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只有刚才的那一朵,爆竹声也零星地消散了,那都是胆子大的村民偷着点的。因为北方全面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跨年夜,正是查得严的时候。
夜晚重归于沉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空中又不紧不慢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坡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麦冬渐渐跟得有些吃力,走在前面的人仿佛感觉到似的,停下脚步,扭过头。
“累了?”
麦冬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不,不累。”
赵家荣站在原地吸了口烟,把烟头丢掉,然后折回来,拉他的胳膊。
这样的小山在这边是很常见的,小时候,他们经常钻到山林里,摘果子,打草,捉小动物,夜路也不怕,闭着眼都能走。赵家荣走得轻快灵巧,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麦冬被他拉着,只觉得每一步都是艰难险阻,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厚厚的雪和泥里,脚底冻得没有了知觉。
他一向最恨爬山,若是被朋友硬拉着去,是一定要装病偷懒的。
可今天却很开心。
越往上走,树越稀薄,到了山顶就光秃秃的,只有雪和石头,一盏月亮,和冷厉的风。
“不行了……”麦冬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下,剧烈的运动后身上出了汗,他连忙戴上帽子,防止受风。
山的那边有一个小湖,是一块覆着白雪的黑冰,散发着寒气,湖的那边是那条进村的公路,蜿蜒出去,不知道通向哪里。
赵家荣凝望着那边,背对着他,又在吸烟。
难得在这样的雪天还能看见月亮,残月的边缘柔和得很,白白的不很清晰,天空是阴郁的灰蓝色,仰起脸,雪花像小冰锥一样砸进眼睛里,麦冬小小地惊呼一声,引得赵家荣转过身来。
很奇妙的感觉,麦冬揉揉眼,再睁开,看见人站在了自己跟前。
月亮在他头顶,显得他身型高大,加上他严肃的表情,让人联想起某种怪物。麦冬被自己的联想逗得“扑哧”一笑,连忙道歉,“啊对不起……你不用管我。”
他心情很松弛,前所未有的,这山上被雪洗过的空气格外清新,月夜、雪野、冰湖、深空,简直浪漫,像一场约会。
赵家荣不知道在对方心里,自己的表情严肃得像一只怪物。
也不懂他为什么要笑,那笑颜实在莫名其妙,但是却生动可爱,他一说话,呼出好大一口白气,平白给这荒山增添温度。
麦冬从石头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里团成个球。他好像很喜欢玩雪。
“你喜欢雪吗?”
“没有啊。”
话虽如此,手却没有停,平整的雪面已经被他玩的凌乱,失去了纯净自然的美。他那脸被冻得生白,睫毛和头发上各有几片落雪,笑容清朗,像已经很久没出来玩过的小孩。
天地安然,万物恬静,薄薄的月光泼洒在他身上,赵家荣凝神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开。
这个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以前的他,就坐在这块石头上,对着那片湖扔石头,然后看着那辆破旧的客车从村口载满客,颠簸着驶走。父亲去世之后,没有了这样目送的机会,他也就很少登上这个山坡。
最近一次,也记不清是几年前了,他和沈源刚交往的时候,一起来过这里。当时也是冬天,赶上了日出,金红色的光一下子就迸出来,那冰湖镜子似的,漂亮极了,他想去摸一摸那洒在沈源头发上的光,之后却没舍得松手,按住他后脑勺,吻了他。
回忆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心里通常没什么感觉,就像这些年,麻木地重复着,没有时间去感受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处于放空的状态,看着眼前的男孩子,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他突然有点惊恐,自己怎么就带着他来了这儿,想起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更觉得不可思议,直到现在,他都仿佛置身在一种奇怪的幻觉中。
鬼迷了心窍了。
“喂。”麦冬将一只雪球掷在他身上。
“在想什么。”
赵家荣被那只不痛不痒的小雪球抓回了魂魄,目光重新聚焦。
他摘下肩膀上的黑色背包。
。
赵家荣一辈子没发过大财,年轻时就靠卖力气,转过几次行,也做点极小的买卖,本质上赚的都是起早贪黑的辛苦钱。唯一一次起了颇大的贪念,一分一分攒下的积蓄都被传销的骗出去,还差点犯了法,他从此胆小志短,收入能把家人都养活好就心满意足。
有和他一样从干工地转这一行的,趁着前些年房地产好做,挤上风口一个个都飞上了天,赵家荣并不牙酸,默默地仍是赚点小钱。现在行业不行了,有掉下来的,有飞的更高的,赵家荣不看热闹也不焦虑,只叮嘱周航让他时刻踏实住了,实在不行还能重新回工地上搬砖,有手有脚就能干活,怎么也饿不死人。
赵家荣觉得自己是普通人,不幸运也不倒霉,这些年起起伏伏,怎么都熬了过来。现在这一坎儿,也一样,没理由就跨不过去,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十万块钱,不算是个非常巨大的数目,生意好混的时候,他也吃过见过。
可对于沈源来说,不是这样。
老家的房子和地都卖光了,也还不尽之前给老婆孩子看病欠下的债。他落下残疾,不能再回工地,做生意没有本钱,找工作没有学历,只能去工厂流水线,加上打些零工,勉强养活自己。过了几年还完了债,他去学了个驾照,终于找到一个货车司机的营生,才攒下些钱。
赵家荣蹲在地上,数那些钱。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数到第八捆的时候,麦冬指着书包里的东西问他,“那是什么。”
赵家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块布,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却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背包的最下面。
一开始还真的没认出来,还是麦冬伸手过去,拎起了那东西的一角,拎出个短袖的形状。
他这才想起来。
这样的汗衫在工棚里很流行,因为经常穿坏,他们都是去批发市场,成捆成捆地买回来。
沈源真行啊,钱和情,什么都还清了,连一件破衣服,都要还。
早就该扔了。
赵家荣在愣神,他可能自己没有察觉。麦冬捏着那件衣服,“你的吧。”
一阵极冷极烈的风刮了过来,夹着冻硬的雪粒,锐利得像冰刀。麦冬蜷缩着蹲在地上,让大风刮得重心不稳差点儿一屁股坐下,他连忙把那衣服收在怀里,而赵家荣小小地也惊叫了一声,第一反应,却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那两捆“哗啦啦”随风作响的钞票。
全神贯注地抵御了好一会儿,那阵风才过去。麦冬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赵家荣正垂眼盯着雪地,他没戴帽子,头发飞乱,耳廓通红,一边吸鼻子,一边用手背去擦拭眼泪。
“风太大了……回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阵大风,他的声音小了一些。说完这话,他就从麦冬手里拿过来那件衣服,随意团了一团就丢回书包里,然后他把拉链拉好,拍了拍上面的落雪。
接下来却没动静了,还蹲在原地。
麦冬小心地问,“怎么了?”
“腿麻了。”
赵家荣苦笑一下,“一会儿就好。”
麦冬盯着他,也笑了一下,然后又重新蹲回到他身边。看见他习惯性地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就说,“我也要。”
赵家荣嘴里叼着烟,正在摸火机,听他这话却停了手,把嘴里的香烟撤了下来。
“不行,家乐怀孕了,你注意一点,少抽这个。”
麦冬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把烟放了回去,但是又好像是烟瘾难耐的样子,偏了头,摇晃着身体,双手攥拳,在小腿上一下下地锤。
雪下大了,指甲盖大小的雪花一片片地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黑白相衬,特别显眼。
看得久了,麦冬突然觉得很不公平,这山顶这么大,就数他身上那落雪,最刺眼。
“喂,荣哥。”
赵家荣显然完全不适应这个新的称呼,几乎是吓了一跳。
他扭过头,“啊?”
“你有什么愿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