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8 / 75 章 · 3,477

寂静的林子里,只有无数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咔吱声。一天一夜过去,第二波暴雨已经停了,山里的空气格外的清新。

林子里雾气浓重,压在每个人的眼皮和神经上,呼吸间都是雨后新鲜的泥土味道,却拽着所有人的心往下坠——追踪犬已经找了一夜,每次焦躁狂吠后,再寻着方向追下去却又无疾而终。

陆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家都心知肚明,多过一分钟,就少一分希望。

“柯羽——”

“柯羽!听到应一声——”

此起彼伏的呼唤声穿过湿透的树干,变得遥远而玉岩屋无力。

其实小队的人搜寻的区域已经离柯羽跳下去的断崖不远了,只是雨后白雾弥漫,将深渊尽数隐藏。

陈飞宇将个人终端关掉,扯了扯警犬的牵引绳,蹲下拍了拍它的脑袋,又喂它喝了点水。

“麒麟,再坚持一下,再找仔细点!”

他牵着狗比小队其他人走的要快些,突然起了一阵风,将浓雾吹得松散了些,隐约露出差互不见底的深渊来。麒麟湿漉漉的鼻翼突然快速翕张起来,它低低的吠了一声,带着陈飞宇冲到了断崖边。

陈飞宇让狗拽的差点掉下去,一人一狗堪堪停在了断崖边。

麒麟的前爪扒着边缘,伏低前半身使劲往下扒着看,嗓子里挤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一缕白色带血的长发挂在崖壁和凸起的石块形成的缝隙里,飘摇着,像一缕破败的招魂幡。

“陆队!”陈飞宇牵着麒麟往回跑,他的小臂上有一片新鲜的擦伤。“有发现!”

陆眠猛地抬头,将手里的无人机遥控板往唐可怀里一塞,迎着陈飞宇和狗迈了几步,接过陈飞宇手中的东西——一缕被泥水和血水弄脏的白发。

“把所有人集中过来!唐可,调直升机在附近随时待命!快!狗给我!”陆眠一把扯过牵绳,跟着狗跑了几步,陈飞宇跟在他身后,看到陆眠迈开长腿跟狗一个速度冲刺,感觉传说中稳重可靠的陆队长,此刻看上去有些不冷静。

唐可拍了拍陈飞宇的肩膀:“辛苦了,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其他的交给我们。”

柯羽勉强保持着清醒,眼睛上的布条已经不知去向。

天光有些亮,他紧闭着双眼,整个人完全动不了。因为失温严重,冷的连哆嗦都维持不住。可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体内有无数根无形的线,正在将那些破碎的骨肉重新缝合起来。

这种感觉让人既恶心又安心。

恍惚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类似的场景:幼年时被小刀划破又迅速愈合的伤口,滑滑梯擦破大片血肉又在半天内恢复如初的膝盖,少年时不小心磕断又在几天内生长连接的小臂,以及坠楼后骨头尽碎,内脏大出血却奇迹生还……

还有这一次。

一种根植于记忆深处的念头从心中密密麻麻的升腾起来。柯羽干呕了一声。

“汪!汪汪!”

狗吠打断了柯羽的入定,柯羽激灵了一下,这次从肺里呛出一口血,魂归般落回真实的世界中。

周围好像有嘈杂的说话声,但他已经听不清了。昏迷的前一秒,柯羽觉得自己落入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带着无法描述地温暖,吸引着他贴紧,再贴紧。

“柯羽!”

“找到了找到了!”

“快快快,通知直升机!”

陆眠单膝跪着,小心地搂着柯羽的肩膀,让柯羽苍白的脸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又将手探向柯羽颈侧。

直到指尖下传来微弱跳动,陆眠紧绷的肩背才落了下来。

此处狭窄,狗和陈飞宇站在几步外,堵住了后来的人。

“让开!让路!”

陆眠一把抱起柯羽,直升机已经在宽阔地带待命。唐可跑过来想帮忙,看到陆眠怀里的人的时候,心让狠狠攥了一把。

怎么伤成这样。

从认识柯羽开始,大大小小战斗中,从来没见他伤成过这样。

直升机绳索收上去的时候,唐可还觉得手脚发麻。

“唐可,韩越之呢?”

“在上面了。”唐可指了指直升机。

陆眠目送柯羽上了直升机,才带着唐可回去复勘现场。

“老大”唐可心里不是滋味,“他……”

“伤的挺重的。”陆眠瞥了他一眼。“我没顾上细致检查,不过……所幸没发现严重的感染。”

话音还没落,唐可和陆眠都停下了脚步,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没感染?

唐可小心的觑了陆眠一眼:“……我去搜?”

“一起。”

陆眠低头搓了搓手上的脏污,将汹涌的心绪压下。然后看似平静地拨通了韩越之的终端,言简意赅道:“抢救过程全程保留录音录像,回去通知3队的对长小祁,去秘密调一台微型测谎仪来……”

大雨把所有痕迹都抹去了,根据坠落模拟,陆眠基本确定了柯羽坠落的轨迹,但落点应该在发现柯羽那处五十米开外。

一个伤成那样的人,会有能力自己爬到五十米外等待救援吗?

“老大,在模拟路径三分之一处找到了柯羽的匕首。卡在崖壁石缝里。”

唐可将透明的袋子递到陆眠眼前。

“要做一下痕检吗?”

“嗯。另外,带入尝试复原一下模拟坠落点与此处的生物痕迹。”

“这么大雨,够呛……”

“我知道。先试试吧。”

唐可领命跑了,陆眠隔着袋子攥紧了那把匕首——海蓝宝被大雨冲刷得很干净,隔着袋子依然光芒璀璨。

陆眠眼前反反复复闪过柯羽的脸。许久,他才把袋子扔给边上的队员,向落点附近走去。

韩越之带着助手小王和几个医护人员早就等在直升机上,柯羽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定,肢体严重变形,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小王举着两只手,盯着眼前人傻在原地。

“小王!”韩越之一边用针管抽取液体,一边踢他屁股。“让开,去边上冷静一下再过来。多少伤患都处理过了,这会愣什么神!是你能宕机的时候么!”

“……双侧小腿粉碎性骨折,骨盆碎裂,脊柱有压缩性损伤……大量持续内出血,失温严重。快!加温毯!呼吸机!”

“左手臂外侧多处不规则切割伤,深可见骨……”韩越之皱着眉顿了顿,“……推测伤者可能是出现幻觉,为了保持清醒采取的‘自残’行为……小王,加一支精神类2号针剂。”

韩越之手脚麻利地处理着伤口,同时打开扫描仪进行感染评估。

“未见大面积感染。”

韩越之手顿了顿,神色凝重地抬起头,对着摄像头又强调了一遍。

“未见大面积感染……怀疑有人注射过抗感染类药物。小王,采血化验多加一项……完毕。”

柯羽的意识断断续续的,体内那些忙碌的“线”和外界输入的液体互相揪扯着,最后又殊途同归的奔向同一目的地。

柯羽觉得很累,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哪怕一睡不醒都好。可他的身体和为了他身体忙碌的人不许他这么做。

直到回了基地的第二天中午,他才短暂的醒过来了一会儿,但连眼前是谁都没来得及看清,就又昏迷了过去。躺了一周后,柯羽终于勉强能在一天中保持几个小时的清醒。

他动了动脖子,侧头从玻璃倒影里看着自己,一个小夹子夹在左手的无名指上,红色的外形在其他白色的线和管子里格外显眼,连接它的线弯弯绕绕,最终跟其他同伴一起,汇聚到床边一台大的仪器插口里去了。

柯羽动了动那根手指,叹了口气,氧气面罩上迅速起了一层雾。

这一周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他。陆眠去的最勤,即便忙完很晚了也会去看看,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像只是想来确定一下人还在,监控室的大屏上,总能看到陆眠趴在床边睡着。

唐可也总来,刚开始坐在床边看着柯羽一脸要哭的表情,他要是有尾巴估计都得蔫蔫地耷拉着,嘴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会说自己愧疚,作为副队长没保护好柯羽。一会说柯羽冲动,有什么不能一起面对的非要自己冒险。后来,他被韩越之勒令再叨叨影响病人休息就不许他进负一层,唐可才闭上嘴,只是每天都切点水果来看柯羽。

当然,柯羽大部分时间都昏迷着,水果顺理成章地进了韩越之的肚子。

小王和韩越之轮换着照顾他,小王这一周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夸柯羽长得好看,雌雄莫辨的那种,男人女人的优点都让他占了。

韩越之打趣他,问他是不是见色起意,但小王坚定地说不是,这是一种人类对于美色的正常欣赏,类似于追星。

王斐也来过两回,他站在床边神情严肃,更多的时候是去监控室一帧一帧地翻看病房的监控。

还有队里参与行动的很多人,三三两两的凑着来窗户外面偷偷看一眼,感叹一番。加上唐可不遗余力的宣传,柯羽的名声变得越来越神乎其神,大家开始学唐可叫他“羽神”。

柯羽一度觉得很神奇。在他的观念里,人和人之间建立牵绊是一件小概率事件,即便是发生了,也向来用时漫长而不易。怎么自己只是受了重伤睡了一觉,与小队的相处就阴差阳错地按了加速键,向一个自己从不曾料到的方向驶去?

后来柯羽装睡的时候,有幸听到了一次唐可的“演讲”,那叫一个慷慨激昂,那叫一个催人泪下,那叫一个添油加醋。

这人给陆眠当副手真是屈才了。

半个月后,在柯羽软磨硬泡,叫了不下五十声“美女韩姐姐”之后,韩越之终于大手一挥,准了他回家休养。

再回到陆眠家,柯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他甚至以为又是幻觉。

夕阳取了一片暖色的地砖,门上的风铃轻响,柯羽的目光还吸在那一小片暖色的地砖上,一双灰色的家居拖鞋却闯进夕阳里,拖鞋的主人温声细语,他说:“柯羽,来吃饭。”

--------------------

在意和怀疑其实并不冲突。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