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村里坑坑洼洼的主路走了大概有十分钟,拐进了一条黑乎乎的小胡同。前面几栋房子都差不多,低矮破旧,墙体下沉,砖墙上涂画着歪歪扭扭的喷漆标语和广告,有的还经久失修,连房顶都漏了,应该是没人居住。
胡同尽头,有一扇黑漆漆的小门。
房梁是几根发黑的圆木,矮到好像抬手就能够着,房间狭小局促,贴墙摆放的家具上糊满了陈年的油污。屋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一台用来取暖的小炉子摆在正中央,炉火已经熄灭,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是头顶悬挂的一个灯泡,灯泡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上两下,这时四面墙壁就跟着一起变换颜色,有时发黄,有时发黑。
赵家乐径直进去,一屁股在一把脏旧的椅子上坐下,用快要散架的老式暖水瓶倒了一杯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她叫了一声,“妈!”
“愣着干什么。”他瞥了麦冬一眼,“这就是我家。”
“回来了?”
一道苍老、孱弱的声音从里屋响起,接着,客厅右手边的灰色布帘被慢慢掀开。
老人瘦小极了,弯着腰,好像所有的骨头都蜷缩在一起,她满头的银发,嘬着牙床,皱纹爬遍了脸上的每一个角落,脖子下面垂着的松弛皮肉,像堆得发皱的粗布口袋。
麦冬连忙打招呼,“阿姨,您好。”
“这是?”
“我男朋友。”
赵母藏在耷拉的眼皮里的眼睛亮起来,看着麦冬,脸上缓慢露出几分笑意,可是那笑意很快又凝固起来。
因为她看到了门口的人。
“老二……”
老人吃惊地张开嘴,不可思议的样子,“你,你回来了?”
赵家荣一直站在刚进屋的门口,没往里走,也没抬头。
“妈。”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老人没再说话,扶墙站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一滴眼泪从她眼眶中渗出,填充进眼周密布的皱纹。
赵家乐瞪着她哥,“进来啊,在外面久了,嫌咱家里寒酸了?”
她对着母亲开始抱怨,“他刚才把宋斌家砸了,把大舅给打了!”
老人睁大了眼睛,“老二?”
赵家荣并不替自己解释,“早回来了,刚才来了一趟,见你睡着,就没叫你。”
过一会儿,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母亲。
这和刚才的他,又截然不同了,怒气已经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漠和平静。
这似乎不应该是一个多年未归的游子,对待年迈母亲的态度。
赵家荣冰冷地开口:
“妈,我每个月给你的钱,除去开销,能剩多少。”
。
“哥?”赵家乐皱眉,“你问妈这个干什么。”
赵家荣不理会妹妹,只是盯着母亲。
母亲太矮小了,任凭他俯视着,她扶着墙都几乎站不稳,连抬起头来看他,都略显吃力。
她苍老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她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她没想到,同多年未回的儿子想见的第一面,第一句话,会是这样的。
赵家荣预料到她会难堪,但是他不为所动。
母亲终于不肯与他对视,无措地垂下头。赵家荣仍旧俯视着,她白苍苍的头发里面藏着几根摇摇欲坠的黑卡子,在他眼前乱成一团。
他继续问,“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老人颤颤巍巍地从胸口掏出一个布包,一点点地展开,露出一张存折,和零星几张纸币。
赵家荣把存折拿在手里,翻开又合上,垂着眼睛。
半晌他开口:
“每月给你一千五,年底两万。今年说要翻屋顶,加了一万,去年盖厕所,一万二,前年修院子和暖气,两万五。”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这家里还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倒是宋斌家那院子,我看气派极了。”
“老二……”
“钱呢。”
“我……”
“你是不是全给了那帮人了?”
他算得清楚,句句都强势,没有丝毫的温情。赵母在气势上受到压迫,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在他面前,竟然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本就佝偻的身体更加缩得紧了,缩成小小的一团。
“赵家荣!”赵家乐“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赵家荣不予理会,仍旧用眼神逼问母亲。
老太太看了女儿一眼,整个人都往后缩着,“我不知道……不知道……哦,前两天你三舅说,诺诺上学的学费不够——”
“上学?”
赵家荣冷笑,“他家孩子的学费,我哪一年没出?”
“三舅妈做手术,我一分钱也没让他掏。我大舅,房子是我出钱给盖的,还有宋斌,他结婚时候我给他打了十万的彩礼钱,他瞒着老婆做生意欠下的高利贷,我替他还了三年,早就清了!”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老太太就往墙上贴紧一分,好像在躲避怪兽。最后,她紧闭着眼睛,几乎要把自己嵌在墙壁里面。
她带着哭腔,向自己的儿子求饶,“老二……”
“妈,你听好了。”
赵家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任何人,我是说任何人,通过任何理由管你要钱,你都不要理。让他们直接找我,我给他们。”
“行不行?”
睁开眼,他把手放在老太太肩膀上,“妈,就听我的话,行不行?”
老太太发着抖,流着泪,转头去找女儿,“家乐……”
赵家乐听了这番话,有点震惊,脸色苍白地抓住了母亲的手,“赵家荣,你太过分了吧!”
赵家荣终于瞥了她一眼,“你不懂,别说话。”
“我不懂?”赵家乐失望地看着他,“你就懂了?”
“除了钱,你还知道什么,四年多了,你有主动回过一次家吗?你担心过妈吗?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吗?你关心过我们的死活吗!”
赵家荣低着头没吭声,脸侧的肌肉动了动。
赵家乐的眼睛也湿润了,“是,那些亲戚们贪便宜,动不动就要钱,可只有他们在妈身边啊,你光顾着自己发火了,你倒是痛快了!可是和他们撕破脸有什么好处?你想想,万一出个什么事,妈能指望你吗!”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后,赵家乐才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越过哥哥,去搀扶墙角里的母亲。
赵家荣的肩膀垮下来,麦冬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颤抖着,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老太太用手掌抹眼泪,“家乐,别这么说你二哥。”
赵家乐气愤不已,“妈,你还向着他说话!”
“唉,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要不是二哥,你怎么上得起学。还有你大哥他——”
。
老太太的眼泪突然就哗啦啦地涌了出来,身体一软,靠着墙壁滑坐下去。
“哎,妈!”赵家乐大吃一惊。
麦冬要去帮忙,被赵家荣拦了一下,“你不用管。”
赵家乐费劲地要扶着老太太站起来,赵家荣越过她两人,走到屋子门口,伸手拨开了灰色布帘。
他没进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布帘。
“你倒是搭把手啊!”赵家乐对哥哥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
赵家荣没说话,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们两秒,然后从脸盘边悬挂的绳子上扯下一条毛巾,蹲下来。
他一边用毛巾擦掉母亲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一边很平静地问: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太太呜咽着,声音微弱嘶哑,更像是从快要破碎的风箱里拉扯出来的。
“两天前……被人送来的……”
“为什么过两天才告诉我?”
“你嫂子,不让我和你说……她一看到你哥这样子,就说算了……”
赵家荣动作一顿,嘴角向下拉紧。
沉默一会儿,他问,“那就是说,继伟已经见过他了。”
老太太哭着点头。
他看着地面,“那……继伟认他吗。”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扯住女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开始放肆地嚎啕。
“我苦命的儿啊!”
“妈?”赵家乐愕然。
老太太哭得说不出话。赵家乐既然扶不动母亲,就干脆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哎呦,到底是怎么了?!”
她一把撩开帘子,然后愣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
可哪里又像人?分明是裹着一层干皮的骷髅架子,别说她从来都不记得所谓的“大哥”长什么模样,就算记得,也未必能认出。
灰黑的眼窝,两只眼睛全都深陷进去,紧紧地闭着,层层起皮的嘴唇半张着,是青紫的颜色。他身上叠了许多层棉被,几乎让人觉得他脆弱的身体能让被子压碎,不过还没有,他还在费力地喘息,可是每一息都很费力,费力的、却极其微弱的起伏,让人看过之后,有一种无力的心酸。
她慢慢转过头,表情凝冻,“这……这是我大哥?”
她母亲已经不能回答她的问题了,绝望地坐在地上,哀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苦命的儿……受苦受难一辈子……到头来孤苦伶仃,媳妇和儿子都不要他……亲兄妹都不认他啊!”
赵家荣把妹妹拉开,“这不关你的事。”
赵家乐仿佛已经是一尊人偶,迟钝地转动眼球,盯着他,“哥……你知道,这是咱们的,大哥吗?”
她从未叫过赵家荣“二哥”,因为从她记事起就没有一个“大哥”,以前不习惯,以后也不会习惯。
赵家乐站着,因为强烈的信息冲击,仿佛有点痴傻。赵家荣的状态一直平静的很,这会儿因为妹妹的异状,才产生了一些波澜。
“家乐……”他把紧紧地抱了妹妹一下,“你别管,你什么都不知道。”
“麦冬!”
麦冬回过神来。没来得及应声,赵家乐的手被塞进他手里。
赵家荣单膝跪在妹妹前面,很小心地捧着她的脸,“家乐,你不用担心,这事我会处理,好不好?”
“你现在带着麦冬去收拾一下房间,别让人家干站着了,嗯?”
他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麦冬把赵家乐冰凉的手握紧。
“那你……”
赵家荣没理他,直接把他们推出门外。
。
等两个人都走了,赵家荣站着缓了片刻,才慢慢蹲在母亲面前,又拿起毛巾,仔细地擦拭她脸上不断涌出的涕泪。
母亲真的老了很多。不但头发变成了全白,皱纹越来越深,连骨架都越来越小。好像人就只是一只树上的果子,一旦成熟,就只剩下不停地萎缩,萎缩下去,直到腐烂、坠落,化在泥地里。
他自己是什么时候成熟的呢?
又该什么时候开始萎缩呢?
两只手臂从母亲的腋下穿过,赵家荣用后背撑着侧墙,尽量轻柔地把母亲扶起来。
她哭得发昏,两腿都是软的,于是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旁边屋的床上。
屋子里简陋、寒冷、昏暗。电视信号不好,伴随着“嘶嘶”的杂音,色调难看的屏幕上偶尔跳跃着条纹。
他拉起一床被子,像哄小时候的家乐一样哄母亲,“你放心好了,大嫂和继伟就算不认他,也不会不认你,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他们的为人吗。”
她眼泪汹涌,顺着眼角皱纹源源不断地落在枕头上,“怎么会得癌症……我的儿……我的家齐啊……”
赵家荣给她擦泪,“不还有我吗。”
“老二!”
母亲却突然激动,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
“求求你,老二,家齐他对不起你,这个家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可,可他毕竟是你大哥啊,求你救救你大哥……只有你,只有你有钱给他治病……”
母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粗糙干瘦的手像铁钳,钳得他骨头都要碎了。碎裂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心脏跳得很快,血液突突地撞击血管,让他的两只眼睛涨得酸痛。
“妈。别哭了。”
“你是不是一直恨妈……恨妈当初把你……把你……”
“你应该恨我……别恨你大哥……”
母亲泣不成声,整个人剧烈颤抖,陷入了崩溃。
赵家荣沉默了很久。
心脏也酸痛,他张了张嘴,突然发现也没什么,在生死面前,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呢。
“没事啊,妈,我不怪你了。”
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冰冷下去,于是挣开母亲的手,把它们裹紧在手掌心。
“所以别哭了。”
指甲深陷,他继续说,“我答应你,不会让大哥等死的,我想办法。”
母亲松了一口气,眼神终于变了,变成了看他时独有的那种慨叹和歉疚。她颤抖的手伸出来,试图去抚摸他的脸,“老二……”
大脑压根就没有反应,赵家荣偏头躲开的动作,完全是身体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