个孙守诚,大概认出你了吧。我对孙守诚说你是我府中的丫环,他即使怀疑,你在我府中一日,他便不敢对你怎样。但若你走出这王府大门……”

燕无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瞳定定看着我,“青儿,即使你不怕死,你的夫婿呢?你若有什么闪失,他怎么办?”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只觉得在那一刻,遍体生寒。

燕无双这个狡猾又卑鄙的家伙,即使他之前的那些话我都可以当做胡言乱语而置之不理,他这最后一句,却准确地击中了我的软肋。

纵是自己命如浮萍,我在这世上,却也有最放不下的人,那便是韩彻。

青青,我们要一生一世……

我的身子晃了晃,几乎就要站不稳,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我,燕无双把我搂在怀里,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青儿……”

我心里又悲又痛,还有几分恼怒,正想推开燕无双的手臂,一低头,却看到那个人紫袍的袖口上,绣着的龙纹。我怔怔地望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龙形,突然就像被抽了力气一般,手慢慢地放了下去。

孙守诚固然麻烦,燕无双难道就是好相与的?

燕无双,他现在是镇南王,整个皇城里,除了皇上,便是他最大。他既能在孙守诚面前带走我,自然,也能从任何一个人面前带走我,谁也阻止不了他。便是今日,我离了这里,以燕无双的性子,必不会罢休;说不定日后再来纠缠,反给我添了更多麻烦。

倒不如……现在答应了燕无双,既还了他人情,又正好为我挡了孙守诚……反正只是做丫环而已,便是燕无双对我动什么心思,他能热情似火,我就能冷若冰霜,实在不成虚以委蛇,好歹对付过去这段时日。也许,用不了半年,那个孙守诚就忘了这件事,韩彻的身体也就恢复了;到时候,我和韩彻就寻个机会,永远离开这儿,离开这些让人心烦的人和事——

去江南。

我默默想了半响,这期间燕无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收紧手臂,把我的身子稳稳的护在怀里,就像搂着个珍贵的宝贝。

终于,我打定了主意,喘了口气,慢慢开口,“我,只做半年……”

燕无双不知我心里想的事情,他似是没有听清我说的话,沉声问了一句,“什么?”

我用力推开燕无双,向后退了一步,自己扶着椅子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我答应,在你府里做丫环……”

那一瞬间,燕无双的眸中闪过异样的神采,像是漆黑的夜里点亮了明灯,几乎晃疼了我的眼。

我扭过脸去,疲惫地断续道,“但是,你也要遵守约定,半年后,你就放我离开,我们从此,再不要见面……”

明灯才刚刚点亮便黯淡了下去,燕无双的眸底笼上一层阴霾,他垂下眼睛,淡淡道,“你先做够这半年,其余的……半年后再说。”

“还有件事……”

我的手慢慢握紧了身后的椅背,小心地打量着燕无双的神色,想着要如何措辞,才能让他答应我下面的要求。

“我……换了地方便会睡不着,因此,我只白天在你这里,每天晚上要回去……”

这个要求,当时夏大人毫不介意,满口答应;但是,燕无双毕竟不是夏大人,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果然,我才一提出来,燕无双的眸底便闪过一道冷光,他抬眼看我,“青儿,你这样,真的是因为换了地方睡不着,还是为了,要回去看你的夫婿?”

我心里一凛,对上燕无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他,索性直接道,“对,也有这个原因。我的夫婿,他一直病体未愈,留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所以,请你答应我……”

“我不答应。”

简短有力,毫无商量余地。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身后的椅子,指甲几乎都要陷进扶手里去。

燕无双缓缓道,“别人府上的丫环,从来都是在主子身边随时候着,没有白天过来,晚上离开的道理。契约上写好是半年,你若晚上离开,便是凭空少了一半的时间,莫非,你想再多做半年补足吗?”

世上居然还有这等斤斤计较,无耻算计之人!

别人家是因为有夫人小姐之类的女眷,晚上才会需要丫环相陪;燕无双一个男人,晚上需要我陪着做什么?端茶倒水吗?

我恨恨地瞪着燕无双,眼里喷出的怒火快要把他烧成灰了。燕无双却不为所动,慢悠悠地说,“依王府的规矩,家仆每两月可回家一次,每次一天。”

我听了这话,差点气晕过去:两个月可以发生太多的事情,这么久的时间不见韩彻,我怎么放心?

“两个月太久了,要不然……三天?”我尽力压下火气,就地还价。

燕无双垂着眼睛,没有答话。

“五天?”

我的声音都有些发飘,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动物的爪子在抓一样,难受极了。

要知道,我这段日子每晚都要握着韩彻的手确定他没事才能睡安稳的,五天不见他,都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燕无双好像没听见一样,直接把脸转向一边,似乎饶有趣味地看着窗外树上两只鸟儿争食。

动物的爪子生出尖锐的钩,把我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我知道燕无双不是没听见,他是在等,等我自己把那个期限一点点地加上去,到一个他能接受的数字,他再开恩一般地答应我;便如有些人熬鹰一样,捉住雄鹰不能驯服,便不给它吃饱,不让睡觉,等那鹰的锐气一点点地被磨尽,主人再给点吃的,它就会非常感激,对主人俯首听命。

燕无双,也是想这样对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包心菜君又给补分的长评,

感谢各位默默收藏的朋友,

感谢文下留评的亲,

感谢一直看这个文的大家.

然后真诚向各位才女征集个诗哈,犯懒想不出来了:

关于江南的,类似江南好,风景旧曾谙那种风格,

要五言或七言的,不要词,

广为人知的,一听就是说江南的那种,

如果选定哪个亲的诗,

会在后面的章节里用到然后鸣谢哦

:)

PS:

昨天这章有两个字有缺少,乃们都没发现。

乃们看文不认真!

22镇南王府

我看着燕无双,他正微微侧着身子,专心看着窗外。

他的长发乌黑,流水一样倾泻下来;威武的身材配上那身朝服,出奇地好看:紫袍金带,气宇不凡。

我看着燕无双线条刚毅的侧脸,恍惚间,把他和另一个人的脸重合起来。

那个人,从来不舍得拂逆我半分意思;他看着我时,眼里从来都是带着关心和爱护,

他说,任何事情,只要你想,大哥都可以帮你。

他说,我只是,看不得你这郁郁寡欢的样子。

他说,以后,再受了委曲,或是谁敢欺负你,告诉大哥。

尖锐的爪子再次狠狠地向我心上抓去,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不由自主地捂住心口,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做梦一样轻飘飘地传出来,“当日的燕七,绝不会这样对我。”

燕无双眉峰一动,转过头来。

在转头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他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痛意,但只一闪便消失不见。

燕无双淡淡道,“青儿,你真的还把我当作燕七吗?若认我是燕七,你便还如当日一般,叫我一声大哥,你要什么,我自依你;若你,还和我以民女王爷相称,有心和我划清界限,我们便按王府的规矩,两个月准你回家一次。”

低沉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子里响起,分外悦耳;只是那声音止息时,房间里,再没有人说话。

我和燕无双之间,像是骤然被筑起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除了视线,再无交集。

窒息一般的安静中,我深深地看着燕无双,便如他深深地看着我。

两股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短兵相接,谁也不肯让步。

我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对眼前的人有恨,却又不能真的恨到底;有怨,怨那个人怎么真能对我这么狠?最后,居然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疼,不知为什么,只要想到燕无双和我变成这样,我心里就疼得厉害。

然后,我又想到韩彻:我被困在镇南王府,韩彻还在床上昏迷,不知何时能醒过来。

便是他醒过来了,看我不在身边,会不会担心我?会不会因为想我,而茶饭不思,加重了病情?

我又气又急,只觉得那股堵堵的情绪在身体里乱撞,想找个出口发泄;到后来眼睛一酸,泪水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我在心里鄙视自己的不争气:苏青啊苏青,你现在怎么这样娇气了,你若当着那人流了泪,岂不让他笑掉大牙?

我用力咬着唇,拼命睁大眼睛,不让那泪水流出来,眼前渐渐模糊一片。

燕无双发觉了我的变化,他的眉蹙了起来,“青儿……”

我向后退了一步,狠狠地转过头去,避过那只想为我擦去泪水的手,让它僵硬地停在半空。

只是这一动,长久积蓄在眼角的那滴泪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快速地坠落尘埃。

那一刻,我觉得坠落成碎片的不是泪,而是我的心。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觉得那么委屈,泪一流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我觉得脸都丢尽了,也不再指望着燕无双能开恩,于是也不去求他,索性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任那泪水汹涌不止。

燕无双似乎站在了我跟前,我能感觉到有淡淡的影子覆盖住我;我没有睁眼,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泪流得更凶了。

燕无双一直没有说话。

半晌,轻轻叹息一声,“十天,不能再短了……”

我被安置在王府的一间偏房,一进门,就甩掉鞋子,身子重重地倒在床上。

这天经历的太多,夏府的事情已经够惊心动魄了,再加上燕无双,我真觉得有点精疲力尽。

仔细想想,好像在孙守诚面前,我都没有那么紧张;倒是刚才对着燕无双,我居然连泪都掉下来了,真是丢人。

幸好,燕无双总算答应我十天回家一次,还答应会让人告诉杨婶,我在王府的这段日子替我好好照顾韩彻。我心里这才稍微踏实一点。

我疲惫地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

门响了一声。

我以为是自己太累听错了,没有理会。

直到脸上有些痒痒的,我才睁开眼,见面前有个粉装玉琢的孩子,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骨碌碌转,鬼精灵一样,正看着我笑。

居然是燕十三!

这孩子倒不和我生分,他上前亲昵地拉着我的手,“小青姐姐,我想死你了……”

我微微睁大了眼。

自杨柳坞一别,我便再没有见过燕十三,那时候他和燕无双都穿着便装,我只当他是一般民家小孩,我也还着男装,被他叫做小青哥哥;眼前的燕十三,却是一身华服,贵气十足,俨然翩翩贵公子,我却也恢复女儿身了。

我正感慨,没想到燕十三笑嘻嘻地看了我半晌,下一句却是,“我七哥动作也太慢了,怎么现在才把你接过来。”

我哭笑不得,抬手给他头上一记爆栗,“胡说什么呢!”

燕十三嘻嘻一笑,索性起腻似的紧挨着我坐下,双手缠着我的胳膊,“小青姐姐,这次,你可不会走了吧。”

我愣了下,才明白燕十三指的是那次杨柳坞前,我得知燕无双的真正身份后,气愤之余,断然转身离开的事。

我能对燕无双不理不睬,却无法对燕十三板起面孔。

看着燕十三黑白分明的眼睛,我轻轻叹了一声,拉了拉他的小手,“上次小青姐姐走得太匆忙,没有和你打招呼,对不住啦。这次……不会了。”

燕无双现在是我的债主,他拿着契约,便是想走,我也走不了。

我苦笑了下。

燕十三忽闪着眼睛,“嗯,我知道你现在在我们府做事……我七哥,他没有说何时让你回家吗?”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便一阵烦躁,于是撇了下嘴,“他只同意我十天回家一次。”

“什么?”

燕十三睁大了眼,一副不能置信的样子。

我以为,连燕十三也觉得燕无双不近人情,谁知他却说,“……这间隔也太短了,我七哥怎么竟会答应你?”

我挑了下眉,心想,这叫什么话?

燕十三兀自自言自语,“要是我,绝对不会答应的啊,我七哥怎么能舍得……”

我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燕十三却抬起了头,用明亮的眸子看着我,“小青姐姐,你可知,咱们现在住在哪儿?”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个小鬼精灵,没有说话,心里却说,不就是住在镇南王府吗?

燕十三大约是猜到我在想什么,狡黠地一笑,“我们现在,住在山上。”

见我露出诧异的神色,燕十三笑得更得意,继续道,“我们是在镇南王府没错,但这王府,却是建在山上。我七哥受封镇南王,本应该回南方的,但是呢,他却为了一个人,这段日子一直留在京城……”

说到这里,燕十三故意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被燕十三看的不自在,便避开他的眼睛,低低道,“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燕十三吐了吐舌头,笑着道,“……皇上心疼我七哥在京城没有宅子,便划给他一处封地,命人让那封地上住的居民搬走,要给我七哥建王府。可是呢,我七哥后来却向皇上请辞不要那块封地了,说是他喜欢清静,不想住在太繁华的地方,请皇上不要赶走那些百姓了,他另选个地方建王府……”

我听燕十三提到封地的事,心里一动,却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燕十三说到这里,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后来,我七哥自己选了山上的这处平地,让人建了王府。这里离城里远,人烟稀少,道路也没有修好,那些达官显贵都不愿来的。我七哥在这里建王府,府中的下人都是挑的这附近的山民,就是不想让他们回家时走山路太辛苦。因为道路难走,便是府里的下人,两三个月都不回家一次的……小青姐姐,你的身子弱,家又离王府远,我七哥竟让你十天往返一次,若是累病了你可怎么办?他也太狠心了!若是我,就把你留在这府里,好好养着,再不要你回去了……”

我本来听着燕十三说话,正在出神,没想到他最后一句又扯到别的,禁不住一阵心跳,瞪他一眼道,“小毛孩子胡说什么!”

燕十三嘻嘻一笑,并不怕我,反亲昵地搂着我的胳膊,“小青姐姐,我说的可是真的哦,从王府下山的路很难走,上山更难,便是男子往返一趟也要几天才能缓过体力来,我真不建议你十天回去一次……”

我怔怔看着燕十三,见他虽然笑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却全是认真的神色,知他是关心我,便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的头,“我知道,但是我一定要回去的。”

家里,还有人在等我。

燕十三又在我房里待了半晌,和我扯东扯西,无外是介绍这王府里的事,要我安心住下不要多想一类的,倒好像我在这府里是贵客,不是来当丫环的。

到最后,看我实在倦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出门前,又回过头来对我说,“小青姐姐,你别担心,若是我七哥欺负你了,便来找我!”

我笑了下,看燕十三走了,才慢慢躺下。

躺在床上,我把刚才燕十三说的话又想了想,觉得他应该不会骗我,王府外的山路难走,大约是真的,我刚才从夏府过来时一直在想心事,倒没注意这些。我也不想真被累病,看来只有到时候再想办法了。至于燕无双,我才不会以为,他是担心我的身体吃不消,所以才不让我那么频繁地回去。他定是,见不得别人好,想故意分开我和韩彻才是真的。至于那块封地,定然也是那位大人向燕无双说了赶走百姓会引起民愤,燕无双想收买人心,才向皇上那么说的。

这样想着,我为燕无双的所做所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刚才听燕十三说话时心里那丝莫明其妙的别扭感觉也就消失了,折腾一天,我确实也是极倦,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多多妹汁精心挑选的诗词,

表示某蜚对其中一个很中意(具体哪个先不说哈),

若干章之后乃会发现这首词滴(这不算剧透哈!)

感谢大家支持,希望大家踊跃交流哈!

23交换条件

第二日醒来,我见床头已摆好了一套新衣服,想来是这府里的丫环要穿的。那套衣服是淡淡的粉色,料子摸上去也很柔软,竟和之前小昭给我的那些衣服有些相像。大概,这些官宦人家,连丫环都是锦衣玉食,穿得衣服寻常百姓不能比了。

人在矮檐下,要穿什么也由不得我。我也没想太多,拿过那套衣服穿上了。

穿的时候,我只把王府的衣服罩在外面,里面仍穿着我自己的旧衫,那件衣衫虽旧,却是韩彻之前买了送我的,自然要贴身穿着。

打开门,却见有个面目和善的妇人站在外面,见了我便露出笑容,“小青姑娘,王爷命我带你过去。”

我挑了下眉,心里对燕无双的鄙视又多了几分:一大早就让人过去,肯定是要干活了,早饭都不让人吃,用人用的也太狠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胃口,早饭不吃也无妨。

那妇人带我绕过几个回廊,到了一间房子的门外站定,向我笑道,“小青姑娘,请进去吧。”

我推门进去,发现这是间书房,有一个人正在书案后写字,却是燕无双。

听到声响,燕无双抬起头来,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一下,直到我走到书案前,他的视线也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燕无双的唇淡淡扬起来,“青儿,粉色很适合你。”

我一点也不喜欢粉色,正如我不喜欢燕无双现在看我的眼神。

我沉默地转过头,没有理他。

似乎早猜到我会是这个反应,燕无双并不介意,他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语气轻松地对我道,“吃点东西。”

我目光向桌上一扫,见我面前摆着一碟点心,旁边是一盅似茶似汤的东西,看上去像极了上次在茶馆燕无双骗我喝的那个所谓珍贵补品!

我皱了皱眉,看着燕无双,“我不饿。”

燕无双也不恼,不徐不急道,“多少吃一点,不然日头高了身子难受,嗯?”

燕无双这种半哄半劝的口吻,听在我耳里却是十分刺耳,当日他是燕七时,我有时不吃早饭,他便是这样的口吻,温柔地,带着一点宠溺,哄着我把饭吃了,说若是不然身子会不舒服,最后我都会听他的,乖乖吃饭。

但是现在,我们已不是燕七与韩青,昨天他还把我逼成那样,今日又在这里惺惺作态,有什么意思!

我冷冷看着燕无双,讽刺道,“王爷,你这么处心积虑地留民女在府上,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吃点东西吧?”

有什么话,直接说好了。

燕无双的眼睛眯了眯,黑眸里的笑意消退了。

我知道我刚才那句话戳到燕无双痛处了,不过这正是我想要的:凭什么我不痛快,他就好受?

我有些恶意地看着燕无双转为黯沉的眸底,等着看他被激怒后的反应。

半晌,燕无双却是一笑。

他悠悠道,“昨日,我已命人去过你家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跳猛地加快了。

昨日,我和燕无双说好,让他叫人去我家里和杨婶说,我不在的日子里帮我照顾韩彻。燕无双的人既已去过我家,那,应该知道韩彻的情形了?

韩彻现在的情况,是片刻也离不开人的,我虽然只是一日不见韩彻,对他却是担心的紧,昨夜因为想着他都没有睡好觉。

我立刻问,“你的人见过我夫婿了?他……现在怎样?”

燕无双没有说话,只把一双明亮的眼睛向我望来,似笑非笑的。

我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狠狠瞪他一眼,端起桌案上那盅汤水,大口喝了下去。

好在那盅汤并不难喝,我喝了只是心里不舒服,其它倒没什么。喝完汤,见燕无双没什么反应,我只得又拿起点心,食不知味地吃了两个,然后抬头看他,“可以了吧?”

燕无双却是微微抬了下眉,似乎对我这样敷衍的吃法不太赞成,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锦帕,温柔又细致地将我唇角沾的点心碎屑擦净;我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勉强配合燕无双演完这出虚伪的戏码。

到后来我的手指扣着桌案的边沿,都要把那案角掰下来了。

终于,燕无双放下锦帕,缓缓道,“他没事。”

虽然只是短短的三个字,却让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足,终于又问,“他……可有醒?”

这一次,燕无双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幽深的眸子定定看着我,淡淡道,“青儿,你在我府中做事,我已按约定知会了你的家人,却没有允诺为你留意你夫婿是死是活……”

燕无双的话一点情面都没有,却也一点错都没有。

是以我虽然气得要命,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燕无双的视线扫过我紧扣着桌案已经泛白的手指,“……不过,你若一日三餐都乖乖吃饭,我或许可以考虑,将你夫婿的消息带来给你。”

我听了燕无双这句话,心里一喜,知是有转机了。

但嘴上却不肯服输,我冷冷道,“吃饭有什么难的,只是,我却不知,有人雇丫环,只是为了看她吃饭。”

燕无双淡淡看我一眼,“你既知是我的丫环,便要听命于我,不只是吃饭,今后你的一言一行,都要听我的。”

怎么会有这么霸道专治的人!

我很想拿桌案上的砚台把燕无双那张英俊的脸拍扁,然后甩出“姑奶奶不伺候了,要命一条”一类的狠话;但是想到韩彻,天大的怒火也得强压下去,我哼了一声,愤愤道,“那王爷也要说话算数,把我夫婿的情况告诉我。”

燕无双点了点头,看着我道,“你以后不必叫我王爷……”

我听燕无双这么说,立刻警惕地横了他一眼:不叫王爷,难道真要我叫他大哥?——这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叫我的名字,无双。”

我松了口气,想了想,直呼其名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心里也没当燕无双是王爷,他要我叫他名字,我便连上姓一起,叫他燕无双好了。

于是鼻音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该说的也都说了,我实在不想再看燕无双,便把目光转向别处。

无意间一瞥,我看到燕无双桌案前面摆的那些东西,目光一下便定住了,再也移不开。

那桌案上,端端正正的一排,摆着悟空八戒嫦娥玉兔,正是我之前摆摊时捏的那些泥人!

燕无双见我突然安静了,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神色也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他伸手拿过八戒,指尖摩挲着那个肥痴的猪头,唇边慢慢漾上一抹笑,看着我说,“青儿,再给我捏几个别的?”

我实在是很后悔,当日自己不察,居然被他找人哄骗了我的泥人去;现在看他摆着这几个不住把玩,简直就是在提醒我当日的疏忽,我恨不得都抢过来把那些泥人统统踩碎了,哪里还会再遂了他的意,真给他做几个?

于是我别这头,淡漠道,“我不会。”

“不要”、“不行”、“不”,这两日,我对于燕无双的要求,全都是这类否定的回答,燕无双大概也习惯被我拒绝了,是以他听到我说“不会”时,只是笑了笑,也没有再勉强我。

只是把那个泥人又轻轻放回了桌上。

我看燕无双放的时候小心翼翼,很宝贝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屑,想着这泥人我不过随手捏的,也并非十分得意的作品,燕无双的眼光也不过如此,竟喜欢这种小孩的玩意儿,真是无聊的可以!

余下来的时间,燕无双便埋首处理桌案上的公文,不再说话。

我站在一旁,也没什么事做,久了就有点无聊。

我看看外面,晴空万里,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可比在这屋子里对着燕无双有趣的多。

忍了半天,我最后还是开口道,“燕无双,我……”

燕无双头也没抬,淡淡道,“去吧。”

真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我心里一阵雀跃,迈步就向外走,听身后那人低沉的声音道,“不要走的太远,午饭时记得回来。”

我出了书房,被外面的清风一吹,两天里头一次心情好起来。

在回廊上见到王府中的几个下人,抬着个火红的珊瑚,便和夏大人府里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动,上前问要抬着这珊瑚去哪里,他们说王爷吩咐让送到孙将军府上去。

我知这是燕无双自己的珊瑚了,拿这个送给孙守诚是为了堵他的嘴。

那些人看我时神态间恭敬的很,我没再理会那珊瑚,向他们打听了这府里的构造,说想四处走走,他们详细地说了,还很殷勤地要为我带路。

我猜他们定然是昨天见我被燕无双扛进来,误会我和燕无双的关系了,才对我这么客气。让他们跟着,等于随身带着燕无双的眼线,那可是麻烦的很,不如自己逛的随性,于是我便婉言谢绝了。

我按着那些人指的方向,沿着府中的石子路走了下去。逛了一阵才发现,这王府还真是很大,走完一重院落,仍是一重院落;昔日我在相府的时候,逛一圈下来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如今我觉得我走的时间得有三盏茶了,也没有看到和外面隔开的围墙的影子。

我在中间经过很多岔路,只找小路走,想看看这王府到底有多大,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我发现一扇上了锁的门。

我觉得奇怪:刚才经过那么多重院落,穿过的门都是敞开的,为何这里的门却上了锁?

走到近前,想从门缝里看看院子里究竟有什么。到门前一推,却发现门上的锁没有锁好,想来是上次离开的人疏忽了。

我伸手轻轻一掰,锁就掉了下来,门向两边打开,现出院内的景象。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浏览器出问题了,

老是蹦出个对话框说要我更新插件,

但是点了下载却没反应,

折腾一晚上,所以没更新。

今天赶快补上,

大家看文愉快哈:)

又有口了,于是又重新改了一下.

另,有时打字会把燕无双打成燕我双,

大家看到就一笑而过好了@@

24误入狼苑

我站在门外,看到里面是一片空旷的草地,更远处有一片树林。

我挑了下眉,想了想,仍是禁不住好奇,便走了进去。

门里的视野比外面更为开阔,我的目光所及,全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

我有些诧异:这么大一片场子,怎么就白白空着,不盖房舍,也没见种些花草,既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又要锁着?

我又往里走了走,仍然没有新的发现,眼看着再往前便是树林了。我想起燕十三说这王府是建在山上,想来,那片树林是直通山上的。我不想走的太远返程麻烦,觉得也走得差不多了,便想回去。

一回身,却被惊得寒毛都竖了起来!

在我面前,赫然有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一群狼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身后!

我当时被骇得几乎连呼吸都没有了,睁大了眼睛,瞪着这群传说中凶残嗜血的动物,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首的那只狼离我最近,应该是头狼,个头比别的狼都大一些,它看着我,深绿色的眼瞳里焕发着幽幽的光,它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一步步地向我走来!

我看着那头狼离我越来越近,心跳得都快蹿出胸膛!

若是三年前,我身负武功,还能勉强和这些狼应付一阵,实在不行还可以跑;但是现在,我武功尽废,腿也跑不快,这里离前院又远,便是纵声叫了也不会有人听到,看来今日这一劫是很难逃过了!

我后悔极了,怪自己刚才不该那么好奇,非要进来看一看。若真在这里葬送了性命,便再也见不到韩彻了——归根结底,这都怪燕无双,是他非要把我强留在这府上的,我简直恨死他了,心里发誓若是真的就这样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又想到三年前我放了那头雪狼,三年后我却要葬身狼腹,这真是冤孽!

我还在胡思乱想,那只头狼却已到了我面前,它张开了嘴,露出森森尖牙……

我呼吸一窒,知道大限到了,绝望地闭上了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倒有湿乎乎的热气喷在手上,我觉得手心里痒痒的。

我胆战心惊地把眼睛睁开一点点,然后就谅讶地瞪大了,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那头狼,正在舔我的手!

我又惊又骇,一动也不敢动,看着那头外形狰狞的狼半眯着眼,血红的舌头伸出来,在我手心里舔来舔去;舌上那些粗砺地倒刺,蹭着我敏感的手心,引得我全身一阵麻痒,我觉得腿都软了。

其它的狼也渐渐凑了上来,围在我身边,有的用头蹭着我的身子,有的拿鼻子在我身上嗅,还有的便像那只头狼一样,伸出舌头舔我的手!

我像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群狼把我围在中间,但是这些狼却一点不凶残,反而像狗一样温顺,对着我亲昵地……撒娇,这场景,简直太诡异了!

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听到有个清脆的童声在叫我,我抬头,见到燕十三正从门口飞快的向这里跑过来。

我心里一惊,顾不得别的,赶快朝他大喊,“十三,不要过来!”

我自己一个人都自身难保,燕十三再来,还不是又要白白送死?

燕十三便似没有听到我的话,径自跑了过来,到了近前,竟然毫不在意地从狼群里穿了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担心道,“小青姐姐,你没事吧?”

又轻轻拍了那只头狼的头一下,“小青姐姐的手,是你随便舔的?小心我七哥知道了罚你!”口气半嗔半怪,竟像在责备小孩子!

我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问,“这……这些狼……”

“是我七哥养的。”

燕十三弯起眼睛,“小青姐姐不要怕,它们不咬你的——我七哥选在这山上建王府,一半是为了不扰民,一半也是因为它们。”

头一转,目光看向那群狼,“这些狼是我七哥自小养大的,养的熟了,赶也赶不走,我七哥特意在这府里辟了这么块场子,便是为了养它们,这个院子平日都把门锁上,不让外人进的。”

我终于明白了:燕无双自小养大的狼,自然和他们兄弟俩都很熟,燕十三不怕它们,也是正常的。

不过,我心里还是微感诧异:别人的宅子里都是种花种草,便是养些动物也不过是珍禽一类,燕无双的府里,怎么养狼?

我看向燕十三,见他正亲昵地抚着那些狼的身子,一边还叽哩咕噜地嘴里不知说着什么,和它们像老朋友一样亲密。我想,大约各人喜好不同,有的就是喜欢狼这类动物,我也不能太大惊小怪。

于是我点了点头,“我在门外时是见了把锁,但是没有锁好。”

“是我上次走时疏忽了,”燕十三吐了吐舌头,“幸好是小青姐姐你进来,若是别人……”

我奇道,“为什么说幸好是我?”

我也正想问燕十三这个:我是第一次见这些狼,它们总不会对我也有如对燕氏兄弟一般的感情,那么,这些狼为什么会和我如此亲近?换了别人便不成吗?

燕十三听了我的问话,只是神秘地笑笑,却不回答,只道,“反正,小青姐姐你便没事,若是别人进来,定然会尸骨无存。”

说完,燕十三轻轻吁了口气,做出擦冷汗的样子,“我刚才看到这里的门开了,吓得不轻,以为是哪个短命鬼不小心撞进来,我是准备来为他收尸的。”

我听了这话,暗暗心惊,不知是该庆幸自己捡了条命,还是该为燕无双这怪异的癖好而结舌;看那些狼,很温驯顺从的样子,围在我和燕十三身边,不知道的看见还以为它们是群听话的大犬,谁会想到会是嗜血如命的恶狼?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我正出神,燕十三已拉着我的胳膊要向外走,“小青姐姐,你出来这么久了,我们赶快回去吧,若是你错过了午饭,我七哥肯定会心疼的。”

我已经习惯了燕十三的信口胡说,因此对他这些话也不在意,只觉得好笑:燕无双怎么会心疼我?他是怕我不在,没了折磨我的乐趣才是真的!

我被燕十三拉着朝前走,那些狼却也是一直跟着,眼巴巴地看着我俩,嘴里发出低低地鸣叫,便像是被人抛弃的小孩子一般,很委曲的样子;其中一头尾巴尖有缕白毛的幼狼,还用嘴轻轻咬着我的衣角,依依不舍的。

我刚才对这些狼还怕得要死,现在见它们这样,便又有些不忍心。

听燕十三说它们不会伤害我,我想了想,抱起那头白尾巴的幼狼,摸了摸它的头,“我要走了,以后有时间……再过来看你们。”

那幼狼好像能听懂我的话,伸过头来蹭我的脸,还用舌头舔了舔我的面颊,弄得我痒痒的,忍不住笑出来。

我放下幼狼,站起身时,却见燕十三正瞪着那幼狼,一脸嫉妒的表情道,“小青姐姐,你居然让它亲你……我都还没有亲过你呢!”

我失笑,弹了燕十三脑门儿一下,“它是狼啊——你又不是狼。”

我只是随口一说,燕十三却张了张嘴,目光闪烁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低头闷闷走了。

我觉得燕十三这小孩子也真是有意思,有什么事也不说,神神秘秘的。便跟着他一起出了那院子,锁好门,去了前院。

到了地方,我见燕无双已在厅里了。

他看着我俩进来,目光直接越过燕十三,落在我身上。等我不情愿地被人带到离他最近的那个位子坐下,燕无双伸手在我肩上轻轻拂了一下,抬了下眉,“青儿,你去狼苑了?”

我猜燕无双说的狼苑便是那个有很多狼的院子,看着燕无双指间那缕灰白的狼毛,我知道瞒不过他,便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燕无双看我一眼,又转头看向燕十三,沉声道,“十三……”

燕十三赶忙道,“是她自己误闯进去的,不关我事……”

见燕无双沉默地看着他,只得又说,“我上次忘记把门锁好了……但是小青姐姐和它们很投缘,一点也不怕它们,还让小白亲了她……”

我的唇角抽搐了一下:我明明就要被吓死了好不好,什么叫“一点也不怕”了?小白应该就是那头尾巴有白毛的幼狼了,燕十三这么说,是为逃避燕无双的责备了,便是不实,我也只好帮他遮掩着。

于是我咳了一声说,“那里……挺有意思的。”

燕无双神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便命人开饭了。

吃饭时,我因为挨着燕无双,便没什么胃口;再加上想着韩彻,简直就什么都吃不下。偏那些下人好像生怕我够不到似的,把很多精致的菜式都摆在我面前,然后又加了一碗汤,一看便和早上的一模一样。

我看了燕无双一眼,知道肯定又是他安排的,想起早上那出对话,我明白忤逆了燕无双便得不到韩彻的消息,只得端起那碗汤,勉强喝了,又随便吃了几口桌上的菜,便放下筷子。

我对燕无双说,“我吃饱了。”

燕无双看了看我面前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眉头动了下,“青儿,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小的饭量。”

以前?我以前吃饭时也不是对着这么讨厌的人!

我沉默地看着燕无双,抿紧了嘴唇。

燕无双看了我半晌,深邃乌黑的眼眸里透着了悟,我以为他又要迫我吃饭,想了一大堆话准备应付他,谁知燕无双转过头去,淡淡道,“吃饱了便歇一歇,下午我带你逛逛这王府。”

我见燕无双没再迫我,心里一松,但是却马上接口道,“不必了。”

燕无双眸光一闪,我看着他道,“我上午已经逛过了,现在很累,不想再逛了。”

对面突然有人大声的咳嗽,我一看,却是燕十三被呛到了,小脸涨得通红,一双精灵的眼睛里却全是强憋着的笑意,在我和燕无双身上转来转去。

燕无双的眸色晦暗不明,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缓缓道,“青儿,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

燕无双的语速很慢,说话的时候深邃的目光直望进我眼睛里,最后的那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柄薄得没有厚度的剑,冷冷地划破了空气。

25罗敷有夫

我的整颗心骤然提了起来,紧张地望着燕无双黯沉如夜的眼睛,跳做一团。

“下去吧。”

淡淡的三个字,燕无双已转开视线不再看我。

没想到燕无双这么轻易便放过了我,我愣了一下,很快地站起了身子,走了出去。

整个下午,我都没什么事做,燕无双也没有再让人叫我过去;倒是燕十三过来找我,说是怕我总闷着存了食,硬拉着我在王府里逛了一下午。

经过那些楼台院落时,我好奇地问,“这王府到底有多大?建这么些院子做什么?”

“这倒没有量过,不过当日建的时候,我七哥特意命人将王府留了个出口,将那片树林和山上相通,便是上午咱们见的狼苑那里了——所以,也可以说,这整座山,都是镇南王府。”

见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燕十三狡黠地笑了笑,“至于建这些院子,当然是为了要住人。我七哥是镇南王,便是他不讲究,按朝廷的品阶,该有的仆从侍卫也是不能少的……”

向左手边一指,“这些院落现在虽空着,以后说不定还不够呢,都是给镇南王妃还有其他侧妃准备的。”

现在空着,以后说不定还不够……

我听了这句话,又看了看左手边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重重院落,心里禁不住一阵恶寒,见燕十三不住地打量我,笑得不怀好意地样子,心里不知为什么觉得别扭,拍了他手一下,“当王爷了不起啊,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也不怕浪费!——那你呢,可有爵位?”

我刚才和燕十三一起的时候,听下人都叫他“侯爷”,也不知这小毛孩子是什么名号。

“我也有啊,我是轻衣侯!”

燕十三把头高高地扬起来,一脸得意的样子,“小青姐姐,我只比我七哥小几岁,爵位也不低,要不然,我们在一起吧……”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燕十三说的“我们在一起”是指什么,禁不住又羞又好笑,弹了他脑门儿一下,“说什么呢!还轻衣侯……你就是个小猴子,才活了多少年,当我弟弟还差不多,其它的就别想了!”

“我都活了不少年了……”

燕十三嘟囔着,很委屈的样子。

我觉得不能再和小毛孩纠缠这个,又弹了他脑门儿一下,径自往前走了;燕十三本来还想耍赖,见我真的走了,跺了跺脚,又追上来了。老老实实地带着我逛王府。

晚膳时分,我们回了前厅,看到一大桌让人胃口大开的美味佳肴,却不见燕无双。

下人对燕十三和我恭敬施礼,说王爷已经吃过了,这桌饭菜是特意留给我俩的。

燕十三听了,看我一眼,嘻嘻一笑,便在桌旁坐下。

我猜燕无双大概是有别的事走开了,心想这样最好,他不在,我吃得才痛快。

我这一天因为燕无双的缘故,两顿饭都没有好好吃,现在也确实饿了,对着燕十三也不拘束,和他有说有笑,一顿晚饭吃得十分香甜。饭后照例又喝了那碗古怪的汤,便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沐浴之后,早早睡了。

之后的几天,都是燕十三来找我,或是陪我聊天,或是拉着我在王府里转,反正这王府极大,一时也逛不完;那个狼苑我也又去了几次,已经和那里的狼混得极熟,便是没有燕十三,我自己去了也不怕了。

燕无双却是不知什么缘故,自那日起便再没有出现,也没有再叫我去见他。

我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见他才好,在这府里,天天有燕十三陪着,三餐也是和燕十三一起吃,没有那个讨厌的人,我的胃口也好了很多,除了每餐都要被人盯着喝完那碗古怪的汤,其它的,没人管我,也没有任何工作给我做,下人们见我也是客客气气,对我就像对燕十三一般恭敬。

一句话,除了不能出府,我在这里的日子就像是神仙一样,逍遥的很;只是,每天晚上我都刻骨地想念韩彻。

终于挨到第十天。

我天没亮便醒了,再也睡不着,急急穿上衣服,又胡乱吃过早饭,便出了门。

府门外,一辆气派华贵的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一看就不是平常人能坐的。

“小青姐姐,山路颠簸,我送你过去。”燕十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招呼我。

我感激地冲燕十三一笑,也不和他客气,便上了马车。

上次从夏府过来时我因为想心事,都没有注意过来时的路;这次我特意在马车行进时挑开车帘向外看,却见外面云雾缭绕,看不到路,马车便似在云上行走一般,不禁惊讶得睁大了眼。

“很刺激吧。”

燕十三向我这边靠过身子,挤眉弄眼的,“前几天有个樵夫,还是走惯山路的呢,一不小心踩空了,跌下山去,现在连骨头都没找到。”

我知燕十三这话夸张了,这么说多半是为了吓我,让我承他的情,于是白他一眼,“你少来,便是没有你这车,姑娘我自己也能走下去!”

“小青姐姐,你说错了两件事哦。”燕十三早习惯了和我闹,仍旧嬉皮笑脸的,在我面前拿两个指头晃来晃去,“第一,这不是我的马车;第二,没有这辆马车你一天内绝对到不了家。”

我看着燕十三,听他摇头晃脑地道,“这是我七哥的马车,他的马车配得是番邦进贡的千里马,普通的马,连这山都上不来,更别说再驾车了;从王府到你家,下了山还要穿过皇城,需要王府的腰牌,你腿有伤,这么远的路一天内真的到不了。”

我听燕十三说这是燕无双的马车,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又出现了,撇了下嘴道,“若刚才知道是他的车,我便是自己爬下去也不会坐的。”

“小青姐姐,你总是嘴这么硬,是会吃亏的哦。”燕十三笑得狐狸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转,“放心吧,我七哥今日刚好有事不上朝,我只说是我要用这马车,他便借了。所以你坐这马车是承我的情,和我七哥一点关系也没有。”

燕十三说的那么自然,便像真的一样;我横了他一眼,也只好装作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装模作样的坐着。

不过心里,却是免不了多想。

燕无双对我的心意,经过这么段日子,我便是傻子,也能感觉出来了。但是在我心里真的没法和他亲近起来。

先不说他之前骗我,让我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别人当成笑话是多愤怒丢人的事;便是他现在,用镇南王的权势强留我在王府,把我和韩彻分开,我也不能原谅他;即便,燕无双对我上心,换着花样的讨好我,那又怎么样?罗敷有夫,我已有钟意之人,便是燕无双像女王那样待我,我也不可能对他动心。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我和燕无双之前并无深交,他说三年前见过我,我却没有一点印象;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更非天仙绝色,只是个脸上有疤的平头百姓,他为什么就认定了我?

我狐疑地看向燕十三,见他因为没人理,正低着头瞌睡,口水都流出来老长,心里不觉好笑,便凑过去帮他擦净,离近了听这小孩含糊着说梦话,“我真的已经很大了……”

我的唇角忍不住翘起来,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便又坐回去,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我知是到了,迫不及待地揭开车帘,看到熟悉的房屋,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赶快下了车,我几步到了门外推门进去,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眼睛便再也移不开了。

杨婶端了碗药从厨房进来,见到我激动得差点把药洒了,“小青姑娘,你回来了?”

我轻轻点了下头,抖着声道,“杨婶,彻怎么样?……”

杨婶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桌上,“还是老样子,时睡时醒的,醒的时候也不认人,吃点东西便又睡过去……”

我听杨婶这样说,心里难过,走到床前,手指轻轻抚过韩彻没有血色的脸庞,感觉他这些日子又瘦了,觉得心像被什么在咬着一样疼。

我轻声问,“这一阵,家里的花销可还够用?”

我走时虽留了银钱,但家有病人,请医问药,留多少钱总是不够的。

杨婶点了点头,“上次你留的那些钱还有富裕,还有个叫小昭的公子,前几日送来几担米面和一些银子,说是你和韩公子的旧识,我已代你们收了,现在花销倒都够用。”

我听说小昭又送了接济来,知道又是那位大人所为,想着这段日子我们受他不少恩惠,也不知何时才能还得了这份恩情了,轻轻叹了声,我拿过桌上那碗药,用勺子一点点喂进韩彻嘴里。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我又期待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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