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10 / 92 章 · 3,851

夜里很静,只听见落雪的声音,从楼上往下看,地上的一切都被白色笼罩严实,很是温柔洁净。隔着玻璃,能感受到外界的冷冽清爽,似乎让胸中郁结着的浊气都净化了。

麦冬闭上眼睛,心中又一阵惆怅,想到时间匆匆,好景不长,明晨人来人往,喧嚣重现,白雪很快即将碾做污泥,今夜的美丽,也就只有他来欣赏。

他有心打开窗子,更痛快地呼吸那纯净的空气,可惜穿得太少,恐怕会着凉,就在他准备离开窗台的时候,视野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是赵家荣。

麦冬突然就更清醒了,刚才还难以忍受的胃疼,几乎瞬间就被他完全忽略了。

使劲儿往窗户上贴了贴,他还嫌不清楚,索性直接拉开玻璃窗,手撑在窗台上,半个身子几乎都探了出去。

风和雪可不似隔着窗子看起来那样恬静,雪粒猛地拍打在脸上,像小小的冰刀,寒风透体而过,全身热量几乎瞬间就被抽走了一半。不过好在他看清了楼下的情景。

男人穿的不多,家居服外面套了件长款羽绒服,没拉拉链,没帽子围巾,像是随意抓了件外套就出来了,估计知道外面下了雪,脚上换了皮鞋。

他正站在路灯旁边讲电话,侧身对着窗户,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脚下踢踢踏踏地搅弄着一小片雪地。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将塑料袋换了个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却只是在手里摆弄着。

一串脚印从他站着的地方延伸回楼门的方向,麦冬尽力又探出去些,调整角度,看到了他停在单元门口的车,驾驶座的门是静静开着的。

麦冬回身看了眼客厅尽头黑漆漆的防盗门。

想象着走廊对面的那另一扇门。

他几点出来的?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雪夜,他接到的是什么样的电话,电话对面带来的又是什么信息,能让他在深夜两点钟彻底惊醒,匆忙地抓起衣服和火机,阳台上不行,密闭黑暗的车子里也不够,非得要逃到冰冷的雪地中间,抽这一根烟不可。

麦冬不得而知,或许他猜得不对。

赵家荣只是和他一样失眠,或是习惯晚睡,打电话向朋友或恋人倾诉,突然想起忘了带什么东西,下楼去车子里取,装进红色塑料袋里。

通话结束了,他放下手机抬头望天,大概两秒钟后,他把揉坏了的香烟揣进兜里,又取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随后用两指夹着,放进了嘴里。

麦冬托着腮痴望,早忘了去加衣,他完全顾不得冷——不愿离开,怕一离开就会错过什么。

他转了个方向,背着风,蹲下来,这下麦冬能看见的就只是背影了。

塑料袋被丢在雪地里,他的右手伸进衣兜,摸出个什么东西。

麦冬猜想,从兜里掏出的应该是个火机,因为他的头微微向左偏了一下,像是在点烟。

看不见,他徒劳地向前探了身子,却只能继续想象着。

他想象他歪着头,眯起眼睛,将手拢在唇边的样子,想象着打火机“咔哒”一下清脆的声音,想象着他侧脸上的阴影随火苗跃动起来,然后他狠狠吸了一口,舒服地、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

果然,一片白烟随着这叹气弥散开来。

烟雾和雪雾交织缠绕在他身边,散射了路灯投射的黄光,像舞台上故意施放的彩色气体。

麦冬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当赵家荣独自出现时,总让他想起舞台。这样浓墨重彩的存在似乎不适合他,可他就是忍不住这样去想。

舞台上的人,跳华丽的舞、唱动人的歌、演夸张的戏,总是被掌声围绕,被聚光灯照射。而赵家荣和这些都扯不上关系,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在吃饭、在抽烟、在开车、在搬东西……在做一些琐碎而必须的事情,专心、利索。

他背影后面所隐藏的,就像生活表象下压抑着残酷的真相。

他沉默地看路,孤独地行走。

他像一堵墙。

沉默、厚重、坚硬、笔直,脚下长满杂草,身上斑斑驳驳。

一堵墙,可以承受压力,可以遮风挡雨,但是不可以被人拥抱。

可是麦冬觉得,他看上去很累。

又见到了那只野兽。

他手里的不是猎枪,而是一把弓。手指触到的,不是板机,是箭尾上的坚硬翎羽。

被牛皮绳绷紧的竹弓,吱吱作响,那是因为他的手臂在用力。

身边掩护他的,是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一丛灌木。

灌木不远处是一条小河。

它在河边散步。

它并没有察觉。

麦冬醒来的时候,不知是几点。他迷迷糊糊地回忆着浅淡的睡梦,然后在睁眼看到明亮日光后,彻底清醒,于是脑海中那些碎片瞬间就丢失得一干二净。

梦和现实就是这样的分明,这或许是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人不致迷失。

自己昨晚吹着冷风趴在窗台上,偷偷摸摸神经兮兮地陪楼下雪地里的人抽烟,不也是一场自作多情的梦吗。

梦总是要醒的,而他,总是得回家。

前两天,郭一然还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打赌,赌他这次坚持不了一周。

麦冬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该死,竟然正好。

他和郭一然算是青梅竹马,从小学到高中玩到大的。要不是高中之后,麦冬沉迷于离家出走,让郭一然的父亲意识到他是个不靠谱的,两人之间没准还会有一道婚约。

不过她芳心早有所属。

“快给我滚回来,听见没有!”

“这可是你最好的朋友的订婚宴,你竟然舍得错过吗!”

郭一然是他最好的朋友吗?她估计一直这样自以为。但麦冬还真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

不过,她确实很喜欢对自己撒娇。

“什么嘛!”

“你要是敢不来,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这是郭一然习惯的思维方式,总是用自己来威胁别人,并且不觉得会失败。

麦冬提醒她,她累计不原谅的时间,够投胎几百次都不止了。

郭一然笑了,她照常以为这只是他哄她开心的俏皮话。

麦冬也愿意陪着她笑,笑是真心的,却不是对方理解的那样,他知道,自己绝对是不会去的。

因为不想见她,也不想见他。

可是能去哪里呢?

他软绵绵地躺在沙发上,内心一阵空虚。他发现自己好像总是这样,虽然醒了,但不愿意睁眼,仿佛这样就能继续体验着梦境遗留下来的残片。

突然感觉到有一个阴影压下来,挡住了阳光。

他懒得动,赵家乐就在他胸口推了一下,“醒了为什么要装睡。你起来,我有事和你说。”

麦冬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打开门,正好碰见程树民从对门出来,还是满面笑容和一句招牌的——“哎呦!”

“终于醒了啊,就等你了,还不快搭把手。”

然后他拎着箱子回过头,“赵儿!我先下去一趟啊!”

麦冬跟着他的视线往屋里看,采光不好,客厅里黑漆漆的,昨天帮他们搬进去的东西还放在原处,估计是没来得及整理。

赵家荣没有应声,程树民习惯了似的,并不等待回应,扭头就走。

麦冬赶紧帮他提住行李箱的侧边扶手,“老程,咋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哎,小心台阶——”

电梯坏了,要走六楼下去,程树民抱怨连连,“明明昨天傍晚还好好的!”

那是什么时候停的呢?凌晨两点之前,还是之后呢?

麦冬不由得走神,看着台阶上的湿痕,想象那是赵家荣昨晚一步一步上楼时,脚底留下的雪泥。这样一想,心情也沉重起来,楼道里仿佛充盈着烟味。

“家乐没和你说吗?”

箱子的重量让程树民承受了一大半,即便如此,他走得仍旧是健步如飞。麦冬跟在后面,没两步就快要跟不上了,开始喘粗气,“没有,她只说……说有急事,让我跟着回趟老家。”

“哦,那我也只知道这些,他没说别的。”

程树民话语中流露几分忧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没意识到麦冬的气喘吁吁,头也不回,自顾自大步流星地走,“不过他确实也该回趟家了。这个赵家荣,自打我认识他,就没见他提起过老家的事,看出来他不愿意说,可也不能一直不回去呀——”

“麦冬你不知道,你年轻,又是大学生,像我们这种在外面漂着打工的,不是想回家就能够回家的,到了这个岁数,家里的老人是见一面少一面,趁着过年,该回去还是要回的,我劝过他很多次——”

“你也得劝劝你哥。过三十,不和家人一起,像什么话。你知道不,每年都是我俩一起凑活,两个大老爷们,饺子都不会包,看春晚就挂面条——”

“对了,今年肯定是因为要把你带回去,让家乐她妈看,结婚是大事,那必须得有长辈做主。到时候不管你们在哪办,可一定记得要叫我啊……”

这一番话不容易被打断,信息量也很多。

一楼终于到了,麦冬用另一只手握着疼痛脱力的手腕,勉强装作自然,“老程,你不回家过年?”

“我?我老家的房子都没啦!”

“好了,放下吧。”程树民拍拍手,回转身才发现麦冬的喘息有点急促,“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麦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然后揣着兜抬头往楼上看,“还有吗。”

“唔,剩下的让他自己拿吧,你就别上去了。”

“行。”麦冬松口气,一边还在喘,一边把外套拉链拉开。

赵家荣的车还停在昨晚的那个地方,麦冬走过去,在前挡风玻璃上抓了一把积雪,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冰凉带着点刺痛,沁人心脾。

因为紧张和期待,也因为有地方可去了,他心情很好。雪球在他手里融化,表面变得有些透明,于是他又取了一点干雪,覆盖在它的表面。

“你怎么像小孩子一样,还喜欢玩雪?”程树民笑话他,然后从后备箱里拿出除雪铲,三下两下就把玻璃上的积雪清除掉。

“也好久没玩了。”

程树民笑着摇头,“我跟你说,在女方家长面前,千万要表现得成熟,这第一次见面,可是非常重要的……”

他后面说的,被麦冬选择性地屏蔽掉了,直到上了车,他手里还一直握着那一个雪球,习惯了那个温度,竟然也不感觉到凉了。

程树民在后视镜里同他们招手道别,越来越小,直到被另一辆车挡住,消失不见。

赵家乐在副驾驶屈腿抱膝,一边嗑瓜子一边捧着手机刷综艺,显然是做好了长途旅行的准备。

麦冬在后座抬起头,从窄窄的后视镜中,只能看到赵家荣的一双眉眼。他不知在和谁讲电话,语气焦躁,眉头紧锁着,看上去一筹莫展。

快要上高速了,麦冬打开一点车窗,把雪球扔掉,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

他问过赵家乐究竟是什么事。

她说得含糊——

“我妈打电话,说我大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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