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荣和沈源,相识在广市,分开,也是在广市。
感情这东西,产生的蛮简单。同一个工地上搬砖,同一个工棚里睡觉,白天干活时聊天,能从对方口中听到熟悉的乡音。晚上睡觉时铺位挨着,能听到梦话,闻到汗味,若是洗澡,还能看到对方裸露的身体。
结束的也简单,双方的亲人朋友都不能接受。
记得那一年的除夕,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赵家荣愤怒地摔开院子的大门,紧握着沈源的手离开了家。那天晚上的雪很大,他骑摩托车,沈源紧紧地抱着他,脸颊贴着他的后背。
冒雪骑了一天一夜,回到广市,两个人都冻得僵了,在空荡荡的工棚里搂着睡了一天后,沈源说:
“咱俩就,算了吧。”
他们两个人的村子离得不远,大年初二,消息都传遍了。没过多久,沈源家里来电,说他母亲气得住了医院,他急着回家,工长不让,赵家荣眼睁睁看着他从脚手架上往下摔,没拦住,一条腿就那么断了。
那个月,赵家荣把给母亲、妹妹和大嫂的生活费提前寄走,剩下所有的钱都取成现金,趁夜色,偷偷塞在他收拾好的行李中。
天没亮,人就走了,没打招呼,也再没回来。
赵家荣又干了两年工地,觉得太累了,转行去给人跑装修,跑装修也累,因为急功近利,他让传销的给骗了钱,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直在那个城市,没想着要等他,但也说不好是因为什么。
但是时间久了,就也懒得回想了,疲于奔命,人的记忆会慢慢变淡。
一文不名了之后,他就心灰意冷,离开了。
和家人闹僵的他,一直也没回去过,很久很久之后,他从同乡那里偶然得到了沈源的消息。听说他回去后,母亲很快就死了。后来,听说他没再出去打工,在村里结了婚,生了子,父亲抱过孙子后,也心满意足地去了。再后来,又听说他老婆查出癌症,不治,儿子先天遗传,没有活到上学的年龄。
始终没回去过,也就始终没见过面。
直到今天。
。
沈源拎着水果和牛奶走进病房的时候,赵家荣正守着睡着的母亲发呆。喊“家荣”两个字的声音,他是熟悉的,但是,站在他面前的人,他却怎么都认不出来。
好多秒钟过去,他才把对方同记忆中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真的,变了太多了。
母亲醒了,看到来人并不惊讶,沈源把东西放下,“婶子,给你拜年了。”
“家齐都这样了,还过什么年……”
耳边又响起来细碎的抽泣声,沈源站在原地没有动,抬起头,对着满脸不可置信的赵家荣扯了一下嘴角,比哭还难看。
“好久不见。”
心里遭了惊风巨浪,过后反而平静。不敢去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也没想着要和他诉说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什么都说不出口,赵家荣只能照着他的样子,也扯了下嘴角。
“每年都给我妈拜年?”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不是也很滑稽。
沈源说话很慢,声音沙哑,但音色还像以前一样,浑然,温吞。
“我家里也没人,一个人,怪冷清的。”
这算是承认了。盯着自己又看了两眼,他就慢慢地弯下腰,先是把手里拎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下,又脱下了手上的一副破洞的白色线手套,最后,摘掉了他一直背在胸前的布书包。
“家荣,我听说了你大哥的事。”
他往病床的方向看去,然后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去拉书包拉链。
花白的头发里没有几根黑的,刺得赵家荣的眼睛生疼。
红色的纸钞刺得他更是疼。
“我怕你不要,特意取了现金,带着过来。”
他恳切地,甚至有些讨好地,把包推过去给他看,“这是十万块钱。”
“就当我……还你的。”
。
那个人不肯留宿,坚决要走,麦冬看着他把一个黑色书包塞在赵家荣怀里,然后绕过车头,用力打开驾驶室的门。
他的右腿有点瘸,上车的时候,略微吃力。
赵家荣没有帮忙,点了一支烟,看着挡风玻璃后面的人系安全带、挂挡、观察了左右后视镜,然后慢慢地倒车。
书包被他单手拎着,有一条包带垂在雪地上。麦冬看着布包上突出的棱角,大约猜出来那是什么。
卡车缓慢地从胡同里全身而退,调了几次方向后开到主路上,看不见了。赵家荣盯着什么都没有的远处抽完了烟,把烟头丢在地上,淡淡地说,“回屋吧。”
麦冬却没动,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烟盒上,“给我一根。”
赵家荣挑了挑眉,没说话,把烟盒打开,递到他眼前。
麦冬抽了一支放到嘴里,双手去摸裤兜,没有摸到火,抬头瞪着眼看他,“不给我点上?”
赵家荣无奈,自己也又点起一支,用手拢着的橙色火焰没有熄,麦冬主动把烟头凑上去。
“少抽烟。”
赵家荣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看你总是生病,而且家乐怀孕了,必须多注意一点。”
麦冬用脚尖去踢地面的小石子,没说话。
两人之间只有白色的烟气,肆意地飘摇。
就这样沉默着过了一两分钟。赵家荣抽得快,很快指尖又只剩下一截烟头,他又开口,“抽完就回去,外面冷。”
“屋里也冷。”麦冬不紧不慢地解释,“柴火灭了,我不会弄。”
“哦。那我先去生火。”
“哎……”
赵家荣转身,麦冬一下子就拽住了他的手。
夜风冷厉,吹得烟头的一点红光忽明忽暗,他隔着朦胧的白色,看赵家荣略微吃惊的表情。
他斜睨着那只黑色书包,“就这点钱,够吗。”
。
赵家荣猛地甩开他,眉头皱起。
人的眼睛,往往能表达出语言难以形容的情感,麦冬很懂得如何去读一个人的眼睛。赵家荣看沈源,一个眼神,麦冬就大致猜出来这位的身份。
赵家荣此刻看他的眼神,有如实质的利剑,更加印证了所有的猜想。
他被甩得后退,就顺势倚住了身后的砖墙,两只手抱在胸前,有点挑衅似的,抬起了下巴。
“肯定不够吧。”
赵家荣立刻就知道了他的用意,眯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恢复如常,“我不需要你的钱。”
“你不用再说了。”他拒绝得彻底,“也不要再让家乐和我说了。”
麦冬垂着头,看着一截烟灰落在地上。
不需要?
其实,他是能理解的。
他从小就知道,很多人拼尽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做不到的事情,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往往是家常便饭,信手拈来。很多人弃如敝履的,又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这世界处处都有根深蒂固的不公和失衡,一无所有的人,又能让他怎样去面对呢?
麦冬没说话,赵家荣就径直越过他,往门里走。
他其实没有太生气,在他眼里,麦冬和家乐还都是孩子,他是不愿意,也没有精力过多地同小孩子闹的。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赵家荣在门槛前停住,回过了头。
男孩站在月亮下面,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表情很难形容,有点得意,有点兴奋,还带着点儿小男孩特有的那种调皮。
他倚在墙上,指尖夹着烟,细长的眼睛直视着他,又笑一下。
赵家荣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
他那笑意停留在表面,并不深入,道歉也像挑衅,“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
门灯的光线将他的脸照得有点发白,他的面部线条被灯光柔化了许多,睫毛扑了两下,刷出直愣愣的两道阴影。
真是小孩,赵家荣想。
这种感觉无关乎年龄,他脸上有一种纯真的孩子气,赵家荣第一次见他,就这样觉得。
可能由于过于瘦弱纤细的身体,和总是病态苍白的皮肤,他显得比一般人要柔弱内向一点,可是眼神还总是亮的,带着那么一股子不让人省心的折腾劲儿。
那双狭长的双眼……总是散漫……却倔强……
其实,是让他很难拒绝的。
该说句谢谢吗?精神有一瞬恍惚,让他对眼前的人产生了某种奇怪又堪称危险的冲动。接着,赵家荣立刻想到,今晚是醉了。酒量大不如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对方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此刻才慢慢的抬起了眼皮。那睫毛很长,投射到脸上的阴影根根分明。
就因为多看了一眼,赵家荣没来得及躲开他制造的白雾,浓烈呛人的烟草气息瞬间包裹了他,连同眼前这柔软又冷淡的男孩。
麦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走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赵家荣的心跳快极了,他直观地感受到一种不清不楚的危险,可是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要和他对视。
强光下,他瞳仁的颜色很淡,面部的表情也是。
“那是你前男友吗?”他冷淡地问。
。
赵家荣连声咳嗽着后退了好几步,才抬头。
他没有立时说话,半晌才醒神似的,自言自语了一句,“喝多了……”
男孩只是歪头凝视着他,似笑非笑的。他抬起手腕,嫣红的嘴唇微张含住了烟头,然后眼前又涌来一阵飘忽的白雾。
赵家荣这次很敏捷地躲开了,酒精的副作用在这时愈加明显,他扭头扭得有点猛,以至于头晕脑胀的。
“你刚才说什么?”
喜欢男人这件事,从来没让赵家荣觉得有什么敏感,他此时的心情,也不是因为这所谓“异类”的身份暴露,反正全村人都是知道的。
“是家乐告诉你的?”
男孩离他半米的距离,烟雾缭绕中,抬起眼轻轻看他,“你躲什么。”
“没有。”
麦冬突然笑了,轻声吐气,“行,算你没躲。”
赵家荣不由自主地后退。迷雾在他脑海中升腾,眼前的画面好像有些模糊了,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眼神有些狼狈,“你究竟要干什么。”
麦冬比他矮一点,于是抬高了下巴,好让视线能够从更高的角度,从上往下,落到对方身上。
没吸完的烟丢在地上,踩灭,麦冬吐出最后一口白烟,烟草的苦涩残留在唇齿上。
他用舌尖轻舔了下嘴唇,“烟不错。”
村东头有鞭炮声响起。澄明的黑色天空中,猛地炸开一朵烟花。
麦冬感觉兜里的手机又在嗡嗡地震动,他自动忽略了。
“我蛮喜欢这个味道。”
赵家荣一双醉眼,迷迷蒙蒙地,不肯抬起来。
麦冬心底里不愿放过他,于是故意去寻他的眼睛。
“荣哥,可以这样叫你吗?”
明明他没有再靠近,赵家荣还是觉出一种挠人的压迫,那刀子一样的冷空气吸进肺里,变得粘稠,几乎让人呼吸困难。
他低着头,控制不住地后退,直到后背“咣”一下撞上门框,才稍微醒神。
他定了定心跳,低头掩掉神情,又摸出烟盒。
从村子的不同方位都传来强弱不一的鞭炮声。这是除夕夜,十二点,过了年了。
点上烟深吸一口,烟气辛辣、呛人、霸道得很。他活转过来,抬起头看向麦冬。
“嗯。随便你。”
男孩的眼睛被那绚烂的烟花映亮,正闪闪发光。
赵家荣抽出一只烟递出去,“不怕冷的话,要不要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