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行人并未能找到小师妹,苦寻数日之後,只在四海镇外的树林里找到了小师妹随身携带的枚玉佩,玉佩上血迹斑斑,众人便猜测小师妹已然遇害。
经过商议之後,柳宁非唯有先带著人回到青云宗,并亲自向师傅刘青峰请罪。刘青峰知道侄女遇害自是震怒,怒斥柳宁非失责,柳宁非亦不曾还口,且又看他极其憔悴自责的模样,刘青峰便是意欲为难也难以下手,且不说他极是了解自己的侄女刁蛮娇惯,柳宁非又是他眼下最具才能的弟子,而从柳宁非描述现场留下的踪迹来看,此事必然和魔道脱离不了干系……
青云宗宗主自数年前闭关就没再露面,五阁之间除去谢十掌管的天纵阁,其余之间都各有牵制,当中的厉害关系岂是表象看到的如此简单,人儿已死断是没能复生,若再损失个得意弟子绝对是百害而无利,刘青峰只能按捺下对柳宁非的不满,让他自去领罚十鞭,无奈之下,唯有将满腔恨意转移至魔宗身上。
黑蟒眼观这切,柳宁非从头到尾都不曾露出半点破绽,脸上亦是幅对魔宗恨之入骨的模样,而到私下里,柳宁非越发担心自己二十五岁的生辰到来,却又暗暗抱有丝期盼,唯愿那长老说的并非事实……
然而这日总会要来,数月过去,柳宁非二十五岁生辰之日,只见随著时辰点滴流逝,那墨色眼珠逐渐泛红,手臂上的印记亦跟灼烧似的,痛得他歇斯底里地打滚嘶嚎。
这是千年前魔宗宗主在其追随者身上种下的印记,代表其後代子孙生生世世服从於魔道,便是柳宁非再如何挣扎亦不能反抗。黑蟒亲眼看著那地上翻滚的男子历经场生死魔变,只要柳宁非熬过这夜,他的修魔血脉就会觉醒,此後不止实力大增,会对正道心法产生排斥,柳宁非若还要活下去,就不可能继续待在青云宗。
只看柳宁非浑身冒著淡淡青烟,面容何其之痛苦狰狞,屋里早就片狼藉,然而他却怕魔变时伤到黑蟒,而将这条小黑蛇起拒之阵外。
时至半夜,柳宁非的痛苦总算告了段落,他狼狈地蜷缩於阵中,十指发黑,双眼血红,片茫茫无光,恍若生无可恋。
黑蟒终究是不忍看他如此,瞧那小黑蛇无声地爬来,身形逐渐地化为虚影,换成长长衣袂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轻易地就闯进了柳宁非布下的阵法,俯身将男子扶了起来。
柳宁非倚在黑蟒怀中,原以为他早已失去意识,就在黑蟒抱起他将他放在床上之时,柳宁非却猛地惊醒,他从床上支起身,见黑蟒匆匆地了起来,似是要逃,忙压住他的衣袖,嘶哑喊道:“别走!”
黑蟒止步,却并未回头。他只听到柳宁非带著哭腔唤道:小黑,你别走。
你别走,别丢下我个人。
薄薄黑雾悄声无息地飘了过来,柳宁非因经历了场魔变,又对黑蟒未有任何防备,只看他压住衣摆的身子晃了晃,眼皮重,终於慢慢地卧倒。
黑蟒这才回过身来,他俯身将柳宁非扶回床上,替他掖好被子,无声凝视久久,终是化为声叹息。
隔日柳宁非醒来,只见身边盘著条小黑蛇,屋里已被收拾得齐整,似乎什麽事也未曾发生过。
柳宁非平静地用术法掩饰了自己身上的异样,照旧地过著与以往相
媚蛇 作者:WingYing
同的日子。
整个青云宗里,唯有黑蟒知道,柳宁非之後为了避免被体内魔气所吞噬,必会主动和魔宗之人联系,来二往之下,柳宁非逐步对魔气运转自如,而魔修为何为正道所唾弃,乃是因为其修炼之法是已杀孽为基,有些邪门功法似如通过吞噬他人灵气来助长功力。
柳宁非初始尚无法接受,却在几次克制不住魔念,吸干了几个宗内弟子身上灵气之後,那种前所未有的满足终於让他逐渐上瘾。之後柳宁非便瞒著他人暗暗下山数次,来回夜之间,他的功力便比以往精进些,是以短短年之间,柳宁非就已进阶到了金丹中层,速度之快几乎与小祖谢十媲美。眼下不止连宗门弟子对他有巴结讨好,刘青峰亦对他不会轻易说句重话,而柳宁非面上虽如既往地谦和温柔,但行事作为却逐渐偏向於强硬极端,甚至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至於柳宁非对小黑蛇的态度,看著似如以往宠溺温和,只有黑蟒感觉到柳宁非对自己越发霸道──想以往时候,黑蟒也有躲到玉谭山树林里吸取灵气偷懒的时候,柳宁非现在却好似半点都看不得他离开样,旦走远,柳宁非就会千方百计地去把他给逮回来。
不止如此,只要看到小黑蛇和其他灵宠闹著玩,尤其是次次替谢十传信的灵宠白鹤──那白鹤果真跟傻鸟样讨厌得紧,老远见到黑蛇就会俯冲下来啄著它玩儿,黑蟒极是厌烦它,可那白鹤就跟谢十个破性子,对其他的灵宠脸孤高,倒是老爱缠著这条小黑蛇,见到就啄啄亲亲,非得把黑蟒逼得躲到树洞里才罢休。往日两只灵宠逗玩,只要没闹得狠了,柳宁非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哪想这次白鹤飞下来想去找小黑蛇亲热亲热,却被回来的柳宁非眼撞见,结果只看柳宁非脸色黑,居然动上了真格,直接把白鹤的翅膀给削下了边!
这只白鹤极有灵性,它感知到了危险哪敢再留,忙夹伤仓惶而逃。
黑蟒怔怔地看著地上滩血,回头就看柳宁非走过来,犹是脸亲和地把它从地上托起来,掌心轻抚著那小小蛇头,嘴上却轻飘飘地说:小黑,你没事吧?
外面实在太危险了,以後我不在的时候,你乖乖待在屋子里,不能再出来了,知道麽?
那笑笑的表情让黑蟒打从心底打了个寒颤,就如这些日子每当黑蟒发现柳宁非突然出现在後头,不声不响地盯著自己看的那种表情,实在叫他悚然惊……
後来,柳宁非确如他所说那样,往後只要他出门但又没法把小黑蛇给带上的时候,就在屋中布了数道阵法,那“我完全是为你好”、“外面的世界好吃蛇的妖怪”诸如此类的论调让柳宁非堂而皇之地以保护之名行监禁之实,偏偏对著这样显然哪根筋不对的柳宁非,黑蟒愣是没胆子嘶上声……
被关了几天之後的黑蟒,终於,下了个重大的决心。
这日子简直不能过了,他要逃狱,他要马上去找谢十!谢官人,快来看住你家男人,孤已经快承受不来──
黑蟒早就察觉了诡异之处,按著原本的剧本来看,柳宁非化魔之时首个发现异状的就是谢十,同时这段亦是谢十和柳宁非之间的感情面对种种考验并在最後得到升华的重要时刻!
柳宁非入魔之後,魔道就开始蠢蠢欲动,刘青峰由因为痛失亲人而使得青云宗在讨伐魔宗的立场上尤其坚定,隐隐有带头之势。谢十在这段期间里暗暗观察到柳宁非的异样,柳宁非却极其谨慎,故而并未叫谢十抓住把柄。他彼时对谢十虽有朦胧好感,却为重视权欲,自他渐渐领略了修魔的好处,竟暗中生出了纵横仙魔两界的荒唐野心,而此时讨伐魔宗的声浪越演越烈,谢十作为青云宗镇宗之宝,是被推到风口浪尖,无缘无故被人捧上了主帅之位上。
魔宗宗主虽亡故年,但魔修实力依旧不可小觑,谢十为迎来大战而决定闭关数时,却不想柳宁非紧随在其後,故意以灵识扰乱谢十。谢十原对柳宁非就心生爱恋,忽被扰乱便时生出心魔,就在差点走火入魔之际,柳宁非适时赶到,几番甜言蜜语浓情蜜意纠缠之下,谢十终於和柳宁非在洞中共赴巫山云雨,确定了彼此间的情谊。
眼下的情形却是反常规,从柳宁非化魔之前直至青云宗决定召开万宗大会商议讨伐魔宗之事,都不曾看谢十现身过,打听之下方知谢十从年前那次闭关之後就再没出来!
万谢十不出来,谁来带领仙宗门派踢魔宗的馆子?而又有谁来被柳宁非坑害,导致这场讨伐败涂地?那後边儿柳宁非和谢十之间的爱恨纠葛还要不要演了?谢十,你倒是敬业点儿啊!
黑蟒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没想到他只不过是阵子没紧盯著,这剧本儿就偏到了这境地上,果然真是半点都大意不得!
於是黑蟒来势汹汹地杀到了後山闭关禁地,发誓这次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谢十揪出来不可。
玉谭山禁地洞府之中,寒石上个男子凝神打坐,若是有术士来看,便能发现他周身灵气剧烈涌动,远不如面上如此风平浪静。
周围气流忽然汹涌起来,男子猛地个瞠目,他的双手迅速地摆出几个势法,大喝声“定”,体内翻涌的灵气才勉强被他稳住。
谢十微微喘气,却又迅速地调息,在心中默念了几句之後,他再次入定。
无人知道,谢十为何突然闭关──他看到了劫。
想当年青云宗外门大比,谢十便曾在那还是少年的柳宁非身上看到了劫云。於修仙者来说,‘劫’可谓好、可谓不好,终究是个未定数。
後来,柳宁非身上的劫云却再次消失,是以谢十在长久的段时候里几乎忘了这麽件事儿,直到某日,他用了个早已失传卷轴,里头专门记载著些奇门遁甲之术,当中就有个能让灵兽化人的奇术。
那小黑蛇精怪得很,谢十只得先将它给灌醉,再施以这奇门术法,却不想自从那日之後,他从未有过丝波澜的心却再也没法平静下来……
曾有古人云,修仙即是无求,即无求又谈何求仙。
谢十原本对那修仙即是无求甚有体悟,他修行并不为成仙,而就是为了那片刻的宁静,这便是为何他醉心於修炼而对那些凡尘俗世不愿管的缘故,便是有人将整个大罗修仙界捧到谢十手中,兴许还不如篇绝世琴谱能让他动容。
如果说这世上还能有什麽叫谢十惦记的,也许,就剩下那只让他无可奈何的小蛇……
那日,小黑蛇化出人形,哪怕只有仅仅数眼之间,谢十却忽然明白了那後来句──无求,即求仙问
媚蛇 作者:WingYing
道又谈何无求。管他是人是仙,活在当下,何能不求。
想他少年博览群书,也曾在书中度过那所谓的凡俗情爱之事,後来唯深有体会的反是从师尊身上。那时他凑巧在师尊的书阁里翻出个女子的丹青,当时他尚年少,便拿了丹青去问师尊,就看那白须老者脸缅怀,道,总有日你会明白。
谢十到底明白了麽?他只晓得看到小黑蛇的人形之时,似乎有什麽东西碎了,像是琉璃、像是上好的晶玉,是什麽都不重要,总之,它碎落了、哗啦啦地砸下,等谢十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忽然就知道了自己劫难落在何处。
谢十终究是谢十,连承认自己喜欢上谁都如此笨拙。
其实他并未发现,这个笨拙其实是伴著他的元神而来,所以他就跟千年前的某只傻鸟似的,把自己关起来,修炼修炼,做著遗忘掉某只孽畜的春秋大梦。
哪成想,这世上还有比爱情为折磨人的事物存在,那玩意儿,就叫思念。
想当年,某只傻鸟狠狠欺负了条顽蛇,想他长这麽大还是第次碰上这麽好玩儿的东西,不小心就欺负得狠了,他不知道蛇这种东西是最狡诈的,斗不过、他还躲不起麽?所以,傻鸟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那条顽蛇已经对他避之不及,躲得连影儿都见不著。
从那天起,傻鸟对原本热衷的切突然就失去了兴趣,他等著盼著,终於某天熬不住了,展翅飞到了顽蛇躲藏的雪山洞窟之外,徘徊了阵,没进去打声招呼,又悄悄地飞走了。
原来,傻鸟也是会怕的,他怕那小东西不原谅自己,可他明明知道,那人的性子好得没话说,轻易就能把切不当回事儿。
想到这里的时候,傻鸟不愿去见顽蛇了,比起被不当回事儿,他还宁愿那小东西讨厌自己。
瞧瞧,某只顽蛇说得半点不错,莫看那些凤鸟光鲜得很,简直傻得不成。
谢十自是不懂这些,他唯明白的是,他的个大劫会应在那条小黑蛇上头,而究竟是什麽样的劫难,莫说是他,连师尊都不定参得透。总归是劫,既然叫劫,那就难说是好事,谢十忽然想道:这孽畜好吃懒做,连个人形都练不成,万真叫他起遇劫,这小东西该如何躲?
谢十忧心了,他严肃思量之後,却只想出了个法子──不见他吧!不见,就害不到他!
不见又谈何容易,那只好躲了。怎麽躲?闭关吧!那小蛇看不见他,定也偷著乐呢!
哼。
谢十想到这儿就觉得血气上涌,差点儿就走火入魔,他几次调息,几次都被打乱,这年的闭关来可说是收效甚微,谁叫他在思海中云游到深处,却忽然会跳出个妖魅男子,在他的脑中作乱呢?
谢十这次又遁入了九霄,渐入佳境的时候,那个祸害又跳出来了。
且看他身玄色蟒袍,前额画著金印,双媚眼微微眯著,宛如随时都在打著什麽坏主意。但是这起却比跟先前的不同,那祸害没过来亲他摸他,脸上虽然在笑,似在哭。他立在云边上,像是随时能都飘走,谢十追了上去,就要够到他的时候,突然那玄眸狞,利剑就这样横穿了谢十的胸膛──
黑蟒叫那白鹤领著自己到谢十闭关之处,白鹤翅膀上留著伤,血倒是止了然而时半刻怕好不了。黑蟒心中责怪柳宁非下手不知轻重,只看那条黑蛇吐出了颗红丹,白鹤会意,衔了起来,又亲热地尖头啄啄黑蛇的小脑袋。
却在此时,地上忽传出震动,黑蟒和白鹤俱是惊。
白鹤修为尚浅,恐为那强大灵力所伤,黑蟒便阻它进去,自己化成了成年蛇蟒,极其火速地赶往洞府深处。
待黑蟒来到洞府尽头,便见谢十半跪在地上按住胸口,手中青溟剑嵌入地中。
黑蟒大骇,赶紧摇摆蛇身爬了过去,只看谢十浑身是汗,面色惨白,眼里戾气未见尚去,似又有波气流蠢蠢欲动。
这莫非是……走火入魔之征!
莫以为修仙容易,须知缘何这整个大罗修仙界里,突破元婴者如此寥寥稀落,正是因为术者冥思之时实在半点差错都不能有,故而在冥思之中气血攻心走火入魔的远比寿元用尽而陨的修仙者远来得。
黑蟒哪里想到他来得这样凑巧,竟恰恰赶在了这时候!
他当下只闪出了个念头──马上去找柳宁非!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眼下正是把这日渐诡异的剧情走向拉回正路的关键时候!
就见那条蛇蟒著急地在谢十身边摆动几下,凭著这蟒身爬到柳宁非那里时,谢十早就作古了,黑蟒只好化出人身,在混乱中正欲叫出云兽之时,却被後方猛拖拽,他时未察就这样轻易地被谢十给拽得滚做团。
黑蟒慌忙地支起身来,就将脸迎向了谢十。
然後,他们都顿住了。
谢十的双眼原是片混沌,却慢慢地映出了那张俊俏的脸──这麽清晰、这麽明白,就像是薄薄的云层拨开了样。
有谁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谢十,他嘶哑地问出了声:你到底是谁。
黑蟒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雷也似,咕咚咕咚。奇怪的是,被谢十盯著的时候,他突然不知道该怎麽办了,要去做什麽、要去找谁、或者说,他自己是谁,而眼前这个人又是谁,他忽然统统都记不起来了。
这刻,黑蟒愣是想起来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他跟那个人类女子起在黑阙山上遥望云海,那精灵可爱的女子斜倚在他的蟒身上,懒洋洋地说:
我只要看到你爹,就什麽都想不起来了,连我自己都忘了是谁。以後你要是碰上谁,就变得笨笨的,那你就玩完了。
故此,当谢十压下来,笨拙又粗鲁地用嘴巴贴住他的嘴而他竟然未想推开的时候,黑蟒终於开悟了──
孤玩完了,你个仙人铲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