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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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漫漫,阵中人影绰绰,随著雾气散去而逐渐清明。

那是个身形清臒的男子,身玄色衣袍金丝描边,瞧他身躯微微蜷起,许是那衣袍宽大,腰间用玉带束起,衬出了那蛮蛮细腰,人似也娇小起来。那半张脸儿叫袖子掩了,独独让人看清了那双狭长媚眼,只瞧那目若秋波,左右眼角自带魅红,仿若万种情思悉堆眉角,却不知若那眼儿睁开来又会有何种风情。

谢十禁不住摒息,胸鼓如雷,恰似平静心湖有巨石落下,掀起了股惊涛骇浪,原来堂堂谢十也有看个人看得出神的时候。

不止是谢十,柳宁非亦是讶然难言,从刚才便不出声,就像是原来心心念念的件事儿忽然如此意外地便成了,他完全没有丝毫准备,脑中茫茫片。

眼看著那男子就要翻个身露出脸来,青溟剑上的符咒却渐渐燃起,随著符纸烧成灰烬,那阵法便迅速地失效,他们二人根本来不及看清,那妖魅男子便消失於阵中,取而代之的是只醉醺醺的小黑蛇。

柳宁非不由发出了惋惜的轻叹,谢十收回了剑,面上却还在微微发愣,直到柳宁非上前将醉死的黑蛇双手托起,回头仍有些不死心地迟疑问道:“不知小祖刚才用的是什麽阵法?若是……”

谢十却摇头,且看他拂袖,这是送客的意思。

既然小祖不愿说,柳宁非自然也不会死缠烂打的问下去,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从今往後他亦要日日盯著小黑修炼,好叫他早日化出人形来,却不知那张脸儿,到底是生得何模样……

且不说後来如何,黑蟒醉醒之後,便又听说谢十闭关去了,而且这次还没说清要闭关到何时,须知有的修仙者入定,没十年百年是不会出来的。黑蟒阵叹息,不知道是为了柳宁非和谢十之间不甚明晰的感情,还是因为自己又要有好长段时日尝不到谢十酿的酒。

柳宁非自从那日之後,果真比往日严格地督促黑蟒,黑蟒实在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只是这样的日子也没维持长时间,柳宁非在不久之後便领了个任务,带著几个师弟师妹同下山入世。

尽管柳宁非并未对黑蟒透露任务的内容,黑蟒却早已知道,青云宗这是要让柳宁非去调查近日来频繁出现在凡间的魔人的行踪。所谓魔人,即是魔修者,通常为正道所不容,然而魔修在天道法则之中其实亦是另类的修炼方法,事实上修仙与修魔各有其道,既然存在於世必有其之理,无所谓真正的对错之分。

柳宁非领命下山,黑蟒自然要紧跟上去,他心中惊觉──他千等万盼的转折终於要来了!

眼看著这厢柳宁非和谢十始终相敬如宾,莫说拉个小手调个小情,单是听那声小祖声晚辈的……若不是知道这两人事後还有次意外,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水到渠成,黑蟒简直恨不得将这俩用药迷了绑张床上去让他们这样那样,眼下这都什麽年代了,真弄不清他俩羞涩什麽……

黑蟒连连叹息,可当柳宁非带他下山,这只黑蛇便又下子把正事儿抛到脑後,劲儿扯著柳宁非带他四处玩乐。

若说这世上有谁能让柳大师兄摇头妥协的,估计就他兜里的那只练了十几年还依然是条蛇的灵宠,那些随柳宁非下山的几个青云宗弟子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按著柳宁非的实力来看,得是高阶灵宠愿意与他立下血盟,然而柳宁非这些年来却还是只收著这不思进取的小黑蛇,天天带在身边儿也就算了,那宠得跟什麽似的,亲生儿子都不带这麽惯的……

青云宗行人来到了郑州四海镇的锦华楼,因青云宗宗门阔绰,又是修仙的大门派,在凡间里自然是有其威望在,宗门子弟出门时吃穿用度亦是最好的。

包厢内对著满桌精致菜色,柳宁非未先动筷,倒是那小黑蛇先爬了出来,也没看它找吃的,就劲儿地往酒樽钻进去。

大师兄,您这条蛇好生没礼貌!──此次随行的还有刘青峰的小侄女,她因身份不同又生得有几分姿色,在宗门里颇受大夥儿宠爱,性子自然娇蛮了些。这次的任务她之所以跟著下山,自然是冲著柳宁非而来,须知眼下在青云宗里,那些年轻弟子哪个不想同柳宁非结成道侣?

如今这修仙的世道,对於结为道侣之事已然十分宽容,毕竟修仙途上何其漫长,若是有人能做伴自然是件美事,双修之法在眼下亦被看作种修炼方法,而且且不说道侣之间能共同双修,便是有些术者得了那些貌美灵宠,亦能齐钻研双修之道,然而毕竟人兽殊途,後者毕竟还是少数,但却也未有明确禁制……

只看那粉衣女子在那小蛇要够到酒樽之前逮住了它的尾巴,黑蟒只感觉有人将自己往後拖,天旋地转之後,就看到个少女冲著自己努著嘴儿──

大胆!竟敢对孤如此无礼!

那小黑蛇在少女手里不住挣动,跳跳的模样倒是滑稽的紧,那粉衣少女正思量著要怎麽处置这老是霸著师兄的小畜生,哪想柳宁非却猛地沈著脸起来:放开小黑。

大师兄,我不过是替您教训──

放开,听到没有。

那厢内顿时都静了下来,其他弟子面面相觑,那粉衣少女往日里都让人捧在手心上哄著,就是柳宁非素日里亦是对她好声好气的模样,哪想他今次居然为了只小蛇与自己冷声冷语,少女时搁不下脸面,跺跺脚道:不放!就是不放!

柳宁非瞧见小蛇挣扎得厉害,知小黑这是被她抓疼了,当下就起来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个使劲儿,只听那少女痛叫声,小黑蛇就掉了下来,稳稳地叫柳宁非接住。

黑蟒舒了口气,尾巴却还隐隐作疼,便圈在柳宁非的手心里哀哀地嘶嘶两声儿……

柳宁非眼里果真露出了心疼,当下也不管那少女如何,反是把黑蟒托了起来细细看著那尖细小尾。

柳宁非,你好!居然这麽对我!──少女哪想到自己连只蛇都比不上,当下气得涨红了面儿,扭头就跑了出去。

黑蟒眼角瞥见那刁蛮女摔门而出,心里片美滋滋,虽说每个小师妹都是大师兄心里的朱砂痣,但是小美人儿你爱勾搭谁都成,而咱的柳大师兄是属於谢官人的!

──这年头当个灵宠不容易,又要牵红线,

媚蛇 作者:WingYing

又要防小三儿,唯有如此面面俱到才能万无失。

这顿饭眼看是吃不成了,未免尴尬,柳宁非只能叫其余师弟师妹先用,自己先带著小黑蛇回去客房里。

只看那小黑蛇脸得意洋洋地扭著蛇头,柳宁非无奈地摇头叹笑,却不知想到什麽,陡然问:小黑,你刚才……难道是在吃醋?

啊?就见那蛇眼瞧了过来,眨了眨,满脸的无辜又无知。

柳宁非心中生出的丝丝喜悦顿时如同被桶冷水浇灌下来,他略微有些懊恼地抬起手指,戳了戳那小小的蛇头,叹道:你啊……

柳宁非深觉无可奈何,有时候,他真不知道该庆幸他的小黑总是傻乎乎的模样儿,还是该感觉的痛恨。但是他无法表明的是自己的心迹,不是不敢,而是无处表明──柳宁非自从那日见到黑蟒的人形之後,连续好几夜都辗转难眠,在他的梦中时时会见那妖魅的黑袍男子,甚至有回,他梦到他们俩……

修仙者讲究心无杂念,便是年少萌动亦有各种法子压抑本能,只是柳宁非确没尝过这等如斯折磨的感觉。柳宁非并非对情事毫无经验,他曾瞒著小黑与他人有过几回,後觉情欲伤身方收心禁欲,然而他过去却从没想过他和小黑之间亦能做这种事情。

邪念生,便再也收不回来。

柳宁非心计极深,却对这小黑蛇无计可施,他只能苦等。

黑蟒哪知自己又惹上了枚桃花,他正满心惦念著那桌上的好酒,虽说这丝毫比不上谢十亲手所酿的,但亦是凡间极品,自是看不到柳宁非眼中暗藏的纠结。

天黑了下来,个女修过来通报说小师妹尚未回来。柳宁非下山前曾答应师傅要好生看著小师妹,眼看时辰已晚,再加上近些时日,这带又不甚太平──没错,青云宗此次派他们下山的目的就是要调查近日城中少女接连失踪的事情,之所以会牵扯到青云宗身上,乃是由於有证据指向这些行为是由魔人所为,青云宗作为仙宗之首,自该带头抵御魔修邪道。

柳宁非与其他人商议片刻便决定分头找人,因担心遭遇危险,他便将黑蟒留在客栈里。

小黑蛇难得乖巧得很,蹭了蹭柳宁非的手指,然後静静地送他出门──黑蟒凝望著柳宁非的背影,终於还是忍不住叹了声。

他早知道这天要来,却还是有些为柳宁非惋惜。

没错,前方提及的转折,命中注定就要发生在这个晚上──这晚,柳宁非将为解开柳家灭门之迷,亦会从此踏上条与正道相悖的陌路,可以说这晚上注定了柳宁非来日必不得善终。

仔细想想,黑蟒为何要如此费心促成柳宁非和谢十的恋情,不仅是由於第二世所受的教训,而是这次天道给予神凤的考验,乃是三世之中最具变数的次。

柳宁非自小遭遇变故,又彻底见识过人情冷暖,自然在性子上已有残缺。只是他如今到底心中还尚存丝良知,这些年来若说害人之事,柳宁非不过是本著以牙还牙之道,实在远远不及他日後所要犯下的罪孽。

而这第三世之所以充满变数,就是应在了柳宁非此人身上──按照天道命势,柳宁非的元神上有黑气聚拢,此乃魔星诞生的不详之征,而这天下大运将会因著神凤的抉择走向两个不同的道路。

以天道预言来看,神凤鸾卿将在此世同柳宁非相爱,柳宁非却会在日後做尽歹事继而堕魔,鸾卿若是放得下这份情谊,就能带领大罗修仙者与魔星抗衡解救天下苍生,继而在最後成功飞升上界、元神归位、化作不灭凤凰;反之若鸾卿放不下这份情感,便会跟著魔星堕落於魔道,祸害苍生,到时候上界就会亲自派遣天兵天将群起讨伐,而到时候……

黑蟒暗暗沈下双眼,说出来许叫人万分讶异──天帝百子之中,乃属黑蟒炽乌战功最是显赫,千万年来与魔界数次大战,吞天巨蟒之威在那战乱之年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就因炽乌实力不凡,故而他万年来即便闯祸无数,上界众仙俱对他极其宽容,便是因有炽乌、宵滕、刹隽等杀戮仙坐镇上界,魔界在近千年来才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神凤堕落魔道,以神凤之威必当掀起阵腥风血雨,上界哪里还有罚他的工夫,若真到了那时候,仙魔之战必不可避免,他和鸾卿亦要在战场上兵刃相见。

黑蟒并不能阻止柳宁非堕魔,这是这天道必经的循环,这不仅是给予神凤的考验,亦是整个天下的考验,是以崇亭星君才会亲自将这重托交赋予他。

黑蟒唯能做的,就是在谢十和柳宁非相爱至深後,竭尽所能逼神凤斩断情根,这间中有何法子亦只能到时再细细琢磨,而此下黑蟒眼睁睁看著送著柳宁非迈向陌路,心里到底是万般不好受的,然而,非叫他在柳宁非和鸾卿之间选个,他自然是──

自然是……黑蟒蓦然愣住下,却没发现他这次发呆得极久,忽闻窗外打起了闷雷,他忙回过神来,正欲怕过去把那敞开的窗口给关上,猛然又闻声惊雷,房中顿时像白昼样闪。

只看那房门咿呀地推开来,个浑身湿淋淋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前。

黑蟒回头,便叫那苍白脸色暗暗骇了跳──!

柳宁非摇晃地虚步而入,他猛地下坐到了地上,抬起双手仿佛是极其之痛苦地掩住面儿。黑蟒虽早就知道了这必然要发生的切,却还是忍不住为他这模样感到丝心酸,到底是他亲眼看他的娃儿,哪怕是养只狗都能养熟了,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只瞧那小黑蛇跳下了桌子,扭著身子快速地爬了过来。

柳宁非感受到股冰凉,怔怔地低头看,就见那双金色蛇眼眨巴眨巴地看著自己,然後像以往那般乖巧地蹭著自己……

“小黑……”柳宁非嘶哑地唤,蓦然就哽咽起来,他抬起手想挡住泪,却还是像个受委屈的孩子,压抑地低声道:“我爹、我爹他居然是……魔道的……”

‘奸细’这句话,作为儿子的柳宁非如何说得出口。

事情的来龙去脉乃是如此──柳宁非与几个同门出去分头找小师妹,最後却是柳宁非靠著灵识先追踪到了师妹的行踪。确如仙宗所怀疑的那样,这阵子接连有女子失踪乃是魔宗所为,虽不知他们掳掠女子是为何故,柳宁非为救回师妹自当与他们发生恶斗。

後来那魔宗来了个长老,那长老修为以至於元婴上乘,柳宁非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而没想到在生死瞬间,那长老忽然认出了柳宁非的模样,扣著他的肩,问他是柳长风的什麽人。

柳长风就是柳宁非的亲爹,两人在相貌上有六七成相似,只是柳宁非的眉眼随了母亲,是以那长老初时并未认出他来。那长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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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柳宁非的身份後便长笑出声,并告诉了柳宁非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原来柳长风的真实身份是魔宗之人,身份亦不低,他长年来埋伏在仙宗门界暗暗协助魔宗,最後因身份败露,举家为青云宗为首的仙宗门派所杀,当年魔宗之人赶到之时,柳家已是尸横遍野。那长老同柳长风乃是至交,他并未彻底死心,又寻查暗访,後来找到当年弃柳宁非不顾的小人,瞧见了那小人身上的信物,严刑逼问之後,才知柳长风留下了个遗孤在这世上,然而他继续找到当初那人卖掉柳宁非的地方之後,线索就跟著断了,这麽年过去,那长老亦本以为再无可能找到柳宁非,不想却有此奇妙机缘。

柳宁非听了这些自然不信,那长老却猛然扣住他的手臂,撕开他的衣袖,露出了柳宁非手臂上暗色印记──原以为那是再平凡不过的胎记,不想那长老亦掀起了衣袖,手臂上竟有和柳宁非同样的记号。

那长老道:此印记乃是受魔宗血脉之人才会有的记号,魔宗尊主虽已亡故年,但魔宗血脉却未断去,你父亲与我祖辈皆是魔宗子弟,这个印记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柳宁非怔忪难言,却又听那长老下句道:算算时间,你现在也已快到了二十五岁,到了那时候,你的魔宗血脉就会觉醒,那时哪怕你想留在青云宗,怕你师门也容不下你个魔修!

但凡魔修,皆有双狰狞血目,尽管能用术法藏掖,却也非长久之计。

柳宁非惊骇不已,嘴上仍不愿信,却也知道那人并未说谎……他幼时亦曾从父亲手臂上看到这相同的印记,而当年他亲眼看著父亲被人毙於掌下,当时他恍惚地仿佛看见,父亲的双眼是片血红之色,他原本以为那是为血腥所溅染,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後来,那长老只给柳宁非留下了传信的法器,而那从头到尾听到了这切的小师妹……

她既是你的师妹,便交给你亲自处置──那长老狰狞笑,就带著手下魔修化作白烟离去,丝毫没有给柳宁非选择的机会。

柳宁非说到了这里,他怔忪地看著那小小黑蛇,蓦然神情恍惚地轻问声:“小黑,如果有日,你发现我是杀人如麻的恶鬼,你……会不会……”

柳宁非的声音停在那句“会不会”上。

他骤然发现,这切已经成了事实,再也不可能有回转的余地──他为了不让这件事为人所发现而亲手杀了小师妹,他当下真的想不到比这个好的法子。他无法想象要是他的身份被揭穿之後,他眼前的世界又会变成什麽模样。

回想起那三餐不继、为人肆意践踏、唾弃的日子……那是柳宁非辈子都解不开的心魔。

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敬仰、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生活,他好容易才当上了首徒,眼看他就要青云直上,莫说阁主之位,他甚至想过只要他继续修炼,必有日能在众望所归之下接掌整个青云宗──那个谢十算得了什麽!只是仗著天赋极高,可要在这世上活著,瞧他那不谙世事的模样,青云宗断不可能由他来当宗主!

黑蟒瞧著柳宁非的眼神逐渐浑浊,他明白柳宁非的心魔已生,并且逐渐盘踞於心头之上……

命中注定如此,无论发生什麽皆不会由此偏转,这就是天道。

莫怪凡人皆云,天道无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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