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未婚夫

9 / 92 章 · 3,893

麦冬低着头假装在喝水,眼神却控制不住,一直偷偷地瞟着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个人。

鸳鸯锅里,红白两边都咕嘟咕嘟地冒起泡,雾气升腾,模糊了两方之间的光线,辛辣鲜香的味道弥散出来,麦冬立马被呛到,连串的咳嗽声打破了桌面上的寂静。

“介绍一下吧。”赵家荣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这是程树民,我舍友,老程。”

“老程,这是家乐,我妹妹。”

“知道知道。”程树民对着赵家乐笑起来,“刚才我俩还打了招呼。”

赵家乐对于这位冷不丁冒出来的大叔,从一开始就持反感态度,更别提他今后要一直和他做邻居,所以也懒得装礼貌,只象征性地抿了口果汁。

好在程树民也并不生气,笑眯眯地自己喝干了酒杯,又忙圆场道:“不急,不急,以后见多了就熟啦,这位是?”

赵家荣已经拿起筷子,头也不抬:

“这是麦冬。”

说着就从火锅里当先捞出两片羊肉。

程树民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还等他继续介绍,没想到他却已经埋头吃起来了。

“这……”程树民略显尴尬地对着麦冬一笑,然后撞了撞赵家荣的肩膀,“喝酒呢,你那么扫兴干什么?”

赵家荣没理他。用一只手肘撑住桌沿,稳住自己的身体,然后继续有条不紊地咀嚼。

这人吃东西的样子很有特色,麦冬上次就发现了,他吃饭,每一口都特别用力,咬肌一动,满脸的线条都跟随,太阳穴一鼓一鼓。看起来特别的认真满足,不论吃的是什么,仿佛都是再也不可多得的珍馐,要不遗余力地吃光。

麦冬把视线移开,放下手里的温水,拿起酒瓶。

“来,程哥,我敬您一杯。”

“别别别。”

程树民见他长得这么苍白瘦小,恨不得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咳嗽,不像是会喝酒的样子,连忙阻拦,“可千万别,你还是喝水吧。”

麦冬已经把杯子倒满了,笑着说,“别小看我啊。”

“我介绍一下自己吧。”

他低下头,轻柔地用掌心捞起赵家乐的手背,然后让十指相扣。

“我是乐乐的男朋友。”

麦冬如此主动地表演亲密,让赵家乐有点被吓到,那一瞬间微微地往回缩了一下,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手指用力,反扣住他的手背。

饭桌上的氛围之所以会如此僵硬,是因为刚才在楼道里,她同赵家荣之间又爆发了激烈的矛盾。麦冬觉得奇怪,不知道为啥,这亲兄妹俩久别重逢,一点儿温情没有,几乎是一见面就吵架。不过说吵架其实并不严谨,应该说,是赵家乐因为哥哥搬到这边住而单方面的大发脾气。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说话那样的难听。换任何一个人,都应该生气的,但赵家荣只是扭转了头,然后默默走开。

能让他生气的情况真的不多,除了一周前在公寓楼下……

麦冬其实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看他生气。

或许,是不想被他用那样轻巧又无所谓的语气,一带而过。

“程哥,我干了。”

四块五一瓶的杂牌啤酒,其实也挺好喝的,没觉得比麦中霖酒柜里那些宝贝差了多少。他酒量一向不错,几杯啤酒根本不成问题,只是因为没吃东西,骤然灌酒下去,胃里有点刺痛。

他斜着目光,透过玻璃杯和澄黄液体,看见赵家荣抬起了头。

冰凉的液体从喉咙快速涌进胃里,辛辣的液体带来源源不断的刺激,麦冬大方地与他对视。

用喝酒来博人眼球的幼稚举动,上了初中他后就再没用过。麦冬不禁对自己嗤之以鼻,可是心里却仍旧不可控制地雀跃起来。

虽然对方的眼神算不上友好。

“真的?!”程树民惊讶地要站起来,杯子里的啤酒撒了一半在手上,“家乐有男朋友了?”

“赵儿,你怎么没和我说过呢。”他用肩膀撞了撞身边的赵家荣,兴奋得调门都提起来了,“哎呦!真是般配,般配啊!你俩别叫哥了,我这个岁数都能当你们爹,叫我老程就行。”

赵家荣还是没说什么,他再次垂下头,去捞锅里煮好的面条。

“嘶,别吃了你!”程树民这次一把夺去了他的筷子,“我问你,之前你怎么还信誓旦旦地,说家乐没谈朋友?”

麦芽的清香混着微微的苦涩,和那个眼神一样,值得回味。麦冬酒瘾上来,舔了舔嘴唇,伸手又拿酒瓶。

“老程,我再替乐乐喝一杯。”

可是同样的把戏不能奏效两次,他偷偷瞟着赵家荣,对方没有再抬头。

就在这时,赵家乐开口说话了。

“不是男朋友,是未婚夫。”

“噗”的一声,程树民嘴里的酒都喷在桌子上。

麦冬也被呛到,一边咳嗽,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赵家乐。

这姑娘胜负欲极强,赌起气来,轻易不会服软,此时她挑衅地盯着哥哥,那目光锐利强硬,恨不得要在对方脸上扎个洞出来。

麦冬小心地看向对面。

赵家荣却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妹妹一眼,随即就低下头,在桌角上开一瓶啤酒。

赵家乐皱了皱眉。

“我是认真的。”她一字一顿地说。

没人说话,只有锅里红油的气泡不停地冒出来,同时又大声地破裂掉,听着几乎有些吵闹了。

“那,那是好事儿……”

程树民竭力地维持和谐场面,拽了拽赵家荣,“你倒是说句话——你喝慢点……”

赵家荣一言不发地抄起手边的啤酒瓶,一口气喝掉了一半,然后将目光落在麦冬脸上。

瓶底与桌子磕碰,发出轻轻的“咔嚓”一声,火锅的蒸汽在两人中间升腾、弥漫,让麦冬辨不明他的眼神。

半晌,他低头,从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程树民伸着脖子。

麦冬也紧盯着他的动作。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到桌面上,然后缓缓地平移到他和赵家乐的面前。

他很平静,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既然决定要结婚,那就宜早不宜迟。明天周一,你们拿着户口本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

说真的,对于麦冬来说,这可以算作一个选择。要是赵家乐真的需要一个男人结婚,他完全乐意帮这个忙。

他没什么好在乎的。

“开什么玩笑?”赵家乐一脚把他的行李箱踢出阳台,“你现在就走。”

麦冬躺在沙发上,“我难道配不上你吗……”

赵家乐焦虑地忙着收拾,扭头却看见他已经半闭了眼睛,正懒懒地打出一个哈欠。

“配不上。”赵家乐气呼呼地冲过去,掀开已经被他盖在了身上的被子。

“不会吧。”

赵家乐一转过身,麦冬就很耐心地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细致地重新把自己裹好。

“我比他差很多吗?那到底是谁啊?我认识吗——哎呦!”

麦冬刚又合上眼皮,就被她扔过来的东西砸到,那东西在他身上哗啦哗啦地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别说还砸得挺疼的,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坐起来弯腰去捡。捡起来一看,怪不得会疼,有棱有角,是个药盒。

是和赵家荣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在医院里买的止痛药。

赵家乐:“你给我起来。”

“真的,别开玩笑了。”

麦冬抬起头,轻轻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我真没开玩笑。”

又来了,那种感觉,在和麦冬的相处过程中,赵家乐总能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一种苦涩的,遥不可及的,认真。

——每一句从他嘴里出来的话,都那么随意,却都是真的。

像他们这种富家公子,本应是矜贵的、娇弱的、高不可攀的,对于大多数人都不必在乎。麦冬为什么会不一样呢?自己又为什么会特殊呢?仔细想想,麦冬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从在一起,到分开,再到重逢后的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是很认真的,在满足她。

为什么呢。这是赵家乐长久以来一直想问他的一个问题。

赵家乐努力用同样认真的眼神来同他对视,她仔细搜索着对方的眼睛,却毫无所获。

麦冬的目光,平静、真诚。

“为什么。”她终于问。

麦冬没有回答,他移开了视线,低头盯着手中药盒看了两秒。

“好啦,我知道我比不上他,这样可以了吧。”

然后他丢掉药盒,双臂枕在脑后,斜了眼睛看着她,很潇洒地微微一笑。

“答应你,明天一早就走。”

“你……”

他的笑意明亮温柔,看得赵家乐有些发怔,“你不舒服?”

“嗯。”

也不知道究竟是或者不是。他经常这样,轻轻地做出似是而非的应答,然后垂下眼睛,浓密的一排睫毛就会把他的眼神全都遮挡,让人看不明白。

“你以后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他是转移话题的高手。

一定有什么关键,隐藏在朦胧中,怎么也抓不到。赵家乐不知所措地想。

但是又不知从哪里问起。

麦冬没看她,他又从沙发上坐起来,把那丢掉的药盒拾起来,慢条斯理地拆了封,拧开瓶盖。

“不用谢我啊。”

他将两粒药片放到嘴里,说出的话就有点模糊不清,“非要谢的话,能不能帮我倒杯水去。”

虽然吃了药,胃里的灼痛还是愈演愈烈,晚上的火锅实在太辣。这老房子的供暖也差,他裹紧了被子,还是浑身都发凉。

麦冬在沙发上辗转,突然想起了家,以往他从没有这种独自一人的体验,只要生病,不管白天黑夜,时时都有人在身边守着,有时还是母亲来亲自照顾。

他翻了个身,看到了规规矩矩立在墙角阴影中的行李箱。

他带出来的东西不多,换洗衣服占据了箱子的一半,剩余的空间放了笔记本电脑,两本书,还有一个医药包。

由于从小体弱多病,他随身的行李中都会配置这样一个药包,里面装着他能用到的所有药品,这已经成为难以更改的习惯,哪怕是离家出走,也没忘了拿。

麦冬没有开灯,但是熟练地找到了相应的药瓶。然后他抵着腹部站起来,扶着窗台,靠在了窗框上。

又下了雪,天地昏黄。

窗帘没关,窗外,橘黄色的薄雾中斜斜地飘着雪,片片雪花仿佛是天空的弃子,在天与地之间模糊的光线中迷茫地兜兜转转。

麦冬不喜欢下雪天,因为很冷,往往一整个冬天,他都在发烧感冒。

看着手中的药瓶,他又想起第一次和赵家荣见面的那个夜晚,也是下这样的雪。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挨过打,尽管他总是一副柔弱的样子,也没人敢欺负他。

因为他家庭的缘故,也因为有韩恩铭在。

他倒不是有什么喜欢挨打的怪癖,说实话,由于太过混乱,那情节已经有些模糊了。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桥段,就只是从医院里出来,被轻巧地背着,赵家荣只穿着件毛衣,但身体仍旧很热,走路像风一样快,连雪花都在他身上停留不住。

麦冬说不清楚,对赵家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或许只是因为那一天太特殊了。

那天之前,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都心甘情愿地困在韩恩铭那儿,不求结果地坚持着、僵持着,永不变节。?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