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赶了半夜的路,到达落脚点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云关市是一座中型移民城市,曾经缔造过用40年时间完成从无到有再到跻身工业城市全国前十的辉煌成就。但如今已经人去城空,而且看样子已经空了很久了,原来的高楼霓虹都成了一半苔痕一半铁锈,簇拥着立在地上,成了一副诡异又好笑的样子。
林昼的车停在了城郊的联排小楼前,柯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里很干净,一看就是专门收拾过的,而且依稀可见有人生活的痕迹。
“……新的老巢?”
陈飞宇从后备箱正往出捞血葫芦,一听这话简直气笑了,就听林昼也无奈地笑起来。
“小羽,这话怎么这么难听?我记得我弟弟原来是个非常会说话会讨喜的小宝贝阿?”
“是么。”柯羽冷淡的笑了一下,“大概是溶液里泡多了,脑子流失了吧。”
林昼笑着摇了摇头,率先开门进去了。
柯羽在三层小楼里转了一圈,最终挑了一个位于顶层的独立小房间,靠近街道,视野非常好。属于拿把抢站在阳台就能控制一整条街道的位置。
柯羽摸了摸腿上的匕首,转身去他哥包里掏了把枪。
陈飞宇抱着手臂倚着门框,震惊道:“你不睡觉?!”
柯羽掂枪的手一顿:“你俩就能这么睡着?!”
陈飞宇和柯羽互相发出了嫌弃的惊叹。林昼再一次充当了和事佬,一边叮嘱柯羽晚上小心,撑不住了就叫他们,一边拖着陈飞宇,让他跟自己一起下二楼安顿司明。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柯羽竖起枕头靠在床头,看着外面的夜色沉默。
一直处在仇恨情绪中绷紧的弦暂且得以松一松,而无边的难过和愧疚如潮水般扑面而来,淹没了本就酸楚的心。
这回陆眠真的要生气了吧?估计讨厌死自己了。
会来找我吗?
这个念头在柯羽心里一闪而过,又迅速被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默默祈祷“不要来”。
不要来,不要踏入浑水中。非人近几年已经得到了控制,再坚持一下,陆眠就能功成身退,回到正常普通的生活中去。
柯羽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觉得闷得透不过气,干脆揣着抢开门去了阳台。
空落落的街道一眼就能看到头,尽头处再往东南看去,隐约能看到一个方正高大的轮廓。
一栋位于城市黄金地段的高楼?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柯羽眯了眯眼睛,突然反应了过来,他本来搭着栏杆的手下意识攥紧,“啪”的一声,栏杆被捏碎了一截,碎片掉下去,落进二楼的阳台。
陈飞宇正在二楼靠着栏杆抽着烟,突然被什么东西扑簌簌落了一脑袋。
“小羽?”
柯羽低头。
“……你上来。”
“?”
“拿着烟,快点。”
陈飞宇纠结了一下,还是上了三楼的阳台。柯羽一伸手:“给我一根。”
陈飞宇有点惊讶,将烟和打火机都丢给他。然后好笑的看着柯羽抽出一根闻了闻,然后叼在嘴上,不是很熟练的点着了。吸第一口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露出一点疑惑。
“睡不着?断肠恨还是相思苦?都要学着抽烟了。”
“都有吧。”
柯羽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直直地盯着指尖明灭的火光。
“抽了我的烟,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你问,我挑着答。”
“你跟你哥现在什么打算?”
“找到那些人,杀了他们。”
“哪些?”
烟将要燃尽,柯羽抬手吸了最后一口。
“很多人。看样子要从头给你讲起了。”
“我是个被抛弃的孤儿,三岁的时候被装进麻袋丢进了水里,林昼带着福利院的人发现了我,将我收留了下来。小的时候还不懂太多,但本能的很会看人眼色和讨好别人,我觉得乖一点,大家就都会喜欢我。但其实……在福利院里,没有人会真的喜欢一个又好看又乖的小孩,毕竟那意味着那个小孩会率先被领养走。”
“所以我跟我哥过得并不太好。而且我那个时候很依赖他,所以我们坚持想被同一个家庭领养,但像两个年龄相差六、七岁的兄弟组合,一般家庭都是不会考虑的。所以领养人放弃领养差不多都是这个原因,因此我和我哥受了福利院老师们很多的折磨,或者打,或者饿,或者被关进外面的旱厕……司明是第二黎明的院长,他总是在我哭的时候出现,然后温柔地给我处理伤口,将我搂进怀里拍着后背哄。”
“他跟我说,现在有一家很好的家庭想领养一个男孩,他们看中了我和我哥,但没办法两个都带走。还说我还小,但林昼这个年纪已经很难领养出去了,所以劝我把机会让给林昼,让我劝劝我哥,即便被两个不同家庭领养走,也还可以经常见面。”
“你跟他这么说了?”
“嗯。”柯羽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点弧度。
“我永远忘不了我跟我哥说我不跟他要一个爸爸妈妈了的时候,他脸上那种震惊又心碎的表情。”
陈飞宇的笑淡了几分,问:“后来呢?”
“他跟那对夫妇走了。又……跑回来了。”
小柯羽在哥哥真的走了之后,每天晚上都会哭醒。林昼在他短暂的生命里几乎占据了全部的记忆,小柯羽第一次感受到亲人远去的难过。他借着收拾档案的便利,偷偷背会了领养人的手机号。然后在某天夜里,偷走了值班老师的手机。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那通深夜的电话拨打过去的时候,恰好手机的主人喝醉了,而林昼正跪在沙发边给养父脱鞋。
电话里面是几声压抑的啜泣,和一声沙哑的 “我找我哥哥”。
“他跑回来,让福利院的人打了个半死……算了,琐碎往事不多说,后来我俩终于等来一对夫妻,二人的条件非常优渥,愿意同时收养我们两个人。”
陈飞宇点了根烟,脸上已经彻底没了笑意,他有预感,接下来的事才是真正痛苦的开始。
“我俩太想有个家了,陈飞宇,你懂那种感觉吗?被领养回家的第一年太幸福了,我每天都像活在梦里。直到……领养我们的女主人病逝,男主人的原配带着他大儿子回来跟他复合。”
陈飞宇听到这儿大概能接上后续的故事了,他觉得喉头发紧,偷偷调整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后面的事,你哥给我讲过些。”
柯羽有点意外道:“从这儿就开始讲了?你俩确实‘交情不浅’啊。”
陈飞宇没在意柯羽语气中参杂的挖苦,自觉的接过了“讲故事的人”这个角色,说:“那个人的亲生儿子很讨厌你们,尤其对又漂亮又会讨人喜欢的你,所以一次趁着你哥不在,带你去楼顶想要教训你,结果失手把你推了下去……林昼说,那后来的十年里,他的梦里都是大雨天你坠楼的场景,和后来交给他的那张死亡证明。他甚至都没见到你的尸体……十年后再见就是实验室里……半死不活的实验体。”
一声轻微的声音突然传进了柯羽的耳中,像是靴子踩过地面发出的轻微摩擦。柯羽瞬间站直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声辩位。确定了来人确实是在向此处靠近。
他摸了下枪,又放了回去,改握住了匕首。然后接过陈飞宇的话:“……他当然见不到。因为我当年根本就没死。”
陈飞宇心头一颤。
“……没死?”
“…讲故事节目先到此结束。” 一声不知名鸟儿的啸叫突然刺破黎明,刀刃擦过喉咙的瞬间,柯羽拽着陈飞宇领子退后了一步。
“你下去叫我哥,让他醒醒。有人来了。”
柯羽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拔匕首格挡,瞅准时机将陈飞宇塞进了屋里。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短暂而密集,两人的刀刃碰撞又分开。
柯羽抬起头,看着夜色里站立在栏杆上的黑色身影,抬起手擦掉了脖子上的血珠。
“什么人?“
黑衣人摘下兜帽,黑色的口罩罩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利落的短发和一双目光森然的眼睛。
“我是……实验体……00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