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风呼啸着吹过断墙,穿过空洞破碎的窗,卷起几片残破的布片,带起一阵鬼哭,呜呜咽咽地窜进地上人的耳朵里。
涌出的鲜血糊住了他的七窍,红色颠倒的视野里,他隐约看到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青蓝色的底上绣着几个字——第二……
第二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血快流干了,脑子也转的很慢。
一个小男孩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从远处踉踉跄跄地跑来,他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蹲下身来。本来就短一截的裤子,在蹲下之后更短了,露出脏兮兮的小腿,上面还有各种各有的伤。
“司老师,为什么打哥哥?”
什么打哥哥?躺在地上的人不是我吗?
被叫做“司老师”的人费劲地想着,渐渐地,他回忆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来。
眼前这个小男孩是三年前被另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儿捡到的,那个时候福利院带了几个小孩去做公益活动,活动结束的时候路过一条野河,河水因为常年无人清理,漂浮的都是垃圾。而这群孩子里大一点的男孩儿,却看到了一个半大的麻袋,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动。
男孩儿非要捞起来看看。
起初大家以为里面可能是被遗弃的小猫小狗,没想到揭开袋子,里面倒出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
小孩连件衣服都没有,不过浑身都是污秽,倒也算是能蔽体。他头发乱七八糟的,长的能披到后背,短的只有几厘米,参差不齐的顶在头上,断口看上去也形状不一。
可怜的还不如条小狗。
只有一双眼睛,清亮的让人无法忽视。
福利院的这一群孩子也不过八九岁,围成一圈儿看他们从麻袋里掏出来的小怪物。
“他怎么这么瘦啊?”
“脸儿好小啊……”
“手是不是骨折了啊?”
“怎么不哭也不说话啊?不会是个哑巴吧……”
男生往前走了一步,蹲下问:“小孩,你会说话吗?”
小怪物看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家在哪?”
“我没有家。”
“你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
“……头发怎么了?”
“……扯的,啃的,还有剪子剪的。”
男生问完看了小孩一会儿,然后转身跟带队的老师说:“司老师,我们带他回去吧好不好?我的吃喝可以分他一半,我的床也分他一半,可以吗?司老师。”
司老师笑眯眯地点头:“当然可以了,我们是福利院呀。”
于是小孩儿就被抱了回去。捡到他的那个男孩儿负责照顾他,怕小孩太小自己不能生活,男孩就申请把小孩儿带在自己身边,跟大点的孩子们住一个屋子。
他们同吃同睡,慢慢的小孩儿就成了男孩儿的小尾巴,每天“哥哥”“哥哥”的叫,学哥哥说话,听哥哥讲故事,逗哥哥开心。
男孩儿是当时向日葵班的班长,经常帮老师干活,得到点好东西就都揣进怀里,晚上回去给了这个小尾巴。
两个人简直是福利院里兄友弟恭的典范。
直到三年以后。
男孩儿和男孩儿的室友们长得很快,渐渐有了点小少年的模样,十一二岁年纪的男孩儿正是身体开始有变化的时候,身体有了变化,心理上也就开始有了一些懵懂的好奇。可福利院里管的很严,男生女生是分开的两个区域,只有特定的活动会在一起,所以男孩儿们好奇来好奇去,就把目光投向了小孩儿。
小孩儿大概是营养从小没跟上,骨架单薄的很,又极爱惜自己那一头长发,谁也不让剪。加上没彻底长开的清秀眉眼,不张嘴说话根本分不出来是男是女。
然后小孩就发现,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原来对他很好的哥哥们变了。
他们还是会给他苹果片,却故意很近的挤在他身上;他们还是会帮他搓背,但手经常不在背上;他们还教他念一些奇怪的字词,然后在他说完之后盯着他的脸眯着眼睛笑……
直到有一天,这一切被大男孩儿撞见了。
男孩儿大发雷霆,把班里所有的男生揍了个遍,然后给小孩儿把身上擦干净,连夜跟老师申请,把小孩送回了他本该在的小叶子班。
但因为这事,男孩儿成了向日葵班其他男生的公敌。
“司老师,为什么打哥哥?是因为小白不乖吗?”
小白……是谁?
司明偏头咳了几声,从肺里呛出几口血来。
“念叨什么呢?叫谁小白呢?我吗?”
小男孩儿的身影在风里晃了晃,倏地变成了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形。
“我不是你狗一样养着的小孩儿了。”
“司老师,我叫柯羽啊。”
柯羽一只脚踩着司明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盯着奄奄一息的司明,眼神里既有嘲笑,又带着点悲悯。
“想起什么了吗,司老师?”
柯羽狠狠跺了他一脚,而后俯下身,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脸。
“是不是没想到,柯羽能活着从实验室逃出来?”
“是不是没想到,世道乱了,摇钱树没了?”
司明的胸口像是漏了一个洞,他非常夸张地呼吸着,嘴唇翕动,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行了,小羽,人真死了我们线索又断了。”
坐在一边看戏的男人温声阻止,他走过来,拉起柯羽,拿纸巾擦干净他的手。
“留着他,慢慢问。”
柯羽嗯了一声,冷漠的抽回了手。
“不就是没让你跟喜欢的人好好告别吗?态度这么差?”
“林昼,你现在这套真像曾经假惺惺的司明。”
男人脸色冷了下来,他将手上给柯羽擦手的纸巾一把甩在地上,冷冷的问:“你叫我什么?”
故地重游实在是让柯羽很难受。但也确实勾起了很多幼年时珍贵的回忆。他盯着面前身量高大的男人,看着他的脸渐渐和小时候抱着自己唱儿歌的“小哥哥”重合,捂着脸很轻地笑了一声。
“哥。”
林昼满意地嗯了一声,走过去揽住柯羽的肩膀。
“别跟哥哥生气了,等我们的事办完,我送你回去见陆眠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不好?或者你发个消息给他,他那么喜欢你,会来找你的。”
“他不会的。他跟我走他就不是陆眠了。行了,我们现在到底在等谁?这儿烧得已经不剩什么了,当年的档案资料肯定不在这。”
“等一个,我们的得力帮手。”
夜风渐渐静了下来,但呜咽似的鬼哭并没有停。
柯羽坐在只剩一半的木制长椅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听上去不紧不慢,走路的人心情应该很不错——等的人到了。
柯羽没回头,直到脚步声停在自己背后。
“怎么都不回头看我一眼?我连这点魅力都没有吗?”
“我说了,”柯羽一听到这人的声音,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对你这个类型没兴趣。”
“那真是太遗憾了。”
来人推了推金边眼镜,绕过柯羽跟林昼拥抱了一下。
“你演的挺好啊,陈飞宇。”
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就说得通了。林昼为什么知道柯羽孤身失踪在f区后山,陆眠为什么能过了一天一夜后在崖底准确找到柯羽,柯羽为什么能顺利拿到【万物生】出f区见林昼,那两个追杀者又为什么会什么都来不及说就离奇死亡……
这一切都是陈飞宇在其中周旋。
“承让承让。我真的怕血……哟,那儿怎么还躺个血葫芦?”
“我弟弟脾气不好,见着仇人了,得有点表示……人来齐了,走吧,小羽。”
柯羽起身往车上走去,指了一下身后:“陈飞宇,你把那个地上躺的带上。”
陈飞宇耸耸肩,转头冲林昼说:“他指挥我干活。”
林昼也学他的样子耸耸肩,说:“干吧,宝贝儿。”
柯羽撇了撇嘴,讽道:“你不是很喜欢我?干点活都不愿意?”
“……冤枉。”陈飞宇委屈巴巴地看着林昼,解释道:“你知道的宝贝儿,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需要一个行为上偏向小羽的正当理由。”
林昼挑了挑眉,伸手捏了捏陈飞宇的后颈。
“疯子配疯狗。”
柯羽在前面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就听陈飞宇一边吭哧吭哧干活,一边疑惑的问:“小羽,你的陆队长怎么没来?他不会是睡了不负责吧?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
柯羽拉开副驾的门,转头打断:“闭嘴。”
林昼却被两个字吸引了注意力,问:“……睡了?”
柯羽:“……”
要你管。
“我不会让他帮我做腌臜事的,你们死心吧。”
“砰”的一声,车门甩上。
陈飞宇啧啧了两声。
“阿宇别招他。”林昼笑着打开驾驶门,“正不高兴呢。”
车辆开动的时候,副驾的车窗打开了一半,一支点燃的打火机被抛了出来。已经老旧风化了的遗址经不起火星的撺掇,风一吹,燃起了第二次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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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戏精.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