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主干道旁的小草坪上,一个白色的身影随意地坐着,左腿屈起,左手缠着纱布搭在腿上,右手正捏着水果喂基地里的两条狗。
“这两只狗有名字吗?”
“有。”
柯羽面前蹲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辫子。
“这个叫青龙。”小姑娘指指柯羽左边身高腿长的黑背串串儿。
“这个叫白虎。”小姑娘又指指柯羽右边圆润小巧的白色球体。
坐在它俩中间的柯羽捏着苹果片的手一抖,苹果片“啪”的掉了地,被白虎眼疾嘴快地冲过来叼走。
“……让我猜猜,这名字是不是你那个二……爱你的哥哥起的?”柯羽笑得春风和煦人畜无害。
“你怎么知道!?”小姑娘眨巴眨巴大眼睛,眼里都是亮晶晶的惊讶。
柯羽拍拍小姑娘的头,给她嘴里也塞了一片苹果。
“我会算。”
小姑娘太瘦了,皮包骨头似的,脸颊上一点肉都没有,倒是显得眼睛更大了。她把柯羽塞给自己的苹果片嚼得“嘎吱嘎吱”响,腮帮子鼓出来一块,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隐约有点酒窝的影子。
柯羽看着她,心里有点微妙的不得劲儿。唐可是个浓眉大眼小酒窝的长相,他妹妹健康的时候,应该也是一笑有个小酒窝的圆脸小姑娘吧。
于是柯羽不喂狗了,开始往小姑娘嘴里塞苹果。一边塞一边问:
“韩姐怎么说?你的病有新进展吗?”
“唔……韩姐姐什么都没说。不过……我那天听到3队的一个姐姐跟我哥哥说一个什么药特别好用……叫什么来着……”
唐糖咽了嘴里的苹果,皱着眉头认真地想着。柯羽又喂给她一片,顺带把凑过来的青龙白虎扒拉开,开口安慰道:
“别太担心了,韩姐姐不也说了还没到控制不住的地步,一定会有办……”
“叫‘万物生‘!”唐糖终于想起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啊……好像哪本修仙故事里编撰的……羽哥哥,你说他们是不是……”
唐糖突然说不下去了,她看到面前柯羽的脸色变了,他的眉头皱起,目光变得冰冷而凶狠,自上而下地睨着自己,像在看一条恶心的虫子。
“柯……羽哥哥……”
柯羽脸上轻蔑凶恶的神色转瞬即逝,他闭了闭眼睛,弯弯眼角问:“抱歉,我刚刚走神了,你说那个药叫什么?”
唐糖有点害怕,但看柯羽的样子又小声重复了一遍:“‘万物生‘。”
“唔。”柯羽点点头,“真是奇怪的名字。真的有这种药吗?”
唐糖摇头,她有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反正当时哥哥他们也只是随便一说吧。
她把咬了一半的苹果片丢给青龙,想找个别的话题聊。
柯羽余光瞥到陆眠和唐可从指挥中心大楼出来,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唐可!”
唐可疑惑地一抬头,快走了两步。
柯羽迎上去,把手里没喂完的苹果片往他手里一塞,说:“唐糖叫你过去一起喂狗。”
唐可莫名其妙地接替柯羽的位置喂狗去了,柯羽向唐糖挥挥手,跟着陆眠往回走,走几步就回头看看。
陆眠也看过去,好奇道:“看什么呢?”
柯羽勾勾嘴角:“二百五。”
陆眠反应了一下,跟着笑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去,陆眠看着柯羽收着左臂,走两步跳一下,偶尔有一两根发丝飞舞起来,心里柔软的角落就被不知何时落进去的种子顶开了一道裂缝。
陆眠眼神跟着柯羽发尾的起落交错着,心想柯羽这会儿像个打着呼噜的长毛布偶猫。
只不过是真的温顺家猫,还是野猫披了家猫的皮混淆视听,就不得而知了。
但尽管如此,表面的一点“虚假繁荣”还是有的。陆眠的怀疑和担忧里,多少掺杂了点真心又复杂的欣慰。
柯羽在医疗部的那段日子,顺带还跟医疗部常驻民唐糖形成了非常独特的革命友谊——两人每周被放出来放风的一个小时就跑去小草坪喂狗。后来柯羽出院了,也还是会在糖糖能出门的时候来陪她喂狗,以至于青龙白虎肉眼可见的圆润了一圈。
不过刚刚好像看到唐糖神色有些怪。是惯用药开始控制不住病情了的原因?
“想什么呢?”柯羽回头疑惑,“怎么还不开门?”
“……”陆眠回过神,“不是给你录了指纹吗?”
柯羽还没习惯,老是忘记这件事。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把食指怼了上去。
有点可爱。
没睡醒的长毛布偶猫。
陆眠眯着眼睛看他。想着想着,陆眠就想起来韩越之的话来——柯羽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但心脑监测数据始终显示他在昏迷或睡眠状态下不安稳。韩越之还提到发生感官剥夺之后会或多或少的留下心理阴影。可是柯羽却显得比之前更加开朗和放松了些。这显然是有问题的。
“柯羽,”陆眠心里偷偷叹了口气,“这个给你,”
陆眠塞给他一个盒子。
柯羽抬头看他,灰色的眼瞳像一汪深邃无澜的潭水。陆眠看到水面上倒影着自己模糊的影,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顿了顿,又拿回了手机盒,把一切都弄好,给柯羽添加了第一个联系人,输入“陆眠”两个字,想了想,又把【陆眠】设置为第一紧急联系人,才把手机丢给柯羽,自己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不是有终端手环吗?为什么还要这个?”
“手环算战时装备,再说,非人这事儿之前,大家也都会把工作和生活分开的。”
而且你平常也不乐意戴手环啊。陆眠心说。
柯羽低头看着手机亮起的屏幕愣了一会,脸上是有点迷茫的神色,半晌,才拿起来漫无目的的划拉起来。
耳朵里是食物进入油锅的“滋啦”声,柯羽盯着手机上的【陆眠】发呆,想到那个人说有一天会来带自己走,还说让自己到时候不要舍不得。
根本用不了到时候,其实已经隐隐有了舍不得的苗头。
恢复的这段时间里,柯羽每夜都睡不好,在关了灯之后的夜晚,他都不敢闭上眼睛。刚开始身体虚弱时还好,几乎大部分时候都是一闭眼就昏迷的状态,后来身体机能恢复了一些,反而很难在黑暗里安然入睡了。
柯羽不想跟别人说他这样的情况,说出来难免要被深究,柯羽暂时还不想跟别人提起那个人。所以他只能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酸意识昏沉,闭眼就能睡着。
睡着了也没好过多少,每夜的梦里都会闪回一些画面:顶楼的小男孩趴在梦里瞪着他笑,那个人温柔低沉却听得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耳边絮语……
还有陆眠。各种各样的陆眠,训练场上认真严格的队长,蹲下拍小狗脑袋时骨节分明又布满伤痕的手,厨房窗上倒映的肌肉流畅宽肩窄腰的背影……可是无论梦的开始是多么美好的陆眠,后面都会变成站在柯羽对面冷漠的人,看着柯羽眼里都是轻蔑和厌恶,无论柯羽在梦里如何发疯,都无动于衷。
他们中间隔着无形的天堑,那是柯羽不敢跨的鸿沟。
梦中闪回很多画面,柯羽知道它们一定来自于自己记忆的某一帧,但是现在他还没办法串连起来。他本能地不愿意细想,稍微一琢磨,脑子里那种无法忍受的疼痛就又卷土重来。
柯羽看着厨房的方向,陆眠正在低头尝菜,右手拿起铲子,伸头去尝汤汁,纯棉的家居服袖子整整齐齐的挽起,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小臂,抓着铲子的手指微微使劲,屈起的食指让柯羽联想到他握枪的样子,饭菜香又给他添上一层浓浓的“人夫感“。
陆眠低头尝了尝,似乎是觉得咸淡正好,放下铲子,盛了菜就要转身。
结果柯羽的脑海中自动衔接的是梦里陆眠转过身后变得冷漠的眉眼,冒着热气的家常菜瞬间都没了香味。柯羽一瞬间如坠冰窟,仿佛在梦里,又仿佛出现了新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