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排到他了,赵家荣突然觉得有点困,于是用力揉了揉眼睛。
“最后一根,没有了。”
赵家荣听到这样一句话,然后回过神来。
排在他前面的三四个人抱怨着离开,赵家荣站在原地愣了愣,还是走上前去。
“那米粥呢。”
“一点也不剩了。”
摊主是个老人,穿着破旧的军绿色大棉袄,带着一顶毛线帽,脸上皱纹很深,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了,虽然佝偻着背,但人看上去很硬朗,精神不错。
他把两个大保温锅的盖子依次打开给他看,“没办法,没想到今天人这么多,天又冷。”
“哦。”
赵家荣点头,吸了吸鼻子,去兜里摸烟盒。
“是太冷了。”
抽出一根,递出去,老人没有过多推拒,接过来放到嘴里,然后低下头,用烟头接住赵家荣递到面前的火,“你这是回家过年?”
他用手虚拢着火舌,赵家荣看到他手背上有很大一片冻疮,已经溃烂、结痂,变成了黑紫的颜色。
两团白烟在两人中间散开。
“嗯。”赵家荣向地上掸了掸烟灰。
“老家哪啊。”
“远了。还得十来个小时。”
“哟,那受了罪了,路不好走。”
“是。”
老人乐得聊天,一边收拾,又抱怨了两句天气,提到他就在这附近的村子住,全家的收入都靠这个服务区。家里那口子在里头当保洁,岁数大了,又是临时工,能当一天算一天。有个闺女放假在家,正煮着玉米。他准备现在回去再拉点过来卖,不过来回骑一趟,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
赵家荣一边应声,一边把烟放到嘴里,腾出两只手,蹲下去搬放在地上的不锈钢桶。
“哎!这怎么行!”老人扭头嚷了一声,上前就抢。
“我帮你搬。”
“不不!”
他力气不小,赵家荣被推了一把,撞到一个石墩才站定了。老人没注意到他,一边干活,嘴里还一直说,“这不行。”
他没再抢着帮手,坐在石墩上,看着对方很麻利地把招牌、空桶和小桌搬到三轮车斗里,又抻出松紧带的钩子,把它们都固定好。
然后老人戴好帽子,跨坐在车座上,嘴里叼着烟屁股,扭头摆摆手,“走啦。”
“慢点儿。”赵家荣也摆手。
老人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坐在石头墩上一直看着,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这摆摊的营生并不容易,但只要不怕累,练出麻利的一双手脚来,挣得也不算很少。
早些年,他摆过很多小摊。白天给人打工,闲余时间,就是在路口,在天桥,在夜市,同样一个小三轮,早上做早点,晚上做小吃,偶尔还带着些从批发市场搞来的小玩意儿。
小本生意,钱是几角几元地一点点攒下的,所以给他养成了抠门的坏习惯。他苦日子过的多,知道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
把第二只烟头也按灭在雪地里,他感觉身体热乎了一点,困劲儿也逐渐消散。
总得给两个小孩买点吃的,泡面就泡面吧,再金贵的胃,也只有这个可吃了。
他站起身,突然却停顿了一下。
赵家荣一向觉得自己属于感觉不敏锐的那类人,有时候连别人故意表现的情绪都看不出来,更别提“直觉”、“第六感”这种东西了。
不过今天他很例外。
他感觉有人在看他。
可能是瞎想的久了,精神有点恍惚,他也没当回事,就扭了下头。
男孩站在超市外头的一个石柱子旁边,说实话,离得挺远的,中间隔着很多车子和人头,似乎是没想到能被发现,他猛地低了头,晃晃悠悠地去踢地上的雪堆。
赵家荣径直往那边走过去。
麦冬抬起头,脚尖还在尽量自然地拨弄着积雪。
他尽量让脸上没有表情,很多人都说过,他这样的时候挺难以接近的,像是故意疏远人,而且理直气壮。
他理直气壮地看着站在对面的人。
阳光正好,晒在赵家荣的脸上,让他的眼球变成了浅淡的褐色。有点短的睫毛,微微透着金黄,很利落地眨了两下。
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树上的积雪被卷散在空气中,雪末扑在麦冬脸上,他不得不闭了眼,且摇摇晃晃地在原地踉跄了几步。
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帮他站稳了。再睁开眼睛,眼前的人离得更近了,表情没变,只是头发全飞起来,往哪儿歪的都有。
风太大,他眯着眼睛微皱着眉,额头露出来,脸上多出几分硬朗。
麦冬垂下头,嘴角紧张地拉扯着,正要编一些说辞。
却听他说:
“你烤肠在哪里买的。”
麦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下面的这一句更是。
“为什么只买一根?”
。
不知道为什么,麦冬的心情一直很不好。
心情不好,胃口也没有,后面兄妹俩又下车休息了两次,叫他一块去吃饭,他都推说困了,宁愿自己缩在后座。
汽车一路向北,温度越来越低,车窗外的景色单调起来,往往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一成不变。
黑的树,灰的天,大片惨白的雪野。
远处偶尔会出现一个村落,点点烟火,低矮房舍,每次都和上一个几乎一模一样。
兄妹俩都不说话,一个手机玩得忘我,一个开车开得超然,车厢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掠过车身的均匀的风声。
麦冬渐渐真的困了,头抵在玻璃上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头顶一阵强烈的噪音吵醒。
他下意识轻轻叫了一声,猛地坐起来,耳膜上仿佛还余留着震动。
后视镜里的一双眼睛看向他,像是在解释,“刚才过桥。”
麦冬扭过头,看见车子刚刚经过的一个黑乎乎的大桥洞,桥上正行驶过一列长长的货运火车。
阳光渐弱,天幕被刷上几层更深的灰蓝,冬景更显萧瑟。
“下高速了。”赵家荣继续说,“可能会有点颠。”
“哦,没事。”
确实感觉车身明显摇晃得剧烈起来,麦冬揉了把脸,用手扒住座椅后背,看见导航显示剩余时间四小时二十三分,顺便看见了歪在副驾驶熟睡的赵家乐。
一路上十个小时,他和赵家乐俩人轮流睡觉,赵家荣一个人开车,到现在,脸上还毫无倦色。
他昨晚上应该也没怎么睡,至少是三点半以前。
车身又是一歪,赵家乐闭着眼睛哼哼了两下,一翻身,碰掉了盖在身上的黑色外套。
这时车子转弯,赵家荣看了看妹妹,抬起头,打转向灯,变道,等回过来方向盘,又扭头看了副驾驶一眼。
麦冬看着他,从后面伸过手去,把外套往上拉,盖回赵家乐身上。
赵家荣这次不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他,扭头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正脸。
但没说话。
“我帮你开一会儿吧。”麦冬把胳膊搭在驾驶座的椅背上,身体前倾,脸凑过去,去看仪表盘。
不过手动档的车,他应该得多适应一会儿才行。
“你会开车啊。”赵家荣偏头,挪得离他远了一些。
“你……”麦冬意识到他的躲,但是拿不准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笑笑,“怎么就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呢?”
“不是。”
麦冬把另一只胳膊也撑在椅子上,拉开些距离,看着他侧脸。
赵家荣说了两个字就没了下文,只是两眼紧盯着路,过一会儿,转向灯轻微的“咔咔”声响起,他右手从方向盘撤下来换挡,车子减速,靠边停住了。
“那你开。”
他并没有过多地客气,说话也简洁,让麦冬觉得,他是懒得和自己多交流。
“咔嚓”清脆的一声,安全带顺着他胸口向上滑走,他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扭头看窗外。
今天的圆领毛衣里面没有衬衫,露出来很大一片侧颈的皮肤。
和脖子交际的头发是一层短茬,微微突出的血管向下爬去,越往下,肤色越白,颜色渐变,证明着他微黑的肤色,其实是经久的晒痕。
等着后面两辆车经过的时间里,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用攥着瓶盖的手在各处指指点点。“方向盘有点歪”、“刹车片偏紧”之类的,全都是特殊的注意事项。
最后得出结论,“我这个车不好开,年头久了。”
接着他仰头喝了几口水,带着细小绒毛的喉结上下滚动。
麦冬移开眼睛,像模像样地,认真拨弄了两下手刹。
“嗯,知道了。”
刚才的角度,被暖风的出风口正吹着,又干又热,很不舒服。麦冬抬手搓了搓脸,手心又感觉到有点不正常的热度。
赵家荣推开车门,“你等一会儿,我出去上个厕所。”
一开门,刺骨的风瞬间就把温暖的车厢寒了个透。麦冬打了个哆嗦,跟着他下车。
“干什么?”赵家荣转头,疑惑地看着抓住他的手。
麦冬拽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挺冷的。”
“不用。”
“哦。”
赵家荣脱开他的手,小跑着去远处的草丛,麦冬坐进驾驶座里,透过玻璃远远地看他背影,过一会儿,又看他转过身走来,还是缩着脖子小跑,头发被凛冽的风吹出一个离谱的造型。
麦冬发动车子,把外套丢在赵家乐身上。
。
后面的路程,比麦冬想象的要顺利一些,除了因为拐错路口,多绕了一个小时,没出什么大问题。手动档汽车,也没有那么难开,赵家荣把车保养的很好,能看出来使用的很小心谨慎,所以虽然是旧车,但没有他口中说的那么多的毛病。
麦冬除了很小的时候被爷爷带回老家一次,几乎没有离开过城市,所以,他还真对农村有点好奇。不过夜色太黑,什么也看不清,只是还没开窗,就感觉温度比城市里冷了许多。
晚上十点,终于到了。
坐上后座后,赵家荣立马就睡着了。可能真是太累,农村的土路坑坑洼洼,那么颠簸,他愣是一次也没醒。
麦冬真有点不忍心叫他。
“导航结束”的提示音响起,车在村口停住了,麦冬抬手关掉手机地图,整个车厢就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安静。
只有身旁和身后的两道呼吸声,平稳、均匀。
麦冬拉起手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也闭了下眼睛,不过很快又睁开,轻轻地扭过头,很仔细地看赵家荣熟睡的脸。
这时,突然有手电筒强烈的白光出现,乱晃着,从远处照射过来。
麦冬赶紧扭回头去,用手背挡着眼睛,往光源的方向看。后座的人被晃醒了,哑着嗓子,很小声地“嗯”了一声,又很轻地问,“到了?”
“应该是。”他声音下意识也放轻。
麦冬把车灯切换成远光,看见一个青年拿着手电筒从高高的土坡上跳下来,迎着车灯的光线,挥了挥手。
他跑的很快,在靠近车子的时候,关掉手电筒。
这人和他年龄差不多大,个子很高,身材精瘦,看上去阳光开朗,活力十足。
赵家荣把车窗降下来,麦冬听到年轻的声音带着笑,“二叔。”
“等多久了?上车。”
赵家荣把车门拉开,往旁边挪了挪,同时去拍赵家乐的肩膀。
赵家乐迷迷糊糊地醒来,懵懂地扫视了坐在车里的几个人,又闭上眼睛:
“困死了……”
“可算到了。”坐进车里的青年搓了搓手,抬手把绑住头发的橡皮筋扯下来,中长的头发散落,他用手指梳着,“我在这等你们两个小时了!”
麦冬打招呼,“你好。”
“你好,你好!”
青年人笑得灿烂,伸手去摇晃赵家乐的肩膀,“哎哎哎,这就是我小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