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同性恋!

13 / 92 章 · 4,257

“你烦死了!赵继伟!”

赵家乐带着起床气,“滚开!”

雪路泥泞,又没有路灯,麦冬小心开车,没空去理会这姑侄二人的玩闹,后座的人却异样的沉默。

麦冬抬头,试图通过后视镜看看他。

车子猛一倾斜,堪堪躲过前方一个石墩,急刹车过后,又差点熄火。

乡间泥泞的雪路上没有路灯,配上年份久远的手动挡汽车,确实比麦冬想象中还要难走许多。

赵家荣声音低沉,“看路。”

“哦……”

他一开腔,其他两人也都安静下来,叫赵继伟的青年好像有些怕他,声音里夹着小心,“二叔,人都在大舅爷那边。”

麦冬想起赵家荣刚才的那个眼神。

或许是车厢太昏暗了,他匆匆一瞥,看得并不真切。因为那样的神情从未在赵家荣脸上出现过:冷峻、漠然,或者说,有点可怕。

但此时此刻他说出的话,确实也足够冷峻。

“那我不去了。”

赵继伟似乎是有点尴尬,“叔,你就去吧,一大家子人都等着你们呢。”

赵家荣:“你们去吃,前面胡同口停,我自己走回家。”

三人并排站在一扇相对比较气派的红色铁门前面。

赵继伟尽职尽责地解释,“这是我大舅爷家,两年前小斌舅舅要娶媳妇,二叔出钱给盖的新房子。今天为了接你们,人多,就来他这里吃饭——”

赵家乐抬脚就进。

门没锁,进去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一栋漂亮两层砖房呈现在眼前。窗户的灯都亮着,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洪亮的笑声。

墙角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狗,此时狂吠起来。麦冬不由得退了一步,攥紧了赵继伟的胳膊。

“小姑父,你怕狗?”赵继伟拍了拍麦冬的手背,扯着他手腕把他护在身后,“没事,这不拴着呢吗。”

虽是拴着,但那狗也确实过分的大了,大概有一人高,龇起牙来,喉中低吼,涎水直流,样子非常凶狠。

狗一叫,立刻就有人声,“是来了吗?”

院子东西两侧各有两栋单层的小屋,从西屋出来迎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胖的身材,脸盘圆,大眼睛,厚嘴唇。中长的头发从下半截开始烫出一些大卷,因为染的颜色褪掉了而变得焦黄,乱糟糟的,几乎把整个脖子都堆满了。

“哎!等了一天,终于来了!”她声音蛮大,又很豪爽,几乎是用喊的,“乐乐!”

天寒地冻,那女人就穿着一件薄毛衫,撸着袖子,手里一块湿污的抹布。赵家乐激动地喊了声“大嫂”,冲上去就抱住了她强壮的赤膊。

赵继伟对着大狗吆喝了两句,并没有起到效果,扭头对着女人喊了句:“妈。”

“死东西,别叫了!”

女人前行了几步,抬起脚作势要踢,那狗就立刻偃旗息鼓,低呜着后退。

“这是我妈。”赵继伟连忙介绍,“妈,这是我小姑的男朋友。”

“呀!”

大嫂声如惊雷,拉着赵家乐埋怨,“你这孩子,搞对象了?这么大事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麦冬适时地介绍自己,“大嫂好,我叫麦冬。”

大嫂笑得灿烂,“哎呦别见外!快进屋。你们到的太晚,他们都吃完了,这会儿都在屋里打牌呢。”

说着,她偏头又去看门口,“哎乐乐,你哥呢?”

屋里灯光很亮,烟雾缭绕,桌上烟灰缸、酒瓶、果壳、纸牌之类的东西乱堆在一起,围桌而坐有六七个男人,年轻的年老的都有,此时都一致停下笑闹,看向门口。

突然来临的安静,让氛围变得很怪。

仿佛他们是某种闯入者。

麦冬被浓烈烟味呛到,忍不住连连咳嗽。赵家乐站在门边,礼貌微笑,“舅舅们好。”

“哟,大学生舍得回来啦!”

坐在首位的人当先站起来,笑着打破尴尬。他大概六十来岁,头发灰白稀疏,干瘦而矮,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口浓痰。

“大舅。”赵家乐面上堆笑,和刚才对待嫂子相比,少了亲热,多了客套。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有两个灭了手里的烟,对着门口略微笑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们身后看去。

还是大舅在问话,“电话里不是说,老二今年会回来?你们不是一起?”

赵家乐不说话,他就换了个人问,“继伟,没接到你二叔吗?”

没人接话。

“我去厨房给他们弄点吃的。”大嫂推了赵继伟一把,“你在这儿陪着说话,不过也别太久,赶了一天的路,肯定累了。”

“哦。”赵继伟连忙递上手里的塑料袋,那是刚才在村子的小卖部里临时买来的烟酒。

赵家乐一手接过来,同时很自然地把麦冬往前一推。

“对了,还没介绍。”

“我男朋友,麦冬。”

“乐乐有男朋友了?”

“嗬,大姑娘了!”

“是不是快结婚了?”

话题很容易就被转移走,麦冬作为话题的核心人物,不可避免地被推上酒桌的中心位置。好在应付这样的场面对麦冬来说不是难事,面对长辈,他一向从容得体,很会讨好。

捏着酒瓶喝了一圈,算是把人都认识了。

在座的都是兄妹俩姨舅家的亲戚,没有叔伯,没有父母,没有爷爷奶奶。

之后又多聊了几句,氛围倒也没那么奇怪了。赵家乐是他们家的宠儿,被人簇拥着一人一句地问,偶尔还能逗得长辈们哈哈大笑。

赵继伟也在人群中左右逢源,又是倒酒又是点烟,一帮人醉醺醺的,热闹而满足。

十一点半了。

麦冬喝了不少,啤的白的都有,虽不至于醉,但也有些困倦。搂着他肩膀正在说胡话的是赵家乐的二舅,自己已经醉得稀烂,还要劝酒。

“小伙子酒量不错……继续喝……”

麦冬招手叫赵继伟过来,把二舅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挂到他身上,问他厕所在哪里。

“姑父……”赵继伟也口齿不清,“你……牛逼,喝这么多,还……”

“别叫他姑父!”赵家乐在旁边翻白眼,“不能喝就别喝,瞧你那个丢人的样子!”

院子里突然爆发的激烈狗吠,打破了这一片其乐融融。

麦冬当先推开了门,夜色沉沉,又起了一层薄雾,根本看不清什么。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才模糊地分辨出院角落那大狗是对着大门的方向上下乱窜,试图挣脱紧拴着它的铁链。

从那狗的喉咙里发出极具威胁性的低吼,好像来访的人有多么危险。

“谁啊这是?”赵家乐咕嘟了一句。

赵家荣从门洞的阴影里走出来。

从屋里释放出白炽灯的强光,雾蒙蒙地照亮了半个院子。

众人堆在门槛上,看见来人,都噤了声。

“二叔?”人群中挤出一个赵继伟,强作清醒地挠了挠头发,“你不是说不来……”

赵家荣站在模糊的光线里,面目也模糊。

“过来。”

过了两秒钟,麦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和他说话。

连忙拽起赵家乐,站到他身边。

他有点惊讶——从没见过这样的赵家荣。

在麦冬的印象里,赵家荣是很少和别人发生冲突的那类人,他大部分时候给人的感觉内敛的,从不发脾气,沉默且温吞,像元素周期表上最稳定的化学物质,任何人和事,都很让他发生反应。

此时此刻,赵家荣周身的氛围是冰冷的,让人本能地不想接近。而赵家乐的表情也突然变得复杂,麦冬站在这感情莫测的兄妹俩边上,没来由地预感到一种恐怖。

赵家荣迈开步子往屋里走。

人群为他们自动破开一条通路,进了屋,一个年轻人便当先上来敬酒,“哥,你路上辛苦了。”

麦冬认出来这是宋斌,这栋房子,就是为了给他娶媳妇,前两年才完工的。

虽然修建房子是由赵家荣出资,但他是名义上的主人,他的父亲,就是刚才进屋时坐在首位的那位老人家,赵家荣兄妹需要称呼一声“大舅”。

赵家荣没有接过酒杯,大舅脸色不佳,但仍旧做出假笑,“老二,刚才怎么没和家乐一块儿过来?”

“回了趟家。”

“哦……”大舅面上有些僵硬,“看了你妈了?”

赵家荣抬起头,与他对视。

“老二,不是我们不叫着她,小娟儿自己不愿意来,嫌我们乱,我一想确实也是,她还生着病……”

“哥!”赵家乐当先尖叫起来,麦冬下意识先把她护住,等再去拉那人的时候,已经晚了。

“哎姓赵的你他妈干什么!”宋斌把酒杯往地上一摔,连忙冲上来护着自己老爹,可惜赵家荣的动作实在太快了,等大伙儿都反应过来,老头已经捂着脸躺在地上,嘴里哎呦呻吟。

“赵家荣!”

“老二!”

“二叔!”

最后一声是赵继伟喊的,他酒醒了多半,自然也眼疾手快起来,当即果断地冲着宋斌扑过去,将他拦腰抱住。

后者大声跳骂着,赵继伟使出全力也几乎要制不住他,“赵家荣你个王八蛋,你竟敢打我爸!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你看不起我们,你有本事别回来啊,你怎么不死外面呢?”

“你自己老娘哪天病死了你都不知道,你自己不回家,你怪得着别人吗!”

赵家荣并不闪躲,也不出击,捏着拳头,一字一句道,“你别提我妈。”

“我他妈就提,我看就是你把三姑气病了的!你傻逼白眼狼,死同性恋,恶心!变态!”

“宋斌!”人群中不不知道有谁制止了一声,整个空间因此安静了一秒,与此同时,只听“哗啦”一声。

——赵家荣把桌子掀倒了。

倒地呻吟的那大舅,原本赖在地上不起来,此时见那桌上的杯碗盘盆带着汤汤水水一齐向着自己倾倒,连忙不敢再演,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

“咣当”一声,木质的大圆桌重重倒地,接着就是各类瓷器玻璃的碎裂声,一阵过后,满屋沉寂,人们都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一地狼藉。

“老二你……你这么多年不回家……一回来就……大过年的……”

哪怕是刚才醉得最厉害的二舅,也醒了酒,但是他用发抖的手指指了赵家荣半天,既不敢上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家荣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蹲在地上挑出一个碎了一半的啤酒瓶子。

他看向宋斌。

“你再说一遍。”

那边还在盯着地面发呆,听见他对自己说话,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就是一眼对视之后,他猛地挣脱了赵继伟,掉头就跑。

赵继伟空出手来,立马就去抢赵家荣手里的酒瓶。

“二叔……斌叔他喝醉了……你消消气……”

赵家荣站着不动,任赵继伟上前掰开自己的手,但是由于刚才太过用力,让那玻璃瓶子上的一块断茬扎进了手里,鲜血直顺着手腕往下滴。

“二叔……”

赵继伟满手的血,也怕起来,声音发抖,“这……”

赵家荣并没有失控,但是他不说话,也就没人敢上前,甚至有几个人早就和宋斌一样,溜着门边偷跑掉了。

麦冬往前走了一步,却被赵家乐扯住了手,她很冷漠,仿佛事不关己,也不许麦冬去管,“你不要插手。”

赵继伟突然喊了一声,“妈。”

是大嫂出现在门口。

她还是刚才的打扮,赤膊,系着围裙,湿淋淋的手冻的通红肿胀,手里握着脏污的抹布。

赵家荣肩膀一松,扭过头去。

门口有一盏门灯,灯光是昏黄的,映得大嫂的表情很是柔和,她跨过门槛走过来,面容先是让阴影融化了,又清晰起来。

她环视了众人,看过了地上的一片乱七八糟,最后目光落在赵家荣的手上。

赵家荣终于活转回来似的,他先是推开了赵继伟,然后把正在淋漓流血的那只手隐藏在身后。

“回家吧。”

他扭头问麦冬,“你和家乐没事吧。”

“没事。”

他用流血的那只手拽住麦冬,感觉不到疼似的,急慌慌的就往外走。

“二叔……”

赵继伟被母亲拉住了,没有跟上。麦冬拉着赵家乐,被赵家荣扯着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前他回过头,看见大嫂扶着赵继伟的胳膊,还站在原地目送。雪停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借着灯光和月光,他清晰地看见两行眼泪从她眼眶中,直直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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