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儿子吗

16 / 92 章 · 4,059

十岁的某一天晚上,麦冬抱着新买的游戏机,照常等在韩恩铭的卧室里,但是他一晚上没回来。父亲,母亲,爷爷,大哥,都没有回来,家里没有人,只有张婶哄他睡觉,他睡着了。

第二天,母亲一脸憔悴地回到了家,牵着韩恩铭的手。

韩恩铭说他父亲,不会回来了。

麦冬问为什么,韩恩铭哭着笑了。——“没人会告诉你的,告诉你你也不懂。”

“你怎么会懂。”

但他还是告诉他了。

“我爸爸要去坐牢。”

“为……为什么。”

“因为你哥哥犯了错,工地上死了一个人。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他看上去很可怕,麦冬就也哭了,含着泪点头,又懵懂地摇头。

“你不会懂。”

麦冬经历过死亡——二哥,那真是让人伤心欲绝的。不过好在他还剩下两个哥哥,大哥,还有……韩恩铭,都对他很好。

韩恩铭也是哥哥,但他不姓麦,麦冬一开始并不明白这里面的区别,也不知道,韩恩铭对自己的好,是和麦中霖不一样的。

那之后,他却明白了。

恩铭。铭恩。

原因,早就被他父亲刻在他的名字里。

韩叔叔为了这两个字,替麦中霖担下了官司,从此爷爷不再愁眉苦脸,家门口也不再有一帮衣着破烂的人抬着担架,拉着横幅,大声辱骂。

那之后,韩恩铭变了。

麦冬知道,那是因为一个死去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不认识,本应与他无关。

但改变了他的一切。因为韩恩铭是他的一切。

他特地去查过,记住了他的名字。

民工,赵国富。

野兽在他的头脑中左突右撞,麦冬用双手抱住了头。

黑色静谧,但是疼痛,他眼前也发黑,手臂颤抖。

黑色中传来声音。

“睡了吗。”

他原来没有睡着。

麦冬一下子就不抖了,一种更高级别的情绪压抑了他的疼痛。明知对方看不见,他还是闭上眼睛,让自己恢复如常。

“没有。”

几秒钟的沉吟不语,在麦冬听起来,那么漫长。

他还是背对着:

“小子,你听我说。”

“今天晚上你看见的那些,我的事和我们家的事,和家乐都没有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

“家庭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性格,家乐很小就出去上学,我一直都尽量避免她和那些亲戚们接触。”

“你和家乐的事,也不会受影响,结婚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你们。”

“你完全没必要有顾虑,如果你家里人有顾虑,或者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他们谈——”

“不会。”

麦冬打断了他。

“嗯?”赵家荣这次转过头来,但是他身体没有转动,所以只能看到他一只眼睛,半张侧脸。

赵家乐和赵家荣,都和他们的父亲很像。

刚才,在屋子后面的小树林里,赵家乐说,已经忘记父亲的样子了。

麦冬不敢在黑暗中与他对视,连忙闭上眼睛。

这会儿没有风,也没有了野兽,眼前漆黑一团,世界更加地安静下来,只听见雪花摩擦窗玻璃的温柔声响。

“不会介意。我会尽力对她负责,照顾她。”

“只要她不介意的话。”

天气很晴,雪地上反射的阳光明晃晃的,尖刀一样,刺得赵继伟睁不开眼睛。

昨晚上宿醉,今天又早起干活,他觉得自己的脑袋疼得要炸开。眼睛也肿痛,但是他腾不出手去揉一揉,因为他的两只手里拎着不下七八个大塑料袋,手指几乎都要被勒断了。

赵继伟无精打采、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时不时用力地眨眨眼,或者摇摇头。

他进屋时,门发出“吱呀”一声,把床上的人吵醒了。

赵继伟先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都丢在地上,然后叉着腰,长出一口气。

麦冬让被子卷得严实,只露出个脑袋,睡眼惺忪的,看他的眼神很陌生。

“你……”

“小姑父?”赵继伟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几晃,“不记得了?我赵继伟啊。”

麦冬抬起头,环视了身处的环境,出现在视野里的是挂满蜘蛛网的墙角、带着裂纹的天花板、颜色晦暗的土墙。

他猛得醒过神来,“啊!”

墙上的挂钟不见了,手机也不在身边,他挠挠头发,“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了。”

赵继伟指了指角落的那一张小炕桌,“我早上就来过一趟了,那是给你带的早饭。”

桌上的豆浆烧饼油条早就失去了热气,麦冬看了它们一眼,开口问,“赵家荣呢?”

“二叔啊,去医院了。”

“医院?”麦冬停顿了两秒,想到早些时候确实在朦胧睡梦中隐约听到的救护车的声音。他反应过来,“那赵家乐呢?”

“二叔,小姑,奶奶,还有我妈,一大早,他们都一起去了。”

“那你怎么不一起去。”

问出这句话,麦冬有点后悔。赵继伟脸上的表情一僵,很尴尬地笑了一下,“啊,他们没叫我。”

麦冬转移话题,“你拿来的都是什么?”

赵继伟蹲在地上,认真地在塑料袋中间扒拉,“这是零食,这是牛奶,这是蔬菜和水果,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是这样,二叔嘱咐我过来陪着你,东西都是我妈准备的,怕你住得不方便。”

“哦,其实不用担心……”

赵继伟:“我还带了午饭。”

他脱鞋上了炕,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炕桌上面,之前凉掉的食物被推到一边,他解开袋子,然后搓了搓手,“姑父,一起吃吧。”

“你先别慌,慢一点说。”

赵家荣把手机贴紧,另一只手捂住耳朵,“我换个地方,这有点乱。”

整个县城就这一家三甲医院,赶上周末,摩肩接踵,人满为患。检查结果没出来,人就一直躺在过道里,大嫂和母亲互相搀扶着,站在担架床边上,一直流泪,赵家乐独善其身地躲在墙角,面无表情地在玩手机。

赵家荣看了她们一眼,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你继续说吧,怎么了。”

楼梯间里其实也不清净,有两个人和他一样在打电话,还有一个,抱着头坐在楼梯台阶上,面前一堆凌乱的烟头。

闻到烟味,赵家荣也忍不住,单手拿出烟盒。

“为什么取消招标?你问了吗。”

抖出一支烟点上,吸第一口,烟头就狠狠地燃烧了一大截。

他咬住牙,让烟草在肺腔内带来强烈的刺激,直到极限,才吐气出来。

电话里,周航因为极度的慌张而语无伦次,绕了半天才把事说清楚,然后就一直不停地喃喃:“怎么办,怎么办啊……”

前期的材料费三十五万,工费十万,租车,路由的押金五万。公司就那么点钱,基本上都投入进去了,帐很好算。

攥着手机的手用了用力,赵家荣说,“我手头还有一点钱,大概七万出头,你先拿去。”

“老二?”

赵家荣回头,看见母亲。楼梯间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母亲费力地佝偻着腰,瘦小的身体在缝隙之间。

他捂住话筒,“妈。到我们了?”

“嗯。”

“你和大嫂先去。”

看着母亲从门缝里消失,赵家荣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丢掉,跟周航说,“别哭丧了,天又没有塌,我先挂了。”

赵家荣没生过什么大病,平时有什么感冒发烧,磕磕碰碰的,去诊所买点药也就好了。这么多年,他去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得加上前几天送麦冬去急诊那次。

再上一次,听着医生用这种沉重的声音说话,还是十几年前。

父亲去世的时候。

“……情况不好了。”

一模一样的话,语气严肃,让他有种穿越时间的错觉。从脑子里冒出来一阵连续的轰鸣,之后耳朵边爆发出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医生为难地看着她,“我们这就算收治,也就是拖着。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呢?”

大嫂和家乐两个人,也都是泪流满面,一起去扶委顿在地上的母亲。

赵家荣坐在医生跟前,“那要是拖着的话,一天要多少钱?”

“这个不确定,看用药情况吧。”

“大概呢。”

医生说出来的数字,不能不让人震惊,赵家荣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桌子上的检查单一张张地收好,夹在病历本里。

“住院吗。”医生把开单子的笔放到一边,“你们要不要到边上商量一下。”

“好。”

赵家荣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站起身来的时候感到有些眩晕,就是这时候,身后的母亲一下子扑了上来。

“家荣!”

母亲很少这样叫他,而且是一声接着一声,“家荣,家荣,家荣……让你大哥住院吧……我错了,我现在就去把给你舅舅的钱都要回来,家齐是他们的亲外甥,他们会帮忙的……”

赵家荣很慢地弯下腰,“妈,他们不会掏一分钱的。”

她情绪激动,甚至有点失控,家乐和大嫂都上来,把她拉开。

“那也得先住院啊,不然怎么办啊?你大哥他这样子……”

她挣扎着又要去抱赵家荣的腿,嘴里一直念着,“家荣,求你了。”

“妈,先起来。”赵家乐窘迫地看了看母亲,又看哥哥,“哥!你说句话。”

手机响了,又是周航。赵家荣看了眼屏幕,没有接,扶着桌子角站起来。

“出去说,别在医生这里闹了。”

“我没有闹!我要救我儿子,你们都不管他,我不会放弃他!”

母亲有点发了疯似的,咆哮着像护崽子的母兽。赵家荣想象不出,她那样瘦弱的身体,怎么能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

“你明明就有钱!我刚才还听你电话里说——”

“妈!”

赵家荣感觉很累,这种疲惫,不同于从未停息的奔波,日复一日的苦熬。不同于应酬喝酒、风餐露宿、深夜的孤独。

这样的疲惫,并非前所未有。

那些记忆,那些场景,到现在还是深深地刻在脑子里。那一个酷暑的早晨,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了母亲重复的苦叹,也没有了家乐天真的笑声。

和父亲走时一样,和大哥走时一样。

他只是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带走了很多东西,包括法院判给的钱。

那天并非是赶集的日子,附近几个村都没有。他在村子里狂奔,一家家地敲门,邻居没有人看到。所有的舅舅、亲戚们看他的眼神,讳莫如深,赵家荣没有时间去分析那种表情,是同情、嫌弃、还是怕惹麻烦上身。

他靠自己,跑出去几里地,在旧车行借到一辆摩托车。

村里到县城的破旧班车,凌晨四点就出发了。他知道的。

他一路上哭,风吹得眼睛疼得要命。他大声哭,声音被每一缕尘土带走,没有人能听到。

从村里到县里,从县里到市里,小城市,没有几趟外出的火车,这才得以让他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看到了母亲。

“你为什么要走?你们为什么都要走?”

那是他这辈子哭得最惨的一次。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比起五十多岁的母亲,自然强壮太多。母亲害怕地尖叫,他不管,他疯狂地抢她的行李,抢她的钱,抢家乐小小的手。

惹得车站许多人过来围成一圈,瘪着嘴指指点点。

——“哪有儿子这样对自己的亲妈。”

——“我不会放弃我儿子!”

——“你明明就有钱!”

话语像利刃,一个字就是一把刀,每一次都轻松划破防线,反复描刻那道伤疤。

赵家荣慢慢抬起头来,眼睛几乎全红了。

但他的声音很微弱。

“我不是你儿子吗?”

可是老母亲已经哭得昏了头,忙着粗喘、崩溃、歇斯底里。

看样子,她是并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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