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的夜空深黑,空旷而匀净,点点白雪打着转飘下来,像是假的。
屋后面稀稀拉拉地栽着几棵树,小树林里积雪深厚,麦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赵家乐,在林子里兜了两圈,最后和她并肩坐在一块石头上。
“你手机一直在震。”
赵家乐往他脸上瞥了一眼。
“哦。”麦冬从兜里掏出手机,把它调成静音。
“怎么看都不看呢?”
“不用理。”麦冬把手肘搭在膝盖上,手腕放松下垂,两只手指捏着手机屏幕的一个角,拎着它左右晃了两下。
“离家出走就要有离家出走的样子。”
“呵。”赵家乐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们有钱人,是不是家里都挺乱的。”
“嗯,是啊。”
麦冬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大哥和我不是一个妈,我死去的二哥和我不是一个爸,还有一个哥哥,爸妈和我都不是一个。”
赵家乐给逗笑了,“合着就你最根正苗红?”
“那是啊。”麦冬摩挲着手机的边框,一次次地把亮起的屏幕按灭,“不过我最没有出息。”
“那你不也过得挺好的?”
麦冬的手一停顿,低下了头。
“嗯,算是吧。”
“切,别装逼了……”赵家乐冷笑一声,“你们有钱人的烦恼,算得上什么狗屁烦恼,我都懒得问,不愿意听……”
“那你倒是说啊。”麦冬扭头看她,认真道,“我愿意听。”
有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盯着他,很重地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然后唇角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
“我其实都忘了还有这么个大哥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树枝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
“还有我爸,印象里就没怎么回过家。我爸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我大哥为什么要走,我也不知道。”
“说实话,他们俩的样子,我都不怎么记得。”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真的没有表情,就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故事里的人都和她毫不相干。
“大嫂改嫁过一次,因为继伟的原因,没有成功。”
“那时候我妈萎靡不振的,状态很差。我没有爷爷奶奶,大嫂没办法,要照顾妈,还要照顾我们两个小孩,也就再也没琢磨过自己的事。”
“我从小是和继伟一起长大的。”
“我和大嫂最亲。舅舅们都是虚情假意的,生怕惹事。我妈只知道伤心,啥都不管。”
“我哥和我妈,天天吵架,我虽然不懂,但也大概齐知道,每次都是为了钱。”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冷笑一声。
“你知道我哥为什么和家里亲戚关系都不好吗?”
雪花落在了脖子里,刺得人一个激灵,麦冬倾听了这么久,终于偏头看她,“为什么?”
“我爸的官司打了一年,赔偿款下来,他和我妈、和舅舅们大吵一架,把钱一分不留地都拿走了。”
“我那时候小,就记得他抄一把菜刀堵住门,不让人出去……”
赵家乐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我当时都吓死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接近他。到现在,所有人都怕他,就是因为这个。”
“还有这事?”麦冬睁大眼睛。
“对啊,我就觉得他这人啊,特别冷血。”
赵家乐说着说着,变得有点气愤,“后来他出去打工,除了会给一些钱,真的很少和家里交流,开始每年过年还会回来,直到有一年他带回来一个男的……”
【恶心同性恋!死变态!】
宋斌的声音回荡在麦冬的脑海里。
“那次吵得特别凶,大家话说的都很难听,他还为那男的,差点对舅舅动手。”
“后来他就没回过家了。”
“我们这种穷乡僻壤,村民们是很难接受这种事的。我去了大城市上学,才发现——”
赵家乐看着麦冬,“你们不一样。”
麦冬扯了一下嘴角,“哪里不一样了。”
“你有钱啊,可以有男朋友也可以有女朋友,有钱做什么都行,你看我,不就是看中了你的钱吗?”
“可我……”
“你不知道那帮人骂起人来有多难听,一旦被他们当作异类,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情,还说什么家人,亲情,全是狗屁,要不是看中了我哥会给他们钱——算了,不说了。”
麦冬也沉默下去。
过一会儿,赵家乐抬起头,“最起码,你家里人,都很爱你吧。”
。
院子里有一棵瘦小的树,树下的水池结了冰,麦冬心事重重地蹲在树下,用一只雪球在冰面反复摩擦。
雪球变小了,就把它丢出去,看它无声地砸进远处一尘不染的深雪,在平整的白色平面上留下一个不明显的小坑。
“在这里蹲着干什么,不冷吗?”
麦冬猛地回头。院子侧面的小屋,又破又矮,赵家荣从门口出来的时候略微弯腰,手上沾满煤灰。
“你的手——”
“哦,没事。”赵家荣顺着麦冬的视线看自己的手,毫不在乎的样子,“你这么喜欢玩雪?”
那伤口应该是被他自己简单处理过了,不是用绷带,而是一块粗糙的布料,被煤球染黑了,就更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麦冬想到那玻璃渣深深嵌入的样子,一拔出来,鲜血就成股涌出……他竟然说没事?
“也谈不上喜欢,就是无聊。”
麦冬把手里雪球丢掉,“赵家乐困了,回屋了。”
“嗯。”赵家荣点头,“暖气修好了,晚上应该没那么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瞟了麦冬一眼,在他身边弯下腰。
水池边上立着一根大概半米高的水管,麦冬见他那缠着破布的手要去拧水龙头,不自觉就叫出了声,“哎——”
赵家荣吓了一跳,诧异地抬头看他。
“我来,我来拧。”
虽然用破旧的泡沫和棉絮包裹了好几层,可是水龙头还是被冻得死死的,怎么都纹丝不动。
赵家荣举着两只手直起腰,居高临下,看着他后脑勺,忍俊不禁。
麦冬不好意思地看他,心里却有一点点雀跃——这是今天晚上,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笑意。
“你拧反了。”
“哦。”
换了方向,还是拧不动,麦冬觉得自己脸红了,于是不敢再抬头。
“算了。”赵家荣终于制止他,“屋里有个水缸,你帮我舀一点水出来。”
他赶紧照做。
可是这里虽小,东西却都很难找到,脸盆找了半天,水缸又找了半天,待麦冬终于取了水回到院子里,赵家荣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雪擦手。
他抬起头,看着麦冬湿漉漉的袖子,“放回去吧。”
“……哦。”
“家里就两间屋子,我大哥占了一间,家乐和妈睡一间。西屋里没有床,一会儿跟着我去把土炕收拾一下。”
“哦。”
“啊等一下,啊?”
这句话的内容再简洁清晰不过了,赵家荣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理解不了的地方。
“有什么问题。”
麦冬眨眨眼,“咱俩要睡一块?”
赵家荣还蹲着,继续认真地用雪擦拭手掌,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是啊。”
。
房间很小,平时是堆放杂物用的,没有桌椅板凳,窗户还有点漏风。地面的空间上乱七八糟地摆着他们搬开的东西,墙角堆放着一些闲置的农具,空间里弥漫着木头的潮味。
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黑色的细绳,那是灯的开关。至于他所躺的地方,不算是床,而是以前他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土炕。
麦冬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没敢脱羽绒服,因为屋里很冷。
两手都插在兜里,按住隐隐作痛的胃部,他大大地打了一个寒战,祈祷自己的身体能争气些。
俯下身,他看着赵家荣的后脑勺,“别忙了,不冷,可以睡着。”
赵家荣跪在炕洞前面,往里添柴,听到头顶的声音,他抬起头,正好碰见麦冬的眼睛。
这个男孩儿,全身上下最突出的就是这双眼睛。其实他的眼型是狭长的,双眼皮也不明显,但因为极瘦的缘故,骨相小巧,皮肤又白皙,就显得那眼睛格外大而幽黑。
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刷子似的阴影。
赵家荣心想,这样的孩子,肯定来都没来过这种地方。更别提让他住在这了。
墙角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发出滋滋的声音,赵家荣站起来,拍打了膝盖和手肘上厚厚的一层土,从墙上取下一只崭新的塑胶暖水袋。
暖水袋是新买的,橡胶的味道尚且有些刺鼻,质量也不太好,热水刚灌进去,手掌的伤口就被烫得有些刺痛。
他走到炕头,把热水袋放到麦冬怀里。
“这屋子太久没住人了,等一会儿,一会儿就暖和了。”
男孩儿将两只手从兜里掏出来,去捧那水袋,却烫得惊呼一声,双手去摸耳垂。
赵家荣看他那样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犹豫几次,说道:“刚才,我没吓着你吧。”
“啊?”麦冬抬起头,手指还捏着耳垂,“没有的……怎么会……”
“这个放在被窝里。”
赵家荣拿着水袋迟疑了两秒钟,然后掀开麦冬的被子,把它放进去。
男孩儿立马将双腿曲了起来,隔着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也顿了有两秒钟,他指指边上赵家荣的被子,“你没有吗?水袋。”
赵家荣没有回答,而是说,“今天谢谢你了。”
。
翻箱倒柜就翻出来这两条破棉被,略厚的那个归麦冬,另一个很薄的在土炕的另外一边,此时正在被赵家荣铺展开来。
他只穿着毛衣,两只袖子还高高地卷起来——他刚才掏了炕洞,满手柴灰,又去院子里用雪洗了手。
暖水袋也是,只买一个。
赵家荣好像永远都不会冷。
谢什么?谢他应付着那帮难缠的亲戚喝酒?谢他安慰赵家乐,陪她说话?谢他刚才替他包扎伤口?还是说,谢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怕他,没有吓得转身就跑?
麦冬拥着被子,眼睛都一眨不眨,看着他不停忙碌。
铺完被子又拧灯泡,拧完灯泡又发现窗户漏风,待他用锤子叮叮当当地把窗框都敲了一遍,手上洁白的绷带就又变黑了。而这时麦冬才说:
“不用谢。”
赵家荣转过头来,愣了一下,“哦。”
“现在还冷吗。”
麦冬摇摇头,“我再给你包扎一下吧。”
他从小到大都随身携带的医药包,从来没有派上过这么大的用场。
“不用。”
赵家荣拒绝得果断,然后他抬头寻找钟表,墙上倒是有一只,只是表针不走。
“不知道几点了,睡觉吧。”
他把钟表从墙上摘下来,“我明天再修。”
“嗯。”麦冬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身边人的动作。
他动作很轻。整理被子,整理枕头,脱衣服,然后躺下。
“我关灯了。”
“咔哒”,清脆的一声,被那根绳子控制的灯泡骤然失去了光芒。几乎在同一瞬间,麦冬睁开眼睛,视野里,有烧红的灯丝的形状,他盯着它慢慢暗淡下去。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身体很累,但是并不困,也完全不想睡觉。
就和昨天晚上一样。
昨晚也和今晚一样下雪,也是非常冷,也是忘记吃药,他也是同现在一样,在黑暗中,在风声中,偷窥着另一个人的背影。
不同的是,他和他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赵家荣背对着他,呼吸声很平稳,仿佛已经入睡。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几乎有些吵人,像一头野兽,一次次地对那脆弱腐朽的木头窗户发出强力的撞击。
麦冬想起来梦里时常会出现的那头野兽。
第一次做那种梦,他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